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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结往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127 更新:2026-06-08 14:02:51

心结往事

月光出逃

隋风家里没有亮灯,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开。拨了几通电话,都是关机。

「这个臭小子跑哪儿去了。」

裴覃满脸怨念,「真能挑时候。」

「不会是去网吧了吧!」

我想起那天晚上,隋风满不在乎地提起要去网吧通宵的事,脸上带着伤疤,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嘴硬得厉害,明明是个受了委屈想要找个避风港寻求安慰的孩子。

身体上的伤疤,擦擦药酒揉开就好了。

可是心里刻下的伤痕要怎么抚平。

我觉得害怕,怕他从此一蹶不振,放弃自己。

「学校附近十多家网吧,咱们一个一个数过去,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找到之后呢?他要是不听你的话,不和你走呢?」

裴覃犹豫了一下,「然然,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隋风正是叛逆的时候,容易陷在情绪里,钻牛角尖出不来。他的家境很好,他就是不学习,放纵自己堕落,将来也会有无数条出路。」

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把好心当做驴肝肺,故意抗拒别人一切好意,放任着,往深渊坠落的自己。

「有些坎,需要自己迈过去。」

「别人帮不了他。」

我狠狠皱了下眉头,「先找到再说。」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网吧,屏幕突然一闪,收到一条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你好,是季悠然女士吗?这里是喜洋洋火锅店,您的弟弟隋风在这里用餐,手机没电了,无法完成付款,我们的店铺位置在七一路交叉口向西五百米。」

裴覃开车载我过去,夜色已经深了,老城区的街道还是人满为患,好半天找不到停车的地方。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少年坐在桌边。

四周是嘈杂的说话声,他独自一个人坐着,对面位置被放了一只滑稽的卡通大白羊玩偶。

锅子热气腾腾,玻璃上蒙着层雾气,他脱了外套,穿着件高领黑毛衣,低垂着眉眼,有水滴啪嗒啪嗒地掉落在碗里。

我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

「好了好了,不要难过了。」

隋风一见我,狠狠地别过脸,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怎么才来。」

「手机没电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这下要因为吃霸王餐被留下来刷盘子。」

总归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外面吃了苦头,心里难受,好不容易找到依靠,情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裴覃去付了钱,看着隋风那副依赖又安心的样子,心里老大不乐意,「熊孩子。」

一番折腾下来,晚上的时间所剩无几。

偏偏小季老师还要抓紧教育契机讲道理。

裴覃又气又闷,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在旁边干坐着,听她讲道理。

「这次考试进步非常大,真棒!」

我调出手机里的成绩单,然后比了比两次月考的成绩,「语数英三门主科,都上一百分了,但是思政和地理有些拉分,还需要再接再厉。」

我翻了翻他的试卷,看着上面的红笔批注,心里软得厉害。

孩子还有些别扭,脸红地想要把试卷拿回去。

「隋风……」

我认真看着他,「你是我的骄傲。」

「以后想吃火锅了,就来姐姐家敲门,人多热闹,你不是知道我住哪儿吗?可不能再一言不发地就找不到人,我会担心的,知道了吗?」

裴覃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好的夜晚,偏偏被一个学生给破坏了,她对学生可真温柔,不说一句重话,哄着劝着,跟对待一朵幼苗一样小心。

对他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行了行了,别聊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渐渐有种清晰的认知。

季悠然心里装着好多好多东西,有闺蜜佳佳,有班上的五十六个孩子,有家人,有工作,有事业,或许还有他自己……但是已经不知道被排在哪个位置上了。

在她心里,去找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学生,都比和他共度纪念日还要重要。

或许妈妈说得没错。

他的凉薄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

裴覃想起了最不愿意回忆的那段记忆。

那晚暴雨连天,他不放心季悠然一个人回家,于是去医院接她,在郊区最好的疗养院,走廊里安静得落针都能听见,他在母亲病房外,听着她是怎样一字一句地诋毁他。

她说。

「我把裴覃惯坏了。」

「这孩子别看表面上叛逆乖张,其实心底里既敏感又自卑,他太缺爱,又不懂得怎么去获得爱维系爱,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想要靠捣乱作恶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我一直觉得亏欠他,总想着补偿,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衣食住行,吃的用的,可人心就是一个无底洞,有了一滴水,便想要一条河,他还要怨恨你为什么不能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或许凉薄自私是刻在基因里的。」

她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是,没错,他就是这样。

她说的没错。

可是她是妈妈啊,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覃明月女士,这个生下他,却缺席了他全部童年,把他抛在父亲身边,任由他受屈辱被欺凌,被骂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这样的母亲,正在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诫他的妻子抛弃她。

拉着她的手,讲述她的故事。

她家里条件不好,她虽然成绩很好,家里人却拦着不让她上学,高中没毕业,就被用一头驴换到了裴家,嫁给了裴家那个酗酒多病的老光棍。

直到生下一个男孩,裴家对她的看管才松懈一些,她还未出月子,便逃出来打工,此后一路摸爬滚打,成了闪闪发光的跃升影业董事长。

「我这一辈子,都不自由。」

「前半生被家庭绑架,后半生受亲情捆绑。」

「到现在快要入土了,才发现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悠然,你会被他拖垮的。放下让你觉得压抑的,去找你的自由吧!」

是他想要被她生下吗?

不是的。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要出生。

他不敢再听,双腿发软,脚下轻飘飘的,逃也似的默默下了楼,因为头晕还在楼梯间里摔了一跤,在车里沉默地抽了半包烟,脑海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情绪,从小到大的混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好像在嘲笑他。

小时候不懂事,总是嚷嚷着,别人都有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哭着闹着要妈妈回来,父亲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灌酒,把他自己灌醉后,总要把对母亲的怨气发泄在他身上,皮带打在身上,火辣辣的,一掠便带着一阵锐利刺耳的尖啸,皮肤肿得像要裂开。

后来他学会了钻进衣柜里躲避挨打,学会缄默不语,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把那些骂他的人打得头破血流闭上嘴巴。

就算没有妈妈也可以。

就在这时,她却又回来了,烫着卷发,香香的,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漂亮洋气,带来许许多多的新衣服新玩具,一见到他,眼泪就落了下来,把他紧紧地搂在温暖怀抱里。

好温柔。

满足他对母亲的所有期待,甚至远远超出。

他跟着妈妈来了京市,以为就要开始崭新的生活了。可是他听不懂方言,说话也带着土气的乡音,整个人就像个异类,他愈发沉默寡言,拼尽全力去学习,可是京市一高的教学进度那么快,打个哈欠,就不知道老师讲到哪一页了。

他再努力,也只能排在倒数。

她总是很忙,忙得全国到处飞,如果不是每月按时打来的零花钱,他还以为自己没有这个妈。不再缺乏钱,买得起几千的球鞋,最新款的手机,但是心里空白的那一角始终无法填补。

空虚得无法自拔。

他开始放纵自己堕落,干尽一切校园守则里禁止的事项,打架,飙车,染发,大张旗鼓地表白,肆无忌惮的拉帮结派,只为了吸引更多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可是没有用。

游戏人间,无所顾忌,直到张狂过后,他颓唐地躺在医院病床上,身旁的狐朋狗友都散了,他的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孤独和空虚几乎要把他打倒,他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杀。

在一次又一次的按铃中,那个始终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渐渐变成了他自救的药。

他被驯化了。

他才知道,心里空缺的那一块,是爱。

他迫切地渴望能有个人爱他。不因为外表,金钱,谎言,地位,虚假的表象,而是真正地爱他的灵魂,他这个人本身,会永远永远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爱」这个字眼,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出口。

光是在心里碾过,都带着炽热的温度,沉甸甸的,危险又吸引人,就像是一个美丽的陷阱,瑰丽的深渊。

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季悠然要离开他这种情况。

去他妈的自由。

那天他的的确确是失控了,愤怒又委屈,他想要质问他的妻子,「你也是那样想的吗?」

「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你不是最爱我的人吗?」

「你没有闻见我满身烟味吗,你没有看见我摔了一跤衣服都脏了吗?」

腿疼得厉害,尤其听到她提起母亲的病情,那种痛就几何倍数般升级,浑身就跟被绞肉机碾碎一样,心里和身体都疼得厉害。

想告诉她不要听信母亲的那些话。

一出口却是怨气冲天。

那天他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心里却一样难受,有些话问不出口,他的可笑又贫瘠的自尊心不允许,只能憋在喉咙深处,像有刀子在剜着腐肉一样,陈年累月不曾愈合的伤口,又一次崩裂。

明明是想要来接她的,偏偏不欢而散,把她一个人落在风雨里。

回家后他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找助理小周去那条路接她,却被告知她淋了二十多分钟的雨,刚刚上了网约车。

怀着某种他自己也不愿多想的忐忑。

他打开了窗户,让冷风灌进来,然后别别扭扭地和衣躺在床上。

来关心我。

来心疼我。

不要放弃……

她回来了,却只淡淡看了一眼,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他站在黑暗里,透过门缝,望着她的背影离去。辗转反侧,心慌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直到早上,听到了她车祸失忆的消息。

那一天,是他记忆中最黑暗的一天。

其实母亲说的没有错,他自私任性,多疑善妒,偏激叛逆,鲁莽暴躁,他这样一个浑身缺点的人,偏偏在最黑暗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月亮。

月光温柔地照了他三年。

他不自量力地想要把他的月亮拉下来,近近的,紧紧的,囚禁在怀抱里,让她只为他一个人发光。

但是月亮就是月亮,不该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离开高高的天际,月亮就会渐渐地黯淡,变成冰冷的石头,陨落,粉碎,随风消散。

他的月光出逃了。

好在他没有醒悟得太晚。

裴覃拉开窗帘,明月当空,洒下一室清晖。

「月亮真美。」

他怔怔抬手,拍了张照片。

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其实不必要摘下来,把月亮装在我的眼睛里也算拥有。」

隋风皱起脸,一副牙疼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呀,好非主流,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没文化。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啊!」

「我教你几句,认真学习。」

「你先问,海底月是天上月,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裴覃沉默。

「笨蛋,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说,眼前人是心上人。」

「撩不撩?绝不绝?」

「当然了,表白之前要先做好准备,你知道现在的女孩子最喜欢什么样的人吗?干净的!」

说着,他径直走到了衣帽间,选了身宽大的白衬衣,黑裤子,又推着他去洗头洗澡。

门铃声响起。

我打开门后吃了一惊。

裴覃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件宽大的白衬衣,领口解开,露出锁骨的轮廓,发丝间滚落的水滴顺着鬓角滑过下颌,没入衣领深处,晕染一片水痕。

「有事?」

裴覃抿了下唇,「我冷。」

那可不,不冷才奇怪了,任谁大冬天穿着件衬衣在外面晃悠都会觉得冷。

我开门把他让进来,找了个吹风机让他自己先把头发吹干。

裴覃有些犹豫,撩了一下湿漉漉的发尾。

被我直接按在小板凳上坐下。

湿润的发丝在我手指间穿过,吹风机吹出暖暖的微风,他黑发遮掩下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残留着花的香,和细碎的翁鸣声。

他低声问,「那个答案。」

「什么?」我关掉吹风机。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裴覃语气放软,紧张得沙哑,「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

在他认真的目光中,周围的温度好像在慢慢攀升,「那你先老实告诉我,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表白小花招。」

他拗不过我,打开了手里一个眼熟的红色软件。

这个号有三千多人关注,几乎每天都在更新,时不时向广大网友请教。

我咋舌。

裴大少爷背着我成了恋爱博主?

我实在难以把这个处处冒着粉红泡泡的软件,和他联系在一起。

裴覃有些羞赧,伸手想要来夺手机,被我一把抓住了,「乖啦乖啦,让我看看。」

我清咳两声,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这次的糖醋排骨老婆很满意,开心。」

「老婆给我烤的黄油小饼干,好吃!」

「偷拍的老婆看书,她真的好可爱。什么书这么好看,看了一个上午了,嫉妒。」

……

随手翻了翻,差不多的内容有几百条,闲言絮语,翻不到头,都快不认识「老婆」这两个字了。

图文并茂,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一点点小事都要记录下来。

我看得专注,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落入了他的怀中。

裴覃个子比我高太多,他撒娇一般贴着我,身上满是沐浴露清新的香气,和我用的同款,海盐牛奶味儿,甜丝丝的。

他低头,毛茸茸的头发在我肩上蹭了蹭。

手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夺下。

逆着光,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闪烁着摄人心魄的亮,声音温柔,带着些蛊惑,「我的手机都给你看了,你是不是可以公开我了呀。」

「情侣头像,朋友圈背景,还有官宣照片……我看软件上别人家的男朋友都有。」

我一手撑在他胸前,挡开过近的距离。

掌下温热。

裴覃拉起我的手按在唇边,落下了细碎的吻。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我的脸上,那目光直勾勾的,让我有种被当做猎物盯上分分钟就要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朋友圈要转发学校的公众号,不可以发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解释。

裴覃拧了一下眉,气急,「我也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得理不饶人,「我还比不上赵佳佳是不是,她都可以和你用情侣头像,我什么都没有,连公开都没有,怎么,赵佳佳做大,我做小?」

越说越不着调了。

他僵持了一阵儿,又退让了一步,「朋友圈不说了,我想要你把屏保设置成我的照片。」

「我还要补偿。」

说罢,他噙着笑意倾身,细致又温柔地吻上我的眉心,额头,眼睛,脸颊……我颤抖地闭上眼睛,连呼吸也放得轻盈。

最后,我不得不换了屏保。

裴覃头发半干不湿,眼睛亮亮的,眼尾红晕,脸色潮红,抿起的嘴唇也红红的,像是带着微醺醉意,身上穿着的白衬衣已经被揉得起了褶皱,露出肩颈和小片胸膛。

还……挺香的。

因为查监控的事,我算是和一班的李老师彻底结下了梁子,大教研的时候没少听见她阴阳怪气。这次成绩考得好,我在讲台前做试卷分析,就听见她在台下压低声音地讲小话。

时不时「嘁」一声。

吊着三白眼,脸上的褶子向下垂着,摆出一张臭脸。

我停了下来,微笑道:「李老师,你有什么疑问可以放在桌面上讲。」

「我哪里讲得过你们小年轻啊,」李娟摆了摆手,「毕竟小季老师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表面功夫了得,我可比不过。」

「不过,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蹙眉,听这话头,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我有个疑问,十一班从初一就开始垫底,怎么小季老师才教一个多月就蹿上来这么多分,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怀疑什么?」

李娟语气不善,「老师透题啊,总不可能是全班都运气好吧!」

「骗人可以,千万不要把自己也骗了,咱们当老师的最重要的就是以身作则,为人师表,踏实肯干,爱岗敬业,某些弄虚作假的行为……啧!丢人!」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沉下脸,「说话讲证据,凭空污蔑只会让人觉得卑劣。」

「承认别人优秀有多难吗?」

「试卷是区里出的,跨班监考,集中批卷,在拆封试卷之前,我连见都没有见过,请问你是对学校的考试安排和阅卷排班有意见吗?」

李娟欲言又止。

她本来就是想恶心一下人,没想到被直接刚了回来,态度一下又软了,讪笑道,「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继续讲吧,可不能藏私啊,给咱们大家介绍介绍经验,让我们也学习学习。」

当着一帮老教师的面,我有什么资格教人家,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我强压下恶心的情绪,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继续做汇报。

李娟这种人,就跟下雨天从土里冒出头的蚯蚓一样,黏腻,扭曲,也不会咬人,就是纯膈应。

我直到中午吃饭都有些调整不好心情。

让学生排队下楼了,我自己趴在栏杆前吹着茶水发呆。

不巧。

隔着一道回廊,蚯蚓又冒出了头。

我看见对面实验楼上,一班还在拖堂,已经十二点多了,学生们难免心浮气躁,李娟站在讲台上,把一条戒尺拍得啪啪响。

「你们一个人耽误一分钟,加起来就是耽误一个小时。」

「这道题讲完咱们再下课。李牧,你来说……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还上学干什么,丢不丢人,你妈在菜市场辛辛苦苦买菜供你读书,你连一个二次函数的题都不会做。」

说着,揪着男生的耳朵把他拉出门外。

食指用力在他脑门上戳,「烂泥扶不上墙。从前十掉到倒数,还不知道反思一下你自己。真没出息。你妈得要多悲哀啊,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以前我还觉得你有救,现在看来龙生龙,凤生凤,你活该一辈子跟你妈一样做个走街串巷的臭老鼠。」

小蜜蜂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班级里不少人把头探出去看。

那孩子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回嘴,「你说我可以,不许说我妈!」

「还敢顶嘴,反了你了,我要是你妈,我两巴掌扇你脸上,信不信我分分钟可以让你没学上?」

那个叫李牧的学生大声骂了句脏话。

低头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冲进班里收拾书包跑了出去。

李娟在他身后骂骂咧咧,「你走,走了就别想再回来了,我的一班不要你这种差生。」

说完,估计也没心思上课了,招呼着学生排队去餐厅。

「你看啥呢老师?」

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我扭头,看见小胖端着一个餐盘,顺着我的目光探头探脑地张望。

「没啥。」

「老师今天中午有牛肉,老班让我给你捎上来了。」他学着张老师的口吻,慢慢悠悠道:「多少吃点儿,生气可不能当饭吃。」

又疑惑问道,「老师是谁让你生气了?」

我轻咳两声,有点臊得慌,「没人,回班里学习去吧。」

经过这么一打岔,我心里淤堵的郁闷松快了一点。

下午照常下班,我没表现出什么。

裴覃却突然张开双臂抱了抱我,「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头发被温柔地揉了揉,「上车,带你去开心一下。」

我这人挺闷的,没事儿就待在家里刷刷视频看看小说,没什么社交,也不爱出去玩儿。

被他推到摩托车前时我还有点懵。

我连连摆手,「我不会。」

裴覃把个头盔扣在了我头上,「没什么会不会的,抱紧我就行。」

他扶着我上车。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双腿发麻,我有些害怕,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他的方向倒。

后视镜里,映照出裴覃弯弯的眉眼。

他挑眉,「坐稳了。」

风景急速向后掠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好像烦心事也随着掠过的风被甩在身后。

第二天刚上班,就接到了校长的电话,叫我和张老师去商量事儿,说要给我们班再转一个学生。

一班来的,叫李牧。

九年义务教育期间,要保证每个孩子都有学上,不能开除学生。但是李娟那天撂下狠话,死活不愿意再要他。

校长就把这孩子安排到了我们班。

李牧低着头,背着书包一言不发。

跟在他妈妈后面。

他妈妈四十来岁,穿着件旧棉服,外面是深灰色的罩衣,戴着袖套,满脸皱纹,一双手被冻得青紫,满是冻疮。她赔着笑,一个劲儿地说着感谢校长的话,要把手里的一袋子橘子往校长桌子上放。

佝偻着身子,显得个子更加矮小。

灰扑扑的。

挺让人心疼和难过。

校长自然不肯收礼,两人一个放一个推辞,李牧站在旁边,面色涨得通红,扯着书包带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教室还有书吗?」我问。

那孩子愣了一下,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找隋风去叫两个学生,上一班去帮他搬东西。

我们班孩子还挺没眼力见儿的,嚣张,且记仇,一听要去一班,呼呼啦啦跟去了七八个,明明看着李娟还在一班教室里拖堂,招呼也不打就蹿到了门口。

「怎么还没下课呢!这么没有时间观念。」

隋风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把全班人都整蒙了。

「你们干吗?」李娟一戒尺抽在讲台上,「反了天了,真没礼貌。」

隋风睬都不睬她,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子前,「李牧,这是你桌子吗?」

李牧点点头,一下被勾住了脖子。

「那你自己拿着你的墩儿。」

「小胖你们几个搬书。愣着干吗?进来啊!」

小胖露出纯良微笑,老老实实站在门口打了个洪亮且无用的报告,「李老师,打扰了,我们老师派我们来帮李牧同学搬东西。」

「没耽误您拖堂吧?」

简直废话。

李娟还未来得及开骂,就听见一声尖刻的响声响彻教室,是桌子腿在地板上拉扯出的刺耳噪音。

刺刺拉拉的,让人牙齿酸涩,浑身难受。

大半个班的同学都捂住了耳朵。

迫于李娟常年来的强势,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就眼睁睁看着他拖着桌子绕场半周,本来从后门走两步路的事儿,非要嘚瑟地绕到李娟面前过。

一出门,直接扛到了肩膀上。

脚步轻快,别说噪音了,走得又快又稳当,恨不得两步飞下楼去。

摆明了是故意的。

十一班第一次进转学生,还是原一班成员,我本来还担心孩子们排外搞小团体孤立人家。

结果才第一天就打成一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况且……李牧和一班那群掉书袋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正常。」

隋风手撑着脸颊长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太惨了,本来家里爷爷过世都够难受的,还要被李娟这个更年期狂躁症患者当靶子欺负,天天 PUA 人家,可怜的娃啊!」

语气痛心疾首,还挺深沉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们积极把他吸纳进了青龙帮助学小组,弃暗投明,干翻一班。」

「我一早就打听清楚了,他偏科严重,文科拉分,理科超神,以后他就是帮里的理科护法了。专攻数理化。白捡一个劳动力。」

学生们卷,我这个做老师的也不甘示弱。

课上激情四射,课下答疑解惑,经常还有学生在放学后还来找我问问题,谈谈心。

裴覃对此意见不小。

「你怎么这么忙啊,整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给你发给消息,老是中午才能收到,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每次都是我发七八句,你才会回一句。」

「等得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一边煮着梨汤,一边唉声叹气,「美国总统都没有你忙。」

我赶忙安抚他。

从背后抱住他,解释,「学校有手机管理的规定嘛,上课不让带手机,下课又被学生堵在教室里问问题。我的错。明天周六,休息两天,我在家陪着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轻哼一声,「一句错了就行了?你又不会改。」

「你干脆别理我了,你和你的工作过去吧,你就住学校里,看看食堂的大师傅给不给你做晚饭煮梨汤。」

「那不会。」

他舀了汤重重放在茶几上,「喝吧!」

梨汤很甜,可旁边这个男人浑身的醋味儿都要漫出来了。他打定了主意要和我闹别扭,就差把「快哄我」三个字刻在脸上了。

我失笑,「那我要怎么办呢?」

「裴大少爷,裴小公主?」

他垂着眸子别别扭扭,「要你抱抱我。」

这个简单。

裴覃得寸进尺:「还要你亲亲我。」

我犹豫一下,捧起他的脸,吧唧一下亲在脸颊。

「不行,这个亲亲不算。」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嘴唇,「要亲这里。」

灯光下,他的睫毛落下小扇形的阴影,嘴唇润着梨汤的水光,泛着玻璃质的色泽,鲜艳,透红,像是四月春光里烂熟的樱桃。

我屏住呼吸,狠狠吞咽了一下。

脸上慢慢爬上红晕。

「我……我劝你不要有太多要求哦!」

话音未落,整个人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已经被按倒在沙发上,他一手垫在我的头下,指尖穿过发丝,鼻子蹭了蹭我的脸,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

我移不开目光,定定落在红润的唇珠。

裴覃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喉结滚动,在我直白的目光下有些招架不住。

有的人一害羞,就上脸,他整个人透着粉色,恼羞成怒地又想遮我的眼睛,被我直接勾住脖颈,堵了上去。

精准拿捏。

比想象中还软一些。

我决定要把他的备注改一下了。

换季时流感猖獗,我们班上好几个孩子都咳得厉害。每天朝夕相处,我也难免中招,上午还只是嗓子痒,喝了两包板蓝根,情况没有好转,下午整个人昏昏欲睡,电脑屏幕上的小字好像会飞一样,在我眼前绕圈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已经头重脚轻感冒加剧。

回家一量体温直接烧到了三十八度五。

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蜷在被子卷里,像一个大号的茧,裴覃把我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我本来喝了药就犯困,他一哄,更觉得眼皮沉重。

我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倾身,把我往怀抱里紧了紧。

「困就睡吧。」

我混混沌沌的脑海总觉得有啥事儿没做完,睡不踏实,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我的 PPT 还没做完。」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下一秒又被按回被窝里。

双手被按住,为了防止我起身,他的腿压在我的腿上,好像抱着一只大号等身的洋娃娃。

重死了。

裴覃的手臂圈着我,完全挣不开。

他的嗓音暗哑,「听话,都生病了还乱动。」

我试图讲理,「不行,我明天上课还要用的。」

「让体育老师去上。」

我无语,「你又开始了。」

我在被窝里伸伸胳膊蹬蹬腿,发现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剩脑袋了。

我怒瞪。

他笑眯眯,贴了贴我的额头,「那,你安心睡觉,我帮你做好不好?」

裴覃坐在我床边,戴着个平光眼镜,打开我的电脑,幽幽蓝光折射在他的镜片上,遮不住他眼底深深的迷茫。

他一只手指顺着我的教案,嘴里慢慢地念,「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咳咳一小舟……」

「拥什么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雾凇什么什么,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他越念声音越小。

我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课本下面有注音。」

「先把课文朗读一遍,把不认识的字词圈起来,多看看底下的批注,然后试着一句一句地理解。」

裴覃虽然九漏鱼,但算是个听话的学生,一字一句慢慢地读,一遍不通顺就再来一遍,颠过来,倒过去,直到读得滚瓜烂熟,倒豆子一样的声音十分催眠。

我啥时候睡着的都记不清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帮我物理降温,忙了一夜。

第二天我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

裴覃的嗓子却哑了,顶着大大的黑眼圈,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邀功一样把连夜做好的 PPT 给我看,别说,图文并茂,详略得当,有模有样的。

他说话带着些鼻音,声音意外地有些软。

「我厉害吧!」

我心里酥酥麻麻的,像是被温水融化的糖块,「谢谢你啊。」

他蹙了蹙眉头,老大不乐意地捏了捏我的脸,「我不想听这三个字。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我很开心,很满足,不需要你的谢,说得好像我只是个外人一样。」

「可以换一下吗?」

「换成……」

他脸一红,小声说了句,「我爱你。」

年轻人抵抗力强,感冒发烧两三天就好了,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圣诞节。

他这个人仪式感满满,从好早之前就拖回来一颗小圣诞树,我下班回家,一推门都惊呆了,小小的房间里挂满了彩灯,气球,彩带,圣诞树周围摆放着一圈礼物盒。

「这是?」

「拆开看看。」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拆了半天,他包装得太精致,我舍不得破坏,于是进度很缓慢。

有耳机,音响,相机,水杯,卡通联名的充电宝……种类很多,全都是我收藏夹里随手加进去的,其实没有多想要,只是看见觉得可爱,顺手而为,没想到竟然被他注意到,还都买回家里了。

最后一个礼物,是本纯手工做成的立体书。

「记录的是这一年多以来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乐高城堡,烟花,初雪,史迪仔。」

「糖炒栗子和围巾。」

「那年圣诞节,还有没送出手的礼物。」

……

时光在书页里永存。

我摆弄着手里的立体书,生怕用的力气大了会碰坏,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了。

是一个小熊糖罐。

我当着裴覃的面把熊熊脑袋拧下来,露出里面的柠檬糖,「我发现你……挺喜欢吃糖的。」

裴覃怔了一下。

抱着糖罐咧嘴笑了起来,弯着眼睛,像是掉进蜜罐子里的小熊。

他无声的承诺得到了最好的回应。

裴覃喃喃,「我好喜欢。」

去年圣诞节,她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

常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的,一碰就会消散的背影。

而今年……

他得到的已经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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