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销骨(下)
一次暗访,她的暗卫发现了秦芳之是霍宗熙流亡在外又早夭的弟弟,这才有了此计。
一次暗访,她的暗卫发现了秦芳之是霍宗熙流亡在外又早夭的弟弟,这才有了此计。
霍宗熙冷笑一声:「你是五皇子的人。」不是疑问句。
赵望舒:「暂时算是吧。三皇子并非佳木,先生有惊世之才,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霍宗熙不为所动,直接站起身来向赵望舒作了一揖:「郡主抬爱,只是霍某并非背主之人,恕难从命。」
赵望舒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我当然信先生不是背主之人,可小女信也没用啊,要三皇子信才行。」
她示意霍宗熙向不远处的五皇子府看去,「这会儿啊,一箱箱的银钱正往五皇子府上送。午时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五皇子那边的人。刘溪虽蠢,但生性多疑,霍先生,这点你比我更清楚。你跟我在茶楼论画多日,你说他会怎么想?」
赵望舒脸上闪过志在必得的神色,她笃信霍宗熙会为她所用,因为这计刁钻之处,就在于她只给霍宗熙留了一条路。即便他明知前面有坑,也不得不往下跳。原因无他,主上的猜忌早已让这人杯弓蛇影。
霍宗熙定定地看着她,「县主年纪轻轻,又是女流之辈,可城府之深,当真让霍某开了眼界。」
赵望舒笑了笑,为他倒上半杯茶,「先生坐吧,今天,我们还有好多事要谈呢。」
……
除去心腹,三皇子的死就简单多了。
意外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说去西郊祈福的路上必经的那座石桥,早已年久失修了。比如说丘县附近的小村子,下月会有一场瘟疫发生。
只要三皇子一死,大局就尘埃落定了。
再次见到刘峤,是在小世子的周岁宴上,她进屋去看小世子的时候,刘峤正逗弄着小家伙。
上一世这孩子周岁的时候,三皇子已经死了,没人知道这一家人去了哪里,或许是皇宫的私牢,也或许是万里之外的荒漠,所以她并没有来这里道贺的印象。
而这一次虽然来了,却是在她谋划杀了这孩子的父亲之后。
她到底也是个自私的,为了留住季忻州,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失去父亲。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事已至此,再想也是猫哭耗子。
因为来得晚,赵望舒走进内堂时抓周已经结束了,一屋子的人正围着小世子闲聊。
赵望舒其实不太喜欢孩子,尤其是看着刘峤抱着小世子的样子,更是忍不住身子发抖。
「阿钰,我们也要生好多娃娃。」
「阿钰,他们会叫你娘,叫我爹。你放心,我会给他们最好的。」
……
她也曾幻想过的。
只是到最后,他们两个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阿钰,这个孩子…… 不能留。」
看吧,说什么的都是他。
再情真意切的语气,也只能说明一时的真心。
赵望舒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夸了夸孩子漂亮,又叮嘱了几声皇子妃保重身体,就坐在一边嗑瓜子去了。
其实人山人海的,她都没看见孩子正脸。
这里没有季忻州,一点意思也没有。
无聊之际,忽听刘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孩子的胎记真别致。」
她心里腹诽:你都杀人家爹两次了,真特么能装。
对了,她调查出来,上回刺杀三皇子的就是这孙子的舅舅,也就是当朝丞相邹刽。
她翻了个白眼,回过头一看,刘峤正捏着孩子的小脚。
这一眼,让赵望舒如遭雷劈。
因为这个小孩脚上的胎记和刘予安的一模一样!
刘予安是三皇子的孩子?
合着上一世,刘峤真的断子绝孙了……
她震惊地连瓜子皮都忘了吐,就这么含在嘴里问出声:「他…… 他叫什么?」
一个妇人笑着答道:「世子名叫予安,还是五殿下取的呢。」
予安予安,予你一世平安。
刘峤取名字的思路还是跟前世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也不知道刘峤是怎么把她抱回五皇子府的,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就此昏睡了大半天。
醒来的时候,她还在五皇子府的厢房里发愣。
「你醒了?」
赵望舒缓过神来,虚弱地撑起身体,望向说话的人。
「好久不见,鬼差大哥。」
鬼差在一本册子上勾勾画画,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黄泉业务精 25 号,竭诚为您服务。」
赵望舒忍着头晕听鬼差一顿白活,勉强搞明白了她这段时间的精神不济是什么原因。
原来自赵望舒那批鬼集体落入忘川之水后,地府转生业绩不达标,影响了下一年的拨款,阎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向地藏王借了溯回镜,让当日被波及的小鬼重生一遍,死后再入一次忘川,说好听点是他们差点永不超生的补偿,说不好听点就是阎王为了完成业绩指标,让他们这群炮灰再当一遍群演。
但溯回镜的重生是依靠鬼魂的执念完成的,他们只能重生到执念最深的那天,但如果一定时间内不能消除执念,依靠灵魂的力量完成转生,最终还是会魂飞魄散。
不幸的是,赵望舒已经开始虚弱了。
谢谢,你们还可以再晚一点再告诉我。
鬼差说完这些,又扔给她一颗黑石头,说:「带在身上,有助于稳固灵魂。」
然后就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了。
赵望舒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石头,发觉有这石头在身边,自己确实不头晕了,正想把石头收好,就见房门一开,一身华服的刘峤走了进来。
她连忙把石头藏到衣服里。
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从刘峤脸上闪过,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挥舞着折扇向她靠近,明明是笑着的,却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他合起扇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真能睡,再不醒就只能吃早膳了。」
赵望舒:「……」
刘峤拍拍手,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散去之后,八仙桌上出现了各种珍馐美味。
八宝酱鸭,干煸笋,金玉满堂…… 都是她爱吃的。
想来上京和桐县的口味是差不多的。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看到这些美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便也不矫情了,自己起床坐到了桌边。
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一嘴:「殿下你吃吗?」
刘峤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是在说「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但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跟她一起吃了。
时间好像回到了他们在潜邸里的日子,只是温柔缱绻一去不复返了。
酒足饭饱,他又给赵望舒盛了一碗汤,她本想拒绝,但他又习惯性地以眼神威胁她。
以前她不吃饭时,他也是这样的。
真讨厌,刘峤总喜欢安排她的人生,逼她做不喜欢的事。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望舒最终还是喝下了那碗汤。
「事情进展还顺利吗?那帮人不是好对付的。」
她本是没话找话地一问,没想到刘峤却咂摸出了别的味道,他冲她温柔一笑,「快了,不必担心我。郡主能站在我这边,我很高兴。」
谁担心他啊?她只是担心他弄不死刘溪,刘溪就要去杀她的宝贝季忻州了。
她想怼他自作多情,告诉他站队是利益使然,但忽听到了他剧烈的咳嗽声,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上一世,他就是这么开始病的,先是咳嗽,然后是吐血,可他不让大夫看病,最后走的时候,听说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赵望舒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打算直接出门,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沉声道:「有病就治,殿下不该讳疾忌医。」
到底…… 还是心软。
听闻此言,刘峤苍白的脸色粉润了三分,站起身笑道:「多谢郡主关心,天快黑了,我送郡主回家吧。」
一路无话,马车从木云府门口离开的时候,赵望舒还在发呆。
年少时爱慕过的人,再相见时已经不再心意想通,多么让人唏嘘啊。
她又不自觉地转了转红绳。
站在她身后的季忻州心里一痛,五殿下…… 就是红绳的主人吗?
他做暗卫时了解过五殿下,是个丰神俊朗、有勇有谋的人,虽然总用一副游戏人间的样子面对世人,实则在韬光养晦,论计谋,论胆识,都是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人,如果她嫁给五皇子,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想告诉自己,这不是早就预想到的吗?季忻州,你该走了。
但不知为什么,风吹过来时,他的脊背在阵阵发凉,脚下也挪不开步子。
直到赵望舒转过身来发现他,又一溜烟扑倒他怀里时,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他害怕了,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被人轻易抢走。他给的不够多,也就没有自信她会留下。
但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他只有一双会杀人的手,不可能像五皇子那样为她描画丹青,和她吟诗作对,与她琴瑟和鸣。
和五殿下比起来,他连成为她裙下之臣的资格都没有。
可赵望舒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只是奇怪为何季忻州不回抱自己。她嘟着嘴,抬起头来戳他的脸,却发现他额头上都是未落的汗珠。
季忻州定了定心神,为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开口道:「回家吧。外面风大。」
看着那汗珠,赵望舒娇躯一震,似乎明白了原因。
他是不是去找她了?
她一觉睡到了傍晚,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回来,他肯定很着急。
但这一世的季忻州不是威风凛凛的北镇抚司副指挥使,他只是她的贴身侍卫。他调用不了侍卫队,只能一个人找她,从三皇子府开始,一点点循着她的踪迹找到了现在。
可是见到了她,他都没有问她去哪了,也没有问他她为什么晚回来,他只是原地等着。
他就像府里的明灯一样默默照亮她回家的路,天一亮,他又自觉地躲回黑暗里了,从不在阳光明媚的时候出来打扰她。
他怎么总是这样…… 若是她走丢了,他就去找,找到了之后就继续等,既不干涉她的想法,也不给她施加压力。像是把自己算作了她的所有物一样,全身心地接纳她的每一个举动。
赵望舒心疼地牵起他的手,道:「对不起……」
对不起回来晚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 自私地阻了你的青云路。
赵望舒费尽心力攻略季忻州时,刘峤似乎也没闲着。
三皇子是在他儿子周岁宴两个月后死的,皇上让他负责西北赈灾一事,游说各方官员的时候,他路过了砀山。
砀山的泥石流带走了很多人,也包括三皇子刘溪。所有人都说是场天灾,但到底是不是,也没人说得清,反正尸体都找不到了。
得知三皇子死讯的时候,赵望舒也不惊讶,只淡淡地吩咐了季忻州一句,「霍宗熙不能活着离开衍朝。」
这人虽然是个可用之才,却绝非寄人篱下之人,有朝一日,他若回到齐越,迟早会成为衍朝的敌人。所以,他不能留。
侍卫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赵望舒有些恍惚,或许是她很久没做过这种害人性命的事了,吩咐完这句,她竟有些伤感。
她抱着季忻州的腰,轻轻叹了口气。
被自己国家抛弃的人,在哪里都生不了根呢。
三皇子的死令前朝局势大变,而此时后宫也不得安宁。
很快,安贵妃偷放藏红花,令郑贵人流产一事败露,尚未庭审,就在寝宫里畏罪自杀,随着儿子去了。
皇室子孙凋敝,宠妃接连出事,于是民间流传,衍朝的真龙之气已毁,才会祸事频出。
老皇帝焦头烂额。
急火攻心之下,没有几日就一病不起了。
衍朝一片大乱,唯有五皇子堪当重任。
刘峤接过了烂摊子,将西北灾情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亲临丘县,带领一众医官对抗瘟疫,不出一个月就结束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于是民间又传,刘峤才是真龙天子。
一切都顺利地不像话,几个时间点也很耐人寻味,所以在赵望舒看来,刘峤有些急功近利了。
但臣民们不会管这些,不论刘峤是用什么方法上位太子的,只要他将来是位明君就够了。
但刘峤没想到的是,内政更迭,也让周边国家显露出了狼子野心,他还没在东宫坐热屁股,就又面临了外患。
好在木澜恪尽职守,一杆长枪伫立,硬是守住了国门。
赵望舒回了桐县后,就日日为木澜担心,吃不下睡不着的。
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上越发提不起劲来,每天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尽管有季忻州每天看着她吃药,陪着她散心,但她就是好不起来,连大夫也诊不出是什么问题,只能给她开些补气血的药材吊着。
旁人不知道缘由,赵望舒却是清楚的,在她没有消除执念之前,那些外物一点用也没有。
但她的执念是什么?
是季忻州吧。
不然她也不会重生在遇见他的那一天。
可他已经在自己身边了,她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她悄悄烧纸问了鬼差,鬼差告诉她:「或许不在于人,而在于情呢?」
那她明白了,她的执念是季忻州的爱,像前世一样无条件的爱。
于是她去问季忻州:「你爱我吗?」
青年的喉结动了动,一如既往地垂着眸子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是希望他永远陪着自己,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若是前世,她一定不服输,木云府出来的人没有服输的,她一定会重新制定计划,直到把季忻州收入囊中。
她笃定只要自己肯下功夫,便没什么做不到的。
可现在她不那么自信了。
她明明觉得季忻州是爱她的,但消散着的灵魂又时刻提醒着她:你错了,他不爱你。
窗外的夏蝉在嘶嘶鸣叫,手上的红绳在滚滚发烫,看着季忻州的眼也阵阵发酸。
真想化成恶鬼把他一起带走啊。
但他前世为他送了命,她怎么能够再一次剥夺他生存的权力呢?
她听鬼差说,没有消除执念的人会慢慢变得形销骨立,最后瘦成枯骨一把,所以他们通常都会躲起来悄咪咪地死掉,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模样。
她现在就有点那个意思。
她都要死了,可她最害怕的并不是魂飞魄散,而是季忻州见到枯骨一样的自己。
她得死得体面一些。
所以战事吃紧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季忻州,你去前线吧。」
战事没有大半年根本解决不了,三年五载也是可能的,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入土了吧。
赵望舒给木澜写了一封信,举荐季忻州加入特遣营。
都说乱世出英雄,既然她造了这个乱世,就不要浪费了,送给季忻州做礼物吧。
以他的本事,立足军中并不难,再过个十年,他或许也能成为像木澜一样的将军。
她存了点私心,北镇抚司太过晦暗,她不喜欢。她觉得季忻州更适合金戈铁马的快意生活,说不定还能治一治他那过分内敛的性子。
更何况,衍朝男儿焉有不志在四方的?
北镇抚司掌管诏狱,专为皇帝铲除异党,他一身热血,何苦浪费在宫廷斗争里。
现在,她要把翅膀给他安回去,放他去天高海阔。
至于她这个可怜的小县主,就守着这个一手建立起来的桐县到生命尽头吧。
她如此费尽心机地为季忻州铺路,把自己都感动哭了。
季忻州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跪在地上向她行了一礼,「阿钰,你可否等等我?」
他很少主动叫她阿钰,真好听,真想答应他。
……
「不等。快滚。」
赵望舒翻身上床,从被子下拽出一个小包袱,一把扔在季忻州身上,「明日就启程,带着卫队,把我准备的粮草带给表哥。」
说完,她就把头转向床的内侧,不理季忻州了。
快点走吧,再不走她就要反悔了。
季忻州彳亍了几步,终是没再说什么,他捡起地上的小包袱,为她吹了灯,走出了房门。
她本想继续生闷气,但架不住眼皮子打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睁开眼的时候,章丘告诉她季忻州已经押着粮草走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
本来只有的三分火气,一下子涨到了八分,气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扶着桌子坐下来的时候,手却摸到了一个怪异的东西,她凝眸一看,一根木簪赫然出现在八仙桌上。
指尖摩挲着木簪上的花样,一朵栩栩如生的幽兰花正在那里悄然绽放,赵望舒心里微暖,泣笑出声。
他早上来看过她了,只是她没起来,所以他留了这个东西给她。
她几步跑到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一卷积了灰的卷轴,那是她们没看成春花会之后,季忻州买来给她的花册。
翻阅卷轴,一抹微笑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泛黄的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幽兰,无比沉默的爱。
……
而另一边,正在快马加鞭地往北部战场赶的季忻州,心里念着的也是赵望舒。
三皇子死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一直留在县主身边了?
所以赵望舒要他去前线时,他的第一念头是……
不想去。
他想一直陪着她。
但当他想起赵望舒近来时常盯着北部流民发呆时,他改变了想法。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衍朝。
她不想这国破。
更何况,驻守国门的还是她唯一的亲人。
这就是她忧思过重的原因吗?是她日日消瘦的症结所在吗?
那他知道了自己的去处。
知道了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