7我女朋友一不高兴就爬树

我女朋友一不高兴就爬树

双向暗恋：今日糖分补充

1

那是八年前的事儿了，结婚前夕。

日子都定了，刘嘉琪却给我玩起了失踪。她一连好几天，音讯全无。

我只好给她表姐打电话，表姐是她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

「咋了，你又惹她了，她是不是又上树了！你在周围树上找没？」表姐的语气焦急，但更多是无奈。

怎么样？听着像人话不？

爬树，我听到这个词，脑血管就「突突」直顶天灵盖，就像里面蹲着一只蛤蟆，我得揉很长时间，才能安抚住它。

我当然找了，小区周围的树，挨棵找遍了。够不着、看不清的，我就搬梯子上。找到一棵梧桐树，上面有个喜鹊巢，俩大喜鹊以为我入室抢劫，差点没把我叨死。

然后我又把整座城翻了一遍，工作单位、亲戚同学、同事都问过了，没人见过她。

没办法，我只好报警。

「你说啥？」警察放下笔，惊讶得像个表情包。

「我说……她有可能在树上，所以调监控得注意树。」

「树上，为什么？」

「她一不高兴，就喜欢爬树上不下来。」

我说完这话，对面警察就抱起了臂膀，靠在椅子上，和我拉开距离。他上下打量我，嘴角一勾，点了点头。

「你俩吵架了，她不高兴？」

「没有，就是拍婚纱、选戒指有点小分歧。」

警察仍旧在笑，笔在他手上上下翻转。

「那你拿个哨儿啊，你吹一下不就下来了！」

我不明就里，还了他一个表情包。

「喝了？」他收起笑容，表情严肃。

旁边的女警笑容古怪，拿着水杯走开了。

我摆摆手，表示没有喝酒。但也怨不得别人，这话听上去就像精神有问题。

警察只简单备了个案，告诉我三天后再说。

妈的，早知道我就不说那些废话了，这下看来报警指望不大。

走出派出所，我站在街道上，眼望人流熙攘，车水马龙，疲惫一下子涌上来，我顾不得别人的眼光，在大街上大喊。

「刘嘉琪，你死哪里去啦？！」

真希望刘嘉琪像之前那样，从树丛里探出头来。

我和刘嘉琪上同一所大学。那年我上大二，她刚上大一。她刚去图书馆，我就注意到她了，个子瘦小，脸颊尖尖，眼睛挺大，但从来都是垂着的，看上去很清秀，但从不化妆。

理科院校嘛，自然有很多人献殷勤，但她一律冷漠以对，所以都望而却步了。

我没去，一是当时修二专，学业比较重，二也是自尊心作祟，厚着脸皮去贴冷屁股，犯不上。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来找我了，主动坐在我旁边，问我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我抬头一看，发现自习室全体男生在向我行注目礼。

后来，刘嘉琪天天坐我旁边，下了自习，就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她其实很内向，话很少，时常抿起嘴唇，似乎怕什么秘密从嘴里溜出来，加上瘦小，给人一种很怯懦的印象。

但相识一周后，在一个晚上，她很自然拉住了我的手。我当时很惊讶，她装作若无其事，脸却绯红，冲我第一次笑了。

2

在一起后，她才告诉我，其实早就盯上我了。当时我参加校园歌手，唱歌时她就在下面，她说我在灯光下，拿着话筒的样子很帅。

可之后的相处，却让我有些始料不及。

在外人面前，她是个标准乖乖女，人畜无害，人见人爱，可私下里，在我面前，她就是个疯子，沙雕女王。

她曾在深夜给我打电话，约我到小树林见面，然后戴着伽椰子的面具吓唬我。还给我发照片，发她可以塞入世间万物的鼻孔，发她满头发卡的样子，还让我叫她「彩虹姑娘」。

她还说要养一只八哥，专门教它脏话，和我吵架了就和八哥一起骂我。

最离谱的就是爬树。她说爬树是她的拿手绝活，这世上就没有她爬不上去的树，她是大树的天然征服者。

「如果爬树有吉尼斯世界记录，那破记录的，就必定是我刘嘉琪。」这话听着飘了，但刘嘉琪一直很笃定。

但真正见识了之后，我不得不服。那次翘了课去爬山，平日山上人很少，她一看没人，就来了兴致，非要给我「爬一个」。

树有一抱粗，还直，可她轻舒双臂，两腿一夹，很轻松就爬上去了，她爬得很快，一会儿就爬到了树杈位置。

到了树杈，用她话说，就是「走」了，简直不要太简单。她很快就「走」到了高处，在一根小腿粗细的树杈间坐下，摇来摇去，荡起了秋千。

她可开心了，我在下面却吓得要死，伸出手时刻准备接她。

「我还有绝活哪！」看我那么害怕，她更兴奋了，爬到了更细的枝条上，一个跳跃，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她没掉下来！她抓住了一根树枝，像猴子一样攀援了过去。

妈的，我在下面差点吓出心脏病。

她跟我讲，爬树也要技巧的，树跟树不一样。

柳树要「抠」，柳树窟窿多，凸点多，把手多，容易抠住往上攀；榆树要「抱」，榆树通常不粗，抱住能使上劲。

桦树嘛，要「坐」，白杨树皮它滑呀，你要巧用屁股上的劲儿，爬一阵，坐一阵，慢慢挪上去。

刘嘉琪身体轻盈，臂展过人，腰身和大腿虽瘦，但全是肌肉，个头矮小，但浓缩就是精华，曾是校运动会短跑冠军，运动力卓越。

我拿她照片 PS，给她全身粘上金毛，乍一看，嗬！还挺像一只猴儿。

我发给她，她又发了回来，猴子手里多了一根金箍棒，头上多了一个紧箍咒。

人家还真想当猴王。

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她的任性。

她常常想一出是一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话语里一个不投机，她就生气了，转身了，追不回来了。也不告诉你原因，就是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我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你又怎么了？你说话呀！」

刘嘉琪第一次当众爬树，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那天是国庆节，我俩都没回家，决定去看电影。在看哪个电影这个重大议题上，我们有了分歧，她说她的，我说我的，谁也不肯相让。

我也犯了倔劲儿，拔腚就走，没走几步，感觉不对，后面怎么没动静？

回头一看，发现刘嘉琪上树了。

梧桐树，不高。她蹲在大树杈子那儿，抱着腿，一脸委屈。

3

国庆节啊！大街上啊！周围可全是人哪！

我尴尬得手足无措，跑到树下，都快哭出来了。

「孙大圣，收了神通吧！」我苦苦哀求。

「你听我的不？」她仍旧抱腿蹲着，严肃得像个老首长。

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哄笑声起初是几个点，后来连成了一片，人们的眼睛都在往这边聚拢。

我说：「听，你现在就是我的亲妈，妈你下来吧！我错了，大错特错。」

她高兴了，笑得像个憨批。

「来，你把我抱下去。」她张开手臂，转眼变成了乖宝宝。

从那以后，只要她不高兴了，我就赶忙哄，生怕她老人家一个箭步，就蹿上树了。但紧拦慢拦，总有拦不住的时候，她好像放开了，不要那个脸了，在学校也出了几次洋相。

后来都传开了，化工院有个女生，动不动就往树上爬。

我劝她不要这样，她反而很喜滋滋的，她说以前从没在人前这么现过，出风头的感觉挺好的。

「我就爱爬树，以前一直压抑着，没劲透了。现在我不管了，谁爱说谁说去，老娘心情不好，就要爬！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母猪要趴窝，我要爬树，这都是天性使然。我要释放我的天性！」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异样的眼光越来越多，有时走在路上，会听到别人议论，继而偷笑。

在别人眼里，我俩成了活宝，成了杂技团里的杂耍组合，刘嘉琪负责出丑，我负责遮丑，周围都是看热闹的观众。

这种围观居高临下，让我不自觉就感觉矮了一截，成了另类了。

室友也拿我们寻开心。他们说，我应该快开眼了，额头上长出第三只眼，另外还得牵条狗，不然恐怕到时候跟丢了我的「孙大圣」。

真丢人。我心里常犯嘀咕。搁谁谁不嘀咕？我挺开朗一小伙子，愣是不敢待在人多的地方，人家一笑，我就疑神疑鬼。白天更是不敢和刘嘉琪在一起，尽量晚上约会。

刘嘉琪觉出了端倪，她直接问我，是不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很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雾蒙蒙的，嘴巴撇着，像个三岁小孩，那眼神一下子就哀怨了、楚楚可怜了。我还能说什么？男人对楚楚可怜的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事儿出在元旦前夕，晚会前，系里要求所有人报节目，我带着刘嘉琪也去了。人很多，坐了满满一教室。节目是要选的，大家轮流上台表演才艺，然后同学们投票表决。

宿舍老史是主持人，爱出风头，喜欢哗众取宠，拿人取乐。这人倒不坏，就是嘴巴没把门的，人家好好的表演，他看一个揶揄一个，惹得同学们哈哈直乐，他就舒坦了。

「娱乐嘛，活跃气氛嘛，同学高兴就完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被说的同学只能讪讪地笑。

轮到我了，我报的当然是唱歌，一曲终了，大家报以掌声，可老史偏偏要说两句，他不光说，还要往我痛处说。

「王珂，你这个节目太单调，我觉得啊，你应该和嘉琪整个组合，来个『人猿泰山』的歌剧，多有意思！」

我一开始心情就不好，教室里人多，时不时有人回头看刘嘉琪，然后就头凑在一起，我听到窃笑从缝隙里挤出来。我开始烦躁了，敏感了，觉得后来大家的哄笑都捎带上了我们。

关键刘嘉琪丝毫不在乎，她很平静，节目认真看，节目结束了认真鼓掌，像个认真的智障。看到她那样子，我心情更糟了。

所以，老史一说完这话，我立刻就火了。

「史大脑袋，你他妈说谁呢？你咋不表演歌剧？就你那身材，你该来个脱衣舞！你还笑我女朋友？你床上那个洋娃娃，三岁开始就抱着睡，都让你盘出包浆了，你他娘的还不是天天抱着睡！

「老刘，你也不要笑得这么欢，这么大的人了，跟你妈打电话，还说『妈妈抱抱』，外面挺爷们，回宿舍就穿上粉睡衣当娘炮，你笑什么笑？」

骂完，我就搂着刘嘉琪出去了。楼道里我长吁一口气，真舒服。

这年头，谁还没有点怪癖？有人喜欢闻汽油，有人喜欢吃臭毛蛋，还有人一不高兴就爱找别人揍自己，我女朋友不高兴了，爬个树怎么了？

4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仍旧过不去。时间一长，我有些忍受不了，那时总想着和刘嘉琪分手。

年终考试前，我和刘嘉琪大吵一架，闹得很僵，其实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但两人谁都清楚，还有别的情绪在里面。我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告诉她不行两人就分手。

一听我说分手，刘嘉琪没哭也没闹，她只是看着我，抿起嘴巴，眼神渐渐冷了，疏远了。

我那时也很忙，忙着准备各种考试。等我忙完，发现已经很久没和刘嘉琪联系了。

我打她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最后我去她班上找，她根本不在。问她室友，才知道她请了很长的假，回家去了，连考试都没考。

刘嘉琪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她任何亲友的电话，不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只知道是安徽的。我对她的家庭和过往人生经历根本一无所知。

在一起一年了，刘嘉琪什么都没告诉我，而我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这个问题。现在想想，我是有问过的，但都被她巧妙回避了，她没有正面回应过。

她为什么回家，家里出事了吗？那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一个亲密的人，突然在你身边消失，你无法联系到她，那种感觉可想而知。

我曾想去找辅导员查她家的联系方式，但后来想想算了，看样子肯定要跟我分手了，再联系也没太大必要。

她失踪了近两个月，五月初回来的。我当时在上课，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在江边公园，你要过来吗？」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了教室。

江边公园沿江而建，里面栽满了树。我一进去就抬头往树上找。我猜着她十有八九在树上。

「在这儿。」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果不其然，她坐在一棵山毛榉上，背倚着树干，两腿交错搭到另一根树干上。那树干并不粗，只能放下半个屁股。可人家就有能耐坐在那儿，坐得很稳。

我看到她剪了短发，还烫了，染成了浅紫。她肯定是刚染的，还不太习惯，我看她时，她不停捋头发。她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害羞，脸上开始憋笑。

我也在憋笑，她的发型简直要戳瞎我的双眼。

两人开始了憋笑挑战。

她不停看天，但笑已然是憋不住了。最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捂住了脸。

我笑得前仰后合，她也笑，笑了足足两分钟。

「不好看吗？」她瞪我一眼，同时拿出了镜子。

「看上去有点怪。」我坐在草地上。

随后两个人又沉默了。刘嘉琪开始在沉默中出神，她的眼睛空荡荡的，在看回忆中的事情，看着看着，就打了个哈欠，脸上多了一丝疲倦，那疲倦是睡眠不足和失落的混合体。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她。

她放下腿，横坐在树干上，两条腿摆来摆去，时间就在摆动中流逝，同时酝酿着话语。我静静地等，做好了准备。话早晚要说的。

5

「王珂，我不要和你分手，」刘嘉琪说，「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无法相处，单方面要分，我也没意见。但我不想分，从来没想过。」

她的话让我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说，心里别提多开心了。我也不想分手，她失踪的这两个月，我每天都想她，想她想得发疯。

「我就想知道，你这段时间回家干嘛了，考试都顾不上。」

她又抿起嘴唇，这表示她拒绝回答。

「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有些失望，「可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应该瞒着我。」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看上你吗？」她避开了我的话，「因为你笑起来很可爱，像个孩子。

「那种笑，就像棉花，很暖和，像是能把人裹起来。我当时就想，这男孩要来追我，该多好呀！我那时还朝你抛了几个媚眼，你没看见。

「你不知道吧，从那以后，我每天像个变态跟踪狂，跟在你屁股后面，你去哪我就去哪。

「有时还会绑个马尾，画个漂亮妆，在你面前晃，但你还是没看见，我当时很想扇你两巴掌，问问你是不是眼瞎，有个美女在旁边哪！

「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主动去找你，又纠结了很久，才主动拉你的手。

「这件事上，我不应该那么主动的，我也是女孩子，以前和男生连话都不说的，可遇到你，我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的事不提也罢，跟你在一块，我就想着你，想着我们明天要做什么，想着开心的事情。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对自己说，要和过去一刀两断。我要让自己过得高兴。」

她从树上爬下来，走到我旁边。

「我不应该那么任性的，害你跟我一块丢人现眼，是我的问题，我改。

「可是王珂，别分手好不好，我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我只有你了！」

说着，她用尽全力抱住我，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衣服粘上了她泪水的湿热。

起初很克制，但随着肩膀的耸动，她的哭泣透过衣服，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她像从灾殃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那样，嚎啕大哭。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想再问。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过去对她来说，是一种伤害，她渴望摆脱，渴望用另一种生活摆脱，那我又何必问呢？何必让她回忆痛苦呢？

更何况，在经过漫长离别的煎熬后，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确认，我喜欢刘嘉琪，不管她有什么样的过往，不管她是爱爬树，还是爱打洞，我都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我跟她道歉，并发誓以后不再说分手这种话。

然而第二天，她又容光焕发了，来找我时特意穿了很漂亮的衣服，画了很漂亮的妆，戴了两个大耳环。

我问她之前为什么不化妆，她说她以为我不喜欢化妆。

「我以后都不爬树了。」她拉着我手说。

「爬！为什么不爬？以后我和你一起爬！」

她撇撇嘴：「你不怕丢人啦？」

「不丢人，」我摇摇头，「也算一项技能，你不是要破吉尼斯纪录么？」

她笑得老开心了。

6

刘嘉琪大四毕业那年，我已经工作了。工作地点在上海，市中心。但我房子租在松江，离得很远，每天都要坐近两个小时的地铁。

所以刘嘉琪说毕业后也来上海时，我有些头大，毕竟租房子是个问题，我下班晚，下班时间又全耗在地铁上了，哪有空见面。

「租什么房？我和你住一起啊。」刘嘉琪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愣住了。

恋爱三年，我和刘嘉琪始终没越过那层关系。我曾无耻地征求过她的意见，但她不同意，没得商量。

但这次她说要和我一起住，说得如此坦然，这啥意思？

「一室，就一张床。」

「那就睡一张床呀！」

「我跟你？」

「那他妈还能跟谁，跟狗呀！」

「刘嘉琪……」我喊她，却被她打断了。

「你等着，我给你带了礼物。」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礼物？难不成把自己包装好了，要送给我当礼物么？我一时激动坏了，把手里硬邦邦的手机攥了又攥。

刘嘉琪来了，她大包小包站在车站，满身是汗。路上一个劲跟我说，上海太热了，热得让人受不了。

坐在出租车上，刘嘉琪安静下来，她贴着窗户往外看，不停感叹，大城市就是大城市，让人眼花缭乱。

「就是树太少了。」

老毛病又犯了。

「那不是挺多梧桐树的嘛。」我指给她看。

「啧啧，没有挑战性。」她抱起臂膀。

司机师傅想回头，但没敢回头。

到家天已经黑了。一回到家，刘嘉琪就把包扔到沙发上，跑进了厕所，我俩视频过，她知道厕所在哪儿。

上完厕所，她又拿出衣服，要洗澡。

厕所传来水流声，以及刘嘉琪的哼歌声，听上去很轻松，很惬意。对于和我同住，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粉色丝质睡裙，差不多到膝盖，但非常宽松，胸前袒露了一片白。

她在擦头发，仍旧哼着歌，擦完后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而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腿并拢，手放膝盖，拘谨得一动不敢动。

这他妈到底是谁家？

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到我坐着，很惊讶：「你干啥呢？洗澡去呀，你不热吗？」

我站起来去洗澡，五分钟洗完，仍旧穿着原先的衣服。T 恤和牛仔裤。

她一看就急了：「你不热呀，脱了！」

她拽住我衣服，要给我脱。我不让，极力抵抗，她怪笑一声，重又坐回沙发上。

「你来。」她拍了拍沙发。

我扭捏着走过去，像个日本小媳妇。

我刚坐下，她的吻就爬上来了。这个吻绵软却用力，像游走的蛇一样，把我紧紧缠住了。她身体的湿热一下子涌上来，包裹得我喘不过气。

「抱我进屋。」她潮湿的话语咬着我的耳朵。

结束之后，我躺在床上，感觉却像飘在海上，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她似乎也是如此，在黑暗中急匆匆握紧了我的手，像是怕被海浪冲散。

平静下来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差点忘了，送你的礼物。」

我一看，是个水晶球。

她打开了开关，水晶球一下子亮了，我们侧身躺在床上，她把水晶球放在我们之间。

「就这？小时候玩的东西。」

「你看里面。」

水晶球里面是一座小房子，房子旁边长着一棵树。房前站着一个小孩，在吹泡泡，而爸爸妈妈趴在窗边看。那些泡泡在水晶球里飞来飞去。

刘嘉琪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水晶球，她的眼睛里，泛着蓝盈盈的光。

「你该娶我了。」她悄悄说。说完她就哭了，样子既委屈又甜蜜，仿佛很心疼自己。

「可我什么都没有。」

「要什么？」

「房子，钱。」

「那些不重要。」

那些不重要。刘嘉琪的一句话，我们的婚事就定下来了。

虽然刘嘉琪说不要房子，但我爸妈还是在自己城市给我们准备了婚房。他俩很高兴，摩拳擦掌，准备帮我们带崽子。

7

可这个女人，偏偏在结婚前一个月，跟我闹起了别扭。那段时间，她突然变得很焦虑，暴躁，哪怕很小的事情，她都急得摔眉瞪眼，冲我发脾气。

事情出在买婚戒和婚纱上。我们选好了钻戒，定金都交了，她突然不想要了，说浪费钱。另外，她觉得婚纱不好看，想重新挑一件。

「一辈子就这一次，要了就要了呗。婚纱还要挑吗？那件挺好的。」

她不依，仍旧坚持己见。

可戒指退的话会有违约金，婚纱也定好了的，一样浪费钱。我挣的两个钱都搭在里面了，哪能瞎折腾呢，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什么意思，嫌我花钱了？嫌我事情多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可理喻。我们吵了一架。

就这样，她不理我了，跟我冷战，见天不跟我说话，时常坐在床上发呆。

我陪着小心，跟她道歉，想哄她开心，但不好使，她仍旧板着个脸，头转到一边。

我急了：「咋的，不想结了呗！」

「对，不想结了。」

她突然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我，就像当年我提出分手时的样子。

然后她就失踪了。我气得牙根痒痒，这个混蛋，王八蛋，气死我了。

不结？拉倒！玩儿蛋去！

我还真就不想结了，不结就不结，但是得说清楚，把话说清楚，我得问个明白：你这几天作的是什么妖？

我仍旧给她表姐打电话，其他亲戚我也不认识。我俩订婚时，她表姐和二姨来的，我始终没见过她的父母。

「表姐，刘嘉琪到底死哪里去了，还有没有点谱儿？」我话里没好气。

表姐叹了口气：「王珂，我表妹回老家了。」

「回老家？为什么？」

又是一声叹息。

「她呀，她说她恐婚。」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恐婚？就因为她说要结婚，我们俩又是订婚，又是置办房子，怎么她又恐婚了？」

「你听我说。」

我这才知道刘嘉琪的过去。

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把刘嘉琪留给了奶奶，每个月回来两次，来看女儿。

每当到了父母回来那天，刘嘉琪就会到村口，爬到那棵最高的白杨树上，眺望路口，在路上找父母的身影。她常常在树上，一坐就是半天，直到等到父母回来为止。

有一次，她在树上坐了一天，爸妈也没回来。

那天她哭了很久，奶奶让她下来，她就是不下来。

可第二天，父母回来了。

他们是回来办离婚的，一前一后，拿了户口本就走了，没在家里待着。临走前，他们都摸了摸刘嘉琪的头，留下两声叹息。

离婚后，妈妈回来收拾东西。刘嘉琪想凑到她身边，可妈妈一句话让她站住了。

「我不要你，你跟着你爸。」

说完，妈妈就走了，上了一个陌生人的摩托车，她搂着他的腰，像以前搂着爸爸那样。

爸爸领她进了城，也给她找了个后妈。

这个后妈，就是刘嘉琪的灾难。她是个虐待狂，每天都要打刘嘉琪，毫无缘由，只是拿她出气。邻居们经常看见，她在后面追，刘嘉琪在前面跑。

她用棍子打，夹子夹，扇耳光……曾有一次把刘嘉琪打骨折，但刘嘉琪不敢说，只说是自己跌的。

后来有一天，邻居从窗外看到那女人在踢刘嘉琪，而刘嘉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表姐说，「我们到医院时，都吓傻了，刘嘉琪没穿衣服，浑身上下全是紫黑色，她连哭都哭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抽动。」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到四十斤，瘦得皮包骨头。肺都被打出血了！」说着，表姐哭起来，「抢救了三天，她才醒过来。」

「后来呢？」

「那个后妈被判了刑，她爸被剥夺了抚养权，可当我们把刘嘉琪送到我大姨那儿，她却不要她，把她拒之门外。没办法，她就住在了我们家。」

7

开车去刘嘉琪老家的路上，表姐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

表姐告诉我，刘嘉琪的妈妈死了，她上大学时死的，脑瘤。她请了两个多月的假去照顾妈妈，直到妈妈去世。

妈妈确诊后，她的丈夫就离开了，留下了一张卡，卡里只有一万块钱，在医院连三天都撑不了。

刘嘉琪赶到后，知道了情况，就跑到父亲家，跪在地上求他。爸爸起初不作声，连抽了两支烟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刘嘉琪去取款机一查，里面有八万。

「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她爸说。

住院期间，刘嘉琪伺候妈妈。她已经不认识人了，看到刘嘉琪就要打，骂她是婊子、贱货，勾引她老公。

她妈妈时不时地哭、闹，有时候一闹就是一晚上，刘嘉琪抱着她，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她睡觉。刘嘉琪替她梳头、喂她饭，睡觉的时候，还给她讲故事，讲过去的事儿。

时间长了，妈妈不打刘嘉琪了，反而依赖她了。刘嘉琪不能走，超过两分钟，她妈就叫她。有一次甚至抱住刘嘉琪的胳膊，喊她「妈妈」。

刘嘉琪很高兴，她跟表姐说：「表姐，真有意思，我当了自己的姥姥了。」

妈妈死的那天，一直盯着刘嘉琪看，就像小婴儿看到了陌生人，她一直看一直看，像要看出个究竟似的。

刘嘉琪说：「表姐，妈妈最后好像认出我来了。」

然后她就哭，哭得死去活来，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她去拍妈妈的手，可妈妈一动不动。

「王珂，你别怪嘉琪，她的家庭就是这样。她说她有些害怕，害怕会跟你分开，害怕自己会像父母一样，有一个失败的婚姻，她觉得配不上你。

「她说自己一直在逼你，你一直是被迫接受，可婚姻不是儿戏，她觉得你会后悔。」

这个傻瓜。

车开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坐落在一片密林里。这里全是树，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怪不得刘嘉琪这么会爬树，这里可是她的天然训练场。

表姐说，村子最边上那家，就是刘嘉琪奶奶家。我爬上坡，远远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在门口喂鸡。

「奶奶，您是刘嘉琪奶奶吗？」

「哎呀，你是孙女婿吧！」奶奶拍着大腿，忙把我迎进去。

「奶奶，刘嘉琪呢？」

奶奶一下子就生气，她摆摆手：「别提了，回来了，我问她，她啥话也不说，这不，刚刚上山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沿着小径，朝山上爬。路很窄，周围是草，树又多，空气里湿气很重，脚下也很滑，有几次我差点滑倒，山还是很陡的，山路走起来让人心惊胆战。

转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刘嘉琪一定是在故意躲着我。

在哪儿呢？在树上，她一定在树上躲着呢。

我抬头往树上看，可树叶太茂密了，又有雾气，根本看不清楚。

我累了，就坐在一棵树下喊，喊刘嘉琪的名字。

可一点回应也没有。我颓然倚靠在树上，开始跟树说话。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偏执狂、神经病！」我使劲骂，同时把鞋脱下来，砸到了对面树上。

「你说结婚就结婚，你说不结就不结，你拿我当什么？你心里有我吗？

「你过得很苦，你小时候受委屈，但你凭什么发泄到我头上，凭什么折磨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很爱你？

「跟你住一起，才知道你晚上会做那么多噩梦，你在噩梦里哭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抱着你，我也很想哭，我哪见过你这样？你天天就知道傻乐！

「表姐跟我说了，什么都说了。听她说了那些，我心里很难受，难受为什么不早点知道这些事，如果我早知道，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说分手的话。如果我早知道……唉！

「嘉琪，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你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跟它一刀两断吧！以后我护着你，你怕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闭上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我想娶你，嘉琪，打心里想让你做我妻子，我永远不会后悔，这是一辈子的誓言。你回来好不好？你别在这时候离开我！我又不会爬树，你让我上哪儿找你呀！」

我胡言乱语了好久才下山。

8

离开奶奶家，我开车去找刘嘉琪父亲。

小区很破旧，楼是筒子楼，扶手是黑色的，台阶的水泥都掉了，露出了砖。房子是租的，表姐说老头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了，妻子判刑后搬来的。

我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一个小个子的中年人露出头来。

「叔叔，我是王珂，嘉琪男朋友。」

他什么也没说，让我进来，给我沏了一杯茶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垂着脑袋。

「嘉琪要结婚了。」

他点点头，说知道，奶奶跟他说了。

我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爸，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嘉琪爸爸拉住了我的手，转过脸去看向窗外。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不停清嗓子，努力压制着情绪。

他始终在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照在他头上，花白的头发斑斑驳驳。

我请了几天假，又回到奶奶家等刘嘉琪，她除了奶奶家，没有别的地方去的，我就不信她不回来。

在村口，我看到了那棵白杨树，它长得又粗又壮，枝繁叶茂。刘嘉琪小时候爬的就是这棵树，坐在树上等父母。

我抱住树，开始往上爬，杨树皮很滑，我需要两腿夹住树皮，手要不停去找可以攀住的地方，慢慢往上挪动。

爬树真的很难，我刚上去，大腿就抽筋了，上上下下好几次，终于爬到了分杈口的地方，上面有很多树枝，容易一些，但树皮更滑了，我只好脱掉鞋子，扶着树枝，小心翼翼往上走。

我爬得已经很高了，我可以看到稻子，一大片，泛着黄绿色，旁边是一条河，河的另一边是塑料大棚，再远处是低垂的云，更远的地方是山，山上绿得发黑。

我的前面是马路，马路上很多人走过，走路的、骑电动车的，他们看见我就笑了，向我挥手、打招呼，说我听不懂的方言。他们离我很远，即使他们骂我、嘲笑我，我也听不见。

我站在树上，想象着刘嘉琪当时的样子，单薄、瘦弱，抿着嘴唇，站在树杈间，朝着马路的尽头，望眼欲穿。她的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背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孤独。

以前我总在想：刘嘉琪为什么喜欢爬树呢？

现在，我有些明白了。爬树是一种短暂的逃离，它让刘嘉琪可以躲起来，暂时离开原来的世界。

在树上，她可以藏匿自己的孤独，可以拨开树叶就能看到远处。远处是好的，即使什么也没有，也是另一个世界。

她那时那么小，多么想看到另一个世界啊。在树上，她的幻想可以飞，飞离这个村子，飞离现实的苦楚。树陪着她长大，没有树，她早就绝望了。

马路上突然出现一辆车，黑色轿车。它减速，然后停在了路边。表姐从里面探出头来。

「王珂，你在干嘛？」

刘嘉琪从车上下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看到我在树上，就提着婚纱的下摆，朝我跑过来。

她站在树下，一直在傻笑，眼泪不停流出来。

「王珂，我漂不漂亮？」

漂亮个屁，妆都花成那个样子了。

「你在树林里发疯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的树上，我在树上一路跟着你。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快下来，我们去拍婚纱照。」

我索性坐在了树上，不搭理她。

「不结了，后悔了。」

「你不说一辈子不后悔吗？」

「我他妈哄狗玩儿呢！」我余怒未消，不想就这样妥协。

刘嘉琪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是戒指盒，她打开，把戒指从里面取出来。她单膝跪在地上，朝我伸出手臂。

「王珂，和我结婚吧！戴上戒指，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回没憋住，我捂住眼睛，涕泪横流。她也在下面哭，一边哭一边笑。

这个时候，从旁边的草地里走出了一头牛，它好奇地看着刘嘉琪，走过去，闻了闻她手里的戒指。这时，表姐适时按动了快门。

9

这张照片被刘嘉琪放大，裱了起来，至今挂在我们家客厅里。

刘嘉琪逢人就说，她在老公的见证下，跟一头牛结了婚。

婚后，我们没有住在城市里，而是卖掉房子，在刘嘉琪的老家买了房子。我在县城开了个店，刘嘉琪当了中学老师。

这是我的意思，因为城市里的房子都没有院子，当然也没有树。刘嘉琪那么爱爬树，没有树可不行。

我们买的房子是个农家小院，离县城很近，最重要的是，院子中央有棵大树，很高。

透过窗户看，看到女儿在写作业，儿子在地上玩积木。我看到家门打开了，刘嘉琪走进来，她婚后仍旧很瘦，推着电动车，提着一大堆菜。

她问女儿：「你爸爸呢？」

女儿一扬脑袋：「树上呢！」

刘嘉琪刚转头，我立刻躲到树枝后面。

「王珂！」她冲我大喊。

邻居是个胖大姐，她端着一盆水，笑得浑身的肥肉直颤。

「又爬上去啦，哈哈哈哈……」

刘嘉琪臊红了脸：「王珂，你他妈有病啊，嫌不嫌丢人，你下来！」

「你道歉！你不道歉我不可能下去！」我坐在树枝上，抱着膀子。

早上她把我骂了一顿，我觉得她做得不对。在她下班前，我就爬上了树，一直等她回来给我道歉。

可饭香味儿飘出来了，肚子饿得受不了。

刘嘉琪推门走出来，她笑吟吟的，解下围裙，朝我招手，她的头顶上，是一轮很大很圆的月亮。

「下来吃饭吧，我做了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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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21 14: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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