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别再聚
抱川风
四十二
先前答应过要带齐颉齐睿两个小崽子去打猎,我和赵赫说话算话,找了个天气好的日头,猎回了几只肥硕的兔子。
架柴生火,赵赫手脚利索地处理好兔肉,我接过,叉在粗枝上开始炙烤。
等到差不多熟透,我往肉上撒了点盐巴,又抹上刚刚打猎时碰巧掏到的蜂蜜,调料有点少,不过胜在肉质鲜美。
给两个娃娃一人扯下一条大兔腿,我和赵赫也不客气,撕下兔背上的肉扔进嘴里。
唔——我满意点头,手下动作不停,而赵赫已经开始烤第二只了。
不愧是我的属相,烤着吃就是香甜!
齐颉吃得嘴巴上全是油,边吃边絮叨:「……那日叔父给我们捉了只兔子,本来是要逮回来吃的,却被闵之叔叔吓跑了!」
我哑然失笑,这小东西还挺记仇。
「这不是赔你了一只么?」我扯了扯他的脸,逗他,「是你叔父逮的兔子好吃,还是闵之叔叔赫之叔叔逮的兔子好吃?」
齐颉咬了一口兔肉,含糊着回我:「叔父的兔子跑了嘛,我哪晓得是什么滋味……」
这个时候倒是鬼精得很。
说起程蛟,最近他忙得很。听说他课业老是做不完,每日都被散人先生留堂补课业。
这个时候都快晌午了,齐颉齐睿跟着我俩吃烤肉,自是不用担心午食。
可程蛟不一样,阿嫂临近生产,被齐晸拘着在营帐里头歇息,哪里管得了给他送饭吃?
齐颉倒是不担心,还老气横秋地劝我:「闵之叔叔放心,我叔父有饭吃呢!」
他刚说完,我就瞧见齐晸一手端着盛满饭菜的大陶碗,一手遮着脸,趁着人少,朝程蛟的帐子那边走去。
我轻轻推了推齐颉,示意他抬头看:「你说的,原是这个意思?」
齐颉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又继续埋头苦吃,边吃边回我:「是呀!」
「这几日都是阿爹给叔父送饭呢!」
瞧着齐晸遮脸送饭的模样,我一眼就看出他是觉得臊皮得慌,齐晸一向看重程蛟的课业,这几天,程蛟日日都被留下来补课业,估计他心里也正恼火。
要是这样,那程蛟岂不是每日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赵赫是个心窍多的,同我想到了一处,他给兔子翻了个面,不厚道地笑了。
「别说,程蛟看着确实也挺造孽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分明没有丝毫同情,全然地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斜了他一眼,假惺惺地,也跟着说风凉话:「造孽是造孽,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等等!」
思忖了几息,我摇了摇头,「好吧,我当年没有被阿翁留过堂,毕竟……大母她老人家十分舍不得我挨饿嘛。」
说着转头却看见齐颉举着兔腿,没有继续啃了。
「怎么不吃了?」
我边问,边使劲儿揉了揉他的头。
「唔……」齐颉看着兔腿,分明还馋着,却硬生生忍住了,「阿爹阿娘,还有叔父,他们还没吃呢,我要给他们留着!」
我和赵赫愣住,而后齐齐笑出了声,觉得他可怜可爱得紧。
「傻娃娃。」
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脑袋,我温声道:「你只管吃,不必担心其他。」
「咱们猎得不少呢,若吃完了,闵之叔叔再烤就是了!」
「真的吗?」齐颉仰头,兴奋地看着我。
我假意不悦:「自然是真的,闵之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唔——之前的不算,扔沙球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所幸小孩子记性不好,光顾着有肉吃了,早把之前捉弄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瞧着齐颉吃得这么香,也不枉我和赵赫在林子里钻了一上午。
不过,齐晸似乎还并未告诉程蛟,要他跟着我们去泺邑,也不知道程蛟晓得了是个什么反应。
但我没想到,齐晸并未选择自己告诉程蛟,而是让阿嫂开口。
下午我和赵赫去寻齐晸,离家三月,也是时候回去了。
「闵之这么着急作甚,再留几日吧!」
齐晸真心留客,我不好推辞,所幸赵赫极其上道,同齐晸开玩笑:「齐公,邸中还有人等着小郎主回去成亲嘛,他自然就归心似箭喽!」
齐晸同散人先生对视一眼,大笑起来:「倒是忘了这一茬!」
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主帐大门处传来程蛟的声音:「兄长——」
带着怒气,但更多的是委屈。
紧接着他掀开门帘走进来,一看便知晓是急急赶过来的,胸膛起伏,不断地喘着粗气。
程蛟快步走到齐晸面前,脸色难看:「兄长要送我去泺邑?」
齐晸语气随意,「嗯」了一声,不肯看他,却转过身去看那舆图。
程蛟咬咬牙:「我不去!」
齐晸撇过头看他一眼,又马上回转过去,严厉极了:「耍什么脾气?我都安排好了,你说不去便不去了?这可由不得你!」
「我就是不去!」
程蛟声音大起来,不能接受兄长的决定,他倔强地看着齐晸:「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泺邑?!」
「……是不是因为我老是被留下补课业?兄长,我以后会认真读书的,再也不拖欠课业了,也再不会惹你生气……你别赶我走。」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然有些哽咽。
齐晸听着不对劲,连忙转眼看他,果不其然,面前青年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你这犟牛!」齐晸叹了口气,实在拿程蛟没有办法,他语气温和下来,「二十岁的大人了,怎么动辄还哭得跟个娃娃似的?又是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兄长都要送我去泺邑了!难道这不是赶我走吗?」程蛟忿忿,将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
齐晸险些被气笑:「送你去泺邑,便是赶你走了?」
「怎么不是!」
程蛟顶嘴:「你就是赶我走!」
我将齐晸对程蛟的爱护都看在眼里,然齐晸他向来内秀,不肯将情绪外露,尤其是对程蛟,总是默默地替他打算而不肯言明。
可不知怎的,瞧着又觉得好笑。
两人这般拧巴着,也不是个办法,我笑了笑,唤了一声程蛟:「齐公要你去泺邑,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嘛。」
「兄长,闵之说的当真?」程蛟将信将疑。
齐晸顺着我的台阶下,肯定地点头:「自然是真的!」
「那……兄长是要我去做些甚?」
这下程蛟又把齐晸问住了,毕竟他原本就只想着要程蛟去泺邑耍一耍,并没有打算要他做什么。
「自然是迁都的事了!」
我赶忙替齐晸圆溜回来,毕竟是我开的头,自然得负责有头有尾,「也不是件小事,总要有人从中斡旋,负责一应大小事宜,你去泺邑,替齐公给我们搭把手。」
「再者——」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你不是说,想跟着我阿耶去打蛮人么?你不去泺邑,怎么寻我阿耶?」
程蛟沉默下来,似乎是在纠结,他并不想离开齐晸,但泺邑又不能不去。
良久,他才肯下定决心开口:「要我去泺邑,也不是不行!」
「但是——要等嫂嫂生产后才行!」
程蛟提出了他的要求,阿嫂临盆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齐晸便也爽快答应了。
「闵之回去便要成亲了,你去泺邑,也算是去替我道喜……啧,丧眉耷眼的作甚?瞧着怪可怜。」齐晸替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土,又开始说他。
我并不觉得程蛟可怜,他这般高大,比齐晸还要高大,可是齐晸却觉得他看着可怜。
大抵是因为,齐晸是程蛟的兄长吧。
我倒是很晓得这种感觉,阿翁以前说过,他也总是觉得我很可怜。
「……你那时候那样小,只有门槛高,刚开始学走路,却在平地上摔了一跤,你爬起来,坐在地上瘪了瘪嘴,却忍住了没有哭。」
我想起阿翁,想起他之前笑着讲我小时候的事。
「我同你大母赶忙跑过去,搂着你哄,可是你那样乖,还抬头朝我们笑……」
「阿翁就觉得,婴奴好可怜喔,又很生自己的气,阿翁气自己没有看好你,平白叫我的小婴奴摔了跤。」
阿翁用他生满厚茧的大手,一寸一寸磨着小木剑上毛糙不平的地方,看着我手里做得极糟糕的风筝,伸手拿了过去。
「从那以后,阿翁就总是觉得婴奴可怜了,怎样看都可怜,忍不住想着,要是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你,是不是就不会那般可怜了?」
于是我便明白了——
疼爱你的人看着你,总是会觉得你好可怜。
阿翁是,齐晸也是。
且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他们就是会觉得你好可怜。
四十三
阿嫂是凌晨发动的,肚里的小娃娃心疼母亲,也不磨人,很快就来到了人世间。
程蛟一早便得知自己又多了一个小侄儿。
我同赵赫去瞧阿嫂,还没见到人,便被几位帮忙的妇人赶出来,说是冲撞得很。
既如此,我俩便也歇了心思,刚准备回去,转眼却看见程蛟蹲在帐篷外头,神情颇为落寞。
「齐公呢?贤允贤安也没在。」
我和赵赫也在他旁边蹲下,没忘了问程蛟齐晸的行踪。
「两个小的还在睡呢,兄长早上来看了一眼。」程蛟语气惆怅,接着说下去,「刚刚传来消息,老皇帝又派了细作刺探,被颍阳的人逮住了,再者嫂嫂这边的事已了,兄长同散人先生又忙,索性天一亮就赶去颍阳了。」
难怪他这么丧气,原来齐晸已经走了。
「兄长说,要我们今日便回赶泺邑,阿嫂前几日就备好了干粮,他就不送我们了。」
程蛟说完,我同赵赫愣住,今日便赶回去?
「我现在便去整顿人马!」
几息后赵赫兴奋地站起,朝营后跑去,我们的人马都歇在那边。
我倒是没那么着急,但说不高兴是假的。
毕竟几个月不见阿翁大母,我快要想死他们了,还有桃金娘,我想他想得都睡不着觉。
当然,赵赫那穿帐而过的鼾声也是功不可没。不过等回了泺邑,我就再也不用忍受他的鼾声了,啧啧啧,实在是人间一大乐事。
「泺邑好玩的去处不少,等回去了,我和赵赫带你好好转转。」
我「啧」了一声,好声劝他:「这么沮丧干嘛,反正泺邑都是一定要去的,别忘了,你可是要替齐公做大事的!」
这么一说,程蛟果然振作起来。
最后他站起来,遗憾地看了一眼营帐:「兄长给这孩子取名敏,字贤宁。不知等我回来时,贤宁会有几岁了?」
「叔父还没抱过他呢……」
程蛟喃喃完,突然对着营帐大声喊道:「嫂嫂!程蛟走了。」
阿嫂没有回话,营帐里面很是安静。
「等我回来,再孝敬您……」
说完他果断转身,或是怕自己舍不得走,大踏步跑着离去。
晚走一步的我,却听见帐子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阿嫂她没有睡着,她只是舍不得。
齐晸一早便离开,也是舍不得。
一如程蛟也舍不得他们。
至亲分离,总是叫人最难过的事情。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叹了口气,也提脚离开了。
泺邑有人在等着我。
程蛟会明白,我们都会有团圆的时候。
四十四
「……去了泺邑,便不能叫人听出你说话带着南边儿口音,免得节外生枝。」
回泺邑的一路上,赵赫都在矫程蛟的口音。
「对了,南北习俗多有不同,称呼也得注意着,假比说阿爹阿娘,就得换成阿耶阿母……」
程蛟皱眉:「实在是好生麻烦!」
「这有甚麻烦的?」我笑起来,坐在马上转头,「等齐公大业一成,全部换成你们的不就行了?」
这倒不只是玩笑。
始帝一统六国后,书同文,车同轨,采取了许多零碎的手段,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在下一盘大棋,其成效甚至比真刀真枪来得更好。
文化教成,不外如是。
「闵之,赫之,等兄长……以后,你们想做什么?」
程蛟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我么……就想带着一家人回信林,再不想打那劳什子仗了。」我撇嘴,「这些年怪累的。」
赵赫看着我,没好气:「就知道你想甩手不干!」
他想了想:「那我便做个大将军吧!」
「好志气啊赵将军!」我揶揄他,「他日定是个一飞冲天伟丈夫!」
说完,忍不住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程蛟呼出一口气,他眼神坚定目视前方:「我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但只要兄长开口,什么我都愿意做。」
赤子之心难得,程蛟算一个。
此时傍晚,天色昏暗,即便急着赶回泺邑,但为安全,我们行进的速度也并不快。
不过白日间就不同了,一行人策马扬鞭,能跑多快跑多快。但就算是这样,还是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路上。
灰头土脸地回到泺邑邸中时,将黑伯吓了一跳。
「黑伯!」我捏着马鞭,身后领着赵赫程蛟,一进门便大声嚷嚷,「叫小仆备热汤,我要沐浴!」
黑伯迎出来,又惊又喜:「啊呀!小郎主回邸了!」
「黑伯,这位是南赵来的客人,程蛟郎君,要劳烦你安顿了。」赵赫顿了顿,无奈地指了指我,「算了,还是先给小郎主备热汤,他一向爱干净,早忍了一路了。」
这话不假,虽然一路上有驿站,可忙着赶路,都只是草草一洗了事,我总不能脏手脏脸地去见桃金娘吧?
桃金娘最爱干净了,我也不能不爱干净。
当然,我也没忘了问候长辈们:「黑伯,阿翁大母可好?」
黑伯点点头:「好哩!小郎主你走后不久,郎主也动身去往信林,老郎主他们倒是一直待在泺邑。」
那就好,我放下心来,又问了一句桃金娘。
可这回黑伯却迟疑了,我刚刚放下的心又高高吊起:「黑伯,可是桃金娘哪里不好了?我不在时出了何事?」
「小郎主莫急!」见我是真着急了,黑伯连忙安抚我,「……您走后,桃姬病了一场。」
什么?
桃金娘病了?
我心里又愧疚又心疼,把马鞭往赵赫怀里一扔,也顾不得先洗漱,就要急急忙忙去寻桃金娘。
边跑边回头叮嘱赵赫:「……你替我招待程蛟,我先去看看桃金娘!」
身后黑伯似是在朝我说着什么,我也懒得管了,满脑壳都在想着生病的桃金娘,心道果然我一时不在,他就不好了,这不就病了一场?
慌张赶回我与桃金娘的院子,推开偏室,桃金娘却不在。
我思忖不过一瞬,接着推开了自己的房室。
果不其然,桃金娘在矮几前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搂抱着我的旧衣裳。
我不忍吵醒他,悄悄脱了鞋,到他身边细细看他。
桃金娘瘦了许多。
他睫毛长长,眼窝处漫着绯色,艳靡极了。
我探过身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觉得他看着可怜巴巴,我应该再回来得早些才对。
退开时,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洗手,低头看去,桃金娘的裙摆上,赫然糊上了个脏手印。
我呆住,自己好像、好像又做了件坏事……
刚想着用什么遮一遮,不要叫桃金娘发现,不巧,偏偏这个时候他醒了。
「……郎君?」
桃金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或许是因为刚刚睡醒,还带着微微的哑意,煞是好听。
「啊?」我抬头,全然调皮捣蛋被逮住的心虚。
桃金娘凝看着我,一时未曾言语。
而我不知怎的,也忸怩起来,眼神乱瞟,就是不好意思去看他。不仅如此,我还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皮正在隐隐开始发烫。不用想,肯定是红了。
我懊恼极了,心里头使劲骂自己,怎么这般不争气。
这个时候,害个什么臊呢!
你做郎君的,不主动些怎么行?难道要桃金娘先开口?
丢不丢脸?嗯?
于是我决定了,自己得主动地先开口。
「黑伯说、说你病了,如今……如今可好些没有?」可没成想,自己一开口磕磕绊绊的,倒是更丢脸了。
「妾,并无大碍。」
桃金娘仍旧温柔地看我。
「嗷……那就好。」不经意和他对视了一眼,我被烫到似的飞速挪开眼睛,继续结巴着开口,「刚刚不小心,弄脏了桃金娘的裙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桃金娘并不介意我做的坏事,我松了口气,又突然噎住无语,正绞尽脑汁思忖着还要说些什么,桃金娘突然出声了,他轻轻唤了我一声:「郎君……」
「嗯?」
我应了一声,却在下一瞬猝不及防被他抱进怀里。
「妾好想你……」
桃金娘喃喃着,在我颈间深深吸气。
我赶忙伸手推他:「桃金娘先放开,我回来还没洗澡,身上脏呢!」
「郎君不脏,不脏。」他搂得紧紧,不肯放开我,「这么久了,郎君不想抱一抱妾吗?」
自然想了!
双手诚实地回抱住桃金娘,我窝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开口:「我也好想好想桃金娘呢……」
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桃金娘才松开手,心疼看我:「……郎君瘦了好多。」
我也叹了口气:「你也是,还生一场病。」
再次忘记自己还未洗手,伸手就往桃金娘的脸上摸,放下手后看到他脸上的脏印子,我再次呆滞。
讪讪地捏起袖子替他擦脸,没想到袖子上也沾满了尘土,瞧着桃金娘的脸越擦越脏,我便不敢动了。
「我把你的脸也弄脏了……」
「没关系、没关系。」桃金娘捧着我的脸,语气温柔又甜蜜,「不管郎君怎样弄脏妾,都没有关系。」
说罢,他用自己的脸颊来轻蹭着我的脸颊,我知这些时日他极思念我,便乖乖地没有动。
「小郎主!」
室外小仆的声音打断了桃金娘的动作,我转头,呼出一口气。
幸好,刚刚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小仆继续在室外相询:「热汤已备好,郎君可是要现下沐浴?」
「晓得了!」我喊了一声,屏退小仆,「你且先退下。」
待小仆走后,或许是觉得我在外头受了苦,桃金娘抱着我,怜爱极了:「允妾亲手服侍郎君沐浴,可好?」
我愣住,从前我百般耍赖他都不肯,如今他肯了,我却又害臊了。
「不不不!」我揪了揪衣领,疯狂摇头,「还是不了!」
桃金娘亲了我一口,把我给亲懵了,他好奇道:「郎君从前不是吵着要妾这般做么?」
「怎么现在又不肯了呢?」
我结结巴巴地狡辩:「你还病着呢,要……要好好歇息歇息。」
桃金娘淡淡一笑:「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郎君莫忧,妾早已大好。」
说着他便伸出手,似是要为我更衣。
我被吓得浑身都抖了一下,接着连滚带爬麻利地从桃金娘怀里站了起来,赶忙踉跄着往外跑。
生怕桃金娘追上来,我急急丢下一句「我自己洗我自己洗」就钻进了浴房。
一刻钟后,我泡在浴汤里悔得捶胸顿足。
这样好的时机,竟被我白白错失!
可冷静下来,我心里又复杂得很,不知道自己是庆幸没让桃金娘来,还是后悔没让桃金娘来。
磨磨蹭蹭地收拾完,我又变回了桃金娘原来那个干干净净的小郎君。
等我穿好衣裳,趿拉着木屐出了浴房,桃金娘早已换好了另外的衣裙,笑盈盈地在外头等着我了。
刹那间我明悟:桃金娘方才分明是在捉弄我呢——
他根本就没那个打算!
四十五
「郎君可收拾规整了?」
听见桃金娘的询问,我「唔」了一声,闷气地点了点头。
得了回应,他便拿着干净的软布,拉着我在院子里头坐下,认真替我擦干头发。
下午的太阳算不得猛烈,正好晒干满头的湿发。
赶了许久的路,我是真有些疲惫,再加上被揉头确实太舒服,太阳暖乎乎的,我打了个哈欠,头在桃金娘手里歪来歪去。
「郎君。」桃金娘心疼地看着我,转到我面前,「倦了便小憩几刻钟罢。」
说着就伸手揽着我的脑袋,往他身上靠。
我闭着眼睛蹭了蹭,桃金娘的腰一点都不软,硬邦邦的,要是再软乎些就好了,枕着睡觉必定更舒服。
可不等我睁眼,桃金娘突然又轻轻推开我,换了个侧着的姿势。
我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桃金娘的脸许是被日光晒了,泛着浅浅的妃色,他朝我微微一笑,有些掩饰似的开口:「……这般或许更便利些。」
我突然便想起他才病了一场,赶忙站起来,把他往屋室里头拉。
「差点忘记了……桃金娘病刚好,得歇息着。」
说着,摁着他在胡床上坐下,扯过软布自己胡乱擦拭一通。
瞧着我不得章法的模样,桃金娘又将之扯了回去,他轻轻地笑起来:「郎君快快住手,还是妾来罢。」
四目相视,桃金娘手里的动作愈发缓慢。
「桃桃……」
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他一声,伸出双手搂住桃金娘脖颈,深深地叹气:「我好想你……」
桃金娘回抱住我,叹息了一声,轻声呢喃:「妾又如何不想郎君……」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小仆来请我去前厅时,我与桃金娘早就滚得黏作了一处,听闻有声音唤我,我惊了一跳,连忙掀开桃金娘铺开的裙摆,从他怀里爬了出来。
一边穿鞋,一边吩咐那小仆:「……你且先去回了阿翁,我这就来!」
我摸了一把脸,暗自庆幸,幸好今日桃金娘不曾涂染唇朱,那玩意儿实在不好洗净,顶着一脸红印子去见阿翁,到底是不讲礼数。
滚了这一遭,衣服也竟还算整持。我随意理了理,又揉了揉脑袋,唔,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
桃金娘靠近了替我梳头,麻利地收拾好我身上的琐碎。
或许是因为我与他快要成亲,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不肯与我过于亲近,如今的桃金娘,火热得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相比之下,我竟显得扭扭捏捏,娘气得紧。
这是万万不能的。
身为他的郎君,我怎能如此小家子气?
我打定主意,刚想在离开前再撩拨他一番,却猝不及防地又被他搂在怀里,上上下下亲了好几口,亲得我脑壳发懵。
桃金娘妩媚而不自知,情意绵绵地凝睇着我,轻轻启唇:「妾等着郎君回来……有样好东西,要给您瞧瞧。」
他这副模样我从未见过,像只妖精,将我逼得只听了个囫囵,便落荒而逃。
刚刚那句万万不能就当我从未说过罢……
小家子气也挺好的!
四十六
我赶到前厅时,阿翁同程蛟相谈正欢。
程蛟看着阿翁,满眼的仰慕,我倒是不意外。
阿翁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婴奴——」
阿翁看见我的那一瞬,眼睛里头立马便多出了几分光彩,他伸出手,笑着唤我过去:「离得近些,阿翁一双老眼,远了看不见。」
我赶忙走到他身边,任老人家仔细端详。
半晌,阿翁才轻轻地开口:「高了,也瘦了。」
「阿翁莫担心,我如今回来了多吃些,很快就会和原来一样的。」
我认真地哄着阿翁,心里却很有些难过。
不是我长高了,是阿翁老了,慢慢地变矮了。从前是我尽力仰着头看着他,如今换成他微微仰着头看我。
「嗯,好,多吃些。」阿翁点头,笑着肯定,「等成亲那日,白白壮壮的,多俊俏!」
什么白白壮壮,又不是养小猪。阿翁说起成亲,倒是吹散了我心里的伤感,我两只耳朵竖起来,眼巴巴地瞧着他,盼着他再多说一点。
「出息!」阿翁没好气地点点我的额头,但下一刻又骄傲抬头,一副万事不慌的模样,「阿翁说话算话,都替婴奴准备好了,也早早地给你阿耶去了信,再等几天,他也要回来了。」
我扶着阿翁坐下,殷勤地给他揉肩,笑嘻嘻地奉承:「阿翁果然神机妙算,连我什么时候回泺邑都猜到了。」
「翁翁哪里知道婴奴什么时候回来。」
阿翁舒服地眯起眼睛,安逸地说道:「只不过想着叫你阿耶早点回来,要是婴奴回来得早,自然刚好……若是回来得要晚一些,阿翁大母便同你阿耶,一起在泺邑等你。」
「……遂了你的意,早些成亲,而不必叫我的小婴奴急急等待。」
听完我又愈发殷勤地给阿翁捶腿,不忘带着桃金娘谢他:「阿翁待婴奴真好,等成亲那日,我带着桃金娘给翁翁大母磕头。」
「行啦行啦!」阿翁止住我揉肩捶腿的动作,「赶了这些天的路,仔细手酸。」
接着,他又开始赶人:「程蛟刚来,你带着人家好生转转,这几日的泺邑热闹,你同赫之是东道主,万不可怠慢。」
我自然从命,朝赵赫程蛟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走过来,站在旁边,与我一同行礼告退。
前脚刚踏出房室,又被阿翁叫住了叮嘱:「……你们晚上,记得带着程蛟在客室用饭,你大母也盼着你哩!」
我与赵赫连连应声,离开了前厅。
天时也不早了,我们打算先带着程蛟在邸中转转,明日再上街去。
程蛟也无异议,跟着我们在邸中转悠。
虽说转了快两个时辰,实则大部分时间全泡在了我阿耶的戈堂里头。
各式各样的兵器,看得程蛟眼花缭乱。
我拍拍胸脯,十足地财大气粗:「这里头的玩意儿,全是我阿耶在外征战得来的,你还没件趁手的兵器,今天带你来搜刮搜刮,找件合心意的。」
程蛟还有些犹豫。
「宋将军还未归来呢……」
「你选就是了!」赵赫一摆手,率先替他挑选起来,边挑边说,「我仲父最慈和了,不会在意的。」
「对头!」
我点头附和,也跟着挑选起来:「别担心,我阿耶向来好说话,指不定等他回来了,还会亲自带着你来挑拣呢!」
这可不是客气话,我阿耶一向怜惜贫苦有志的年轻郎君,对他们多有照拂。
再者他也说过,东西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嘛。
这些个兵器扔在这里蒙尘,还不如送给适合的人,也好发挥出自己的用处。
选来选去,最后程蛟举着一把重剑爱不释手。
我十分大方地代我阿耶赠与了他,不得不说,偶尔我也算是极有做败家纨绔的天分。
不过桃金娘那般贤惠持家,以后我也不必担心自己没饭吃。
说起桃金娘,我又忍不住开始朝程蛟炫耀。
清了清嗓子,我很关切地看着他:「程蛟啊,你也是时候成家了,若是有了欢喜的女郎,可一定要去信给齐公。」
程蛟只顾着看剑,大剌剌点头:「我会的……不过倒也不急,成亲实在麻烦。」
「啧!」终于说到了这里,我逮住机会,不认同地开口,「麻烦甚?」
「再等几日我便要成亲了,我嫌过麻烦么?」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虽说你可能不会如我一般,找到一个温柔能干,心细善良的妻子,但也总是要成家的嘛……」
「不是——」程蛟打断我,眼带疑惑,「我如何觉着……你是在笑话我呢?」
「他并非是在笑话你。」赵赫嗤笑一声,顿了顿,「不过是炫耀自己有个好妻子罢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娃娃似的,有了好东西就忍不住显摆。」
程蛟听完,无言以对,半晌才开口:「……兄长大概也没想到,来了北陈,竟还有人催促起我的婚事了。」
我被揭穿了也不觉得丢脸,反正我的桃金娘就是千好万好。
等到晚间,在筵席上看见桃金娘,他就知道了。
四十七
带着程蛟到客室时,大母正同阿翁赌气,只与桃金娘聊天,不肯同阿翁讲话。
起初我还不知道为什么,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大母,她便惊喜地朝我伸出双手,要抱我:「我的乖乖婴奴,大母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快快过来,让大母仔细看几眼!」
我瞧着大母似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赶忙过去跪下,依偎到她身边,捏着袖子给她擦眼泪,温声安慰:「大母,婴奴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母用她干皱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哭得厉害,「独自出这样一趟远门,叫大母怎么放得下心。」
「卿卿莫哭了——」阿翁见机插话,讪讪道,「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你噤声!」
大母脸色一下变得不好看,声音里全是怒气:「婴奴回来的时候,你自己倒是跑得快,却也不叫一叫我,害得我此刻才见着我的乖孙孙……」
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阿翁也有些委屈,气弱地为自己辩解:「……你今日好不容易歇了个安稳的觉,我哪里舍得吵醒你?」
「能早些看见婴奴,我不睡这个觉也使得!」
大母还嘴,仍旧忿忿不平。
「等等——」我抓住阿翁话里的玄机,严厉地看着大母,「自我走后,您可是未曾好好歇息过一日?」
大母气焰霎时熄灭下去,也不说阿翁了,也不敢看我了,面上带着十足的心虚。
有时候,大母不听话起来也叫人头疼。
「走的时候,您是怎样答应婴奴的?」我捏了捏眉心,将当日的情景还原,「您说,『婴奴莫要担心,大母定然会好好看顾自己,不劳累自己的身体。』如此,我才放心地去了,怎么我一走,您就说话不算话了?」
「这回不同嘛!婴奴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带的人又这般少,大母怎能不担心?」
见我实在严肃,大母认错倒是干脆,一迭声地哄我:「唉呀大母知错了……不该叫婴奴担心,大母向你保证,下次再不会如此。」
阿翁哄着大母,大母哄着我,我又再找时机哄一哄老阿翁,怎么想怎么好笑,我面上的严厉便挂不长久。
「好了,也不许再生阿翁的气,他也是为您好,怎么还耍起脾气了?」
我跟个大人似的,老气横秋地管教我的两个老小孩。
「不生气不生气。」
大母态度良好,这会子又很听话了:「我方才就是气不过,他比我先看见你……大母想你,想早些看见你嘛!」
「再说了,婴奴回来见不到大母,万一觉得我不疼你了怎么办?」
我眼神柔软下来,轻声安抚大母:「不会不会,婴奴知道大母没来见我,定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怎么会是不疼我?」
「……但在婴奴心里,大母的身体康健,才是最最重要的。」
大母便不说什么了,她转了转头看到了程蛟,这才想起还有客人在。
我好笑地看着她老人家,这会子倒晓得难为情了。
「程蛟,你来。」我站起来,向他介绍大母,「闵之大母,我宋氏的母主。」
程蛟守礼一揖:「老夫人康健,程蛟叨扰。」
「小郎君别多礼。」大母慈爱地看着他,免了那些繁缛礼节,「既是婴奴的好友,照着南赵的习惯,也喊得我一声阿婆。」
程蛟照做,听话地唤了一声:「阿婆。」
大母高兴地笑起来,不住地点头:「好好好,好孩子。」
我揶揄她:「大母怎么知道他是好孩子?万一是个恶人呢?」
「你这孩子。」大母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认真地回答我,「婴奴是好孩子,赫之是好孩子,同你们玩在一起的,那也是好孩子。」
这是什么道理?
大母真是偏心得可以,即便我并非什么善人,她偏就是觉得我没有一点不好,爱屋及乌,连带着我身边的人也都是千万般好。
不过接下来,总算可以向程蛟炫耀我的桃金娘。
桃金娘并不知道我还带回了一位客人,但他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便神色如常。
见我伸手来拉他,顺从地随我站起来。
「闵之未过门的妻,名唤桃金娘。」说完,我又向桃金娘介绍程蛟,「这位是自南赵而来的程蛟郎君,是宋氏的贵客。」
桃金娘避开程蛟的礼,朝他盈盈一拜:「郎君安好。」
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极有分寸感。
「好了,大家安坐。」阿翁早忘了刚刚的坏情绪,笑呵呵地要我们坐下,「可以唤小仆上菜了。」
我将程蛟引入座中,又在自己的座位跪坐下来,今晚的筵席比较正式,坐的不是胡床,是以这个姿势算不得太舒服,但也并非不能忍受。
桃金娘安安静静地替我布菜,时刻照顾着我的需要。
中途阿翁聊起阿耶,说他约莫过个六七天,也就赶回来了。
程蛟眼睛发亮,便知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一场筵席,宾主尽欢。
我拜别阿翁大母,吩咐小仆送程蛟回去,自己则带着桃金娘,高高兴兴地回了房室。
依稀记得离开时,他说要给我看什么好东西,此刻却闭口不提。
我思忖着,莫不是他忘记了?
备案号:YX01Ny9Wy83NKomNA
编辑于 2022-07-21 11:3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乃我卿卿
赞同 10
目录
2 评论
分享
抱川风
樱胡柰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