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和太子侧妃同时落入水中。
她推的我。
她长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
「许枝意,你信不信,如果我们同时落水,陆景舟一定会舍你而救我?」
陆景舟是我的夫君。
我们一起拜过天地,许过白头。
他曾为我爬过九百九十九层台阶,焚香祈佛,但求我平安快乐。
可那一刻真的到来,他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奔向她。
后来我不爱他了。
他却红着眼求我看看他,说他爱我。
「你说你爱我,可爱一个人,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爱他了。
这太子妃我不想当了。
这太子之位,他也别想坐了。
1
我有一头缎子似的乌发,和一双似嗔非嗔的含情目。
陆景舟最喜欢我的眼睛。
他最喜欢我解下发髻,侧着脸,抬眼看他时的模样。
他说:「枝意绝色容光,尤其是这一双眼,且娇且嗔,让人见之难忘。」
我当时只以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满心欢喜,且娇且羞。
直到陆芃芃出现。
陆芃芃是真正的美人。
长发如瀑、肌肤赛雪,柳梢眉,含情目,只一眼,便能让人酥到骨子里。
而我。
我是武将家的女儿,虽没上过战场,却被家人养皮了性子,打马游街、耍枪弄棍也样样精通。
美则美矣,却与京都所盛行的女子弱柳扶风之美大相径庭。
可偏偏我这一双眼,与她有八分像。
侧着脸抬眼看人时,更是几乎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陆芃芃时,她正被陆景舟抱在怀里。
彼时,陆景舟已经离开三月有余。
他被圣上派出去治水,回来时,怀里便多了个姑娘。
她衣衫褴褛、满身泥泞,脸上却有种奇异的美。
她窝在陆景舟怀里,轻声细语地问:「太子哥哥,这是谁?」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答,神情冷淡。
「我的太子妃,许枝意。」
「我不过才离开五年,太子哥哥竟连太子妃都有了……」
她似是一愣,然后笑起来,眼里却含着泪。
我的脚步就这样顿住。
其实,如果我足够聪明的话,早在这一眼的时候,我就该发现。
陆景舟不爱我。
可是我不信。
我不相信他不爱我。
他怎么会不爱我呢?
我和陆景舟结发三年,他待我如珠如宝。
他曾无数次执起我的手,说他爱我,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而我也喜欢他。
圣上给我和陆景舟赐婚时,我娘对着我抹眼泪,我爹也心事重重。
他说皇家水深,一入宫门深似海。
他怕我受委屈。
可陆景舟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委屈。
最起码在陆芃芃出现前是的。
他总是纵着我,宠着我。
皇家规矩多,可他从不拘着我。
出嫁三年,我性子还和从前一样,每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有一次,我生病了,病得很厉害。
陆景舟便红着眼睛替我求药,替我焚香祈佛。
为了心诚,他特意去了民间号称最灵验的三禅寺,爬过了九百九十九节台阶,一步一拜。
他那么矜贵的人,太子之尊,却能为了我做到这一步。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除了我父兄,普天之下,我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般对我好的男子了。
然而事实又摆在眼前,让怀疑,让我动摇。
陆景舟生性喜洁。
我记得有一次,我和昭仁郡主在后山比试赛马,赢得人能得到一把刻着『守心』二字的古剑。
陆景舟向来喜欢古剑。
可我当着抱着那柄古剑扑进陆景舟怀里时,他只是皱着眉,看着我沾上泥泞的衣裳退了一步。
「枝意,你身上脏。」
我满心的欢喜就那样凝结在了心头。
可如今,他把更加脏兮兮的陆芃芃紧紧抱在怀里。
丝毫不嫌弃她弄脏了他的衣裳。
……
陆芃芃就这样在太子府里住了下来。
谁也说不清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陆芃芃原是陆景舟异父异母的妹妹,皇上亲封的安庆公主。
她的母亲顺嫔,本是江南一富商的女儿,早年丧夫,又因貌美被圣上带回了宫。
一同带回宫的还有当时年仅三岁的陆芃芃。
陆景舟同我说,他只把陆芃芃当妹妹。
那天他把她抱下马,也只是兄妹之谊,他只是怜惜她受了伤,怜惜她困苦。
我信了。
虽然心底还有些怀疑,可我还是信了。
毕竟我爱他。
哦。对了。
他总同我说陆芃芃可怜。
「枝意,芃芃实在可怜。她小时候,还在宫里时,便常常遭人冷眼。后来长大了,又被送去了岐国和亲,好容易才逃出来。」
「枝意枝意,你向来最知我意。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多让让她。」
陆芃芃刚到太子府的那天晚上,他这样对我说。
后来,陆芃芃摔碎了我亲手做给他的玉佩时,他也这样对我说。
「枝意,只是一块玉佩而已,芃芃也是不小心打碎的,你能不能不要和她计较了?多让让她,好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陆景舟,这才不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呢,这是我亲手做给你的,我做了一对。从选材到设计到打磨……」
我花了多少心思啊。
只差一步就要做完了。
她也不是不小心打碎的。
是她来我宫里,从我桌上把这玉佩抢了过去,故意摔碎的。
不过嘛……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一半玉佩,狠狠掷在了地上。
「罢了。」
「你不稀罕,我也不做了。」
2
可陆芃芃总是这样待在太子府里也不是个事。
我不喜欢陆芃芃。
她也不喜欢我。
她单独对着我时,横眉竖眼又傲气十足。
可对着陆景舟,却总是娇娇怯怯。
她常常挽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
声音又甜又腻。
听得我心烦。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挥开了,任她委委屈屈地看着我。
「公主殿下,男女授受不清你不懂吗?即便你们是兄妹,可男大避母女大避父,你们都长大了。」
这一回,陆景舟没反驳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小声安慰。
可当我提出要把陆芃芃从岐国逃了回来的消息告诉圣上、把陆芃芃送回宫时,他眉头皱了又皱。
「不必,她就在这里住着就好。太子府这么大,总有地方能容下她。」
「可她从岐国逃回梁国,毕竟不是小事。」
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着我,语气冷硬。
「枝意,这件事你别管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你只要别把她逃回来的事情告诉别人就好了。」
行。
我不管。
我和陆景舟生起了气。
单方面的。
可陆景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很忙。
白天忙着上朝,处理公务。
晚上回来,还有一个陆芃芃等着他。
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想起我。
我和陆景舟生了几天气,就不生气了。
我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我很擅长哄我自己。
我娘亲说过,喜欢一个人啊,就是会时时刻刻念着他。
不舍得他难过,也不舍得总生他的气。
我喜欢陆景舟。
所以也不舍得总生他的气。
更何况,我发现院子里的花灯已经悄悄点起来了。
兔子的,鲤鱼的,狮子的,我都很喜欢。
临昌池里引了温泉水,荷花也渐渐开起来了。
我知道,这是陆景舟这是在纪念与我的相遇。
每年到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他都会让人扎许多的花灯,再引一湖温泉水,催开满池的荷花。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是很喜欢荷花。
我有些怕水。
小时候,我有一次意外跌进湖里,差点溺水而亡,自那以后,我就开始畏水。
可陆景舟最喜欢荷花。
他说他要把他最爱的东西送给我。
于是我便也跟着喜欢了。
我甜蜜蜜地想着,掰着手指头等着越来越近的日子。
等到了那一日,我早早就起来了。我换上了我最喜欢的衣裳,又让石榴替我好好收拾了一番,还差小厨房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可我等啊等,始终没有等到陆景舟。
他去了陆芃芃房里。
我这才知道,原来今天竟是陆芃芃的生辰。
他陪着她去临昌池看荷花了。
哦对了,陆芃芃很喜欢荷花。
喜欢荷花的,不是他陆景舟,而是陆芃芃。
他真正想要纪念的,也不是和我的相遇,而是陆芃芃的生辰。
……
这一天,陆景舟没有迈进我院子里。
我一个人在院子呆坐了好久。
时不时有下人过来同我汇报,说陆景舟陪着陆芃芃看完了荷花,又去看花灯。
最后,他进了她的院子里,再也没有出来。
……
怎么说呢。
我其实不想听的。
我也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他只是不爱我,他只是骗了我。
没有他陆景舟。
还会有很多人爱我。
我的父亲、母亲、兄长,他们都爱我。
比陆景舟还要爱我。
可是我想着想着,还是有些鼻酸。
我仰起头来。
我才不哭呢。
我才不要为这样的小事难过。
3
夜里,星星亮起来的时候,陆芃芃来找我。
她说她是来替陆景舟向我赔罪的,可她脸上笑得灿烂,丝毫瞧不出半分抱歉的模样。
只剩下了自得。
「嫂嫂这里可真是冷清啊。」
「哦,对了。听闻今日是你与我太子哥哥相遇的日子?可不是巧了,今儿也是我的生辰。我过生辰,哥哥自然是要陪着我的,只是苦了嫂嫂,让嫂嫂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还望嫂嫂不要见怪才是。」
我听着她一口一个的嫂嫂,笑出了声。
我忽地问道。
「你喜欢陆景舟吗?」
「你喜欢你的哥哥,想嫁给他?」
「安庆,你说妹妹想嫁给哥哥,这叫什么呢?这叫乱/伦,是要浸猪笼的。」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脸上也染了薄怒。
「你——」
我不管她,自顾自道。
「你是不是想说陆景舟也喜欢你,他为了你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他根本不爱我,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替代品?」
「你不在的时候,他就把我留在身边,暂排相思,你一回来,他便连我是谁也想不起来了,对不对?」
她脸上的自得又回来了。
「你知道就好。」
我脸上的笑意更浓,甚至想敲开她的脑子,看看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还是说,这么美的皮囊,原就是用脑子换的?
我继续道:「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会娶你吗?」
「安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爱你,就算他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你,那你也只是个妾。」
「他是太子时,你是他的侍妾,若有一天他荣登大宝,你便是他三千佳丽中的一人,你要同那万万人争。而我——」
「我是当今圣上亲赐的太子妃,是他的皇后。」
「我永远压你一头。」
「对了,我看你似乎不太懂规矩,我今儿,就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
陆景舟直至第二日才来找我。
听人说,昨儿陆芃芃回去后动了大气,把桌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陆景舟过来时面色也很不好看,又怒又愧。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枝意……」
可我不想听。
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又轻又缓的问。
「陆景舟,你爱我吗?」
他似乎愣了一愣。
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也问过。
那是陆景舟来我家提亲的那天。
我还记得那是个雪天。
他来我家提亲,按照规矩,我是不能露面的,可我又着急。
于是我便偷偷跑到正殿后头的院子里,坐在秋千架上竖着耳朵听。
他们谈了好久好久。
我也听了好久好久。
听着听着,我听累了,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他就出现在我身后。
我的秋千架被高高推起。
他从身后一把抱住我。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我看着他慢慢红了脸。
我问他——
「陆景舟你爱吗?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
白雪,红梅,青松,少年。
那个画面在我心里记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口子。
有冷风呼呼地刮。
陆景舟犹豫了一会儿,缓缓牵过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自然爱你。」
「枝意,这天底下的女子,我最爱你。昨天……是我喝醉了,这才误了和你的约定,你不会怪我吧?」
「是吗?」
我轻轻笑起来。
陆景舟,你骗人。
你不爱我。
即便你爱我,你给我的爱也只有那么一点。
我不要你了。
即便我现在提起这几个字心还是会痛。
可我还是不要你了。
昨天那些话,是我故意气陆芃芃的。
我怎么会同她争呢。
我可是许枝意啊。
我要的爱从来就干干净净,我才不要做谁的代替品。
更不想成为谁的备选项。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放到陆景舟面前。
「陆景舟,我要同你和离。」
4
陆景舟不愿和离。
当我提出要同他和离的后,他就像被点着尾巴的猫,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许枝意,你要同我和离?不,不可能!我绝不会同意!你想都别想。」
我实在看不明白他的做派。
他不是喜欢陆芃芃吗?不是只把我当替身吗,现在这幅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还是说,他既想要她,又想要我。
我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和离。
陆景舟不同意,我就一直缠着他。
许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这几天他陪我的时间多了,时不时还差人送些东西给我。
我理也不理。
我只有一句话,和离。
我说得多了,他干脆不理我,躲起来了。
可他刚躲了没两天,陆芃芃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太子府出事了。
陆芃芃从岐国逃回来,还住进了太子府的事,传进了圣上耳朵里。
圣上大怒,连夜把陆景舟和陆芃芃召进了宫。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条更让人吃惊的消息——
陆芃芃怀孕了。
是陆景舟的。
已两月有余。
……
陆景舟的母亲,皇后娘娘召我进宫时,陆景舟正跪在凤仪宫外。
听人说,他已经跪了两天了。
外头太阳毒辣。
他的额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衣裳也被汗水打湿,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我垂着眼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也没顿一下。
皇后亲亲热热地牵住了我的手,语意愧疚。
「枝意,这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是景舟不好,这个混蛋东西,母后替你教训他!」
「安庆这孩子我也不喜欢,只是她已经怀了景舟的孩子,事已至此……」
「若是你愿意,你大可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养在身边,就当是自己的孩子。至于安庆……到时候母后替你寻一处别院,让她住进去,绝不在你面前让你烦心。」
她说完,又凑到我耳边,轻轻补了句。
「枝意,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知道的,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有很多种方法,只要等她的孩子生下来……」
她声音极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
我知她是真心。
陆芃芃的母亲顺嫔进宫后便是独宠,不知惹了多少人的妒恨。而顺嫔也确确实实,红颜薄命。
可我想要的绝不是这些。
我嫁给陆景舟时,也没有图过别的。
我只是捧着一颗真心,想要嫁给他。
也但求他用一颗真心待我。
「母后……皇后娘娘……」
我轻轻唤了声,一句「我只想和离」已经到了嘴边。
陆景舟就是这时候冲到我面前,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脚步踉跄,眼神请求。
「许枝意,我有话同你说。」
很快,殿里就只剩了我们两人。
「枝意,你当真要同我如此吗?」
「我们成亲三年,一起拜过天地、入过洞房、行过夫妻之礼,你也说过你爱我……如今,你当真就没有一丝心软吗?」
「枝意,枝意……」
他一声又一声唤着我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觉得我们好像回到了从前。
以前,陆景舟也喜欢这样一声又一声的唤我的名字。
有时候,我故意同他闹气,他就会凑到我面前来,一声又一声地叫我。
生生把我的心都叫软了。
可到底不一样了。
碎过的镜子,即便能拼上,也终有了裂痕。
我拂开他的手。
他闭上眼,长叹了一声,声音又恢复了漠然。
「许枝意,即便你把这事闹到母后面前,母后也是决计不可能同意的。孤也一样。你既已嫁给了孤,便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再者,你就算不为了孤,不为了我们这些年的情谊,也该为了你父兄考虑考虑。」
「你与孤和离不是小事。你向来任性,可现下西北战事吃紧,你难道要你父兄一边在战场上厮杀,一边为你担忧吗?」
我气得浑身都在抖。
「那么你呢?你和陆芃芃的事就能瞒得住吗?」
他沉默了会儿。
「无论如何,孤会瞒住的,只要你不说。」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告诉自己,不是因为陆景舟。
而是因为我父兄。
我怕他们为我担心,出了乱子。
我开始数着日子等着我父兄归来。
可一个人越担心什么,什么就越会发生。
四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这一天,天暖气清。
太子府里迎来了第三位女主人。
陆芃芃以侧妃之礼,被迎进了太子府。
陆景舟为了堵住悠悠之口,让陆芃芃顺利嫁进太子府,给她编造了一个新身份,让她随母姓,称『方芃芃』,对外只说是偏远地区一县官的女儿。
也就是在这一天,西北战场传来消息,我父兄被困于睢平谷,生死不知。
5
消息传来时已是夜里。
虽然身为将门女,父亲一直告诉我,生死有命,我也明白,胜负乃兵家常事,沙场上刀剑无眼。
可当我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我还是瞬间就慌了。
我只能沉沉闭上眼,努力安慰自己,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又连忙差人去打探战场的情况。
许是动静太大,陆景舟来了。
他一来就皱起眉,问:「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才努力平复好的心情又变糟了,难过和害怕一齐涌了上来。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地抓住他的手。
「陆景舟,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父兄他们……」
这还是我嫁给陆景舟后第一次有事情要求他帮忙。
可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鲜活的,娇俏的。
「景舟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绯红婚服。
陆景舟的脸色也一僵。
他顿了顿,缓缓抽出了手。
「枝意,有什么事情下次再说,我晚点再来陪你。」
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我麻木地换了衣裳,又对着铜镜挤出一个笑脸,一个人回了将军府。
我好好劝慰了我娘和祖母一番。
第二日,从将军府出来后,我又去了三禅寺。
我想为我父兄求个平安。
可没成想,我竟然在寺庙里见到了陆景舟和陆芃芃。
他们是来给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求平安的。
我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看着他们相携,看着陆芃芃跪在蒲团上,看着陆景舟殷勤地将她扶起。
我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们,拜起了佛。
后来,在寺庙的后山上,水池旁,我又一次遇到了陆芃芃。
这回只有她一个人。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她却拽住了我的手,同我说起陆景舟对她的好来。
「许枝意,你知道陆景舟为什么会娶你吗?」
「一方面因为你的眼睛像我,另一方面是因为你父兄,因为你是建威大将军的独女。现在你父兄要倒了,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她洋洋自得。
「而我不一样。你不是说我只能为人妾室吗?可我现在是他的侧妃,日后你倒了,我会成为他的皇后。」
我淡淡道:「哦,是吗?那恭喜你。」
「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父兄,早就没有心思和她纠缠这些了。
「对了,提醒你一下,你有功夫在这里同我说些有的没的,倒不如赶紧让陆景舟把和离书签了。」
她气急,依旧不肯放手,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露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来。
「许枝意,你说,如果我们同时落水,陆景舟会救谁?」
「他一定会舍你而救我。」
我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
我想挥开她的手,却发现身子软得厉害。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方才喝下的那盏茶。
「你在我茶里加了什么?!」
她只是笑。
她笑意盈盈地一推,然后自己也跳了下来。
……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救我!景舟哥哥救我!」
岸上乱作一团。
现下虽是五月,可池子里的水还是好凉。
好凉。
好害怕。
我怕水。
我胡乱扑腾着,感觉冰凉的水很快要把我吞没。
恍恍惚惚间,我看见陆景舟跳了过来。
他毫不犹豫地越过我,游向了陆芃芃。
「芃芃,别怕,我来了……」
多么深情意切。
可是陆景舟,你忘了吗?
我怕水啊。
我慢慢闭上眼,一点点沉下去。
6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到了太子府。
我不知我睡了多久。
我睁开眼时,天色大亮。
陆景舟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醒了,劈头盖脸一顿责问。
「许枝意,你为什么要推芃芃下水?!你知不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许枝意,你怎么如此恶毒?!」
我恶毒。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
我一字一顿:「我没推她,是她推的我。」
说话间,陆芃芃也来了。
她倒是不像陆景舟,一脸的怒容。
相反,她披着件素白色外氅,柔柔弱弱,眼睛还红红的。
可她瞧见了我,先不提她的孩子,反而流着泪问我。
「姐姐还好吗?」
见我不答,她才继续道:「姐姐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他才那么小,刚刚成型……」
陆景州连忙把她扶起来,声音轻柔。
「好了好了,芃芃,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你过来这里做什么?你打小身子骨就弱……」
「你放心,孤一定会替你、替我们的孩子做主的……」
等转向了我,又是满面的凶神恶煞,连手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许枝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好笑。
我也确实笑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要是再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计,就是我蠢了。
「我说过了,是她推得我,你不信吗?」
「我自有法子证明。」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
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腿还有些软。
石榴要扶我,我躲开了。
我把陆景舟和陆芃芃带到了临昌池旁,又拽着陆芃芃走到了水池边上。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证明了。」
「陆芃芃,你之前说,是我推了你,你为了自保,才拉着我的手,不小心把我也拽进了水池里,是吗?」
她点点头。
我不说话,一把把她推了进去。
尖叫声响起。
我看着陆景舟,缓缓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证明。」
「陆景舟,我告诉你,我许枝意绝不是那些被困在后宅里、为了争风吃醋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得出来的女人,我也不屑于在背地里做陷害人的勾当。」
「我要做,那就堂堂正正,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人是我推的了。」
……
这一回陆芃芃真的病了,从水里被人救起来后,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倒是陆景舟,大半夜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跑到院子里来,问了我一句。
「人真的不是你推的吗?」
我头也没抬。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我。」
「你有空在这里怀疑我,倒不如去查查陆芃芃的孩子是不是真的确有其事。」
黑暗中我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紧紧盯着我。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道:「你向来霸道又任性,芃芃却柔情似水,孤不信你。」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爱信不信。
他信不信我,我都不会再难过了。
陆景舟罚我,让我跪在院子外头的青石板上,不日不夜跪上七天。
跪就跪呗,反正我又不是没有跪过。
我跪了两日两夜。
第三日下午,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打在我脸上,打得我视线模糊,连人影都有些看不清了。
石榴哭着要拉我起来。
「小姐,小姐我们回去!我们不跪了!」
我摇了摇头,附耳问她,声音有些哑。
「陆芃芃『流产』的事查清楚了吗?给她诊治的太医呢?」
我不能走的。
陆景舟非常在意这个『孩子』,皇后也是。
在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不能走,我得跪。
石榴只好跪着给我撑伞。
负责看管我的下人们犯了难。
「石榴姑娘,太子殿下说了不能给太子妃撑伞的……太子殿下说,侧妃娘娘受的罪,太子妃也得好好受一受……」
石榴怒目瞪了过去。
却有另一把伞盖过了我的肩头。
「嫂嫂怎么跪在这里?」
7
大雨朦胧。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他的脸。
这张脸我曾经见过的。
三皇子陆景晏。
前天后山的水池里,我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瞧见的便是这张脸。
是他把我救了起来。
他继续道:「嫂嫂还是先起来吧,这雨这么大,跪久了伤身。即便嫂嫂真有天大的过错,也该等雨过了再罚才是。」
我没有回答,他已经率先一步把我拉了起来,见我有些站不稳,又揽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嫂嫂,得罪了。」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抚过我的额头,有人轻叹了声「好烫」。
……
陆景晏抱着我回了房。
刚回了房,我就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陆景晏还没走,就坐在厢房外头,与我隔了道屏风,看着大夫新给我拟的方子。
不多时,陆景舟也来了。
他沉着张脸,看了看病床上的我,又看了看屏风后头的陆景晏,冷笑一声。
倒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陆景晏。
「什么时候孤的家务事也轮到你来管了?!」
他说着,一脚踹在了之前负责看管我的下人身上。
「不中用的东西,也不知道拦着点。」
陆景晏倒是没多大反应,他淡淡见了个礼,问:「嫂嫂发烧了,兄长可知道?」
陆景舟依旧冷着脸。
「许氏有罪,该罚。」
陆景晏却笑了。
「兄长在罚嫂嫂之前,何不多查查自己的枕边人呢?」
「毕竟那日,可是弟弟亲眼看着方氏拉着嫂嫂一同跳入水中的。」
「当时没告诉兄长,一来是有急事在身,二来也是不好掺和兄长的家务事。本以为兄长能明察秋毫,没成想……」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分明记得,那日后山上,水池旁,除了我与陆芃芃,再无旁人。
他根本不可能看见。
8
事毕,我向陆景晏道谢,问他为什么要做伪证,为什么要帮我。
这回,他不叫我嫂嫂了。
他叫我许姑娘。
「因为我相信你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而已我相信就算今天我不提这件事,你也能靠自己解决,只是时间早晚、吃多些苦头还是吃少些苦头的区别罢了,如此一来,何不让我做了这个好人呢?」
他冲我眨眨眼。
「更何况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向太子提了一嘴而已。至于如何自证清白,还得靠许姑娘自己。至于我的太子长兄,他应该是没办法把事情查清的……」
我点点头。
之后陆景舟也确实如陆景晏所说的那样,他查了三天,还是一无所获。
甚至为陆芃芃诊治的太医,也在审问中丢了性命。
他去质问陆芃芃,反而被陆芃芃好一通哭诉,说陆景晏同我勾结,故意陷害她。
「景舟哥哥,你就这么不相信芃芃吗?那日在后山上,许姐姐约我谈话时,我根本没瞧见三皇子的影子……也不知许姐姐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样空口白牙,诬我清白……」
一时间我竟不知是他太信任陆芃芃,没有用心查,还是他根本就这么没用。
好在我早有准备。
我将陆芃芃与太医勾结、假怀孕的证据甩到了陆景舟面前。
同一日,傍晚,我收到了兄长的来信。
信上说,睢平谷一役是受奸人所害,幸而反败为胜,现西北战事大捷,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
陆景舟来我房里时,我正被石榴按在床上擦药。
我疼得龇牙咧嘴,一双腿也因为连跪了几日肿得不成样子,青青紫紫。
陆景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缓缓走进来,接过了石榴手上的药棉。
「我替你擦药。」
他看着我,带着熟悉的愧意。
我也不客气,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虽然这一踹也牵动了我的伤,疼得钻心。
「滚。」
他不说话了,拿着药棉沉默地站在一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枝意,是我误会你了。」
「我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我和芃芃……我们从小便相识。幼时,她因为出身尴尬,又无母亲庇佑,常常遭人欺凌,我瞧不过去便替她撑腰,她就哭哭啼啼地跟在我后头。」
「那时候她最是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我对她好,她便想方设法地回报我……我也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嘲讽地看着他:「所以你过来是想要告诉我,你同陆芃芃之间的过往,想告诉我你们有多恩爱是吗?」
他慌了神。
「不是的。枝意,我只是想向你解释。枝意,我……我想弥补你。」
「你是真的想弥补我,还是因为我父兄在西北立了功?」
「我自然是真心。」
「是吗?」
我笑了笑。
我想起之前陆芃芃同我说,他娶我是因为我父兄时的神情,又想起当初,我赢了古剑,满心欢喜地想扑进他怀里,却被他嫌脏时的怅然,轻轻开口:「可是陆景舟,我嫌你脏。」
9
陆景舟还是不肯签和离书。
我和陆景舟就这样拖了下来。
他不肯签字,我也不肯同他和解。
每天夜里,他都会悄悄来我房间里,想要同我说说话,我就闭上眼装睡。
白天,他也有时间陪我了。
他搜罗了各式各样珍奇古怪的小物件,送到我面前,想要哄我开心,都被我扔了出去。
至于陆芃芃……
听人说,陆景舟与她大吵了一架。
她哭着闹着说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因为太爱他,她心知以她的身份,她不做些什么根本不可能嫁给他。她是太爱他了,这才出此下策……
她闹了许久,又是哭闹又是自裁的,总算让陆景舟稍稍软化了态度,可那也仅限于免了她的罚跪。
她被陆景舟关了起来。
不过嘛。
这些早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我也烦了,直接溜回了将军府。
我娘听说了陆芃芃陷害我的事情,一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扶着我的手,连声说我瘦了,还说她许家的女儿生来不是让人这样欺负的。
「枝意,我们同他和离。」
又过了半月有余,我父兄终于班师回朝。
论功行赏时,圣上问我父亲想要些什么,我父亲只说,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想要我这辈子开心快乐,一世无忧。
他想向圣上要一个恩典,可是圣上迟迟没有允诺,只说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然而还没等他考虑出个结果来,岐国的大军攻过来了,理由是我梁国出尔反尔、多行不义,把送来和亲的公主偷偷接了回去,害的岐国国君妻离子散、骨血分离。
而梁国少良将,除了我父兄外,能用之人寥寥无几。
圣上想让我父亲出征,我父亲也只是推脱,说旧伤未愈恐无法领命。
至于这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大概得看圣上什么时候下旨允我与陆景舟和离了。
……
岐国向我梁国宣战的那天,陆景舟来找我。
我让人把他将他请到了碧池旁。
——其实他这段日子天天来找我,只是我从来没有见他罢了。
这次一见,才发现他似乎又沧桑了许多。
我嫁给他时尚且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如今却再无之前的矜贵气度。
他见了我,先是小心翼翼地要牵我的手,见我后退,便缩了回去。
「枝意,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吗?那时我掀开你的红盖头,想的是这姑娘真好看啊,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待她。」
「枝意,我心知是我错了,你还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忽然觉得无限萧索。
不是为他,是为了我这几年。
我勾了勾唇角,又轻又缓地问:「陆景舟,你还记得我怕水吗?」
「你说你爱我,可爱一个人,真的是这样吗?」
「你希望我原谅你,可我失去的那些、我受的委屈呢?还有陆芃芃,你又要拿她怎么办,又要如何补偿我?」
「如果你真的能补偿我——」
后半句话我没有说完。
——纵然如今我已不在乎他的爱。
可我要他痛。
我要所受过的每一分委屈,都不能白受。
陆景舟默了默,他嘴唇翁动着,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对不起。
他看着满目的残荷,忽地开口:「如果我补给你,我们是不是能重新开始?」
我没有说话。
他已经跳了下去。
……
陆景舟把陆芃芃送回了岐国。
他从将军府回去后,立马着人办了这件事。
陆芃芃被送走的那天,她又笑又骂。
她先是恳求陆景舟,不要把她送回去。她说她在岐国过得都是苦日子,若是把她送回去,她会死的。
可陆景舟没有理她。
后来,她又骂我。
她说都是我害的她。
她还说:「许枝意,你以为你这就赢了吗?」
「他今日能这样对我,日后便能这样对你。」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陆景舟最爱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他想要回头找我,也不一定是全然的悔恨。
只能说是时也,运也,命也。
可岐国依旧没有退兵。
我和陆景舟也没有回到从前。
我们和离了。
他始终没有在和离书上签字,是圣上下的旨。
至于陆芃芃……
听闻岐国国君生性残暴,又是个色中恶鬼,她被送回去之后会过上什么日子,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10
父亲出征的那天,我去相送,途中遇见了陆景晏。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刚破晓,晨光熹微。
我在城楼上目送着父亲和大军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陆景晏就站在我身侧,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说许家满门忠臣良将,是我梁国的脊梁和风骨。
我父亲此去,梁国的所有人都会记得我父亲,他也会永远感念许家。
我笑了笑,再一次谢过他先前从水中将我救起的恩德,又问:「三皇子,你想不想做太子?」
毕竟陆景舟性子软弱,偏听偏信,实在难继大统。
……
数日后,有流民从北地入京,冲击官仓。
又有流言称,岐国此战,皆因我梁国太子一己私利之故。
京都一时人心惶惶。
有流民大肆聚集,围在太子府周围,称太子品行不端,引发灾祸,至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请太子以身就义,平岐国之怒。
陆景舟为了平息祸端,竟用兵镇压流民,又在镇压时不小心见了血。
——虽然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可我实在没想到,陆景舟居然会用强兵镇压流民,还闹出了人命。
至此,我连下一步都不需要做,陆景舟的名声就这么坏了。
朝中大臣纷纷奏书请求废太子。
以我舅父为首的言官称三皇子才惟明哲,至性仁孝,请立三皇子陆景晏为太子。
之后,陆景舟被废,幽禁太子府,受人监禁,终生不得外出。
陆景舟被废后,我最后去了一次太子府。
……其实倒也不是看他,主要是我还有些东西,放在太子府里没有拿回来。
这一回,我与他只遥遥相望了一眼。
他已是再掩不住的颓色。
粗粗一看,倒比满池的残荷还要萧索。
「许枝意,你骗我。」
「你说只要我补给你,我们就能重新开始的。」
可我本来也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不日,陆景宴被册封太子。
他被册封后的某一日,我在三禅寺后山上再一次遇见了他。
他折了枝红豆递到我面前。
他说早在陆景舟之前,他就注意到我了。
那年春日宴,他对我,一见倾心,只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许姑娘不如同我携手。陆景舟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能比他做得更好,给你的更多。」
我微微一愣,心中哂笑,面上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女别无所愿,只求殿下能记得许家的一片忠心。」
至于我——
他若是真心爱我,想要帮我,早在我落水后的那一日、在陆景舟让我罚跪时便会站出来了。
他等那两日,不过是想让我多承他这一份情罢了。
再者,便是他真心爱我,我也不是曾经那个用一点爱就能骗走的小姑娘了。
有情很好,一个人也很好。
现在,我只想等我爹爹回家,等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看山河远阔,日月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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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4: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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