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轩(1)
新婚夜,新郎睡厢房
谢轩自认为一个半个潇洒的江湖人,为什么说半个呢,因为谢轩姓谢,出自谢家,出过数任丞相、太师、皇后、贵妃的谢家,权势熏天的谢家,世家之首的谢家。
谢轩还是谢家族长谢丞相的嫡三子,按理来说,这个出生的谢轩,入仕理所当然的平步青云,就算做个纨绔子弟,也是京师数一数二比肩王公贵族的纨绔子弟。
但谢轩有点不幸,他是谢家人,还饱有才学,有治国救世之志,但是,他在外游学,极大可能是永远不会结束他的游学。
理由不算特别复杂,大体是这样,南阳王有谋反的意思,谢丞相觉得南阳王这个人行事较为暴戾,保不齐会出现什么类似灭顶之灾的意外,所以决定留一个种子。
谢家子弟上千,留谁便成了一件难事,谢丞相有三子,长子据说有七窍玲珑心,多智近乎妖,次子生的孔武有力,且自幼习武,三子,三子没人听说过。
谢轩,也就是那个没人听说过的谢三公子,自七岁那年便被带出了谢家,开始他多年似乎没有尽头的游学之旅。
所以谢轩自认为是半个江湖人,他的的确确在江湖,但他并不完全属于江湖。
谢轩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早在七岁被送走那年,他就多次被族学的师长赞叹年少不凡,当然,他被送走不只是是因为这个,最重要是因为谢丞相考他课业时问了个问题。
谢丞相问他,什么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谢轩记得夫子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但谢轩还补充了一句,他说觉得平天下是一种更高深的境界,修身齐家治国都不如它,因此接近平天下,需要付出更多。
谢丞相听后想了很久,然后不顾谢夫人的劝阻,将谢轩送出了谢府。
这一送就是十年,十年里谢轩没有回过一次谢府,也没再见过自己的父母兄弟,唯一能感受到谢家与他相连的地方在于,谢家会秘密派人教导他学业武艺,还每月银钱不断。
早在他十五那年,谢家不再限制他出行,让他真正去游学天下,当然,银钱依旧不断,因为谢家富可敌国,谢家钱庄遍布天下。
谢轩这人过的拧巴,就比如说他身在江湖,号称自己要做个自在逍遥的江湖人,但有时又会想一想幼时谢家的鼎沸声势。
他自诩骨子里傲气,不受规矩约束,路过庙宇连神佛都不屑拜,偏偏又额外看重书上那些大义情谊。
国家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一直认为治国平天下主要靠文治仁政,从上往下治国救民,但是谢家现今平稳,南阳王为了好名声暂时不举反旗,估摸着被谢家召回得下辈子,所以他只能孤身行走江湖,只能靠一身武艺来行侠仗义,偶尔救救黎民百姓,伸张正义。
……
日子过的拧巴,他这个人也拧巴,总结起来是不满足,想要的太多,现实又很残酷,所以过的额外憋屈。
谢轩认为自己是半个江湖逍遥客,江湖人只有一半,逍遥也只有一半。
苦闷上来他偶尔会喝点酒,得那种烈酒,不是什么吹嘘的京师绵软佳酿。
他喜欢那种灌入喉咙的辣,仿佛可以驰骋天地间,仿佛一腔热血豪情可以有地方发泄,哪怕醒了现实残酷。
无聊了还会钓鱼,一个打发时间练练耐性,二个幻想一下文王与太公的相逢,最后看着弯钩上的肥鱼,顺便练了一身杀鱼的好本事。
就这样在江湖飘了很久,山山水水看过,染了江湖人的习气,谢轩也见了这家国的破败与黑暗,见多了,太多了,多到嫉恶如仇都能变的麻木。
贪官污吏的草菅人命,富户豪绅的无耻贪婪,有权有势者的肆无忌惮……
他见了穷苦百姓吃树皮野菜,见了油满肥肠的贪官将上好的饭菜喂狗逗乐,见了逼良为娼,也见了官家小姐们对着烂俗话本子悲花伤月,见了十余岁少年为了全家生计行走于悬崖峭壁,也见了二十多的富家子弟成日在街边斗鸡遛狗。
他深恨过这个世道,也无力于这个世道,因为他所在的谢家,哪怕他自己,都是这个混乱世道的受益者。
说实话,这个世界他没法真正逍遥洒脱,红尘里都飘着混乱血腥味,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原以为自己要一直这么孤零零漂泊下去,一辈子看得到尽头,但最荒唐的地方在于他这一辈子,还有一点点更荒唐的希望,渺茫的希望。
有一日月末,因为前段时间救济了贫民窟的孩子,他身上银钱有点紧缺,所以在桥边钓鱼,钓了半天也没见上钩,不由有些瞌睡,隐隐约约察觉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但还未细究便感觉到有鱼上钩。
哟嚯,好大一条鱼,谢轩想着要是把这鱼卖了,撑完这个月不成问题。
此时不应景的声音响起了,说想买他半尾鱼,听声音懒洋洋的,第一印象就是拿自己消遣,而且一口一个渔家,他好歹是半个江湖人,被一个年轻人这么叫,多没面子!
他决定不理,但是那人喋喋不休,「半尾也好。」
半尾的半尾也不卖!
「我用酒换,女儿红,上好的!」
不换!等等,似乎听到了酒,谢轩把握到这个关键词,好酒,有点心动。
回头时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应该是个风流侠士,一身江湖人打扮,就是……有点过于年轻的样子。
他细看了会,问题是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对方眼底有些深,虽然在笑,但总觉得看着没那么轻松。
谢轩听见那人为他的冒失笑嘻嘻地道歉,还拿几个典故打趣他,说他钓鱼不是太公等文王,人也不是逐日的夸父能饮河渭般胃口大,桃园景色好,不如大方点,结交朋友共赏佳景。
是个有点笔墨的有趣人,谢轩是这么想的,主要是人家酒壶里飘了酒香,所以他点头同意了,算了鱼钱,再带人去了镇上蒸鱼一绝的酒家。
但去了才想起来自己囊中羞涩,前日还想赊账被拒,谎称忘带银钱失败,然后被迫跳窗而逃的狼狈。
谢轩觉得有点尴尬,但行走江湖的人哪能因为这点尴尬跌了面子,所以他坚持说自己是忘带钱,然后扔下卖鱼的银子,再一次开溜。
那人似乎也是行家,轻车熟路同他开溜,应该是个江湖人吧,谢轩这样想,除了江湖人,谁开溜能这么利落。
找了个农家吃鱼饮酒,谢轩与那人相谈甚欢,就好像对方能完全理解他的苦闷和壮志,一样的有才学一样的有豪情,如此侠士,怎么能不结交,尤其是自己囊中羞涩,有人可以替自己付酒钱。
所以谢轩约了那人第二日同游,第二日如愿喝到了好酒。
第三日,又一次喝到了好酒。
第四日……
谢轩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志同道合,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仿佛对方是照着自己思想刻出的另一个灵魂,同他一样自在洒脱年少飞扬,同他一样对家国现状不满,同他一样怀着救国之志。
所以他同人结拜了兄弟,他长人家三个月,作为家中的幺儿,他忽然有了做大哥的豪情,一口一个义弟叫人家,虽然被义弟给了很多白眼,但他心底很得意,并且觉得自己很应该护好这个义弟,有责任护好这位义弟。
义弟和他有种天生的默契,做什么似乎都能同他在同一节奏,一个眼神就能心意相通。只是他这位义弟心思沉了一些,但谢轩相信义弟本性善良。
可能是这混乱世道吧,世道不好,人心不免沉重,谢轩能理解,义弟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他的身份也不简单,这不妨碍他们做生死兄弟,彼此交心。
他看不惯市面上那些述说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误人,谁家没事干天天有空柔情蜜意?普通人家忙生计,勋贵人家忙朝政,他都记得自己的父亲几乎日日泡在书房。
更受不了那些人把江湖侠义写的酸腐愚蠢,江湖豪情,惩恶扬善不是帮亲不帮理更不是目无法纪,所以他借口没钱拉着义弟写了个新的,想纠正一下世人的三观。
义弟鄙视他,但也勉强答应同他一起些写个正常点的话本子,两人就这么一写,还写出了些名堂,但谢轩怕人发现他谢家三公子的身份,只能匆忙封笔,继续游历江湖。
义弟比他偏激一些,手段也更干脆果决,行走江湖时他觉得惩恶扬善没错,但是该在法度之下,但是义弟通常选择直接解决,按着他心中的标尺定功过。
谢轩觉得这样做霸道了些,天下有法度,就算是帝王也不该仗着身份于在法度之外行事判决,但是义弟会直截了当点破,这个混乱的世道法度就是张破纸上的破字,连帝王都是被牵线的木偶,他能指望什么?
谢轩没有话答,他能指望什么呢?有可以指望的希望,但是这个希望在天边,太远了,他触碰不到。
所以他抛弃了那个荒唐的想法,更加寄情山水,天地间纵马驰骋,秀丽风光看尽,人间百味尝尽,就做一个红尘中的江湖客,哪怕只有表面的潇洒,更何况有义弟结伴同游,心中的苦闷也可以倾诉。
他觉得这一生也很不错了,可以满足了,不能太贪心,或许某天他还能遇到一位江湖侠女,同人家一起江湖结伴,过上神仙眷侣也不错。
至于义弟,他义弟家中安排了亲事,指不定义弟要回归家庭,到时候他带着潇洒的侠女浪迹天涯,路过义弟家时,还能去打趣那位喜欢温婉女子类型的义弟。
谢轩是这么盘算的,反复想了想,觉得马马虎虎,就这样一辈子过去吧,把半个逍遥客变成一个,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直到那一天,一只淬毒的箭直射他的胸口,他的义弟比他反应快,一脚踢翻了桌子,抓着他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当时谢轩觉得有点对不住义弟,他是兄长,他应该护着义弟,居然被人家救了一命,所以义弟玩笑般同他讨要求时他不假思索答应了。
过命兄弟,一条命拿走又有何妨!
事后他想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针对自己的追杀,想了很久只有一个理由,谢家……
他都快忘了谢家,除了每个月领银子,他同谢家都快断了牵连。
时间越来越久,被追杀的次数增加,他心中的答案愈发明显了,他能面对谢家找上他的一切后果,只是牵连了义弟,他过意不去。
他是兄长,没能护住义弟,反而将人家拉进了自己的凶险中,他几次想开口明说,但又幻想过其他可能,或许只是他……想太多了。
谢家,他是谢家的种子,谢家又没到覆灭的一日,怎么可能启用他呢?
两拨人马找上他时下的瓢泼大雨,他和义弟在雨中同杀手厮杀,等筋疲力尽之时他父亲派来的人马才到。
寥寥两个字就定了他的路,速归。
他是谢轩,谢家三公子,谢家让他,速归……
他不忍心去看义弟眼底的嘲讽,他曾经说了无数次厌恶繁文缛节,厌恶污浊朝堂,他向往江湖自在,向往红尘纵马肆意飞扬……
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对他来说重若千钧。
速归……
速归谢家,归谢家……生他养他的谢家,父母兄弟皆在的谢家,能左右天下朝局的谢家。
能让曾经有心无力的他施展抱负才学的谢家……
他跨不过那个槛,他只是半个江湖逍遥客,他是谢轩,是谢家人,他的才学抱负,他的雄心壮志,只有谢家能给他机会施展。
他只是半个逍遥客,江湖里很多个逍遥客,不缺他一个,逍遥很容易,套上枷锁很难。
那夜的雨很大,每一步都沉重,他将配剑交给了义弟,他将自己的江湖梦交给了义弟,但义弟却说以后不会再唤他兄长。
谢轩知道,义弟很失望,他们曾经说过要驰骋天下,江湖同游。
他食言了。
他不得不食言,天下很大,靠一匹马,一把剑,走不完。
所以谢轩心甘情愿套上枷锁。
……
谢轩跑死了三匹马赶回京城,十一年了,他离开谢家已经有十一年,一草一木都熟悉而陌生,踏入谢家的第一步谢轩觉得恍惚。
恍惚之前十一年的大梦一场,也恍惚现在似乎仍然身在梦中。
谢轩赶到时他的长兄只剩了最后半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半倚在枕边,虚弱得似乎随时就会离去。
谢轩有些不敢相信,从前半带严厉半带温和的兄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谢丞相看着奄奄一息的谢大公子,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酸,匆匆离开前只留了句:你同你兄长说几句。
谢大公子勉强撑起身体,温和地问了几句谢轩这十多年的经历,谢轩心里难过,只能寻了些趣事说,谢大公子听得废力,但很认真。
听完后谢大公子眼里有几分愧疚,他喘了很久才慢慢道:」三弟,我很抱歉……兄长无能,将你拖进了这是非漩涡……「
他让人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稿,一篇篇翻给谢轩看,「这是你从小到大写的文章,为兄很欣慰。」
谢大公子又咳出几口血来,谢轩急忙上前扶起他,谢大公子摆手说自己没事,又从枕下拿出一本名册,「我时日无多,你二哥不堪大用,谢家日后只能指望你,这是我对朝中各大臣的了解,对你以后应该会有些用处。」
家中的情况已经有人向他介绍过了,风雨飘摇的局面,四面楚歌的谢家主脉,作为丞相嫡三子,谢轩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他郑重收下名册,「兄长你放心……」
谢大公子打断他的话,握着谢轩的手腕道:「我不放心……三弟,你心太软,也心太广,我不放心。」
「兄长……我不明白。」谢轩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
「当年父亲执意要送你出去……知道为什么吗?」
谢轩摇头,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不够讨父亲喜欢,他对于谢家可有可无……
谢大公子面上有些许感慨,「家国天下……论境界,我还不如当初垂髫的你,可是谢家,谢家要的掌权人,必须要……要明白……」
他的眼睛骤然明亮,「谢家为先,生你养你的谢家,血脉相连的谢家,是谢家人活着的最大理由……你必须答应我……」
谢轩有些慌乱,但是谢大公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枯槁的脸上有一双亮的吓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直视着他,所有的希望和责任压了过来。
「护住谢家,护住谢家上百年的荣耀福泽……你答应我。」
「我……」谢轩更加慌乱,他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局面,从未想过他以为的大义,对于谢家,不算正确。
「你是谢家人,这里所有人都是你的亲族,所有人都与你连着血脉,你必须护住谢家……三弟,这是你的责任,永远……永远都是你的责任。」
那双手还紧紧握着他,谢轩能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力量,让他无法说半个不字的力量。
谢大公子走了,在谢轩回来的下午,似乎有隐隐的传承,责任交到了谢轩肩上,谢大公子走的时候安稳闭上了眼。
下人将谢轩请进了家祠,谢丞相在等他,也没有别的话,谢丞相让他跪在祠堂众多的牌位前,一一细数谢家的过往荣耀,谢家出过多少太师,丞相,尚书,状元,出了多少皇后,贵妃,谢氏子孙全国上千人,谢氏产业遍及天下。
谢丞相说这些都是谢家,他是谢家人,从他出生开始,这些都是他的荣耀,更是他的责任。
因为他是谢轩,谢家生他养他,他应以谢氏满门兴衰作为他最重要的责任。
谢家人,谢家为先。
谢轩在祠堂跪了一夜,外头谢大公子的丧仪也吹打了一夜,谢轩想了很多,想起幼年疼爱过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最早教他读书的大哥,教他骑射的二哥,想起了谢家的一草一木。
也想起了这些年在外衣食无忧的支柱来源,谢家,由骨血融进他身体的谢家。
他没有选择,他是谢家三公子,谢轩。
一夜之间,谢家推出的人选换了,曾经才满京师的谢大公子换了谢三公子,有什么区别呢?
一样的谢氏出身,一样的德才兼备,一样的前途无量……
京师的人很快就认识了这位更年轻的谢三公子,认识了他的风度翩翩,认识他的公子如玉,认识他的才学过人……
其实很简单,这位谢三公子,就是谢家的新希望,满门荣辱的寄托。
谢轩学的很快,他打碎了自己的脊梁重新来过,为了谢家,他打碎了自己的骄傲重新活过。
谢轩不重要,谢三公子才重要。
他有时会想一想他的义弟,或许他的义弟能替他好好自在活一遭,只可惜了,他义弟不喜欢侠女……
他还戒了酒,京师的酒太绵软,他很难醉,也不敢醉,京师的路步步杀机,京师的人心怀叵测,他每一日都过的举步维艰。
他原以为自己踏进京师的那一步起,会离自己的理想更近,后面发现其实是更远,因为中间隔了谢家,他做什么都绕不开的谢家,能将他捧上天,也能将他拖下地狱的谢家。
但他是谢家人,他必须护住谢家,他答应了兄长,答应了父亲,答应了谢家祠堂说不清的灵位……
肩上的东西太沉,所以弯下脊梁变的自然。
谢轩从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个样子,活得很无奈,像是有双无法抗拒的手推着他走,也把他捏成了很丢人的样子,他真希望不要被江湖上的熟人看见,太没面子……
有一日世家子弟间的酸腐诗会,他挂着谢三公子该有的模样去,听了一席的酸话,快结束的时候据说是小二送了坛酒,众人嫌那陶泥酒坛粗鄙,不似玉壶文雅,便让人扔了出去。
他远远闻了闻,似乎是极烈的好酒,光闻着就能尝到江湖打马的快意。
他坐在原位,未出一声,带着谢三公子谦和温润的笑意。
谢轩其实没得选,基本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会提醒他,他是谢家三公子,是谢家未来的顶梁柱,至于谢轩这个名字,无非是个符号。
谢轩想过或许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按着谢丞相给他规划的足迹一步步走上去,可接了谢丞相的位子又如何?
谢轩一直有种无力感,乱世中浮沉不由己的无力感,京师的天,谢家的天,都是四四方方的天,似乎规矩能束缚住天地,行差踏错都不可饶恕。
他来之前有甘心戴上枷锁的觉悟,可暗潮涌动的京师步步杀机,人心隔了太多层皮,每说一句话都要千般揣摩,万般掂量,他护住自己都尚且吃力,更何况是谢家,乃至天下?
谢轩记得他长兄说的话,长兄说他心太广,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也觉得自己过于天真了些,世家,叛王,乱世,每个词都让他觉得无力。
他只有一个人,乱世中,真的能出改天换地的孤身英雄吗?他开始怀疑自己,但又半步不能后退,他是谢家未来的支柱,支柱退了,谢家又能走多远呢?
当谢轩还没有从泥潭里找到自己合适位置,谢家的顶梁柱便倒了,谢丞相入狱,谢家的天塌了大半,或者说谢家准备变一变它的天。
谢轩看的明白,他长兄的事有人动了手脚,而出手之人很有可能来自谢家内部,比如说他查到的一点眉目,他的二叔谢峰同南阳王有联系。
都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谢家的富贵同权势本不需要掺和南阳王与皇室的斗争,但是谢峰一直不甘心屈于人下,如果说谁有可能对谢丞相下手,谢轩二叔的确很有可能。
圣上将谢丞相下狱的决定同样让谢轩意外,按理来说就算谢丞相被人陷害,一贯弱懦的皇室怎么可能将丞相直接下狱,这么多年来圣上都习惯了将政务交给谢丞相打理,如今居然一反常态将谢丞相直接下狱……
想不通归想不通,谢轩得知消息后立刻派心腹人员去查询对谢丞相有利的证据,但是对于谢轩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若是陷害谢丞相的人真到了手眼遮天的地步,难保谢丞相在狱中会出事。
谢轩当即决定进宫,他入京不过半年,立足未稳,谢丞相给他在朝中寻的官职也不够他直接面圣,因此他派埋在宫中的暗线向谢丞相的同母胞妹,谢贵妃招自己入宫。
他同谢贵妃一同跪在圣上寝殿外,目的就是要故意示弱,摆出他已无计可施的姿态麻痹对手,他二叔骨子里有几分狂妄自大,他在家中已经摆足了焦虑慌乱姿态,若真是他二叔动的手,这样倒有机会争取到时间。
可事情越发地超出谢轩预料,主要是皇室的反应,圣上将谢丞相下狱已经是极为反常,他同谢贵妃在寝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也无人闻讯。
圣上一贯的心软没有主见,他暗中打点的人也数次同圣上求情了,可是圣上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来来往往的宫人简直把他与谢贵妃当空气对待。
这宫里究竟是怎么了?谢轩觉得宫里一定有事发生,大脑在高速旋转,他敏锐地观察身边的动静,果然发现了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中似乎有几个人在窥视自己。
果然这宫中出了变故,谢轩心中一沉,一时间难以判断这变故是好是坏。
就在谢轩反复计算各种可能之时,谢贵妃有些熬不住了,跪在殿外整整一天,滴水未沾滴米未进,就连谢轩都觉得难以支撑,更何况是深宫中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妃。
谢轩劝谢贵妃道:「姑母,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但谢贵妃却摇头,倔强地梗起好看的脖颈,「我同圣上多年情谊,他一定会见我,轩儿你放心,姑母一定会将你父亲救出来!」
谢轩只觉得心中微苦,他不忍心再劝这位姑母,这位知道他要入宫便义无反顾支持自己的姑母。
入宫之时他本以为要废些功夫,才能让这位多年未见的姑母帮助自己,可谢贵妃在刚见他时便眼中带泪,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同他说,一定会救出她大哥,让谢轩放心。
谢轩漂泊在外多年,心中念着谢家的,多是这一份温情,父母爱护,兄长关照,亲族相伴,他从不对外人提,就连自己都想瞒过自己,以为能埋下心底那份对谢家的思念。
谢轩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贵妃,看了一眼巍峨庄重的宫殿,多么华贵也多么冰冷,皇家何来情谊呢?若真有情,他和姑母何至于跪在宫外一天一夜而无人问询。
皇家无情,他很早就从书中见过,史书上斑斑血迹,何尝见过温情。
就在谢贵妃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有內监高声唱到,「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深宫中多病缠身的太子?谢轩听过这位命不久矣的太子,据说在深宫中养了多年,文不成武不就,多位名师教导也不能将那位久病弱懦的太子教成器。
很多人都在猜,未至老年便体弱多病的圣上,和自幼久病缠身太子,究竟是哪一位先入皇陵。
太子为什么会来?谢轩更加想不明白。
但照着规矩他必须俯身行大礼,说些类似参见太子,殿下千秋之类的话,太子殿下命不久矣,何来的千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场面话。
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见太子衣角上象征皇家的贵重的金丝云纹,太子未出声他便不能起身,谢轩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石砖面上,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说最约束最压抑的地方就是皇家。
君臣父子,夫妻手足,皇权下都变了味道,帝王无情,皇家无情,自古通理。
就好比他姑母于圣上,先是臣,再是妃,最后才是多年相伴的枕边人。
就好比他曾经反感谢家数不清的规矩,可宫中才是规矩最多最重的地方,稍有行差踏错,甚至没有任何错处都能让一条性命悄无声息的湮灭。
谢轩进宫前就反复告诫自己,宫墙之内步步危机,万万不可乱了方寸。
可就在太子扶起谢贵妃,换句话说是太子开口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方寸与理智尽毁,他几乎是用手扣住地面才让自己保持住跪俯的身形。
心中骤然升起的荒谬感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听见了义弟的声音,怎么可能呢?皇城巍峨肃然,他的义弟应在广阔江湖中策马扬鞭。
可他又怎么会听错呢?半余年同游载酒,他们结拜兄弟,怎么可能有错……
他听不见太子同谢贵妃说了什么,直到太子仪仗消失不见他才能直起身,谢贵妃劝他回去,说太子殿下前去求情,可谢轩执意要等一个结果。
一个可能极其荒谬的结果。
……
太子召见了谢轩,再一次俯身时谢轩的膝盖很快又没了知觉,太子没有让他起身,殿内的气氛很沉,仿佛千钧之力压在脊背上,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太子拾阶而下,最后停在了他面前,谢轩又一次看见了金丝银线绣制的云龙纹,太子看了他很久,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压抑到无法呼吸的沉默。
谢轩明白太子的意思,君臣,兄弟,总要做一个选择。
那个雨夜义弟说了,他若选择回京,便不会将他看作兄长。
如今是了,他该改口,称一句,太子殿下……
太子也改口,谢卿……
换了地位身份,情谊能留几分呢?还是说当初的偶遇便是刻意为之,皇家无情……四个字很早就由书刻进了他心里。
谢轩不敢抬头,他想再自欺欺人,这番样子很丢人,他从前就觉得丢人,因为曾经江湖纵横连神佛都不屑拜的谢轩跌进了尘埃里,陷进了世俗的规矩里,偏偏还越陷越深。
可对方是太子,每一句话都能是皇命,他不得不遵。
谢轩终于抬起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脸,透过太子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所有的慌乱无措……
谢轩想若是自己能死在那个雨夜便好了,那就不用面对这么难看的自己,这么为难的局势……
太子说不能替他游历江湖,谢轩那时也只是麻木请罪,荒唐事做了太多,今日彻底掀了遮羞布,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
可太子稳稳扶住了他的手,像是快要溺水而亡的人抓住了浮木……
太子带他去了观星楼,皇城中最高的楼阁,向下可俯瞰整个京师。
那时的谢轩还能剩什么呢?跌碎了傲气,打破了幻想,就连最后一点自尊都落进了尘土中。
可他跟在太子身后一步步往上的时候,忽然有一种豪情开始蔓延,每登高一步,便长一分。直到最高层,凝望天下,豁然开朗……
太子说,谢丞相给他谋的差使不好,要他去东宫,共谋天下。
豪请万仗的话,可太子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忽然找到了一种可能,将荒唐幼稚理想化为现实的可能。
他还有了一种觉悟,明白了一句书中曾看过的诗句。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从前看只觉得壮烈,但带了些痴气,现如今换了心境,忽发觉字字珠玑,慷慨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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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9 15: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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