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思路
隐秘的犯人·第四卷:盲与哑
管理室位于客船一层的最尾端,紧挨着去往尾舱的旋转楼梯,阿铭走到管理室的时候,正巧碰到管理员从尾舱的旋转楼梯走上来。
阿铭随即停下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管理员去给他找房卡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阿铭决定就此事跟管理员好好说道说道。
「管理员……」他喊了一声。
「阿铭先生,你好,有什么事吗?」管理员看见阿铭,快步凑到近前。
「钥匙呢?」
「钥匙?什么钥匙?」管理员一愣。
「就是房卡,你不是去给我十二号房间的房卡么,我都等了你半个小时了,你知道浪费我半个小时等于浪费了我多少钱吗?」
「实在抱歉阿铭先生,刚才尾舱出了点事情,我下去处理了一下,房卡已经找到了,正准备给您送过去呢……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十二号房间。」管理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不用了,把房卡给我吧,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阿铭把手伸到管理员面前。
「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知道十二号房间在哪。」
「不是,不是位置的问题,是十二号房间的门,房间的门不太好用,而且里面的顶灯线路也有点问题,我得跟您好好交待一下。」
「不用了,反正就睡一晚,不用那么麻烦了,把房卡交给我你就去忙你的吧,有什么问题我会自己问的。」阿铭有些不耐烦了。
「那好吧,如果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联系我。」管理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阿铭。
「你那么忙,一般不会麻烦到你的。」阿铭接过房卡,抬头看了一眼管理员。
管理员尴尬地咧咧嘴,没再应声。
阿铭也没再理会管理员,拖着行李直接去了二楼的十二号房间。
大概是遇到了风浪,船体稍微有些晃动,站在十二号房间门口,阿铭扶着栏杆稳定了一会儿,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板发出的单薄响声,但声音很快便被机房的嗡鸣声淹没。
「吕先生,你在吗?」
阿铭轻声问了句。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那我直接进来了。」阿铭提高了音量,掏出房卡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但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似乎有些声音。
阿铭走到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传出录音机播放的父女间的对话。阿铭估摸着是吕先生正在使用卫生间,便也没再声张。
他把自己的行李放进了柜子里,而后走到床边,还坐了自己之前坐过的位置。
卫生间的对话还在继续,刚才中间有过短暂的卡顿,但很快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得比较刻意,阿铭觉得父女俩的这一段对话十分清晰。
「爸爸,佳佳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女儿问。
「在羊狗街遇到了意外。」男人回答。
「意外?什么意外?」
「她死了。」
「死了……那我以后都看不到她了?」
「对,永远都看不到了。」
「那我可以去参加她的追悼会吗?」
「她是溺亡的,你管叔叔不打算办追悼会。」
「溺亡……佳佳姐姐水性那么好,怎么会溺亡呢?」
「目击者说她是自杀。」
「不可能,他们在说谎,佳佳姐姐怎么会自杀呢……」女孩抽噎道。
「是啊,那怎么能算是自杀呢,那明明是被他们逼死的,他们在说谎,会受到惩罚的!」男人正声附和。
而后便是女孩哀哀切切的哭声。
羊狗街……
投湖……
听到最后,阿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父女俩的对话分明是在说投湖案的事,很显然,吕先生跟那个投湖自杀的女孩是认识的。
怎么会这么巧呢,难道他是来为女孩复仇的吗?
阿铭做贼心虚。
他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一圈,犹豫着要不要赶在吕先生从卫生间出来之前离开。
但再三犹豫过后,他又坐回了之前的位置。
只是巧合罢了。
他这样宽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卫生间里的对话仍在继续,虽然对话的内容已经跟投湖案无关,但阿铭心中仍旧惶惶不安。
已经这么久了,那位吕先生到底在卫生间里做什么呢?
阿铭再次站起身来,他走到柜子前,特意用力拽开柜子门然后重重关紧,他试图让那位吕先生注意到房间里声音,逼那位吕先生从卫生间里出来。
开门。关门。
开门。关门。
一连两次,但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无可奈何,阿铭又走回床边坐着。
可这一次,他才坐下便又立刻弹了起来。
他迅速冲到柜子前,再次打开了柜子。
柜子的右下角放着自己的行李箱,而上方挂衣服的位置挂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
而那件夹克外套阿铭之前见过,是那个中学老师昨天穿过的。
他的衣服怎么会在十二号房间出现呢?
阿铭不禁一怔。
难道是两个人买了同一件衣服?
阿铭愣愣地打量着挂在柜子里的黑色夹克外套。
但他很快确定,这件外套就是那个中学老师的,因为这件外套袖口磨损的位置跟李俊那件一模一样,而且袖口的位置被缝补过,都是用了五彩色线。
李俊一定是来过十二号房间……
难道他们是认识的?
阿铭蹙眉,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在李俊面前说了大话。
懊悔不已,他再次坐到床边,不过这次他是靠在床头,脑袋里飞速旋转,想着自己该怎么把吹出去的牛给拽回来。
但机房的噪音实在让他难以静下心思考,持续的嗡鸣声就像是钻进了他的脑袋里,震得他头皮发麻,浑身发紧……
尤其是机房里还时不时传出流水的声音,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断刺激着阿铭的感官。
阿铭想上厕所,而且这个需求十分迫切。
于是,他再次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吕先生,您用完厕所了吗?」阿铭站在门口问。
卫生间里没有回应,只有录音机播放的父女俩的对话。
「吕先生,您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
阿铭又问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应。
「不好意思,我得用一下卫生间。」
阿铭没了耐性。
「你在听么,我要开门了……」
「那我进来了……」
阿铭抬手转动卫生间的门把手,直接推开了卫生间的房门。
出乎意料,卫生间里竟然没有人。
洗手台上放着吕先生的那只录音机,不知是不是又循环到了投湖案的话题,录音机里传出女儿凄凄切切的抽泣。
抽泣声悠悠荡荡,穿过阿铭的耳朵直接撞进阿铭心里。
阿铭恨恨地叹了口气,狠狠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键。
「该死!」
他抄起录音机,转身走出卫生间,顺手扔到了吕先生的床上。
录音机在床上弹了两下,直接滚到了床底。
阿铭见状,只好暂时憋住自己的生理需求,又趴下身子去够床底的录音机。
录音机滚到床底最里面,就在墙板和床的夹角位置。
船上的床很矮,床底空间高度不足三十公分,阿铭必须把身子彻底贴到地上才能勉强把胳膊完全伸展开。
他用食指艰难地勾住录音机尾端绳子,一点一点往外拉扯。
终于,录音机被拉到了床边,阿铭总算松了口气,半蹲起身子,将录音机从床底拿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铭一惊,兀地转过身来。
是李俊。
「怎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阿铭怯怯地问了句。
李俊冷冷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你……你也换房间了?」阿铭尴尬地咧了咧嘴角,又问。
李俊扯了扯嘴角,缺少血色的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没有,我是来拿东西的。」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拿东西,衣服吗?」阿铭想起了柜子里的黑色夹克。
「不光衣服,还有那个。」李俊指了指阿铭手里的录音机。
「这个录音机?」阿铭一怔,「这是吕先生的……」
「对,我帮他拿回房间。」
「拿回房间……这不就是吕先生的房间吗?」
「不是,他换去四号房间了,这房间里就你一个人……」
「他换到了四号?那……现在是你们俩一个房间?」
「嗯,可能是船长要求的吧,特意给你腾出一间单人房。」李俊冷笑一声。
「哦,那……那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阿铭生硬地咧咧嘴,虽然他知道李俊很可能已经看穿了他的精英人设,但他还是打算继续伪装下去,毕竟好不容易出海玩儿这一趟,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彻底的满足才是最重要的。
想通了这一点,阿铭又自信了起来。
「坐会儿吧,这里比楼下宽敞点。」阿铭站直了身子,走到李俊身前。
「不影响你休息吗?」李俊看着阿铭。
「不影响,还有点时间。」阿铭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手表。
「那好吧,说真的,这间房的视野确实要比四号房好多了。」李俊说着,就近坐到了床尾的位置。
「那是肯定的,不然怎么叫贵宾房呢,你也觉得这里不错吧……」
「嗯……不光是我,我有个学生也很喜欢这一间,她叫小佳,她说这一间房有她和她父亲最珍贵的回忆,小时候父亲带她出海,父女俩每次都是住在这间房里的。」
「每次?他们也经常出海吗?」阿铭不禁咋舌,心说那个学生必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对,小佳的父亲就在船上工作,所以小佳经常有机会跟父亲出海。」
「哦,她爸是船员呀,现在还在船上工作吗?」阿铭略带不屑地挑了挑眉。
「没有,小佳死后,她父亲就很少出海了。」
「死……你说你的学生死了?」
「对,就在去年。」
「怎么死的?」
「投湖自杀!」
「投湖自杀……」阿铭浑身僵直,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灌头顶,连眼睛都冷得发麻。
「怎么,你不知道么,去年冬天羊狗街酒吧的投湖案,一个女孩在酒吧内被猥、亵,现场目击者十几个,没有一个人肯出手帮忙,最后女孩不堪其辱,愤然冲出酒吧投湖自杀了!」李俊看着阿铭,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我知道这件事,听……听其他人说过……真是,太可惜。」
「对啊,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竟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溺亡的,这……」李俊一时哽住。
「怎么了,这有什么说法吗?」阿铭一怔。
「你没听说过?」
「什么?」
「以前有迷信的说法,说是溺亡痛苦,溺亡人多有不甘,是会……回来的……」
「你……你不是老师么,你怎么也信这个?」
「我是不信,但我希望那说法是真的。」
「为……为什么?」
「起码还能回来,还能看看自己挂念的人。」
李俊话音才落,「嘭」的一声,房门被弹开,一股阴风呼啸而至。
阿铭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次醒来,他只记得他闭眼前最后的一个画面,李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女孩的黑白照片。
十天。
距离农历春节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了,为了赶在春节前破案,千岛大队上上下下几乎是全员加班,全员二十四小时在线,就连高浅这个被借调来的临时工也跟队里的其他人一样开启了一周七天的白加黑模式。
用了整整三天,高浅试着通过手机信号定位金戈的位置,可金戈的手机自上次开机以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高浅认为这是凶手故意关掉了手机,就是为了不让警方那么轻易地锁定受害者的位置。虽然如此,但实战经验丰富的高浅通过计算之前的信号传输速率,还是推算出了金戈等人的大致位置,他推测金戈等人很可能是在海上。
「海上?」
结论一出,办公室内一片哗然。
「对,之前检测到金戈的手机在单位时间内传输的数据量远远低于正常水平,这说明他所处的信号环境并不是太好,而在前海市境域范围内,信号环境较差的地方无非就是荒山和海上,而结合三号码头浮尸的情况,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在海上。而且管佳佳的父亲管永安之前都是在船上工作的,所以他应该更擅长在海上做事。」高浅分析道。
「可管永安右腿有伤,行动不便,已经很少出门,更别说是出海了。」钱墨半阴不阳地哼了一句。
「很少出门不代表完全不能出门,我们没有对管永安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所以他到底能否出海……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高浅正声分辩道。
「可就算是他们确实在海上,但前海市的海域面积万余平方公里,我们总不能开着船满世界去找吧!」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开着船沿着海岸线盲目地找。所以,推算出受害人在海上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需要通过其他线索来逐步缩小范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关注一下在受害者死亡前出海的船只,可能会查到些线索。」高浅说道。
「思路是对,但工作量太大。」钱墨瘪瘪嘴,「小黑失踪日期不定,所以就算我们知道他的死亡时间,但根本无法确定他的出海日期,这样一来要查的船只信息就多了。至于祥子那边,从他失踪到浮尸出现,这中间总共是八天时间,在这八天里出海的船只……恐怕少说也得千百余艘吧!」
「没那么复杂,可以直接查找受害者的购票记录,看他们到底是坐了哪艘船。」
「那方面已经查过了,无论是小黑、祥子、金戈还是张小乙,这四个人都没有出海的购票记录。我觉得,他们有可能是通过非正常途径出海的,比如私人船只或者是非法运营的黑船……风队之前说过,张小乙为了图方便,之前也经常乘坐黑船出海。」沈映南看着高浅说道。
「南姐说得对,靠近年底了,不少渔船为了多赚钱都在码头非法渡客,我们根本没办法查到他们坐了哪艘船。」钱墨忙不迭地附和。
「但小黑穿了自己最喜欢也是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从头到脚基本上算是全新的,我不认为他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坐黑船出海,他应该有一个更高级一点的行程,所以才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白杨反驳道。
「可船运公司的购票记录确实已经查过了,根本就没有小黑的名字……」
「那是因为你查得还不够仔细!」风平捏着一个证物袋快步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瞪了一眼钱墨。
「风队……」
「法医在死者小黑的咽部发现了一个碎纸团,经技术科拼接还原,证实纸团原件是一张船票。」
「是哪家游轮公司的?」沈映南问。
「风帆船业。」
「风帆船业?那不是管永安之前工作的单位吗?」白杨看向风平。
「对,就是管永安之前工作过的风帆船业,船票标注为金沙号出海观光票,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号,也就是农历十一月十八,十一月份最大潮当天。」
「这样算的话,小黑应该是在出海一个月之后才溺亡的。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是先困住了被害人而后择机杀害。而且,从出海到死亡,间隔时间如此之长,凶手一定是有一个可以藏匿被害人的地点……这张船票是去什么地方的?」白杨问风平。
「金沙岛,观大潮的最佳去处。而且,金沙岛是个无人岛,常年无人登录。」
「无人登录,不是说那里以前有人住吗?」钱墨疑惑。
「你说的那是以前,有出海的渔民在岛上建了棚子屋,碰上风暴天气会在岛上暂时居住,但现在岛上的棚子屋早就拆除了,而且子双鱼案案发后,连观潮船都不在金沙岛停靠了。」
「双鱼案?就是那一对手里扯着红布死无全尸的夫妇……」钱墨问。
风平点点头,「就是那个案子,双鱼案当时由市局重案组直接牵头调查的,一直调查了两个多月却没有任何线索,至今还是悬案一桩。」
「这我知道,那两人是在岛上死了很久之后才被发现的,而且那段时间赶上风暴天气,现场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根本找不到有用的线索,调查了两个月就连死者的身份都未能确定,当时我还被借去参与了身份排查,差点没活活累死。」钱墨撇撇嘴。
「那你记得双鱼案中两名死者的死亡日期吗?」风平问。
「好像没给出具体的死亡日期,就只确定了一个大概的时间段,是去年的十二月月底那几天,当时给出了三天的误差范围,确定死亡日期是十二月三十号至次年一月一日。」
「农历呢?」
「农历……」钱墨摇摇头。
「农历是十一月中旬,也就是农历十一月十四、十五、十六这几天,而这几天正赶上大潮。」风平一顿,继续说道,「当时重案组的同事一直无法确定这夫妻俩去金沙岛的目的,甚至给出了两人系自杀的判定,但现在想想,他们的遭遇和小黑、祥子等人的遭遇有着共通之处,他们都是死于大潮日,而且都跟金沙岛有关。」
「风队,你的意思,这几总案子系同一凶手所为?」白杨看向风平。
「目前还只是猜测,我们首先得确定双鱼案中死者的身份。」
「双鱼案死者身份?」钱墨咋舌,「风队,排查死者身份可是个大工程,我们自己手里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呢,哪还有心思再去查双鱼案的死者身份,要查也得等手里的案子结了再说吧!」钱墨试探地看向风平。
「不用你排查,这一次只需要做一次 DNA 鉴定即可。」
「DNA 鉴定?比对对象是谁?」
「投湖案中的被告人章文栋。」
「章文栋?他不是还在监狱里吗?」
「不,章文栋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机会,两个月前就被释放了。就在一周前,他还去派出所报了案,他的父母失踪了!」
「一周前?」钱墨眉毛拧到了一处,看向风平,「可双鱼案是去年年底的案子,这……」
「章文栋报警称,自从他进入监狱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风平解释道。
「也就是说,章文栋的父母也有可能是去年年底失踪的?」钱墨倒吸一口气,「可这不对啊,如果章文栋父母真是去年年底失踪的,那他们的亲戚朋友早就该报案才对,怎么会拖到现在呢?」
「投湖案后,章文栋家的住址信息被其邻居公开,章文栋父母因不堪舆论压力搬了家,据说后来直接连家里的公司都关了,举家搬去了省城躲着,跟亲戚朋友都断了联系,就连章文栋都不知道自己父母在省城的住址。所以,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也就是说,凶手的复仇早就开始了,第一个死者不是小黑,而是章文栋的父母……」白杨顺着风平的思路分析道。
风平点点头,「可以这么认为。双鱼案中的两名死者,手腕被红布系到了一起,这是典型的海上做祭的手法,而在不同的地区,这种做祭手法的内涵也各不相同,比如在沿江、沿海地区,双鱼做祭是在新年开网之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连年有余;而在内陆一些山区的乡县,双鱼做祭又叫两仪祭,是出现在悼念溺亡人的仪式上,求的是生死安泰,阴、阳清宁。当年重案组调查此案时,将双鱼案推定为海上渔家彼此间的仇杀报复,所以调查重点都放到了金沙岛附近的出海人身上,但现在看来,凶手或许并非出身沿江沿海地区,他应该来自笃信两仪祭的山区,比如东石山、西石山地区。」
「山区的乡县……管永安的老家在崊城,这倒是符合条件。」沈映南眉梢微耸。
「不对啊,去年年底的时候,管永安自杀未遂受了重伤,应该还在住院吧,怎么可能去金沙岛杀人呢?」钱墨连连摇头。
「这我之前查过了,管永安受伤后只在医院里待了五天,脱离危险期后就办理了出院。院方说这是管永安自己要求的,说是快过年了要回老家的医院治疗。我后来联系过管永安老家的县医院,院方证实管永安确实曾在他们那边治疗过一段时间,不过,管永安在那边只是治疗但没有办理住院,也就是说,他有足够的条件自由活动,包括出海。」沈映南分析道。
「就算能自由活动,但他毕竟是个病人,而且还是个行动不便的病人,要想出海杀人还是有一定困难的。你说呢,风队?」钱墨看向风平。
「管永安在投湖案判决结果出来后心灰意冷,曾经绝望到选择自杀,一个自杀的人,其心境并非短时间内就可以调整过来的,而管永安自杀与双鱼案案发时间间隔不足十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绝望的人突然逆转为复仇者,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双鱼案的死者死因成谜,案发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凶手算准了风暴周期,让连续的风暴成为自己绝佳的帮凶,这显然是一起筹划已久的谋杀案,并非是短短十天就能够设计完成的。所以,双鱼案应该与管永安无关……」风平仔细分析着,话音才落,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阵阵嗡鸣。
风平上前扫了一眼,见来电人是汪千俞,随即接通了电话。汪千俞告诉风平,十分钟前,三号码头出现了第三具浮尸,死者为新风巷理发店店长阿铭。
旧案未结又添新案,风平和白杨随即驱车赶往案发现场。
下午六点,路上正是车最多的时候,尤其是去往三号码头的环湾路,从头到尾堵得一塌糊涂,仅仅是一个人字形路口,车子在原地停了近十分钟都未能前进半步。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如同一根根银针扎入耳蜗,惹得人心烦意乱、躁动难安。
白杨往前望了一眼,似乎是人字形路口出了事故,三辆车挤在一起将四车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几个当事人正在急赤白脸地争辩着,其中一个长得粗壮的男人还有意无意地动起手来,矛盾一触即发,战况愈演愈烈。
很显然,三人的纠纷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解决完的。
见此情状,不少司机索性直接熄了火下车,走到前面路口去凑热闹。
钱墨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走到了白杨和风平的车边。
「风队,现在怎么办,前面完全堵死了,咱现在肯定过不去了,你看是不是先通知派出所那边维护一下现场。」钱墨凑到副驾驶床边问风平。
「这些事汪队已经安排好了,派出所的同志已经封锁了现场,不会有其他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等着吧,反正天已经黑了,早去晚去都是一样。屋漏偏逢连夜雨,谁知道会堵在去现场的路上呢,这咱得亏不是去救人,不然……」钱墨撇撇嘴。
「救人?」风平一怔。
「掉头!」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白杨。
「掉头?不是要去三号码头吗?」不等白杨应声,钱墨先是一愣。
「不,你们去三号码头,我和白杨要去孤山公寓。」
「孤山公寓……你是担心阿光和小治!」白杨瞬间会意,七个目击者中已经有五人失踪,其中三人溺亡,那接下来,凶手的目标必定是剩余的两名目击者,阿光和邵治。
想到这里,白杨随即变道至左侧车道,顺势掉头。
与此同时,风平也拨通了汪千俞的电话,让他来主持三号码头的调查取证工作。
「三号码头交给你和黄述,我和白杨得先去另一个地方。」
「你是要去孤山公寓?」汪千俞立刻领会了风平的意图。
「对,我觉得凶手很可能趁此时机对阿光和邵治下手。」
「应该不至于吧,我刚才问过那个公寓保安徐文昌,他说这几天没什么异常,今天也是,阿光和邵治都没有出门。」
「以防万一,还是亲自确认一下比较好。」
「那就顺便再确认一下管永安的情况,刚才公寓的保安说管永安前天晚上出去过。」
「明白。」风平爽然应声。
去往老城区方向的车流明显要少于出城的车流,所以白杨和风平这一路算是比较顺畅的,用时二十五分钟,两人在六点半前赶到了孤山公寓。
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孤山公寓的停车场挤满了私家车,就连公寓门口的马路两边都被停成了停车场,一眼望不到头。为了找位置停车,白杨和风平转了足足十分钟,在绕着孤山公寓转了两圈以后,好歹在下坡处找到了一个两侧是树、一面靠墙的狭小车位,车位大小也就是刚好能塞下一辆车。
好在白杨的停车技术过硬,这样的车位并没有难倒他。只是开车门的时候有些困难,驾驶室一侧的车门无法打开,他只能从副驾驶位一边下车。因为个子太高,还被副驾驶位的安全扶手撞到了头。才一下车,又险些撞上了迎面的树杈吗,幸亏白杨身手敏捷,后仰身子从树杈下方绕了过去。
「小心!」风平轻声提醒了一句。
白杨哦了一声,尴尬地笑了笑。
沿着路边的石板路上坡,一路上绕过各种停在人行道上的私家车,足足走了五分钟,两人才走到公寓门口。
一进公寓大门,保安徐文昌照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风队,又来查案啊,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安排个车位。」徐文昌凑到风平近前小声问道。
风平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是因为七楼那几户的事吧,刚才汪队长问过我了,我把我知道的情况都跟汪队长说了,这几天没什么异常,今天一整天,七零三和七零四都没出门,连七零三的老太太都在家里待着呢,好像是因为这两天天冷生病了,一连两天都没出门,看样子还挺严重的,昨天都差点要去医院了……」
「差点儿?最后没去吗?」白杨疑惑地看着徐文昌。
「可不就是差点儿嘛,老太太一直发高烧,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邵治本来都要打 120 了,结果七零六的管先生给老太太贴了一贴什么中药贴,用了没几分钟就退烧了,简直跟神药一样。他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头回知道他会治病,这人可是隐藏得够深的……」徐文昌压低了声音说着,阴恻恻地看向风平。
「常年出海的人都得懂一些医疗知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风平看了一眼徐文昌,淡淡应道。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他是伪装了什么身份呢!那个七零六总是神神秘秘的,之前小黑有事没事就跑去七零六,我还好一个担心,生怕那孩子让七零六给骗了。」徐文昌咂咂嘴。
「小黑?小黑经常去七零六吗?」白杨问。
「也不算是经常,反正有事没事地就跑去帮帮忙,毕竟七零六行动不方便,所以有些事也确实需要旁人搭把手。还要七零三那个邵治也是,隔三差五地就去七零六帮忙,就七零六刚搬来那会儿,七零六家的那几个大件家具基本上就是这俩人帮忙安置的。我还开玩笑呢,我说管先生就应该给这俩孩子弄个助人为乐的锦旗挂着,可不能让人家孩子白白出力。可惜,直到小黑走了,也没见着个锦旗,那孩子也是够惨的了。」徐文昌说着,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
「你跟小黑的关系怎么样?」风平突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徐文昌。
徐文昌一愣,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
「好……好啊,这公寓里就我们两个保安,关系没得说,之前他生病去医院都是我陪他去的,连挂号带检查整整一天呢,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
「看病……他得了什么病?」
「一开始就总说是肚子疼、肚子胀,后来去医院了查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大病吧,大夫都没让住院,就给开了几盒药就回来了。」
「医生给他开的是什么药,你还记得吗?」
「我没仔细看,大概就是止疼的吧,后来我见他吃过几回。」
「你们是去哪家医院检查的?」
「就是中心医院,提前一个周预约的号,赶着十月一假期去的,还是我给他约的呢!」
「挂的什么科?」
「一开始就是内科,但后来查了挺多项的,几乎整个医院都跑遍了,可是花了不少钱呢,那小子带的钱不够,还是我给他垫上了五百。不过那孩子倒也算懂事,后来还钱的时候还给我添了一百块钱的利息。我也没白要他的,请他吃了两碗牛肉面。」
「一百块的利息?他是什么时候还你钱的?」白杨问。
「过了一个多月吧,等他十一月中旬他辞职的时候才把钱给我……」
「十月初去的医院,十一月中旬辞职,你没问他是什么原因吗?」
「问了,可他东一句西一句的也没说明白。不过,他应该是一早就有辞职的想法,我们这里压一个月的工资,要辞职得提前一个月申请,不然那压着的工资就不给了。」
「这么说,他应该是十月份就提出要辞职了?」
「对,好像就是从医院回来后没几天,他跟我说起过辞职的事儿,还问我得怎么跟经理说……那孩子笨嘴拙舌的,害怕自己把经理惹恼了扣他工资,自己准备了两句话,一直练习了三四天才跟经理说明的。」徐文昌说着,快赶两步,赶在风平和白杨之前按了电梯。
赶巧电梯就在五楼停着,等了没多久便到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风平和白杨迈步进了电梯,徐文昌站在电梯门口尴尬地挠了挠头,几番欲言又止,明显是想跟上去凑个热闹。
「风队,那……」
「麻烦了,你去忙你的吧。」风平及时打断徐文昌。
「那,那行吧,你们有事随时联系我。」徐文昌僵硬地咧咧嘴,神色有些落寞。
「好。」风平冲徐文昌微微点头。
电梯门缓缓关闭,白杨看着徐文昌如怨妇般哀怨的眼神,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怎么了?有那么可笑吗?」风平扭过头来看着他。
「其实他还挺热心的,给我们帮了不少忙,也提供了不少线索。」白杨说。
「的确是帮了大忙,小黑的身体情况是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这条线索给我们提供了一条新思路……」风平微微蹙眉。
晚饭依旧是青菜面条,邵治囫囵吃了几口,见奶奶没什么胃口便也放了筷子。
「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再量个体温?」邵治问奶奶。
「不用,我好着呢,管先生那个药效果好,早就不难受了。」冯婆婆摆摆手。
「那也先量个体温吧,别再烧起来。」
「我自己有数,好着呢!你快吃饭,吃完饭把这些改好的衣服送出去,我这病了两天,人家都该着急了。」
「行,我一会儿就去,你也先吃饭,这都两天了,总共也没吃多少东西,还一连干了这么多活而,身体该受不了了,等吃完饭你就直接睡吧,剩下的活我来做,不会的我就留给你。」
「人老了本来就吃得少,你别瞎操心,趁这会儿放假了好好休息休息、看看书,别耽误了学习。这考试也没剩几个月了,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只要好好学习就行。我这两天都想好了,等你考上大学我就把地下商场的裁缝摊子关了跟着你上大学,反正大学里肯定也得有裁缝铺子,到时候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支个摊子,没准儿比地下商场赚的都多。」冯婆婆说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等上了大学我就去打工,咱就不开裁缝摊子了……」邵说着,突然哽住。
「大学就是读书的地方,你好好读书就行了,用不着你去打工,等大学毕业了,有的是好工作等着你,那时候我就彻底不干了,也学着别人家的老太太满世界旅游去,到时候你可得多给我点钱,我得住个高档宾馆!」
「好,赚的工资都给你,让你花不完。」邵治被奶奶逗笑了,端起碗来将碗里的面条直接喝了干净。
「对了,你一会儿出门的时候顺便去看看阿光,这几天他家里总也没有动静,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奶奶从饭桌前起身,抬手捶了捶后腰。
「没什么事吧,前两天我去看过他,病好得差不多了,还说想出去玩呢!」邵治上前扶奶奶。
「想出去玩?不是说腰伤复发了么,这么快就好了?」
「他就是那么一说,真让他出门他也未必能去。」
「反正你过去看看吧,这一连几天都没动静,别是又伤着哪了。」
「好,我收拾完桌子就过去。」
「现在就去吧,这些东西我来收拾,你赶紧去看一眼,然后趁晚上这个时间把那些衣服给人家送过去,这几天天冷了,别耽误人家穿。」冯婆婆催促道。
邵治嗯了一声,没再违拗奶奶的意思。
拎着两大包衣服出门,邵治直接走到七零四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内没有任何声响,邵治又按响了门铃。
「叮叮叮……」
如同钢针落地的声音轻飘飘地在走廊内散开,如一阵风掠过,没有任何回响……
「阿光哥……」邵治对着门里喊了一声。
房间里似乎有些响动,但还是无人回应。
邵治再次按响了门铃,
「叮叮叮……」
「叮……」
电梯的开门声瞬间盖过了门铃的声响。
邵治下意识地往电梯门口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风平和白杨从电梯里出来。
「风警官,白警官,你们怎么来了?」邵治上前两步,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这是要去哪啊?」风平注意到邵治手里的两袋衣服。
「哦,这是裁缝摊客人拿来修改尺寸的衣服,奶奶都给改好了,我给他们送去。」
「现在去?」风平看了看外面完全黑透了的天。
「基本都是上班族,一般都是这个时候家里有人,趁着傍晚吃饭这点时间能多送几家,也省得耽误客人的时间。」邵治解释道。
「去的地方远么,太远了我们送你。」白杨问。
「不用,这些都是住在附近的,最远也差不出一公里去,走两步就到了,别耽误你们时间……对了,你们这次来……你们不会是来找我的吧?」话说到一半,邵治才反应过来。
「没关系,你先忙你的,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哦,那你们先去家里等我吧,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不用了,奶奶不是生病了嘛,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去家里打扰了……」
「没关系的,奶奶只是有点发烧,昨天用过药了,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正在家里做裁缝活儿呢!」邵治说着,回身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风平和白杨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做推脱,只好跟着邵治进了家门。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忘了拿东西了吗?」冯婆婆听见开门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不是,是警队的两位警官过来了,要了解点情况。」邵治将衣服放到门口的杂物柜上,又打开杂物柜的门找了两双拖鞋出来。
「哦,是两位警官啊,快请进!」冯婆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风平和白杨,热情招呼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风平冲冯婆婆点点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早点破案,我们心里也更踏实。自从七零一小乙失踪,我这也担心了好几天呢!」冯婆婆说着,又转过头来嘱咐邵治,「那今天你就别去送衣服了,先配合两位警官问话,这些衣服等明天一早再送,反正也不差这一晚的工夫。」
「好。」邵治乖顺地点点头,把风平和白杨让进客厅。
客厅靠西墙的位置摆了一张三人沙发,沙发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包装袋,袋子的封口处都贴了便利贴,上面写明了客人的要求。邵治把这些衣服包装袋拎进卧室,勉强把沙发空了出来。
「坐吧,我去给你们泡茶。」
「不用麻烦了,你还是先去忙吧,先把衣服送了,我们在这等你。」风平对小治说。
冯婆婆闻声,连连摆手,「那怎么能行呢,你们既然特意找来了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我刚才都看新闻了,说是三号码头那边又出了人命案,这么大的事,肯定是十分要紧的。这几件衣服反正已经都修改好了,早一天送晚一天送都一样,好在也都是老顾客,不会在这些事上难为我们的。」
「奶奶说的对,风队,你们就别担心我了,这些衣服我明天一早去送也是一样的,都是老顾客,不会介意的。」邵治紧着附和道。
「那好吧,别耽误你的事就行。」风平妥协。
「那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泡茶。」邵治冲风平点点头。
「不用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用那么麻烦。」风平说。
「那怎么能行呢,进门都是客,不管怎么说,一杯茶还是要喝的,而且我这有应季的好茶,你们正好尝尝。」冯婆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转身拉开阳台的门,从阳台的角柜里拿出一个用藏青色土布包裹好的白瓷茶罐。
茶罐一打开,茶香四溢,醇而不涩,好闻得很。
「好香啊!」白杨不禁感叹。
冯婆婆见状,脸上的笑意瞬时漫开,她告诉白杨,这茶叶是从她老家那边带来的,是用东石山野生茶树的嫩尖炒制的,闻起来醇香无比,入口也比一般的青茶味道更浓,而且浓而不苦,入口回甘,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你们今天可算是有口福了,要是平常来还喝不到呢!」冯婆婆笑着,将茶罐递给邵治。
邵治进厨房泡茶,泡好茶后,他将奶奶做裁缝活用的矮桌从卧室里搬出来放到沙发前。家里客厅太小,放不下太长的茶几,所以一般来了客人,都是用矮桌当茶几。好在矮桌质地轻巧,搬起来也还算方便。放好矮桌后,他将茶盘端到了矮桌上。
「趁热尝尝吧,看看奶奶有没有骗人。」邵治半开玩笑地说着,将两杯茶分别递给风平和白杨。
白杨当即轻抿了一口,浓厚的醇香立刻在口腔中漫开,而且香醇中带着些许清甜,醇而不苦,回味悠长。
一口热茶下肚,白杨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苏醒过来了。
「怎么样,味道还好吗?」冯婆婆看着白杨问道。
「好,味道独一无二。」白杨忙不迭地点头。
「我就说嘛,老家的东西是不会怠慢了客人的,尤其是咱东石山的青茶,拿到哪去都得是拔尖的好茶叶。我这喝了大半辈子了,好不好喝我还是能喝出来的。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我们镇上制茶厂的正式工呢!」冯婆婆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脸的自豪。
「对,老家什么都好,你这是又想老家了……」邵治坐到奶奶身边,轻轻摩挲着奶奶的后背。
「人老了都这样,等你老了肯定也得想回东石山,落叶归根,那才是咱扎根的地方。」冯婆婆说着,不由得轻叹一声。
「我知道。等高考完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回东石山。」
「那得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以后再回去,我可要拿着通知书去跟老家人显摆的。」冯婆婆认真地看着邵治。
「好。」邵治点点头,抽了抽鼻子。不知为什么,每次奶奶提起老家,他总会想起奶奶从老家来前海的场景。
那是在长途车站,得知儿子死讯的乡下老太太,背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拎着一个足够能装下自己的大蛇皮口袋,步履蹒跚地从车站出口走出来,见了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要靠这台缝纫机把自己上学的钱给挣出来……
当时不知有多少亲戚嘲笑奶奶大言不惭,没见过世面,半是虚情半是假意地哄劝奶奶回老家,可奶奶就愣是没答应,打定了主意要为了孙子在城里扎根。转眼十年,大概连奶奶自己都没想到,她真的就这么熬过来了……
每次想到这些,邵治都觉得心里像插了一把软刀子,刀子是软的,但拔出来的刀锋还是血淋淋的。
他始终觉得自己对不住奶奶……
「添点水去,第二壶味道更香。」
正想着,冯婆婆拍了拍邵治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绪。
邵治哦了一声,随即端起茶壶进了厨房。
「奶奶是很久没有回老家了吧?」见邵治离开,风平转过头来问冯婆婆。
「可不是嘛,哎哟,要是仔细算起来,那可得十年了吧,从来了前海我就没再回去过,现在都不知道老家变成什么样了,估计回去都不一定认识了。」冯婆婆努努嘴,眼眶微红。
「小治也没回去过吗?」
「他呀,从小在城里出生的,也就是刚满周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了,要不我总说他跟老家没什么感情,他还不承认呢!这一点他可不如隔壁的阿光,阿光那孩子看着没心没肺的,可每年还都要回老家一趟,对老家可亲着呢!」
「阿光,阿光的老家也在东石山吗?」
「不是,他老家是在西石山那边,好像是在崊城附近的一个镇上,那个镇的名字还挺拗口的,是叫……」
「理关,西石山理关镇,就挨着崊城边上。」邵治端着茶壶从厨房走出来。
「理关镇,那边都是林场吧,我之前去过一回,挺漂亮的。」白杨插话说道。之前参加集训的时候他曾去过西石山,对那一片区域还算比较熟悉。
「是,那边大半片山区都是林场,阿光哥家最早就住在林场边上,每年过年都会去林场拍照。」
「每年?阿光每年都回老家过年吗?」白杨问。
「对,他每年过年都要回老家的,往年比较空闲的时候,他都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回家的东西了,今年这是生病了,到现在都还没准备。」
「现在还病着?」
「前两天我去看过他,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腰又伤了一下,得再养几天。」
「他这几天都在家吗?」风平问。
「应该是都在家,我刚才去敲了敲门,里面有动静但没出来开门,估计可能是在睡觉。一般他睡觉的时候都是不喜欢旁人打扰的,任是谁敲门他都不会开。」
「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应该没有吧,我们这公寓不隔音,如果他家里来人我们就能听到了……哦,对了,楼下的保安最近总在他门前瞎转悠,好像是找他有什么事。」
「除了保安之外呢?」
「那就没有其他人了。」邵治回答。
「不对,还来过一个女人。」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冯婆婆突然摆摆手。
「女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风平问。
「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了一身黑毛衣,个头挺高的。」冯婆婆不紧不慢地回答。她告诉风平,那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楼道里了,两个星期以前,她也曾在楼道里见过她。
穿黑毛衣的卷发女人?
风平怔了怔,脑海中浮现出段雪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曲悠扬的《安魂曲》钻进风平的耳蜗……
「这是哪里放的音乐?」风平问邵治。
「是七零六的管先生,他好像很喜欢这个曲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播放一次,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播放了。」
「你跟他熟吗?」风平又问。
「他是管佳佳的爸爸。」邵治回答。
晚上八点,晚间新闻再次报道了三号码头的浮尸案,看着第三具浮尸从水下被打捞上岸,阿光后背一紧,身子在瞬间凉透了。
是阿铭!
虽然新闻画面中给死者的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阿光还是立刻就认出了阿铭。死者身上那一套剪裁精致的西装,那是阿光之前在阿铭家里见到过的。当时阿光还想着这指定是阿铭拿了张小乙的钱买的,心里还忍不住咒骂了两句,没想到……
还真是不得好死!
阿光长叹一声,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绸缎睡衣。
睡衣的肘弯部分已经脱线了,是刚才他赶着去门口开门时不小心摔倒被门把手刮到的。他有点心疼,因为这套睡衣是他用自己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而且,为了赶着给邵治开门刮坏了睡衣,这就更加不值。
因为他知道,邵治救不了他。邵治连自己都救不了。
还好,邵治很快离开了。
虽然刮坏了睡衣有些可惜,但想到不必浪费时间跟邵治寒暄,阿光的心里又平和了许多。他实在是不愿意在无谓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何况,邵治自身难保。
圆形里面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
阿光早就注意到,邵治家门口的窗台上也出现了那个奇怪的图案,只是邵治在窗台上放了一把雨伞,雨伞把那个图案挡住了。
自欺欺人,欲盖弥彰,到头来还不是要落得跟那些人同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阿光不禁笑出声来。
他笑自己有眼无珠。
他之前一直以为邵治聪慧,以为自己可以和邵治联手改变即将到来的噩运,不曾想邵治竟也如此愚蠢,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从沙发上起身,阿光走到阳台,他拉开窗帘,就势盘坐在地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低声吟唱着那些烂熟于心的经文。
他需要静下心来,静下心来去找一个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躲在家里等死的感觉了。
但现实总是不能遂人愿,经文不过念了两句,那该死的《安魂曲》悠然飘来……
又是七零六,又是那个该死的管永安。
阿光在心理咒骂着,越骂越痛苦,而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恐惧也随之袭来。
第三次,这是管永安第三次播放《安魂曲》了,而且又恰好在第三具浮尸出现的当天。
阿光之前特别留意过,在三号码头出现第一具和第二具浮尸的当天,管永安都播放过《安魂曲》,而且第一次是最隆重的,他甚至在家里焚了香烛,阿光十分熟悉那种香烛焚烧过后的气味,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年节时间做祭,整个镇子都是这种味道,混合着用唢呐吹奏出的《安魂曲》直上九霄。
香烛纸蜡,人间烟火,曲意悠长,安易心魄。这是阿光对老家最真切的记忆,也寄托着他对老家割舍不断的情感。
但阿光有点不明白,管永安做祭,到底是在祭奠谁呢?
祭奠浮尸码头的死者吗,还是祭奠他冤死的女儿?
这一连三次的《安魂曲》到底是要安谁的魂呢?
阿光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眼睛堵到门镜上,小心地向外探看。
走廊里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声控灯没有任何规律地忽闪着,突然灭了好久,又突然亮了很长时间。
七零六家里开着灯,从阿光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能够看到他家厨房,厨房里有人影闪过,看身形确是管永安无疑。
管永安好像是正在做菜,在厨房进出多次,身影一直在窗前晃荡。
阿光有时候实在佩服管永安的心态,他从未想过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单身男人竟然还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如此有条不紊。
而且,他的这种心态是在短时间内转变的。阿光还记得管永安刚刚搬来公寓的时候并不是这样,那时候他总是一言不发,像个死人一样闷在家里,家里从早到晚没有半点响动,也从未露出半点灯光。公寓的保安甚至一度认为管永安死在了家里,差点找来开锁公司把七零六的门给撬了,幸亏是邵治放学回来及时拦下才没酿成大错。
但说实话,对于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围观此事的阿光而言,未能见到自己想看的场景属实有些遗憾。
当然,他并不是想看着管永安去死,他只是想看到保安徐文昌跟管永安之间的争端。
这也算是他独特的癖好吧……他始终认为日子过于平淡,总是需要些小波澜来调剂生活的。
何况那个徐文昌之前还得罪过他,而那个管永安又总给他带来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不知道算不算是做贼心虚,反正自从管永安搬来孤山公寓以后,阿光就总觉得半夜的时候,有人躲在自己家门口,偶尔还会从门口传来嘻嘻索索的开门声。
而且这并非空穴来风,有一次阿光确实在门镜里看到过那个人,那个人从阿光家门前走过,阿光透过门镜往外探看的时候,那人也扭过头来看了阿光一眼,仿佛是知道阿光正在门里观察他。阿光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了跟头。而等阿光平复了心绪再起身向门外探看的时候,门外空空如也,只有一条被月光照得白森森的走廊。
阿光不死心,抄起手电筒直接追出了门,不曾想却在楼梯间里遇到了自称出来倒垃圾的管永安。
阿光问管永安是否见到了一个可疑人从楼梯间经过。
管永安笑着告诉阿光,刚才的确有一个人顺着楼梯冲了下去,那个人脸色煞白,长得和阿光有个八分相像。
阿光知道管永安是在说笑,所以也不打算跟对方再浪费时间,可没想到,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管永安却抢先一步拦住了阿光的去路。
管永安告诉阿光,半夜追人是散了魂,刚才那个人就是从阿光身子里跑出来的,跑掉的那个才是阿光自己!
次日,阿光一病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从那以后,阿光总觉得自己精神不济。更让阿光崩溃的是,深夜的开门声愈发频繁,有时候那人竟还会按响门铃,而且会在门铃响起到时候用一个诡异的节奏地敲门。
「咚咚……咚……咚咚……」
诡异的敲门声如同一句咒语,扰得阿光一连数月都没睡过一个整觉,成日里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后来阿光实在没办法,索性日夜颠倒,把自己睡觉的时间挪到了白天,把工作的时间挪到了晚上,这才好歹睡上了整觉。
不过这几天他又失眠了,因为他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在向他逼近,而他无计可施,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
酒是去年过年从老家带回来的自己酿的黄酒,原本是想着拿来送给邻居的,但把酒带回来以后才发现无人可送,最后只好存在家里,没想到这次刚好派上了用场,一次一杯,立马能睡个昏天黑地……
今天也是,一大早干了一杯,从早晨六点一直睡到邵治敲门之前,起来以后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如同要飞升一般……
「咚咚咚……」
连续的敲门声打断了阿光的思绪。
阿光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个收垃圾的老汉站到了他家门口。老汉依旧穿着那件深绿色被洗的发白的外套,身后拖着那辆锈迹斑驳的货仓车,他使劲挺了挺佝偻的身子,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门镜。
阿光愣了愣,犹豫片刻后,他打开了房门。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阿光搓了搓眼睛,装作刚起床的样子。
「之前六点二十的时候我敲过门的,你没开门我就走了,但刚才我在楼下看到你家灯亮着,所以就上来碰碰运气,看你有没有什么垃圾我帮你带下去。」老汉谦卑地低着头。
「有是有,不过……我还没收拾好,今天就算了吧。」阿光突然想到自己家里就只有厨余垃圾,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可以帮到老汉。他害怕看到老汉接过垃圾袋时那种鄙夷的眼神。
「那好,那就等到明天……如果你不在家,把垃圾放到门口就行。」老汉有些失望。
「不好意思,害你白跑一趟。」
「没关系,反正我也跑惯了……哦,对了,楼下有你一封信,一直放在那里好几天了,你下去看一下吧,别耽误了要紧事。」老汉提醒阿光。
「信,是给我的?」阿光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给自己写信。
「写着七零四的门牌号,应该就是给你的。」
「就只写了门牌号没写名字吗?」
「那我倒没注意,可能是写了我没看见,我这眼神儿不好,看字只能挑大的看,反正那信封上的门牌号写得很大,很显眼。」老汉解释。
「哦,那我等会儿下去看看。」阿光冲老汉微微点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吧。」老汉说完,拖着货仓车转身往电梯门口走去。
看着老汉离开,阿光徐徐出了口气,轻轻关上了房门。
一封信!
到底会是谁寄来的呢?
作为一个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的自由职业者,所谓的亲朋好友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阿光实在想不出这些人中有谁会用写信的方式联系他。
打开衣柜,选了从左侧数的第三件大衣,阿光直接将大衣套在睡衣外面,准备下楼去取那封信。
电梯一如既往的慢,在走廊里等了足足十分钟,阿光才坐上了下行的电梯。
好容易到了一楼,阿光赶到信箱前取信,却发现自己的信箱里没有信件,只有几张劣质的宣传单。
是故意耍我吗?
因为没拿到垃圾所以打击报复?
阿光不禁蹙眉……
正纳闷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瞟到了正往这边看过来的徐文昌。
「这两天有我的信吗?」阿光随即转身问道。
徐文昌一愣,脸颊瞬间红透。
「呃,我给你找找吧,有些信我帮你们收到值班室了,怕放在信箱里不安全。」徐文昌说着,回身打开值班室的门。
阿光见状,快赶两步上前,直接跟在他身后挤进了值班室。
「信放哪了,我自己找就行。」阿光不客气地说道。
「不用,我都整理好了。」
徐文昌讪讪地笑了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信封,随后极其熟练地从中找出了标注为七零四的信封递给了阿光,然后将剩余的部分又塞回抽屉里。
「那些信……」阿光看到其中有一封好像是标注为七零三的,应该是寄给邵治的。
「这些都放在信箱里很长时间了,估计也是没什么用的,我帮他们保管着,免得丢了。」徐文昌说着,随即关闭了抽屉。
见此情状,阿光也没再多言,他拿着自己的信封走出值班室,直接拐进了楼梯间。
自顾不暇,他已经不想再多管闲事了。
手里的信封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信封封口处用彩色笔标注的数字 6。
他仔细算过,之前已经失踪了五个人,溺亡了三个。
很显然,接下来是轮到自己了,自己就是即将失踪的第六个。
如果这样依次排序,那小治会是即将失踪的第七个吗?
该不该早一点提醒他呢?
阿光这样想着,推开了通往七楼走廊的门。
不曾想,正巧遇到了站在电梯门口的邵治。
「阿光哥!」邵治主动向他打了个招呼。
「哦,小治啊。」阿光抬起头来冲邵治尴尬地笑了笑,顺势将手中的信封塞进了大衣口袋。
「你刚才出门了啊,难怪刚才白警官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声,我还以为是你又睡着了呢!」
「哦,我……我刚才下去随便转转。白警官他找我有事?」
「三号码头又出现了新案子,白警官和风警官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刚才一直在敲门,见你一直没开门就走了,也是刚下楼。」
「三号码头的案子……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我刚才看新闻了,那个死者不是住我们这边的。」
「可那个死者是小乙哥理发店的店长,仔细说起来,跟我们也有点关联,我记得他来过我们这……」
「哦,是这样啊。」阿光木讷地点点头,迈步走到自家门口。
「去年酒吧那晚,他也在。」邵治又说。
阿光嗯了一声,没再多言,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你刚才去拿信了?」邵治注意到了阿光口袋处露出的信封边角,不禁问道。
阿光一怔,钥匙从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