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现实不会改变
所有脱离现实的道路,都将通向苦难之地。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将不可避免的崩溃进行了慢动作分解。现在,我们比过去更容易忽视现实。过去,我们倾向于做出更好的选择,因为我们一旦判断失误,就会立即招致不良后果,而且这种后果往往是难以掩盖的。而现在,我们形成了一种「先购买、后付费」的心态。因为吃得太多而消化不良?服用一点儿抗酸剂就能解决。因为饮用乳制品而乳糖不耐受?服用一点儿乳糖酶就行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别担心,有治疗便秘的泻药。腹泻就吃止泻药,头痛就吃阿司匹林,还有碳酸钙防宿醉剂,可以把宿醉消灭在萌芽状态。
利息可以延期支付,但那笔巨额贷款的还款期限迟早会到。一个笑话很好地讽刺了这种心态:一个男人从 20 层楼的楼顶跳了下来。当他摔下来时,住在 10 楼的一个女人在窗口看到了他,她喊道:「你还好吗?」那个男人回答:「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挺好的。」让事情变得更麻烦的是,现在我们有很多逃避手段可以选择,它们让我们可以不痛不痒地忽略现实。可以说,高新科技本身就会让人上瘾,它让大家都能为所欲为、逃避现实。电脑、电视、智能手机……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能方便地找到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各种即时娱乐为我们提供了逃避到其他世界中的工具。各种视频游戏、电影、电视节目、博客、论坛,就像一座座永无止境的迷宫,在这些虚幻的迷宫中,我们可以暂时摆脱现实中的种种痛苦,我们需要这样的分心物,需要暂时脱离我们自己。在这些时候,我们心中那个令人不适的自我反省的声音变小了,而幻觉的声音变大了。
科技会让人上瘾,它不仅在情感上引诱我们,还会影响我们的生理健康。不可避免的多线任务处理会导致过度刺激,并「产生多巴胺成瘾反馈回路,形成一种奖励大脑失焦的高效机制,导致大脑不断寻求外部刺激」。[1]这些不利影响将导致我们的情绪处理能力下降,注意力无法集中,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焦虑的状态,决策能力也会受损。[2]
意义 = 快乐
随着生活变得越来越舒适,我们放弃了努力,并认为舒适才是通往幸福的道路。还有一个更有害的观点:舒适等于幸福。为了追求目标和梦想而牺牲物质享受,这样的想法对现代人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在人们看来,生活就应该是轻松简单的。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无疑是舒适的,但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它没有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快乐,也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成就。更准确地说,这种感觉根本不是真正的快乐,而仅仅是一种舒适感,即让我们避免了痛苦。如果试图避免适当的挑战所带来的痛苦,那么我们实质上就是在逃避生活。我们并不是在最大限度地减少痛苦,最大限度地享受快乐,而是在最大限度地受罪,并过着毫无成就感的生活。
如果有人给你开后门,帮你找了一份好工作,你会有什么感受?你可能感到很满意。可是,如果你在工作 30 年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按下的按钮其实并没有启动任何机器,你打的电话都是陪你玩的演员接的,那么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你在工作上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崩溃。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你的工作并不真实,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不能给你带来快乐。有意义,才有快乐。
我们越积极地投入生活、越努力地追求有意义的目标,我们就越快乐,越能得到真正的满足。我们真的想过肤浅的、舒适的、缺乏意义的生活吗?无论我们付出多少努力,如果缺乏明确的目标,我们的满足感就会烟消云散。仅仅追求过得舒适,每天致力于消遣和娱乐是不够的。灵魂会啃噬我们,让我们去做更多的事情,成为更有用的人。毫无疑问,以自我为导向的目标——把金钱、权力和名誉作为人生目标,和追求娱乐消遣一样,会让我们迅速地、彻底地脱离现实。维克多·弗兰克将这种现象描述为「追寻意义的无声呼唤」,而弗洛伊德则写道:「人们采用的衡量标准往往是错误的——他们以为自己必须追求权力、成功和财富,并羡慕别人所拥有的权力、成功和财富,却低估了生活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追求舒适 = 痛苦
试图逃避生活的徒劳尝试,不仅剥夺了我们的快乐,也把我们推向了各种心理疾病的深渊。因为在试图绕过痛苦的过程中,我们的心理健康受到了影响。研究表明,一个社会现代化的程度越高,抑郁症的发病率就越高。[3]高新科技让人们闲了下来,每天可以腾出很多时间。有了这种自由之后,我们就有了大把的时间。我们既可以充分利用这些时间,充实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滥用、虚度、浪费这些宝贵的光阴。[4]
没有工作的人更容易患上心理疾病以及其他压力引发的生理疾病,如糖尿病、心脏病和中风,这点并不值得惊讶。不工作还会缩短人的预期寿命。[5]事实上,即便是有工作的人,也会因无聊而死——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在英国科学家进行的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让 7 500 名年龄在 35~55 岁的伦敦公务员填写一份简单的调查问卷,询问他们在过去一个月中是否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厌倦。研究人员随后继续跟进,调查约 10 年后有多少问卷调查对象死亡。研究发现,那些说自己感到非常无聊的公务员,死于与心脏相关疾病的概率是那些说自己「不觉得无聊」的公务员的 2.5 倍。[6]
抑郁症常被描述为可以让人品尝到死亡滋味的疾病。当我们死后,我们的灵魂——真正的我们,将与我们的身体分离。一个人如果不能在生活中成长、前进,他的身体和灵魂之间就会产生裂痕,而这就是一种类似死亡的体验。[7]这种不和谐给我们带来了沮丧和忧愁之感。我们的灵魂渴望成长,而停滞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死亡,因为停滞事实上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死亡。伴随而来的无价值感——「我的确无足轻重」的感觉,将引导自己得出一个不可避免的痛苦结论:我一点儿都不重要。
我们的灵魂一心想要反抗疏忽和冷漠,而我们的身体会忠实地体现灵魂的意志,不断带来新的不适和疾病——既包括情绪问题,也包括生理问题。这是在提醒自己:我们并不是白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独特的使命,都被注入了自己的精神 DNA(脱氧核糖核酸)。它渴望脱颖而出,渴望通过释放其独特的火花来点亮创造力。因此,一个年轻人受伤或死亡的消息,比一个老年人受伤或死亡的消息更让人痛心。毫无疑问,生命的逝去让人悲伤,但失去潜能尤其令人心碎。拥有潜能和实现潜能之间的差距越大,人们似乎就越感到难过。与此类似,人们没能发挥自己潜能的程度越深,所造成的浪费就越大,人们就越感到沮丧和羞耻。
现实无法逃避
生活在现实中,不仅仅是在正确和错误之间做出选择。从更大的意义上说,也是在生与死之间做出选择。选择承担责任意味着投入生活之中,而不是忽视生命和死亡。死亡的过程永远如此缓慢。
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究竟怎样更高贵,去忍受狂暴命运的无情摧残,
还是拿起武器去反抗无尽的烦恼,
把它们全都扫除。去死,去睡,
这就够了。如果睡眠能终止
我们心灵的创伤和肉体的千百种痛苦……
此处,哈姆雷特谈到了渗透人类生活的痛苦和烦恼。他比较了两个选择:要么忍受生存带来的种种考验,要么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一切。而自杀在这里并不是指那种结束一切的折磨自己的行为,而是逃避现实的离散式的死亡,这是我们每天都要面临的挑战。我们是奋起直面生活,还是转身离开,沉沦于虚幻生活的虚假安慰中?
想要拥有情绪上的健康,就必须忠于现实。一旦远离生活的激流,我们的情绪就会变得不那么稳定,因为我们脱离了现实。如果太过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让我们丰富的想象力变得过度活跃,使我们被迅速窜起的恐惧和焦虑吞噬,导致人生被各种永远不会发生的悲剧填满。
矛盾的是,一个人越是神经敏感,他就越对自己观察、了解和预测周围世界的能力充满信心。而事实上,他识别因果关系的能力并没有那么好。为了弥补他的缺陷,为了获得某种控制感,他自行在行为和结果之间创建了某种联系。这自然会使他的神经症更加严重。因为当这种联系被不可避免地打破时,他会更深地退回他的假想世界中去。[8]迷信只不过是一种稀释了的妄想症——一种想在不存在关联的地方建立关联的欲望。所有现实都是整体的一个无差别的部分,因此各种类型的模式、规律和关联无处不在。但当一个人看不到自己以外的人与事物时,来自他灵魂的建立连接的欲望,就会被他自我导向的关联取代。因为当一个人找不到意义时,他就会自己创建意义。
而进一步加重我们情绪压力的行为是把苦难误当作成就。有时,我们会寻求不幸而不是成功,并告诉自己痛苦就等于进步。因此,我们可能会无意识地给自己制造障碍,使自己有一种前进的错觉。这里有一个常见的例子:我们绝对不能搞丢的文件、手机、车辆注册证——几乎所有可能放错地方的东西,都会放错地方。从本质上讲,我们是在一个可控的环境中人为地给自己制造挑战,而一旦克服了这种挑战,就会产生一种兴奋感和成就感。不是努力地投入生活,而只是感受生活的匆忙,这是一种无益的尝试。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挑战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这是因为,在潜意识中,我们想要给自己带来麻烦。内疚和自责的感觉使我们不惜伤害自己,而这正是自我毁灭的前奏。
别对肾上腺素飙升上瘾
有时人们做一些风险极高的事,是为了找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尽管按照世俗标准来看,他们可能非常成功,但他们的内心是空荡荡的,一种身体与灵魂脱节的感觉让他们总是感到自己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他们冒着死亡的危险寻求刺激,让身体分泌大量肾上腺素,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找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至少在那一刻如此。如前所述,肾上腺素是一种激素,是大脑在面临极端压力或焦虑时自然而然分泌出来的。它的作用是在危险的情境中或危机爆发的紧要关头,让人的意识水平和力量水平急剧攀升,使人体的各种感觉在短时间内提升灵敏度,处于高峰状态,从而让人获得一种力量感和控制感。(与此同时,人体还会分泌内啡肽和多巴胺等神经递质,它们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体验。)而与我们的主题最密切相关的方面在于,强烈的愤怒由于会触发「战斗或逃跑」反应,因而也会让我们产生类似的快感。因此,一个人的生活越贴近他的灵魂,他就越不需要愤怒这剂药物来给自己的生命注入活力。
假设一个指套型顶针和一个水桶都被灌满了液体。顶针中的液体似乎和水桶中的液体一样满。那么我们可以说,水桶比顶针还满吗?相较而言,水桶中肯定有更多的液体。但从绝对意义上来说,它们都是满的。人类也是如此,有些人其实过得很悲惨,尽管大家都说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一个永无止境的成就阶梯上,这个阶梯的起点在哪儿其实并不重要。也许我们能够轻松地攀登上去,但由于很容易满足,我们这一生只是随心所欲、懒懒散散地攀爬了几级阶梯。只有通过观察努力与能力之间的关系,我们才能确定自己是否取得了真正的进步,是否有强烈的自尊心,以及心理是否健康。马斯洛简明扼要地总结了这一点:「如果你想让自己成为的那个人,比不上你能够成为的那个人,那么你很可能会闷闷不乐、愤愤不平地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9]
[1] David J. Levitin, “Why the Modern World is Bad for Your Brain,” The Guardian (2015). -world-bad-for-brain-daniel-j-levitin-organized-mind -infor ati -erload-informationload
[2] Adrita Arefin, “Teens and Tech: Preventing Technology Addiction,” FCD Educational Services Prevention Source e-journal (2013) http://myemail.constantcontact.com/E-Journal—Teens-and-Tech—Preventing-i -Technology-iction. l?soid= 1014 575 aid=tknl 025Ko-Technology-Addiction.html?soid=1101484057590&aid=tknlYJ025Ko
[3] Cited by Stephen S. Ilardi, The Depression Cure: The 6-Step Program to Beat Depression without Drugs (Cambridge, MA: Da Capo Press Lifelong, 2009), 6.
[4] Michael Argyle, “Causes and Correlates of Happiness,” Well-Being: The Foundations of Hedonic Psychology, eds. Daniel Kahneman, Ed Diener, and Norbert Schwartz (New York: Russell Sage Foundation, 2000), 353–373.
[5] Cited by Ilardi, The Depression Cure: The 6-Step Program to Beat Depression without Drugs, 71.
[6] Annie Britton and Martin J. Shipley, “Bored to Death,”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39, no. 2 (2010): 323–326.
[7] We are painting with a broad brush and should note that depression is a complicated illness that can afflict a person through no fault or failure of their own.
[8] Stress and anxiety foster neurosis and false beliefs. “If our brain is distracted or under pressure, we will tend to believe statements that we would normally find rather dubious . . . even if we were told they were untrue.” John A. Bargh, Mark Chen, and Lara Burrows, “Automaticity of Social Behavior: Direct Effects of Trait Construct and Stereotype Activa-tion on Ac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 Social Psychology 71, no. 2 (1996): 230–244.
[9] Abraham Maslow, Motivation and Personality (New York: Harper, 1954), 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