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光背道而行
今晚梦这个:爱与爽的绝对领域
结婚七年,老公突然消失。
乡亲们都嘲笑我生不出儿子被抛弃。
我冷眼看着他们嘴里撕扯的腿肉,咧了咧嘴——
——人不是一直都在吗?
1
除夕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客人。
婆婆难得愿意出钱,陈年的大屁股电视机里歌舞升平。
亲戚们围着电视看春晚,嘴里的炭烤腿肉撕扯的欢:「这女人生不出儿子啊,就是留不住男人,再乖再听话,都是屁。」
「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才在厨艺上下功夫啊,谁家烤腿肉做的有嫂子好吃?」
客人们哄堂大笑。
「胡说什么,他看羊群去了,心思干净着呢!」
婆婆呸了一声,随即扯着嗓子,催我做菜快些。
电视里的鼓点打到了高亢处,我松了松酸软的胳膊,一刀剁在了大骨上。
2
在我们村,没有儿子的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
特别像今天这种除旧迎新的日子,更不能出现在宾客面前,不然来年都是晦气。
我躲在厨房里,一边吃馒头填肚子,一边把做好的菜从小窗往外递。
前头做菜的时候,婆婆在外面催的紧,这一次却没接菜。
「阿忠是不是到那旮沓里去了?」
隔着一堵墙,她冷不丁问道。
「他再急也不至于今日,他不是说了吗,看羊群去了。」
我干脆把菜搁在了小窗外头。
两句话的功夫,排骨都差点煎糊了。
外头婆婆骂了两句晦气,端着菜走了
看样子,是想去寻人。
3
半夜的时候,外头敲了零点的钟。
我洗了手出门,外头那群本该围着电视守岁的客人已经散了八成。
只剩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一边吃饭,一边拿着我家的摆件瞅。
「嫂子,你捏的这两个人像可真逼真,跟你和忠哥一模一样。」
我瞥了一眼,又给他单独加了碗骨肉汤:「他们都去找阿忠了,你怎么不去?」
「去啊,这不没吃饱么?」
他急匆匆扒拉了两口饭,走前又道:「嫂子,不是俺说你,你要是肚子争气点,忠哥也不至于这日子往外头跑。那群刚抓来的婆娘,要是闹起来,少不得抓破忠哥一层皮。忠哥大过年的往那儿跑,多晦气啊!」
「行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我嘱咐了两句。
将强子送出门后,我回大堂收拾桌子。
餐桌上一团乱,那两个人头雕塑被挪歪了,一双眼睛直直的瞅着门外。
我用干毛巾弹了弹上头的灰,把头往东南边挪了些。
4
人都走光了,大堂的门还大敞着。
夜半的寒气逼进来,我坐在桌前吃了点剩饭,才慢悠悠的折返厨房。
案板上还留了一整条冻腿,半化不化,里头的血要流不流。
老公的个子矮,我担心不经吃,特意多拿了条出来解冻,哪知道,他们吃了一半就走了。
不过,我是不担心被发现的。
村里的男人不会进厨房,因为晦气。
至于婆婆,就更不会进来了。
我慢条斯理的收拾厨房。
冻过的腿肉不好剁,溅了一墙的肉沫子。
此刻化开,全是血。
真烦。
5
我打开冰箱,准备将多余的腿肉冰回去。
冰箱的温度调的很低,打开的时候,里头的躯体冒着森森白气。
我怔了一下。
老公个子很矮,只有一米五。
当初因为这点,就算是买老婆,也要比别人多花两万块。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很开心,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因为我是整个村唯一带了嫁妆的姑娘。
冰箱和电视机,在那个时候,是稀罕物。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让至今无子的我,在村子里站稳脚跟。
就连方才用来调肉包子馅儿的胡椒粉,都是他特意出村给我带的。
我从未想过,陪嫁的冰箱最后会成为老公的棺椁。
6
年前的时候,要杀猪。
我提着刀和滚烫的热水,往后院走。
却见到老公和后院的那个女人缠在一起,他趴在她身上,起起伏伏。
闪电劈开夜幕,黑夜在一瞬间亮翻了天。
铁链的挣扎声、颤动声,哗啦作响。
「咚——」
沉闷的撞击声击落了附在墙壁上的血肉沫子,我一个激灵,回神。
外头,真的有铁链声在作祟。
好像有什么撞到了厨房的墙上。
肉敦敦的,像人。
头顶开始发毛。
我猛地抬头。
便见厨房小窗那头,探出一张人脸。
月光幽幽。
那双眼睛瞪得像两个面团子,惊恐的看着我。
我,被发现了。
7
「啊——」
他要尖叫。
可我更快。
声音才从嗓子眼出来半声,我的手里捆肉的绳子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瞬间发不出声。
男人瞪着眼睛,一手死死抓着麻绳,一手疯狂朝我伸来。
头皮剧痛。
今天婆婆破例允许洗的头发被揪断不少。
我心里头的火气逐渐攀升,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他开始疯狂挣扎、蹬腿,力大如牛。
我险些擒不住他。
「嫂子,那肉汤真好吃,能给我打包一份么?」
突然,有声音贴着厨房的门,在身后响起。
离开的强子,去而折返。
「等着,一会给你盛。」我声音平静,手臂因失力颤抖。
声音刺激着小窗上的男人,他开始奋力撞击。
木窗户被他撞出声。
咚,咚咚。
声如鼓点,越发急促。
我咬紧牙关,将麻绳的另一头,死死的缠上门把手,绷紧。
「嫂子,啥声音啊。」
声音又靠近了些。
「剁肉呢,你坐会吧。」
我笑了声,揉着酸软的手腕靠在门上,眯眼欣赏着小窗上的人。
他挣扎的力道逐渐萎靡,双目翻白,舌头伸的很长,已经断了气。
8
厨艺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支走了强子,我绕到厨房的墙外。
他的头还卡在小窗里,双脚悬空吊着,距离地面大概有五厘米。
借着月光,我把尸体翻了个面。
是隔壁家那个傻子。
9
家里的冰箱已经冰满了,多出一个死人,不好处理。
我有些厌烦。
若非我那个矮子老公非要生个儿子,把拐来的姑娘搞来了家里。
隔壁那精虫上脑的傻儿子也不会半夜摸过来。
现下,只能趁那些人还没回来,赶紧把尸体扔到山上去。
「我都看到了。」
刚把人捆好,沙哑的声音,伴着寒气,从身后幽幽传来。
裹着破袄的少女,睁着一双怨毒的眼睛,趴在地上冲着我咯咯笑。
「如果我是你,会把衣服穿利索,躲在角落里不出声。」
我冷笑:「死一个拐来的婆娘,不是什么大事。」
陈阿忠也是会挑,抓了个性子那么烈的,直接把那傻子推撞到了墙上,给我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她不笑了。
「你不会杀我。」她说。
「哦?」
我饶有兴致。
她往我的跟前爬了些,声音很轻,呵出白色的雾气:「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10
「你帮我分尸,还杀了那个傻子,你也想逃的,是不是?」
——
杨卉逃跑被抓那天,阿忠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摁在猪圈的粪池里,拳打脚踢。
闪电劈开夜幕,黑夜在一瞬间亮翻了天。
他趴在她身上,起起伏伏。
铁链的挣扎声、颤动声,哗啦作响。
所有路过我家后门的人,都以为阿忠在与抓来的大学生享乐,不时的隔着门吹哨。
只有我,在去杀猪的时候,看到了刀光。
11
早知道,就不帮她了。
「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要逃?」
我觉得厌烦,打算直接上山抛尸。
铁链发出一瞬巨响,杨卉扯住了我的裤脚。
「你当然要逃!」她哑声低喊:「你生不出孩子,迟早会被他们打死,阿忠的事情,也迟早会败露!」
「你不是被你未婚夫拐来的吗?他这是骗婚加拐卖!你不想报仇吗?」
未婚夫?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嫁进来七年了,他们都叫我一声嫂子,我和被拐的任何一人,都不一样。
杨卉仍在引诱我。
她甚至提出,要帮我抛尸。
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看着她,扯了扯唇角:「行啊,我一个人,确实扛不动。」
12
山风呜咽,树枝挣扎晃动。
杨卉穿着阿忠的衣服,跟着我上了山。
她第一次见到后山的死人骨,吓得险些提不动尸体。
「祠堂那个断了腿的大肚子,已经算是好的了,真正不听话的,都埋在了这里。」
将尸体丢下悬崖后,我看着杨卉:「她们都和你一样,想逃。」
可以说,这是一座埋葬女孩的尸山。
我承认,我在消磨她的意志。
杨卉没有回答我。
夜色中,她已经悄悄退后了十步开外,在我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拔腿就跑。
很有胆量。
可惜。
无用。
13
我慢悠悠的往山顶走。
越往山顶,空气越发潮湿。
蓝黑色的天,起伏着诡秘的波浪,海天一线。
杨卉狼狈的趴在泥泞的山顶,压抑的哭泣。
我在她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望向远处的灯塔:「你们大城市的姑娘,应该没见过海吧。」
「你很幸运。」
「这里的海,是最蓝的。」
14
我们村被群山环抱,重重山沟,弯弯绕绕,崎岖不平。
远山之外,四面环海。
这是一座,远在深海之上的,孤岛。
从没有人能逃离这里。
我把杨卉重新拴了起来,换了个地方关。
后院太冷,这个要是死了,是要赔钱的。
第二天开门,家门口意外的围了很多人。
「矮子媳妇,你说句实话,阿忠是不是背着我们接活了?」
表哥神色严肃。
「阿忠从来不和我说这事。」我把他们迎进屋,盛了几碗皮蛋瘦肉粥:「怎么,阿忠的船不在?」
我在村里,向来勤快乖顺,阿忠信任我,有时会蒙上我的眼睛带我去海边渔场做活。
「他的倒是在。」强子嫉妒的挖了一大口皮蛋瘦肉粥塞嘴里:「可是张总的游艇不在了,阿忠是不是偷偷跟出去做大生意了?不带我们。」
我笑了一下。
就在你胃里呢,蠢人。
15
在我婆婆年轻的时候,我们村也穷,穷的娶媳妇得花钱买,尤其在岛上,花的钱得比陆地上高三倍。
后来码头上突然来了几艘游艇,下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领头的姓张,村长喊他张总。
再后来,岛上就富了起来,从花钱买媳妇的,变成了赚钱的。
村里的年轻人有了出路,各个都想当张总的副手。
阿忠算是入了张总的眼的,前几天喝酒吹牛,还神秘兮兮的接了个电话,大伙都以为张总愿意亲自带他做生意呢。
我乐于他们的误解,顺着话音安抚了两句。
「嫂子,你这瘦肉咋还长毛呢。」
强子突然吐出一口嚼的半烂的肉来。
我心里一跳。
「杀的黑猪,毛没拔干净呗,大惊小怪!」
婆婆正好在抹桌子,顺势就抹进了垃圾桶里:「叫你不好好干活,害的强子浪费粮食!」
我被婆婆用抹布抽打着推搡进了厨房。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16
处理完厨余垃圾,我以上山拔菜为由,出了趟门。
村里的小诊所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村医挽着白大褂的袖口冲我笑:「今天教你一个好玩的。」
「什么?」
「静脉推注。」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药瓶。
红色的药品便签纸上,写着:10% 氯化钾。
这是,死刑用药。
【警告,高钾不可静脉推注,不要被文章误导!】
15
我们村原本没有村医,只有神婆。
前几年闹疫情,神婆死了,村里拐来的姑娘也死了好些个,损失巨大。
故而张总弄来了个半吊子村医。
当然,比起治病,他拐卖的能力显然更强。
席松生的斯文英俊,学着当年未婚夫拐我的办法如法炮制,骗了不少姑娘。
原本我猜测,他或许是张总身边的人。
可他心思不纯。
他竟然想救岛上的姑娘出岛。
「阿忠已经死了。」
他覆着我的手教我抽取药物的时候,我哑声开口。
「怎么办,我们走不掉了……」
抓着注射器的手一抖,戳破了手指,鲜血争先恐后的溢出。
16
席松进村,早有预谋。
在很早的时候,他就盯上了我。
因为我的丈夫,是陈家村唯一一个有船的人。
而那艘船,可以装很多很多姑娘。
唯一的缺点,就是要人脸识别。
凭什么我被拐来这里,如母猪一般不停的生孩子,可我的未婚夫却能远在十八楼之上,面朝朝阳与大海,逍遥快活?
于是我与席松达成了交易。
我助他弄到船只,他帮我,让未婚夫伏法。
原本我们计划,在过年的时候给全村的人下药,然后救人离开。
只是,杨卉杀了阿忠。
我们弄不到船了。
17
「我们自己走吧!」
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他,阿忠有一艘救生艇,平时就拴在那艘大船边上,不需要人脸识别,也不会惊动人,只带两个人,绰绰有余。
「不行。」他面色冷沉:「这个岛远离大陆,我们要是走了,惹怒了这些人,姑娘们定然会被折磨死。」
「那怎么办?」
我亦沉了脸。
我们村戒备森严,唯一能逃离的办法就是给全村的人下药。
但,我们只有在每隔三年的大年初三,才会全村摆宴。
错过了今年,就不一定能离开了。
到时候,我那未婚夫升了职,可就不会再来这个小岛上了。
警察怎么抓他?我怎么报仇?
在我看来,与外界取得联系,让警方前来攻破救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偏偏,这个席松正义的不像话。
诊所外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窗外跌跌撞撞的跑过。
咚!
巨大的声响撞得门发颤。
18
席松把我推进了墙后的暗室。
许是怕我发出声响,他跟着挤了进来。
外头紧接着响起一连串的追逐声。
男人们脚步厚重,脏话连篇。
是一个刚抓来的大学生逃跑被发现了。
诊所的门被撞开,透过缝隙,我看到一个六旬老头带着几个青壮年提着木棍和菜刀走进来,到处翻找。
席松紧紧捂住了我的嘴。
我和席松有来往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尖叫。
一个衣衫褴褛的赤脚女人,被连拖带拽的扯进了诊所。
「妈的,贱人,老子打断你的腿!」
老汉张着一口的黄牙,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发了狠的往她膝盖上打。
木棍撞击膝盖骨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比起她,杨卉可被你护的太好了。」席松压低声音,在我耳侧戏谑。
19
杨卉。
我扯了下唇角。
和她拉扯了那么久,足以验证她是我见过的被拐的女子里最有毅力的。
当然,也最聪慧的。
可是只有这样,她才能帮忙一起救村里的姑娘,不是吗?
一墙之隔。
女人蜷缩在地,冻得通红的脚长满了冻疮,蚊蝇在她的头发上乱飞,鲜血从膝盖上一点一点的溢出。
她嚎叫、挣扎、痛的满地打滚。
迎来的却是更恶毒的对待。
再这样下去,她的腿就要废了!
「你要做什么!」
席松突然用力握紧了我的腰,低喝。
我的手颤抖的贴在墙面上,缩回。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了。
可每一次,我都能用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打断。
比如帮他们洗脑,比如想出看起来更好的折磨办法。
可这一次,我却要眼睁睁的看一个花一样年纪的姑娘,被生生打断双腿。
「如果你我就此离开,所有人都会被这样对待。」
席松的手在我的腰间用力收紧,他极力缓慢的陈述事实。
我与席松时常为村民出谋划策,帮他们安抚那些被拐少女,所以这些年,被拐少女受到的虐待少了很多。
但,我不可能再等三年。
黑暗中,我与席松的视线不断拉扯。
外头的惨叫声突然停了。
那个姑娘趴在老汉的脚边,哭着说愿意给他生孩子,求他不要再打了。
「计划照旧。」
席松语调艰难。
我挑了下眉。
充满漏洞的计划,我不会帮。
要死,他自己一个人去死。
他懂我的质疑,下一秒,忽然凑近我的耳畔。
用一种极低的气声。
「相信我。」
「我是警察。」
20
警察?
我打开大堂的电视机,看着里头播放的普法栏目,觉得荒唐有趣。
「大白天看什么电视,浪费钱!」
几件脏衣服扔到了我的头上,婆婆摁灭电视,骂道。
「赶紧去喂猪,明天村里摆宴,你还有心思在这浪费时间。」
喂猪啊。
婆婆一说,我想起冰箱里还有些部位不好的碎肉,炖白菜喂猪刚刚好。
喂了猪,我拿着脏衣服去家附近的河边。
往年家里穷的时候,婆婆对我嫁人带来的电视机颇有微词,从来不愿意给电视付费,每日来来往往,也就看那七个免费频道,更多时候是搁置,不给通电的。
这几年村里富起来,尤其是今年,阿忠在张总手下活干的好,钱也多了,婆婆也就给电视付了费,好在过年的时候在村里争面子。
对我开电视这事儿,倒也不至于上升到棍棒抽打的地步。
这不,她气来的快,消的也快,没一会,就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来河边找我。
「你这肚子自上次后就没有过动静,你把药喝了,等阿忠来了,说不定就能怀儿子了。」
我乖乖喝下。
河水潺潺,晃动着倒映出我沧桑的面颊和婆婆走远的身影。
我扣着嗓子眼,将药尽数吐了。
不知是不是我扣的太厉害,反胃的难受,耳朵里竟隐约听到了几声似真似幻的稚嫩啼哭。
待竖耳去听,又没了。
21
洗完衣服,我偷偷盛了些饭,送去关杨卉的地窖。
彼时,她正缩在角落里,用木棍在泥地里写写画画,听完我说的话,神色间满是质疑。
「你愿意救我?」
「简单来说,是我需要帮手。」我把饭递给她,目光掠过她身后地上的绘图:「我很幸运,你没有被那夜的海风击溃。」
杨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捧起饭碗,吃的狼吞虎咽。
她需要力气,很多力气。
「整个地窖都是你吧唧嘴的声音,小声点。」我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听到过哭声吗?」
杨卉这个地窖,正好挨着我洗衣服的河,假如不是幻听,应该是这里传出来的。
「哭声?我倒是掉过两滴眼泪,但是没出声。」她答的含糊不清,飞速的吃完,然后和我商量逃跑的事宜。
「害你们没有船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一样的做法。」
「作为弥补,我会尽可能帮你带更多的被拐女子离开。」
她抹了一下嘴,一向怨恨的眼里神采奕奕。
我们的目标,是那些具备逃跑能力的女子,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但即便如此,杨卉还是有些过于自信了。
「很难,比较好救的是刚被拐来的,关在一起的人。」我一边往地上画通往码头的路线图一边说:「还有一些是像我一样的妇女,另外的就困难了,她们被栓了铁链子,正在驯服阶段。」
「这个简单!」
杨卉两手一拍。
「我以前干过小偷!会撬锁!」
22
……
你不是大学生吗?你在说些什么?
我复杂的看了杨卉一眼。
真希望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听过。
「还有一个问题,万一我和我朋友最后没能跟你们一起上船,谁来开船?」
「这个也简单。」
杨卉难得笑了:「和我同批拐来的,有航海学院的学生,她们可以。」
「那你是什么专业的?」
我突然好奇。
她顿了一下,凑过来看我画图:「我啊……体育生,但爱蹭课。」
「不过,万一没有船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全军覆没?」杨卉话音一转。
脑海中再次响起席松低哑的声音。
在杨卉质疑的视线里,我眸色微动:「一定会有,我相信他。」
席松说今夜要教我一个比高钾还有意思的东西。
我倒要会会这个警察——是真是假。
……
「姐,我听你婆婆说,你好像生过孩子?」
准备离开的时候,杨卉突然叫住了我。
「那你的孩子呢?」
「儿子难产死了,女儿卖了。」
其实,我的第一胎就是儿子,早在七年之前。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有现在的地位。」
好歹也是个赚钱的工具,不是么?
关键还听话。
听话这种东西,在这个岛上,千金难买。
23
夜里山林的风冷的出奇。
尤其诊所的后院就在路边,风声如山妖咆哮,刺耳尖锐。
我笨拙的握着手里黑乎乎的器械,僵硬的提手平举。
「我从来没摸过这东西,万一走火怎么办?」我有些担心。
「走火就对着敌人,给他来一发。」
席松跨步站在我身后,松开引导我握枪的手:「来,你自己试试。」
他白日说的比高钾还有意思的东西,原来是枪。
我左右研究着手里的武器,一个没拿稳,漆黑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小心!」
席松厉喝,迅速制住了我握枪的手腕。
我正巧偏头躲开,那黑洞洞的枪口便抵上了席松轮廓清晰的下巴。
扣下。
咔嚓——
贴着我的身躯瞬间绷紧,一滴冷汗从他的下颚线滑下,滴落在我的脖颈。
空枪。
他夺回枪,腿软的往后退了两步,单手撑着木桩喘气。
我局促的笑:「不好意思啊,我可能真的学不会。到时候要是被人追,我就用棍子和他们打吧!」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惊疑不定。
我往阴影里瑟缩,掩盖黑眸中闪烁的——兴味的笑。
他。
不是警察。
怎么办?更相信他了呢……
24
席松最后还是给了我枪,不过里面只有两发子弹。
看得出来,他很怕我再把枪口对准他。
我摸了摸兜里的注射器和枪,往地窖走去。
今晚,要先踩点。
那夜我已经带杨卉走过一趟山路,今晚只要查漏补缺。
后山传来阵阵羊叫声,隔着栅栏,可以看到那处看守的小屋亮着微弱的灯。
大过年的,大家都放松了警惕,里头打牌打的热火朝天。
那群刚拐来的姑娘,就被关在羊圈边上的小仓库里。
「明天这个时候,全村设宴,这里只会有一个人,到时候,先解决他。」
我指了下里面喝得面红耳赤猛甩牌的瘦高个,然后带着杨卉往下一处走。
届时或许计划有变,但我和杨卉必须都熟悉这里的每一个点位。
路过小仓库的窗口,隐约看到无数双绝望的眼睛,躲在昏暗的角落之中。
最刺眼的,是地上那摊血。
杨卉紧紧的拉住了我的衣摆。
25
下一个地点是白天那个老汉家。
女人被拴在充斥着腐臭的木屋子里,屋门被钉子钉死,只留一个狭小的,上了锁的窗户。
「门钉死了,他自己怎么进去?」
杨卉低呼。
「爬窗,这个姑娘腿受伤了,窗户爬不上来,所以钉死了门。」
我摁住了杨卉:「这个姑娘我们救不走,祠堂的,山谷的,同样救不走。」
杨卉几乎要哭了:「她们会死的。」
祠堂的那个姑娘,是在我被拐之前来的,她当年逃跑,被打的最凶。
后来被打断了腿,四肢脖子都拴上铁链,锁在那神像之下,半截身子的血肉和身上的铁链都融合在了一起。
每个买不起媳妇的村民都会去祠堂找她,如今她大着肚子断着腿,怀着不知是谁的孩子,苟延残喘。
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她这般强烈的、求生的意志。
「不会的。」我回握她的手:「于她们来讲,没有比现在更差的处境了,她们一定会等到我们回来救援的那天。现在,我们要救老汉后院的人。」
那个姑娘,乖顺极了。
如果运气好,乖顺的姑娘会得到我这样的待遇,至少活的像个人。
可偏偏,她是被李老汉看中的。
一贫如洗的李老汉,拿她,换钱。
村里的光棍解决一次需求,就给一次钱。
她却只换得到了能够洗澡和不挨打的待遇。
白日里那个逃跑的女人,就是李老汉靠这个赚来的钱买的。
不幸中的万幸,她拥有逃跑的能力。
26
村宴办的如火如荼。
村里的女人一部分被叫到了一个开放式的大厨房里一起做菜,一部分在外面布置、端菜。
男人们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聊天,暗地里攀比着谁家买来的媳妇最乖巧最漂亮。
我们村虽然是拐卖的源头,但村民想要媳妇,也得出钱,只不过是批发价和市场价的区别罢了。
如果能够以最便宜的价钱买到最漂亮最乖巧的媳妇,那就更值得得意了。
「弟媳,全村数你手艺最好,今天也教教我呗。」
大嫂绕过众人往我这儿的灶台走,亲亲热热的揽我的肩膀。
我应了声好,继续备菜做菜。
很快,天色将暗。
赤霞满天,灯泡陆续亮起,数十张大桌子摆在外头,冷菜已经陆续上齐。
估摸再过一会,专门管理我们村拐卖工作的头头就会驱车过来。
三年一次村宴嘛,顶上是要派人来开动员大会的。
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时不时的有老妪拿着鞭子四处鞭挞督促。
在忙碌求饶的人声中,远处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道汽车的鸣笛声。
我瞥了一眼,皱眉。
往年来的人,可开不起这般富贵的车。
27
最后一道凉菜是的凉拌心肺。
心肺是家里切片完带来的,现在只要放调料配菜就行。
我快速做完,我拿上餐盘,端着菜往外走。
「弟媳,这凉拌心肺看着好吃啊,哎,你那么快端出去干啥,你说的辣油我还没浇上去呢!」
「贵人不一定吃得了辣,不加了。」
我目光落在被村民们包围的车上,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凉拌心肺放上桌,那群前去迎接的村民也刚好散开了一条小路。
停在昏黄灯光下的,是一辆崭新的纯黑保时捷卡宴。
我紧盯着车门,心中隐隐不安。
司机小跑着打开车门,西装革履的男人迈腿下车。
质感绝佳的黑色西裤笔挺修长,价值不菲的领结打的很工整,周身的贵气与四周格格不入。
男人下车很慢,待另一条腿迈出落地,才缓缓抬起头来。
山间树影落下零碎枯叶的阴影,阴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折叠,仅看到微微弯起的薄唇和流畅的下颚线。
我猛地收回目光,在男人走来前,匆匆踏进厨房。
他怎么会来这里?
裴宴。
我那失踪七年的——未婚夫。
28
后面的热菜,我做的心不在焉。
目光频频往外,穿过被包围的密不透风的裴宴,落到蜿蜒的山路上。
裴宴是张总身边最得力的副手,他来了,说明张总马上就会到。
那阿忠的事情岂不是穿帮了?
村民们可一直以为阿忠跟着张总在做事呢!
或许不用张总到,裴宴就已经说漏了嘴。
若此刻被村民疑心,今夜的计划,该如何实行?
村长开始殷勤的向裴宴敬酒,遥远的山路上,又亮起两束汽车的远光灯。
裴宴不知和村长说了些什么,男人们的目光纷纷往厨房落来。
「矮子媳妇,裴先生说你做的饭好吃呢,哪道菜是你亲手做的啊?」
「凉拌心肺。」
强子抢答。
「那菜太凉,我做了热的。」
裴宴才拿起筷子,我便将热腾腾的排骨汤端到了裴宴的面前。
他半靠在椅子上,见我来,便重新拿了勺。
几乎没等我的汤放上桌,他便就着我的手,舀了一勺入口。
裴宴生的矜贵俊美,在这格格不入的破旧乡村里,像一朵生长在黑暗中的罂粟花。
让人想摧毁。
七年光景,他依旧年轻俊美,我却已经满脸枯瘦,一双手,老如朽木。
这一切,拜他所赐。
29
裴宴喝口汤的功夫,山路上的豪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围在边上的村民散开,纷纷前往路口处迎接贵客。
四周没了别人,我看着他优雅的拿出帕子擦嘴,冷笑:「裴先生心真大,也不怕噎死。」
他听出话外音,掀起眼皮,觑着我漫不经心的笑:「我毒不死。」
他年轻俊朗的面容清晰的落入灯光下,我注意到的,却是他额角半指长的刀疤。
那双清亮漆黑的眼睛这般认真的看着我,一如当年诓骗我一生一世待我如初的样子。
黑暗处,他的手悄悄掐上了我的腰。
我看出了他的唇语。
他说,瘦了。
真恶心。
我甩开他折返厨房。
他面前的桌布被我的走动故意拉扯到,他收回的手与被带出些许的排骨汤相撞,热汤泼了他大半截裤子。
正巧那头的贵客被村民们簇拥着前来,裴宴黑着脸,瞬间被包围。
「裴宴啊,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我早说了你这腿不宜过来,你非要走动,这可如何是好。」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长吁短叹,活像一个关心晚辈的慈祥长者。
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看得出来呢,他是管理着数条巨型拐卖链的龙头老大,张总。
菜里下的药必须一次性放倒所有人,不然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我杀了阿忠,今日难善。
外头张总的煽动性年度发言到了尾声,席面上已经开始敬酒吃菜。
我面无表情的洗手,重新盛汤。
这是村宴最后一道热菜,等到都送上桌,我们这些做饭的女人就可以去休息了。
我特意绕了远路,想给杨卉放个信号。
哪只,才走出厨房的小门,就被人自身后用力推了一把。
餐盘里数碗热汤撒了一地,汤碗摔碎,几根排骨掉在我的脚背上,满地狼藉。
30
推我的竟然是大嫂。
「你是不是想逃?」
大嫂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恶狠狠的盯着我。
「你在说什么?」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我看到你往汤里撒粉了,你休想给他们下药!」
她步步逼近,看着我的眼神仿佛仇敌。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厨房里做饭的女人们今夜逃跑的计划,就是为了防止这件事情发生。
毕竟她们行动自由,外头的人一旦解决,她们马上就可以离开,并不需要提前做准备。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阻止我的人是大嫂!
「你当初不是拼命给我磕头,求我救你吗?为什么……」
当年若非我劝她装乖留下,她如今的下场,根本不会比祠堂那个好!
「你是嫁了个一米五的矮个子憋屈,可我男人个高,帅气,年轻,他除了偶尔打我,待我还是很好的,他甚至还带我去海边滩涂抓螃蟹呢!」
大嫂已经逼到我的眼前:「这里是我家,我不允许你破坏我的家庭!」
她突然大吼一声,水果刀向我腹部刺来!
我勉强贴着墙避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大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把药下在汤里了吧?」
我毫不遮掩自己的音量。
厨房里的女人纷纷推开门往此处走来。
她们大多数伤痕累累,面容沧桑。
在大嫂难以置信的眼中,我缓缓笑开:「我们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没人来呢?」
「药在他们的第一口酒水里,也在凉菜中。大嫂,你晚了。」
话落,我将她打晕,拖到了屋内。
31
围着围裙的女人们在短暂的愣神后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向外跑去。
原本热闹的宴席寂静无声。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东倒西歪的趴在桌上或者地上,人事不知。
不,错了!
少了很多人!
每张桌子少了一到两人,若非张总不在席上,连我都很难发现席上已经不动声色的少了那么多人!
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我环顾四周,杨卉已经准时出现在院子里,她的身边,还跟着三个刚救出来的,满身脏污,脚步虚浮的女人。
到处都很安静,只有杨卉在低声的迅速组织人员离开。
「张总人呢?」我随便抓了一个妇人问道。
「好像是……码头出了点事。」她说。
我却隐隐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能赌一把。
现在,必须改变计划,先把杨卉等人送出去。
32
我摸了摸兜里的武器,走到了裴宴的桌前。
他昏昏沉沉的倒在那里,就算是此刻发型凌乱,也英俊逼人。
一如七年前。
我弯腰凑近看他。
指尖勾勒出他的轮廓,我顿了一下。
裴宴的身上,竟有血腥味?
放在兜里的手迟疑了一下。
我转手,拿走了他口袋里的车钥匙。
这么多年,习惯倒是没变。
我把车钥匙丢给了杨卉。
现在,我要去解决守山人。
「出了点意外,你带人走,到码头立刻上船,如果天亮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现,不必等我,也不必等任何人,直接走。」
就算只有一人,也得走。
「姐,席医生呢?」
临上车前,杨卉突然问。
席松?
我勾着手枪转了一圈,眸色暗沉:「他会在码头等你们。」
我的二等功啊……胆子小的很。
32
我取了强子的摩托车,一路往山上开。
杨卉早在之前就已经把仓库的门撬开,但有守山人在,她不能救人。
她信誓旦旦,里面的大学生不会轻举妄动。
一定会等我来。
山羊的叫声回荡山野,如急促的鼓点,我心中不安,车速更快。
羊群在躁动,四周没有人声。
我单手插兜,慢慢向那值班室靠近。
守山人有些醉了,正摇摇晃晃的往门口走。
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电闸上,我神色微变。
是副村长。
我不动声色的贴上值班室的墙面,细听里面的动静。
「你是守山人,怎么可以喝酒,万一媳妇们跑了怎么办!你看你醉的,枪都提不住。」是副村长的声音。
「俺这就去醒酒,俺错了。」
「快些,给我开门去,趁张总在,我一定要挑一个便宜漂亮的媳妇!」
守山人的声音逐渐逼近。
他跨出门醒酒,站在门口用力砸脑袋。
我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没等他惊呼出声,就将他制在了地上。
针筒穿刺他的静脉。
他挣扎的厉害,发出巨大的扑腾声。
屋里脚步声逼近。
我在这个村七年,别的没学会,却练就一身力气。
眼见副村长提着猎枪冲出来,我一用力,将注射液尽数推进。
高浓度的氯化钾,我推了 20ml。
不出 30s,他便断了气。
33
「砰。」
被消音的枪声细微,副村长重重的倒在的地上。
我吹了一下枪口,撞开了仓库的门。
还好杨卉留了一手,不知她怎么弄得,从外面看上去,仓库的锁完好无损。
而事实上,你只要使劲推撞,门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开。
时代在进步,小偷也在进步,可真该警醒一下了。
仓库里面的的姑娘们互相解开了绳索,我估算了一下时间,拉断了值班室的电闸。
值班室的电闸连接着全村的电路,如此,那些人就算是醒了,也能混乱好一阵子。
席上消失的那些人去向不明,我必须快些带人离开。
然而摩托车最多塞下三个人。
我把车留给了两个记过图纸路线的小姑娘,决定自己带着人徒步往码头走。
34
我们岛上的码头在西边,有人巡逻,甚至配有热武器。
没有一个人能那里堂而皇之的逃离。
席松把船停在了东边。
东边没有码头,只有滩涂,是我偶然间发现的一个隐秘角落。
最关键的,它在岛屿侧面的凹陷处,大大的减少了我们需要徒步的时间。
可它有个坏处。
一旦潮水落尽,船只搁浅,便走不了了。
估算了一下,我们只剩 9 小时了。
可要徒步走出这几座山,最快也要 8 小时。
即便她们按照我的要求两两结对,防止摔倒,一路上也难免磕磕绊绊。
好在,那个开摩托走的姑娘车技不错,凌晨的时候,又折返来带人。
「你看到船了吗?」
姑娘上摩托车的间隙,我问。
「看到了,黑漆漆的,灯也没开,可隐蔽了,我差点没看清。」开车的姑娘比划了一下,她有些兴奋:「我觉得我们一定能够离开,我刚才开的那一路,都没遇到过人!」
「一个人都没有?」
「对呀!因为山路上放了个警示牌,说前方修路。我冒险走了一趟,路好着呢!」
话音刚落,摩托车发动,她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捎着人快速离去。
「她说了什么?」有人疑问。
「她说她叫柯芸,乃秋名山车神。」一个叫秦雨的姑娘笑着回答:「我志向不大,我只想坐秋名山车神的后座。」
眼看摩托车的尾气消散在眼前,剩下的十个姑娘也开始奋力追逐,
毕竟有好消息了,不是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年强子执意要拿他妈攒的买媳妇钱买摩托车,差点被打死。
我若没帮他,此刻估计也没有摩托车可以救人于水火。
山风呼啸,树枝晃动如妖。
姑娘们小声的互相打气,甚至相约回城后要互加微信,给对方介绍自己的哥哥。
生的希望在言语间燃起,又在急促的脚步声中熄灭。
35
摩托车还没离开多久,我们的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密集,伴随着凶恶的怒骂喊叫声,追逐而来。
有人腿抖,拉扯着伙伴一起摔落在地。
众人乱了步伐,捂着嘴不敢惊叫。
我一把拉起她们,低喝:「快跑!」
「砰!」
猎枪在后方的山顶上炸响。
又有人摔倒,甚至险些往山下滚落。
「捂住耳朵,别回头!」
我一边说,一边将她们往背坡处推。
可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看,是不是那群娘儿们!」
有人高声大喊。
「抓住她们,妈的,敢逃,老子打断她们的腿,全丢祠堂去当婊子!」
叫骂声逼近,又是数声凌厉枪响。
阿忠表哥的声音随着山风传来:「他妈的,不许开枪!」
「把阿忠媳妇给我抓住,抓活的!」
那群男人们力气大,跑的很快,第四句话传来的时候,人已经下了坡,到了我们所在的这座山。
「往林子里跑。」
我推了她们一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很显然,他们席上中途离开,就是发现了阿忠失踪这件事,上山找人了。
定是山上寻人无果,想回来质问我,然后发现了我们逃跑的事情。
我体力好,将人引开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36
我摔倒在半山腰的岩石后。
有人推了我一把,率先冲进了村民的视野中。
「姐姐,你认识路,带她们走吧,来不及了。」
那姑娘的说话声很快被风吹散,她几乎发了疯一般,往山的另一头跑。
而我只扯住了她一片破裂的衣角。
我记得,秦雨是那个仓库里,最胆小的姑娘……
「秦……」边上的姑娘想冲出去拦她,被我用力摁下。
头顶,那群村民提着棍棒刀枪往她离开的方向追逐。
他们的脚步踩过我们头顶的土壤,震下细细碎碎的沙土。
我死死的捂住身边姑娘的嘴巴,躲在背坡处。
直到轰隆脚步声和辱骂叫嚣声远去,才重新出发。
后面的路程,气氛低沉极了。
每个人都不吭声,可每个人都跑的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走进了柯芸所说的小路。
「是不是……安全了?」
有人小声问。
「应该吧……」
「可是,你们有没有发现……柯芸很久没来接我们了……」
有人的声音在抖:「船是不是开走了。」
我看了眼天色。
还有时间。
「船不会走,她或许没油了,我们抓紧赶路。」
我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
席松布局已久,不可能甘心早早收手离开,船定然还在。
但我们不能歇,这条路,不对劲。
37
这条路似乎很安全。
是我想多了?
已经走到半途,周围只有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和脚踩过草丛的咔嚓声。
可很快,树影晃动的厉害起来。
「他们……好像追上来了……」
「秦雨是不是被抓住了……」
姑娘们已经体力透支,声音快哭出来了。
我听力向来敏锐,有一群人站在路口处,正要过来。
他们在犹豫,往哪条路走。
我几乎是推着那群体力透支的姑娘们往前跑。
只要出了这条路,就到滩涂了。
再坚持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可也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变得异常的急促,不,不是。
还有摩托车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坑,当机立断,让她们踩着我的肩膀往下走:「蹲下,别出声。」
可正当我将最后一个姑娘扶下转身的瞬间,却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妇人。
我的婆婆。
38
泠泠月色,树影婆娑。
她就站在我们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我们。
眼神就像,沉默的山羊。
我突然意识到,自从村宴开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我婆婆!
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摩托车的声音已经停在了我们的头顶。
她没有贴墙蹲下,路上的人轻而易举的看到了她。
「阿忠妈,你看到那群娘们儿了吗?」
李老汉在问话,边上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我紧张的盯着我的婆婆。
她亦看着我。
然后视线慢慢的转向路面上:「什么娘儿们?我的阿忠呢,你们找了半天,还没找到吗?」
39
婆婆帮了我,那群人离开了。
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在度过一劫后,我终于注意到了,站在我婆婆身边的人。
她拉着一个半大的小孩,站在夜色中,冲着我笑。
我怕她发疯,用最快的速度把姑娘们往上送。
她一直没有拦我。
直到只剩下我一人。
「把这个孩子也带走吧。」
她牵着那个小男孩向我走来。
男孩那张酷似我的脸也就这样暴露在月色中。
「你……」
我震惊的看着她,下意识的后退。
「奶奶,我可以不走吗?」
男孩稚嫩的声音在夜幕中清晰的响起。
充满童真的,令人作呕的……
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旋、撕扯。
我感觉,我快疯了。
牙齿咬破嘴唇,满嘴的血腥味瞬间提神。
我没有理她,只想快些离开。
「你不带他走,我就喊人了。」
我的耳后突然逼近婆婆的声音。
她语带威胁,细听之下,苍老的尾音竟带着一丝乞求:「你是他妈,你得带他走!」
40
我一用力,唇齿间的血腥味更重。
我的儿子,明明死了!
早在刚进村那年!
早在襁褓中之时!
可是,在石头坑躲避的功夫,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
原本漆黑的夜幕已经开始泛灰,山野间,隐约开始弥漫雾气。
是清晨的预兆。
没有时间权衡,我当机立断,带上那个小男孩往码头跑。
姑娘们连续奔波了一晚上,已经严重体力不支,提前准备的干粮没有时间吃,勉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快了。
我已经感受到风中潮湿的气息。
「是海风,我吹到海风了!」
极度沉闷的气氛里,突然有人压抑着兴奋低呼。
苍穹之上,月色倒悬,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漆黑的轮船在岸边起伏。
有人举着一抹白色的东西,在船上不断的摇晃。
是杨卉。
这一刻,在旭日升起之前最后的黑暗里,所有人都在发了疯的奔跑。
四百米,只有四百米了!
「砰!」
突然,震天枪声在身后炸响!
我听到了汽车停下的声音,还有无数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我扶住险些摔倒的姑娘,将男孩汗湿的手塞进前来迎接的杨卉手中,厉喝:「全都不许回头,只管跑!」
「裴先生!就是她们!是这个女人杀了陈阿忠,她要把人都救走!」
突然,熟悉的声音刺穿夜幕。
我难以置信的回头,便见本该在船上的席松,这场救援的策划人,持着枪,率人冲我们追来。
41
他们动作迅速,我们几乎要被追上包围!
「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
我飞快的掏出枪,遥遥对准了席松的脑门。
60s,我只要替她们争取 60s 的时间,这些姑娘们就能逃脱了!
席松却笑的戏谑,脚步未停:「你连保险都不会开,手抖成这样,也敢威胁我?」
而他的身后,汽车在寒冷的夜晚喷出阵阵白色尾气,裴宴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手上精巧的手枪,噙着笑,缓缓朝我们走来。
「别把人弄伤了,影响出货的价钱,唯你是问。」裴宴淡淡吩咐。
目光与裴宴交错的那一瞬,我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一片混乱之中,席松的人已经向姑娘们包围过去。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救你们吧?我的……替罪羊。」
席松逼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到的声音,嘲讽道。
42
我因激动而双目赤红,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在我与他之间化作白雾。
白雾氤氲间,席松的脸上不复平日的斯文正气,满眼的算计与势利。
下一秒,他迅速抬手,试图卸下我手中的枪。
他动作极快,训练有素,可我更快。
——枪头偏转。
「砰!」
子弹稳稳的射入他的腹部。
鲜血汩汩而出,浸透他纯白的衣衫,追逐着姑娘们的打手停下了脚步。
就这一秒之差,最后一人登上了船。
「席松,你不会真以为,你骗得过我的眼睛吧?」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席松,枪支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他痛的跪倒在我的面前,眸中尽是不敢置信:「你怎么会用枪!」
黑洞洞的枪口摩挲着他的太阳穴,感受着男人恐惧的战栗,我弯腰,附耳而笑。
「因为……我才是警察啊,我的——二等功。」
43
七年前,我作为线人进入这个巨大的拐卖犯罪团伙,目的,便是配合潜伏在这里的同志将岛上的人一网打尽。
可没想到,在我进村的第一年,我便与那位卧底彻底失联。
或许是电视的问题,或许是卧底出了事。
自此,开始了长达七年的等待与折磨。
席松编造的警察身份对于一个蛰伏七年,险些以为自己被抛弃的线人来说,就如救命稻草。
我险些,信了。
身后,夜色淡去,天将破晓,潮水已有褪去之势。
我不顾杨卉的喊叫,示意她们尽快离开。
「走,快!」
我厉喝。
「愣着做什么,抓人啊!」
裴宴声音沉怒,他大步走来,手中的枪支朝着天空打了数枪。
「对啊,一群不会开船的娘儿们,走!我们也上船!」
有个打手反应过来,试图往船上跳。
「警察?」
席松看着那个打手的背影,不断溢出鲜血的唇齿间露出一抹笑:「你真以为那些姑娘得救了?」
44
我拧眉。
他越笑越开怀:「警察同志,你听过……黑吃黑吗?」
「记住,是你亲手将这些姑娘,送去了另一个炼狱。」
随着席松的话音,轮船轰鸣声起,那个打手来不及将另一只脚抬起,船便脱离了岸边,驶入海面。
伴随着那个打手的坠海,裴宴的脚步临近。
席松的瞳孔里映出我苍白的脸,他笑的猖狂:「不妨告诉你,连杨卉,都是我的人,不然怎么让你们用我的船呢?」
「放心吧,她会带着她们,去另一个远方。而你……不如好好想想,在裴先生面前,到底是警察身份比较好受,还是叛逃妇女身份比较好受。」
「说实话。」他看着我的眼神爱怜且惋惜:「你真的很漂亮,就连你的每一根细纹都漂亮。我建议你选第二个身份。」
我几欲作呕。
席松的算盘,打的很响亮。
他借我的手,将那些被拐女子弄上他的船,堂而皇之的劫人,送去下一个地方,企图买个更好的价钱。
而他为了继续黑吃黑,选择了告发我当替罪羊,演一出追逐的大戏,最后成功的送走了船上的人,而扣下了我。
他以为,他能因此得到裴宴的信任,进行下一场黑吃黑。
可他想错了。
我蛰伏七年,久到几乎被忘记,久到精神几乎失常,久到行为丧失底线。
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出手。
他以为,我为什么那么相信他能弄到船呢?
我一脚踹开席松,厌恶的将脚底沾上的鲜血在地面上碾去。
45
裴宴迈过已经晕倒的席松,掐着我的脖子逼视着我。
那双深沉如海的眸子,是滔天翻滚的怒气。
晨曦之下,狠、戾、怨,皆交汇在他的眼中。
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前拖。
步伐迈的又大又慢。
我呼吸急促,面色涨红,不断的挣扎扑打。
我被他甩在了车前的泥地上。
头撞上了他的左腿,磕到的却是金属般冰冷的东西。
就像……器械。
他的腿……是假肢!
「刚才不是很能扑腾吗?怎么,不动了?」
裴宴狠狠捏住我满是泥泞的下颚,勾唇冷笑。
我的手,握紧了他的左腿。
目光颤抖的,移向车窗。
我看到了张总的脸。
「裴宴,墨迹什么,杀了她,派船把人追回来!」
张总吸了口烟,不耐烦的吩咐。
「张总,派船一个电话的事儿,可这娘儿们……」
裴宴一边拨通电话,一边摸上我的肩膀:「就这么让她死了,也太可惜了。」
「这么脏的女人,还是解决了算了。」
张总面露厌恶,手里的枪率先对准了我。
我在裴宴的手下颤抖。
「张总恐怕不知道,她之前非要倒贴嫁给我,后来反应过来被我骗了,差点废了我,我仇将恩报,给了她七年安逸的生活,她却这般害我们,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可惜?」
裴宴的身体挡住了张总的枪口,他勾着我凌乱的发,咬牙切齿。
「我不折磨死她,就不是男人。到时候再扔到祠堂,让她好好的忏悔一下,也让村里的单身汉,享享免费的乐子。」
46
四目相对。
夜幕与朝阳交接,裴宴浓如深海的眸子里,似有旭日自深海之下,缓缓攀升。
他试图用眼神安抚我,叫我别怕。
可我却死死的盯着他,就连眼神都在颤抖。
七年光景,裴宴断了腿,额角留了刀疤,就连此刻,他的身上都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而我,沦为生育工具,险些烂在腐朽的村落里,成了分尸案的凶手。
连我都不能保证自己是个由身到心都健全的人,又该如何仅凭他一身的伤就去相信,裴宴的世界观未曾被扭曲?
我凭什么信他?凭什么放心?
当初我被丢进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岛,是他口口声声要保我安全。
也是他消失无踪,让我一个人在这妖魔横行的地方摇尾乞怜,祈求生存!
他,真的还会是我的上线吗?
「行啊。」张总重重的吐出一口烟,凶狠的眼神里诡异的浮现一丝笑:「那就在这里惩罚她吧。」
「顺便也罚罚你。」他话锋一转,手里的子弹射穿了裴宴脚侧三厘米的土壤:「能在村子里被下药,这可,不像你。」
47
裴宴把我往车上拖的动作被打断。
他捏着我脖子的手有些抖,却扭头笑的痞气:「张总,我这腿,在这儿脱……不好……」
「裴宴!我要杀了你!你给我去死!」
没等他话落,我突然奋起挣扎,冲他嘶吼叫骂。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我像个疯婆子,尖利的指甲去抓他年轻依旧的脸,用头死命的磕撞他的下巴。
裴宴被我撞到,愤怒的扯住我的头发,把我摁倒在地:「好啊,你想给大家表演,那就表演!」
他冰冷的西装贴在我的胸前,鼻息相交,温热的气息在呼出的瞬间变得冰冷。
我看着他凌厉的眉眼,像疯子一样又笑,又哭,狠命挣扎。
就在方才,张总手里的枪对准了裴宴的后脑。
他但凡再犹豫片刻,再有丝毫为我维护尊严的意向,此刻在我面前的,就是冰冷尸体。
「疯子!」
裴宴是真的在生气,他打了我一巴掌,企图让我不再挣扎。
嗯,我是疯子。
在张总举起枪的那一刻,我竟想信他。
信他待我不止是七年前的青春萌动的情谊,更是值得我交付后背的战友。
遥远的海面上传来轮船轰鸣声,紧接着,枪声炸响海面。
似乎,是张总的快艇追上去了!
48
我被裴宴固定在身下,他在解自己的皮带,模样暴躁又愤怒。
张总的手下们发出起哄声,有人吹哨,有人大笑。
但没人敢凑近,也没有人敢看裴宴逐渐暴露在众人眼中的冰冷的假肢。
显然,裴宴在这个魔窟里,颇有威慑力。
眼泪汹涌在我通红的眼眶,连裴宴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嘈杂混乱的屈辱声里,他在我唇齿间撕咬,偷偷耳语。
他只说了一句话。
「凌念……念念,别怕,快结束了。」
念念……
我恍惚的盯着白蒙蒙的天。
有多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呢?
从进了这个村,我的称呼就是「那个女人、臭婊子、嫂子、儿媳妇、阿忠媳妇。」
原来我还是凌念,是裴宴的念念……
不过睁眼闭眼的功夫,天色已然由黑转为雾蒙蒙的白。
可我却等了七年,才于黑暗中艰难的窥见一丝黎明。
后面会怎么样呢?
如果裴宴真的可信,如果他真的收到了的之前传递的讯号。
如果……他不曾骗我。
这次就不该是简单的救援行动。
而是——收网行动。
于裴宴,我永远无法具备像待席松那样的判断力。
为了配合裴宴,我孤注一掷,留在了这个荒芜的码头。
裴宴,你可别让我的行为,变成一场可笑的豪赌。
「哟,她们回来了。」张总张着发黄的牙,指着海面笑:「我说过,没有人能逃离这片海域。」
49
裴宴的手已经放在了我的裤带上,他在抖,我也是。
可是这场戏,我必须配合他演完。
张总的神情又狠又畅快,他上下打量着裴宴,笑里杀意尽显。
寒意陡起的同时,我几乎可以肯定,裴宴就是电视机那头的人!
西边码头是裴宴搞得麻烦,故意引张总离开,好为我拖延逃跑的时间。
他收到了我的讯号!
此刻,张总在怀疑他,亦或者,想杀了他。
他,绝对不能对我手软。
我挣扎的越发用力,怒骂,尖叫,嘶吼。
裴宴脱不下我的衣服,被迫扯下了一根又一根的布条。
张总笑的越发畅快,他身边另一个副手提着从村民那里抢来的猎枪,狠狠的戳在裴宴的脊背。
「裴宴,你也有今天。」
「上她啊,你不是很男人吗?给我见识一下啊!」
那人吐了口唾沫,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尸体重重坠落,裴宴护着我,滚到了一侧的草丛里。
50
接二连三的枪响炸响在潮汐之中,身后的山林里,出现无数熟悉的徽章。
是特警!
热泪喷薄而出,眼泪打湿了裴宴凌乱的白衬衫,我窝在他怀中,颤抖着,又哭又笑。
世界在我眼前重影,七年前的记忆和这七年的惨痛糅杂在我的眼前,有一瞬间,我几乎失去知觉。
我们,终于等到了……
我没有错信他……
裴宴的西装落在我的肩头,他艰难的支着腿,扶着我起身。
被逐渐包围的张总等人大惊失色,一边开枪顽强对抗,一边仓皇的试图往岸边跑。
海面的船只逐渐靠近。
「这里!这里!」
重影的世界里,张总对着船只大声呼救。
我瑟缩在裴宴的怀里,冰冷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目光麻木的划过海面,我与裴宴,都不约而同的笑了。
特警步步紧逼,张总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开始惊慌躁动。
「海军!那船是海军!fuck!」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已经踏上了退潮的滩涂,破口大骂。
从电视开通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试图联络组织。
可是裴宴消失了七年,我不敢确信,我的消息到底传到了谁的手上,到底是新的接头人,还是裴宴,亦或者,背叛者。
好在,最坏的打算没有出现,自发现裴宴暗中助我之时,我便知道,我们即将迎接太阳。
裴宴,下了一盘更大的棋。
「席松那艘船,早已被控制,你可以放心了。」
他轻拍我的肩,一下一下的安抚我。
我哑着嗓子笑:「不啊,或许杨卉在带着他们,为我争夺二等功。」
51
裴宴一愣,下一秒,我们相视而笑。
杨卉,早就被我策反了。
席松想黑吃黑,那我们就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收下这份大礼!
随着船只靠近岸边,海面尽头的红日冲破黑沉的深海,船只上的五星红旗扬起在万丈光芒之上,驱散海面之上最后一丝晨雾。
令人安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我们是中国人民海军,请立即放下武器,请立即放下武器!」
岸边,张总绝望的放下了武器,他高举着手,颤巍巍的转身。
他咧着一口黄牙故作憨笑,一步一步,往身后的特警部队靠近。
他这一生,害人无数。
拐卖妇女儿童,杀人纵火,无恶不作。
自找到这个岛屿后,越发放肆,将这里变成魔窟,拐卖的根源。
无数无辜的人葬身于此,终其一生都没能逃离。
如祠堂的那位姑娘,如无数被关在地窖里生不如死的姑娘,如我被卖掉的,那两个孩子……
看着张总终于投降,我和裴宴彼此搀扶着往同志们的方向走。
背靠朝阳,在初升的旭日里,在万丈光芒之下,在那一张张严肃而亲切的面容里,我看到了曾经带我队长,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念念,回去后,我们补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他亲吻我肮脏的鬓发,初升的霞辉尽落在他清澈的眼底。
「我惦记七年了……」
耳侧叹息灼热,深情,我僵硬的,捏住了他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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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裴宴,不仅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也不仅是我并肩作战的线人、我生死相依战友。
更是……我真正的爱人。
正是因为他身陷危险,我才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做这次任务的线人。
可是,我如今的样子,连自己都嫌恶唾弃。
我可是……当了别人七年的妻子啊。
我生过孩子,甚至,还有一个被带走的男孩……
他或许此刻正在警局里等着我,童真又无知的,喊我一声妈妈。
我心乱如麻,裴宴俊朗的面容模糊在温暖的光晕里。
混沌之际,他的唇在一开一合。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裴宴就用力的推开了我!
「卧倒!」
他声嘶力竭的喝声冲破云霄,疯狂的撕扯着我的神经末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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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海中,最后留下的有关裴宴的影像,是他如飞鸟冲破云层般的背影。
他扑倒了身携炸弹,发了疯一般冲向战友的张总,与张总一起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震天的爆炸声轰隆作响,原本张总的位置,冲天火光。
火光引燃了汽车,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沙尘弥漫。
爆炸产生的气流掀同汽车,坠入深海。
浪涛起伏,不过须臾。
他们消失在那片蔚蓝里……
长风拂过。
海面之上,波光粼粼。
晴空万里。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探病的人来来往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他们肩膀上的勋章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不断的告诉我这个巨型拐卖团伙已经被判刑,不断的向我诉说那些被拐女子最后的着落,他们夸我是英雄,拯救了无数绝望的家庭。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的裴宴,到底怎么了。
我呆滞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脑海里无数次盘旋着裴宴最后对我说的话。
他说。
「念念,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这么爱我的裴宴,我质疑了他将近七年。
我也有一瞬想过,在我无数次被折磨猜忌的夜晚,他是否也如我一样在怨恨,在怀疑,在害怕。
怨恨自己的战友失联,怀疑自己的战友背叛……
不是的。
那么骄傲的裴宴,他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即便断腿,九死一生,也要与我建联。
七年,他一直在努力带我回到光明中去。
可最后,只有我一人,站在了阳光之下。
为什么?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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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了功勋。
因为我协助杨卉杀了阿忠,分尸……这和凶杀案没什么两样。
上级却说是我精神出了问题,尸体完完整整的躺在冰箱里,杨卉已经招了。
就连阿忠妈妈,都在作证。
他们说,我是处在误以为被组织抛弃、线人背叛的情绪临界点,情绪崩溃、理智失衡、以及身份的约束力和报复心理的撕扯,导致在自己的幻觉里,产生了平时不会去做的出格行为。
世界真奇怪,我明明很正常。
出幻觉的,是他们才对。
可上级还是给我安排了心理治疗。
我看了那个医生很久,想到了席松,吐了一地。
最后我提出,我想见见阿忠的妈妈,刘红。
张总和席松都是做拐卖生意的,两岛距离虽远,最后也被一网打尽。
岛上的人都判了刑,刘红也被关押入狱。
隔着玻璃窗,她看我的眼神带着爱怜。
「等你出狱,就把你孙子带走。」
我承认,我永远无法面对那个孩子。
他的存在,就像望不尽底的肮脏黑潭。
会让我不断的想起裴宴消失在爆炸中的身影,想起无数个饱受折磨的日日夜夜。
正如……被深渊凝视。
刘红看着我,眼里竟有泪花。
「其实,我也是被拐卖的。」
她被拐卖的时候,是真的生不出孩子。
差点死了。
可她心狠,又黑,为了求生帮忙坑害了不少人。
后来有个被拐卖的姑娘生了儿子,难产死了,她就养了那个孩子,也就有了儿子,立住了地位。
「你看,我这么恶的人,并不会因为救过你们而少受刑罚,如果你实在厌恶那个孩子就送去孤儿……不,我建议,你去看看他。」
原来,刘红看我也是被拐的,生怕我因为有了孩子而沦为和她一样的人,偷偷将孩子藏了起来。
我自诩警校天才,一毕业就作为线人打入拐卖团伙,却不想,我连最基础的毁尸灭迹都没做好。
阿忠死了,她……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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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不该在那里。」
刘红的目光放远:「你去看看我孙子吧,虽然不是亲孙子,可他真的漂亮又可爱,你会喜欢他的。」
我沉默了一下:「那两个女孩呢?」
我是说,我被卖了的女儿。
「不是卖了个好价钱吗?」刘红撇撇嘴:「我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你女儿卖了不少钱呢!不然我哪儿有钱养孙子。」
「我是问你卖哪儿了!」
「不知道啊,或许死了吧。」她显然觉得我很愚蠢:「两个丫头而已,又不是儿子,你急什么?」
那日,我坐在马路牙子边上,从清晨坐到日暮。
直到同事将我找到。
他说,上头的功勋下来了,这次行动,有两个一等功,一个二等功。
我呆滞的眸子动了动。
「还有一个一等功……是谁?」
我是二等功,裴宴……是一等功。
还有谁?
同事的眼神沉痛,他的唇颤了颤,眼泪先下来了。
「还记得第一个送进去做卧底失联的同事吗?」
「嗯,莫笑笑。」
那个如朝阳般灿烂的学姐,上几届的优秀毕业生。
「我们清扫的时候,在祠堂……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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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苦苦撑了十余年,被折磨到连我都认不出她。
却终是没能撑到日出之前。
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冷。
警方到达的时候,她冻的发间结了白霜,而抢走她被子的乞丐躺在边上呼呼大睡。
合眼前,她喃喃呓语。
她说,人死之前,真的会出现幻觉。
她好像看到警徽了。
——警察同志,请记得取走我衣服夹缝里的图纸,救救那远在十八楼之上,沦为权贵玩物的孩子。
那是张总专门为权贵准备的人。
也同样是裴宴与莫笑笑长久以来在坚持的事情。
也是为什么,我和裴宴要拖住张总,直到援兵到来的原因。
数月后,我从追悼会走出来,漫天飘雪。
我望着不远处从学校里蹦蹦跳跳走出来的学生,泪盈满目。
笑笑走了,那……裴宴呢?
那个从前一直护在我身边的裴宴同学,与我生死相伴七年的裴宴同学,去哪儿了呢?
我曾发了疯般的找他,处处哀求。
可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怜悯而无奈。
可是,作为他的未婚妻,我只是想他了。
有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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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少年的爱炙热又明媚,张扬的毫无章法。
高中的时候,裴宴就爱追逐在我的身边,说一些幼稚的,类似于「老子永远爱你」的话。
那时我觉得,这个小流氓烦极了。
于是他就改成了写纸条,死皮烂脸的说:「让朕做你的盖世英雄好不好呀!」
后来,他追着我考到了警校。
他似乎永远知道怎样才能引起我的注意。
比如,大一的时候,他总能考的比我好,让我落得一个万年老二。
他欠兮兮的说:「念念同学,你做我女朋友,我就让着你。」
我当场把他拎到操场,暴揍了一顿。
后来的裴宴,成熟稳重了很多。
从永远欠揍的男同学,变成了无时无刻都关心着我,永远守护着我的裴宴。
还记得那日晚课下,他顶着滂沱大雨撑伞跑来,衣服里还藏着一盒温热的、我最想吃的烤榴莲。
最讨厌榴莲味的他,熏得满身都是。
可那一刻,看着他忍着臭故作开心的样子,我突然发觉,自己或许,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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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马路边,哭的几乎抽搐。
裴宴想娶我,等了十四年。
可就连最后一刻,我都没能坚定的回复一个「好」字。
滂沱大雨掩盖了我的哭声,豆大的雨滴混着泪水坠落在人行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黑影,雨幕被拨开在我的周围。
我抬起头,看见一把纯黑的雨伞,低低的倾斜在我的头顶。
鼻尖,是馥郁的榴莲香。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慌乱回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酷似裴宴的,漂亮的眼眸。
「妈妈,我们回家吧。」
男孩撑着伞站在我的身后,担忧的拿着纸巾,不断的擦着我的湿发。
我的声音颤抖的厉害:「这个烤榴莲……哪儿来的?」
裴念安想了想,指向身后:「那个叔叔卖给我的。」
而他身后,马路空荡,雨声密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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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8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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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帮千金,出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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