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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0490 更新:2026-06-08 14:02:53

行者

山海见诡:梦幻、颠覆和虚实难辨的脑洞故事

我是金眼彪施恩,日盼夜盼,终于等来那位打虎英雄武松。

我正想请他帮我收拾强占我快活林的蒋门神,武松却低声说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武松的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还能帮我夺回快活林吗?

1

「其实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走出牢房,正欲反手关上牢门时,身后的武松突然低声说。

我听闻此言,不由得诧异回头,往牢房里望去,只见武松盘腿坐在阴幽潮湿的单人牢房最深处,微低着头,一双青眸却自黑暗最深处幽幽盯着我。

「……都头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其实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找错了人。」

武松沉静地低声重复。

「……都头这是在说笑了,」我不由得笑起来,「施恩日盼夜盼,望穿秋水,等的便是都头这位打虎的大英雄、盖世的真好汉,我怎么可能找错?押送兄长来的确实是东平府的两位公人吧?随行文牒府尹大人也检验无假,更遑论兄长这八尺身躯,堂堂仪表,我若能认错人,那只能是眼瞎了。」

武松闻言,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那意思,小管营实属误会了。我并非说自己不是武松,我正是武松没错。」

「那……」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武松。

「那兄长刚刚那话,又是何意?」

武松抓起地上的一把干草,松手朝天撒去。

干草天女散花般飘落,却不知怎的——竟没有一根落在他身上。

「我是说——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武松。」

2

我名叫施恩,孟州城人士,家父是牢城营的管营相公。我因这层关系,自幼得以结识各路江湖人士,学得些杂乱枪棒功夫,小有些名气,孟州境内得了个诨名,叫金眼彪。

我于三四年前,占了州城东门外的一座市井,名唤快活林,在那开设酒肉食肆、赌坊客栈。市井内三五十家店铺,都得给我交钱,妓女戏子、乞丐艺人来了,也得先给我缴纳拜见钱,然后才能去谋生。这样一年下来,能赚二三千两银子,可谓好不快活。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前营内的张团练带来一九尺大汉,名唤蒋门神,率了百十来号人,夺我的林子。

那蒋门神本领颇高,我被他一顿拳脚痛打,好几个月起不来床,快活林自然也被他霸占。

我咽不下这口气,想找家父借狱卒囚犯去争夺,家父却惧那团练手下的几百正牌兵,不肯借。我只能忍声吞气,低头认栽,本以为一辈子都要受那厮嘲笑侮辱。没曾想一个月前传来消息,说东平府那边即将发配来一位盖世好汉,让我心中希望又死灰复燃,想要借着这机会,报了心头的仇怨。

那位好汉,自然就是打虎的武松。

他打虎的威名,这几月已散播天下,就连京城里都有人传颂——说他在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只丈余长的吊睛白额大虫,有数十猎户与乡夫亲眼见证,做不得假。

当时牢城营里人人都说,只听过老虎吃人,那听过人打死老虎的?那人想必是个投胎的神仙。

我当时满怀期待,盼了半月见到后,更是欣喜若狂,因为那武松英姿伟岸,当真是一番神人面相。

我本想立即求他相助,但又转念一想:他这长途跋涉两千余里,恐怕是耗了不少气力。最好是好吃好喝地养他三五个月,补足精力,再请他去与那蒋门神争斗不迟。便暗地打点,免了他的杀威棒,每日又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只待他养精蓄锐。

但此番举动却让武松生了疑,伺候了几天,他说什么也不再听,执意要让下人解释清楚为何如此优待他一囚徒。我没辙,只得亲自过去,向他一五一十诉说了衷曲,求他帮我夺回快活林。

武松听完只是低头沉默,既未应许也没有回绝,我也不好相逼,只得起身告辞,说来日再议。可就在我跨出牢门,准备走时,他说出了上面那两句怪话。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武松。

我回到营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他不是『那个』武松,这话究竟是何意?难不成世上还能有第二个武松?

我听闻七八十年前,仁宗年间,光州、寿州、卢州一带,确曾发生过所谓「赝人妖乱」一事。

当时各州县城内,都出现许多长得一模一样、真假难辨之人,互相攻击砍杀、血流成河。乃是时任光州知州的王安石王文公大人,率军平定了动乱,又清剿所有赝党,才平息此事。此后几十年里,全国各州再无赝人出现。此妖异应该早已绝迹才对。

那,难道武松他有孪生兄弟?

这也不对,只听闻那武松有一名长兄,名唤武大,且身不满五尺,面貌丑陋。那武大几个月才刚被其妻潘金莲伙同姘头毒杀,那二人后又欲谋害武松,武松正是因此不忿,争斗中杀了那毒妇与姘头,才被治罪发配至此。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辗转难眠,一夜没阖眼。第二天刚蒙蒙亮,便去牢房里找武松。他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狱卒唤了半天,才将他喊醒。

我问他昨夜所言到底何意,武松坐在干草堆里,痴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武松昨晚所言,绝非虚假。我虽空长了点个头,痴有些蛮力,也不过就是多担两担柴、多挑一桶水的能耐而已。绝无徒手杀虎的神威,哪敢妄称英雄?只是那岭上斗虎的事,来龙去脉,委实难以解释,绝非常人能理解……便是如实道来,小管营八成也不会信的。个中苦衷,还请小管营担待则个。」

我连忙扶住行礼的他,摇着头,长叹一声。

「唉……都头若不愿帮我报仇雪耻,只管如实相告就是了。我虽然只是个挂名的牢头,却也知道江湖道义,怎么会怪罪于你?」

武松闻言,抬起头笑了。

「小管营又误会了,我并没说不愿帮你吧?」

「咦?」

「那蒋门神也不是三头六臂,以武松这点微末能耐,斗败他倒也不难,只是须请小管营答应我一件事。」

「都头但讲。」

「此事称作『无三不过望』。我与你去那快活林斗蒋门神。去的路上,凡遇着一个酒店,便请我吃三碗酒,不吃足三碗,便不过望子去,此便唤做『无三不过望』」

「这……这一路可是有十四五里地,少说十二三家酒店啊,都头你说每家都吃,那岂不吃的烂醉……啊,我知道了!」

我兴奋地一拍手。

「此前就听说都头景阳冈上打虎时,便是吃了十几碗酒,烂醉中下的手。都头这是醉了酒才更有气力,一分醉便有一分本事、十分醉便有十分本事,对不对!」

「……」

武松却没有回答我,只是淡淡地、甚至有些悲哀地笑着。

他又抓了把干草,朝天撒去,干草四散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与肩膀上。

「小管营可知为何昨晚干草落不到我身上,今天却落了我满身?」

「咦?」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双沉静的眸。

「为、为何?」

「昨晚你遣人送来酒肉,我当时吃了酒。今日我才刚起,还未吃酒。」

「这、这是……什么意思?」

武松哈哈笑了笑。

「小管营无需多想,日后有机会,自然与你细说。此刻便请你安排好酒肉,待我吃了以后,去与那蒋门神厮斗吧。」

3

之后,我便按武松吩咐,叫人摆下果品按酒,又斟了三大碗酒,待他风卷残云般吃光,又叫来下仆给他沐浴洗漱更衣,请一起出了牢门。看他脸色时,已有一两分醉意。

出了东门后,我们便直奔快活林而去,一路上他果真遇到酒店便吃,吃三碗便走。就这样行了七八里里路,连吃了十来家酒店。武松当真也是海量,三十来碗酒下肚,依然屹立未倒,脚步不停。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前颠后偃、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直了。

我绕到前去看他面色,已是面红眼赤,八九分醉了。我心中焦急,心想这副模样还哪还能与人争斗?便想扶他去路旁休憩,他却摆摆手,兀自朝下一家酒店走去。

就这样吃完一路所有酒家,他已是酩酊大醉,眼皮打架,神智都不太清醒了。然而不知为何,烂醉如泥的他却依旧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每次眼看下一步便要摔倒,却又每次都能晃晃悠悠地站定,仿佛有人在天上拉了几根傀儡线,将他牵住似的。

来到林子前,远远便望见飘扬的酒望子(古代酒店的布制招牌)与销金旗,我指着那望子旗子道:「前面便是我被那蒋门神夺走的酒肆了,都头你——」

「唔——唔兹吁云啊嘶呕(我自去寻他厮斗),咦躲远吁便银(你躲远处便行)——」

「……都头保重。」

我带着两个下人,绕至树后观望,只见武松跌跌撞撞,就那样闯进了酒肆布帘。我心头有如用头发丝吊了块巨石,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死盯着店内动静。

少顷,果然听见酒肆内传来叫骂声,酒客们纷纷乱乱往外逃。而后便见一少妇吆喝着五六个酒保,将武松高高抬着走出了门。

那妇人我却认识,是蒋门神新娶的小妾,她指挥着那五六个怒汉,将醉醺醺的武松直接往外扔去,然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不巧,武松不偏不倚,正好被扔到了门外的一张桃木睡椅上,稳稳当当地躺着,竟是毫发未伤。

接着那五六人便抓起各类家伙什物,一拥而上,朝武松打将过去。武松却依然躺在睡椅上,醉蒙蒙的,动都不动。我心里悚惧,不忍地转头,接着便听见五六声杂乱的惨叫,身旁的下人一脸惊诧地拉扯我:「小、小相公,你快看……」

我转回头去,只见那几个酒保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嗷嗷地叫,脸上、手上,到处是血。武松却仍躺在那睡椅里,看姿势竟是一动未动。我惊呆了,忙问下人:「这是怎么回事?武都头做了什么?」

下人也是一脸的懵懂:「我、我只见那群人呼拥而上,要打武都头。但不知怎的,手中家伙招呼下去,是你打到我的头、我砍到他的肩,乱糟糟地,竟都招呼在了自己人身上,都叫喊着倒了。」

「武都头呢?」

「被他们挡住,实是没看见都头做了什么,」

「想来是都头武艺绝群、一人拆了那六人的招数?」另一个下人道。

「……」

那妇人见势不妙,捻着裙裾转身就跑,我知道她是喊蒋门神去了,便按捺疑虑,继续等待。

未多时,就见蒋门神那长大的身影奔了过来。见到睡椅上的武松,勃然大怒,举拳照脸打去,武松却只如嫌烦蚊虫般一歪头,就正好躲开这拳。蒋门神一拳打碎睡椅,见武松毫发未伤,更是恼怒,将他整个横抓起来,抬膝便朝后腰顶去,这招足实狠辣,轻则伤筋断骨,重一点就瘫了。

可是我见蒋门神膝盖顶在武松腰上,自己却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腿跪了下来。

我和下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见武松慢吞吞地从后腰处的布袄子里面,摸出一块碎木头,扔在了地上。

原来是那睡椅被砸碎时,正好有块木料掉进了他袄子里,又好巧不巧,光滑的那面对着他背,碎裂带齿的那面正好顶在了蒋门神膝盖上。我心想难道世上真有这等巧事?转头去看蒋门神,那木料的碎刺着实锐利,深深刺入他膝盖,血都染红了裤管。

蒋门神羞怒交加,转身抽出露天案台上的切肉刀,跛着腿便朝武松砍去。武松也不起身,只是就地慢慢地打滚,那蒋门神却如着了妖法一般,剁肉也似地乱砍下去,竟没一刀能砍中武松,就连汗毛都没伤着他一根。

「我……我听说,这武都头曾师从周侗周大侠习武,」我身旁的下人说道,「你看他在地上闪躲腾挪,蒋门神却根本伤不到他分毫。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醉拳功夫,摇摇摆摆、翻滚跌扑,形醉意不醉!」

「可不是、可不是!」

另一名下人也啧啧称奇,连声附和。

我却皱眉不语,低头沉思。

两名下人都是没习过武的门外汉,见到这异相,自然心中惊奇,嘴里也乱说。我却是从小舞枪弄棒长大,虽说学得杂糅,技艺不精,却还是能看出行家门道的。武松那闪躲动作,哪能叫甚么醉拳,根本就只是在地上乱滚一通而已!然而就是这样乱滚,却让蒋门神刀刀落空,竟如那江湖卖艺人般的默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蒋门神见乱砍不中,恼怒万分,一脚踩住武松,然后扑到他身上,死死抓住衣襟,举刀便刺下去。我和下人失声大喊,心想这下他是怎样也躲不过了,连忙从树后跑出,冲向酒店。跑到二人跟前时,只见蒋门神直挺挺压在武松身上,二人一动也不动,我惊惧地唤道:「都、都头?」

武松这才慢慢坐起,将压在身上的蒋门神往旁边推去,蒋门神双眼圆睁、软瘫瘫地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把割肉尖刀。

已是死了。

那妇人见状,尖叫一声,跌跌撞撞跑了,几个吓坏的酒保,也早都走得不见影。我连忙把武松扶起,对周遭围观的酒客道:「各位客官们眼见为实!这蒋忠因琐碎酒事与我这位兄弟相争,还持刀追砍!却不慎刀剑无眼,反结果了自己性命!我今自去带着兄弟报官,烦请各位作证!」

我说完便连忙带着武松去了县里,当着知县与满厅衙役,从头至尾,将事情告知了一遍,又将那蒋门神倚仗豪强、夺占我私财的事尽数相告,又有十数个酒客当堂为武松作证。

那县官见蒋门神已死,又认识我是管营家的小相公,便睁半只眼闭半只眼,做个顺水人情,将武松当堂无罪放了。

我心里大喜,连夜召集人手返回快活林,将蒋门神的家仆奴婢们尽数打走,重新夺回了酒肆。第二日,便喊来兄弟亲朋,又请来了旧友旧邻,在酒肆里大摆宴席、畅快痛饮起来。

4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谈。

我重新霸得快活林,心中自然是又解气又解恨。几杯酒下肚,竟然不觉得醉,反倒精神百倍,便在人群中寻找武松身影,找了半天,才在角落发现他。

武松原本被我敬为上宾,坐在主客的位置,却不知何时离了席,在墙角偏僻位置找了个小桌,自斟自饮,我看见那孤独的身影,心中有些不解,便走过去。

「都头,你好像兴致不高?」

武松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露出笑。

「小管营重新夺回酒肆,复霸了快活林,于情于理,武松都为小管营高兴。只是武松自幼性喜安静,又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热闹喧哗的地方,确是有些吃不消,小管营莫怪。」

「……」

我盯着武松刀削斧凿的面庞,自相识以来的种种疑惑,重新浮上心头。

我也不知道打虎的英雄应该是怎般性情,但我总觉得……起码得是个豪爽、刚猛的男子汉才对。但眼前的武松,却是个谦恭、安静、不喜言语,有时甚至显得有些阴郁的人。

他昨日「斗杀」蒋门神的手段,也绝非传闻中能打死大虫的两只铁拳,而是巧到匪夷所思的一系列巧合——你打中我、我砍到你的酒保,恰好掉进衣服的碎木头,怎么砍也砍不中的蒋门神,以及最后那仿佛鬼神作法的反杀。

仿佛昨日吃酒烂醉的,不是他,而是那些酒保与蒋门神一样。

「都头,你到底——」

武松抬手打断我。

「我若此时说,小管营只怕还是不会信。」

「那……你究竟何时愿意告诉我?」

「不急,不急。」

武松笑道,斟了一杯酒,递给我,我正欲喝,他又按住了我的手。

「光吃酒没甚意思,小管营若不嫌弃,我们来猜枚助兴。」

「可是可以……只是想不到都头也有这般雅兴?」

「市井鄙夫,猜着玩而已。」

武松说着,将桌上的一碟瓜子推给我,那碟里既有黑色的西瓜子,也有白色的南瓜子。

「小管营只管随意抓,我来猜黑白数目,我若猜错了数目,自罚一杯,我若猜对,小管营吃一杯。」

「这……」

我虽不常玩这些,却也知道这种猜枚,一般只猜单双,不猜数目——否则猜枚的哪玩得赢藏枚的?

「小管营却是不敢?」

「……好!我和你玩。」

我拿过碟子,用袖挡着,伸出三根指,捻了一把瓜子,握在手中,伸过去。

武松眼皮都没抬,直接道:「黑九白六。」

我松开手,细细一数,的确是九颗西瓜子,六颗南瓜子。

「好,好!都头有门道。」

我举杯一饮而尽,将碟子挪得更近,这回用四根指头来捻,抓了一大把瓜子,再伸过去。

「黑二十一白三十三。」武松依旧眼也不抬地答道。

我送开手,仔细数完,一颗不差。

「都头,你这……」

武松再次抬手制止了我。

「喝吧,小管营。」

「……」

我仰头一饮而尽,这次把碟子用双壁挡着,张开五指,满满地抓了一巴掌。

「黑六十六,白九十二。」

我把手中瓜子摊到桌上,细细数了半柱香,才抹着额头的汗,抬起头,惊悚地望向武松。

依旧一颗不差。

「……」

武松沉默地盯着我将第三杯酒喝下肚。

「小管营此时可知道,为何那干草落不到我身上了?」

我用力摇摇头,盯着那双郁青色的眸,没抹尽的一颗冷汗从额头滑落。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了。都头,你难不成……有什么鬼神庇佑?」

武松哈哈大笑。

笑得整个人都弯腰趴在了桌上,引得肆内众人都一齐转头注视。

可直到最后,他依然没告诉我他的秘密。

当晚,我不服输地继续找他赌了十多轮,直喝得大醉酩酊、不省人事,也没能赢他一把。第二日醒来,吐了老半天,灌了几碗水后,才慢慢回想起一个细节:武松昨晚虽没输一把,却在一边跟我猜枚,一边小口抿酒,从未停过。

我又回想起他之前所说的干草一事,只觉心中渐渐有了些眉目。

难不成他那鬼神庇佑般的运气,是与喝酒有关?

我找到正在天井纳凉的武松,向他说了自己的猜想,武松听完,笑着慢慢点头:「小管营的确是聪明伶俐之人,这么快就搞清了我的门道。」

他在饮酒之后,便会有极旺盛的气运傍身。能让围攻自己的五六个酒保全打中自己人、能让蒋门神刀刀都追砍不中、甚至能让直刺向自己的刀神奇地偏转,反刺向蒋门神。

如此想来,那景阳冈上打虎,莫不是也倚仗的这神秘气运?

「可是这并不是都头你……真正的秘密,对吧?」

为何能在饮酒之后,拥有这神佑般的旺盛气运,这才是他真正的秘密所在。

武松继续缓缓点头,沉默了片晌后,迎着我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

「武松如今已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现今唯一想法,便是在这纷繁世道,保个安虞无忧,和平生活而已。最次最次,也不过求个苟全性命。」

「都……都头为何突发此言?」

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种话乃是那等微末小民、低贱奴才会说的话,可谓谦卑至极,绝非打虎英雄能说出口的言语。但他……嗯,他恐怕也确实不是什么打虎英雄就是了。

「我见小管营乃是个善心诚意的人,才对你说了这些秘密。若小管营不嫌弃,武松便在你这店内做个当撑的酒保,如此安稳度日,便也满足了。我那气运的秘密,到时再与小管营细说,也不迟。」

我听完这话,皱眉琢磨了半晌,这才回过味来。他那谨小慎微的性格,看来确实不是假装——他话中意思便是说,想在完全确认了自己生活安全,彻底信任了我这个人之后,才愿将秘密说出。

我不由得先摇头苦笑,然后又向武松点了点头,他虽不是我想象中的盖世好汉,但也算是个忠厚实诚之人,我家中多养一个门客也没甚么负担,就收留了他吧。

自此,武松便在店内居了下来。

酒肆不差人手,也没甚么活让他干,他便只是终日闲游闲憩,看着倒也怡然自乐,就这样光阴荏苒,过了一个多月。这日我正与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门外突然来了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进店里就问:「哪个是打虎的武都头?」

我认出那是孟州守御兵马张都监的亲信随从,忙起身问道:「军爷们找武都头何时?」

「奉都监相公命令,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特差我们过来取他进府相见,有柬帖在此。」

「这……」

我不由得看向武松。

张都监是家父的上司官,牢城营内囚徒,皆归他调管,而武松又是新发配来的囚徒,他来取人,不得不从。然而,我知道他与此前指使蒋门神夺我酒肆的张团练曾结义为同姓兄弟,此时他将武松取去,却不知是何居心?

武松反倒显得洒脱,抱拳说:「既然是上司官取我,我自然得去,小管营也莫慌,我去他营里,他总得敬我这打虎英雄一杯酒,只要如此,便一切好说。」

「哦、噢……」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要喝了酒,他便能逢凶化吉。

于是我便叫了个伙计,与武松作伴,目送他上马,与军汉奔孟州城去了。这一去便是数日,杳无音信,我心内正焦急如焚,随同去的伴当回来报了信,说是武松备受那张都监赏识,几乎当亲人般看待,现已将他收进宅内,怕是准备重用了。

我听完回报,心中是三分喜三分忧三分疑。喜的是武松受人赏识、忧的是自己今后或许难以高攀、疑的则是那张都监居心。

就这样又过了月余,我隔几日便遣使去张都监府上问,回报的虽都是些喜讯——又赏了他多少金银、又送了他一名小妾之类的,我心中的忧疑却怎么也放不下。想遣人劝他回来时,又想起武松自己说的话:他只是想求个安虞生活,安稳度日而已。既然如此,他住在那达官贵人府上,自然比住在这提着头做生意的酒肆里要好。

思来想去,也只能叹着气作罢,每日独自郁郁饮酒。

又过了几日,遣去问消息的下人匆匆赶回,高喊着「不好了!」撞进店门。

原来武松他——被张都监以盗窃罪名拿下了。

「盗、盗窃?武都头他在我这住了一月多,碎银都没都偷过我一钱,怎会盗窃!」

「小人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张都监在他房内搜出了赃物,又有一干人等作证,实在抵赖不得。此刻只怕是已经下狱了。」

我心急如焚,急忙带了金银,连夜赶入城中,与父亲商量。

父亲说:「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伙同张都监,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

我连连点头称是,带着金银去牢城、县衙、府衙里,四处打点沟通,问了半日,才问出事情原委。

原来那日半夜,张都监府中「闹贼」,众军汉搜了全院,发现武松提着条哨棒行迹鬼祟可疑,便打翻绑了,进他屋搜索,还真搜出几百两金银,人赃俱获、不由抵赖,便定了罪,等待发落。

我心想这纯属构陷,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在这并非死罪,我兜里金银又足够,便竭力买通上下,只求落个轻判。然而张都监手眼通天,孟州城里上下官员,几无人敢违逆他,我跑了半月,花了银两数千,只联系上几个相熟的牢节、孔目,见不到知府。

逡巡数日,终于闻知武松已被定下了罪:脊杖二十,刺配恩州。

我知道这已是轻判了,再好也好不到哪去。便买了两只烧鹅、一坛子酒,在官道旁边等候着。未半日,便见到武松被两个公人押着,戴着枷,慢慢走了过来,连忙起身迎过去。

「都头,小弟……等候多时了。」

我一开口,眼泪便快流了下来,武松看着我,也只能无奈地笑。

「实在是被那奸人虚情假意迷惑,松懈了防备。那晚半夜起来,听见喊闹贼,便想着去帮衬一把,没曾想……落到此番田地。」

「都头,你、你那夜没吃酒?」

「吃是吃了,可睡到半夜,酒却都醒了,因此没能使出那逢凶化吉的神通,」武松说着,看向我怀中抱的酒坛子,又瞥了眼面色不善的公人,道,「小管营,把这酒打开。」

「好、好!」

我知道他意思——身后这两个贼男女,一脸的杀气,想是早已被张都监买通,要在半路寻个偏僻去处,结果了武松性命。武松戴着枷,不便喝酒,我便揭开封子,抱着坛喂他,一连灌了半坛,直看得那两个公人都呆了,武松这才招手示意停下。

「都头,此去尽是偏僻道路,你可要仔细提防啊。」

「小管营自放心,武松吃了酒,便性命无虞,你无须担忧我了。倒是你自己,那张都监和张团练合伙陷害了我,只怕也不会放过你,若到凶险难度处,你恐怕只能收拾细软、走为上策了。」

「小弟……小弟记住了!」

武松似乎还没说完,伸手抓过我,俯在我耳畔细语道:「你若逃过此劫,可以去景阳冈看看。」

「景阳冈?都头要我去那里是……」

「我那逢凶化吉……不死不灭的秘密便在那里。」

「什么?!」

不死……不灭?

武松没有再解释,松开了手。我呆呆望着他被两个公人押走,直至三人的背影都彻底消失在官道。

第二日,便传来消息,武松于飞云浦杀死两名公人,畏罪遁逃了。

5

之后事情,便正如武松所料,我被气急败坏的张都监与张团练以伙同罪抓了起来,投入大狱。

一连几天重刑伺候,打得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好在家父当管营几十年,仍有些关系,靠着不断上下打点,于半月之后,买通执勤的狱卒,打开了牢门。诸囚徒也曾受我恩惠,将我蜂拥抬着,救了出去,连夜送至远亲庄中,藏匿了半月,才堪堪起得身,又半月,才能下床走动。

我知道外面官司搜捕得紧,养好伤后,便辞了亲戚,独身一人寻容身处去了。

我心想而今之计,唯有投那官军不敢惹的去处——或是绿林盗匪、或是一方豪强,方才能保住性命。不过在此之前,我决心先冒险去一个地方。

景阳冈。

我打扮成浪人模样,昼伏夜行,露宿风餐,约半月余,终于到了阳谷县地界。又脚步不停,走了半日,直至月明星稀,伸手摸不见五指,才停下暂歇。当时饥渴难耐,正摸出饼子充饥,忽见前方小路旁边,郁林深处,幽幽亮着灯火,飘着一面酒望子,旗上写有几个大字,夜色深沉,看不太清。

我跳起身,走进树林,扒开错枝乱叶,朝着那微渺灯光走去,走近后一看,确实是一家酒店,那挂在树上的招旗,此刻被灯笼映得明亮,上书五个大字,乃是「三碗不过冈」。

我走进烛火通明、空无一人的店中,高声喊道:「主人家!」

柜台后的帘子被挑开,走出来一个酒保打扮,眯着双眼的瘦高男人。

「客官,有何事?」

「还能有何事?打两碗酒来。」

那酒保却只是眯着眼笑,一动未动。

「怎的?见我衣衫破烂,怕我付不起酒钱?」我笑着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台上。

「不是、不是,」酒保陪着笑道,「只是小店已经歇业,今后不再卖酒了。」

「……不卖酒?不卖酒你家立着招子、亮着灯作甚?」

「实在是不知道还有客官会来,」酒保笑道,「不瞒客官说,小店在此处任务已成,不日就要关门了。」

「任……务?」

我听到一个怪异新奇的词,一时间不知道是否是此间方言。

「就是被指派的事务。」伙计解释道。

然后他用那两只仿佛睁不开的细目,上下打量了我片刻,转身抱出酒坛。

「也罢,客观若执意想吃酒,小的便给你斟上。」

我按住他倒酒的手。

「为何又愿给我倒酒了?」

「噢,这观察对象嘛,多你一个又不多。」

「……」

我大惑不解,看着这名口中频出怪词的伙计,思索了一会儿,抓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那确是好酒,入口绵柔、醇酖好吃。我又喝了两碗,见他还斟,便又抓住他手,笑道:「你这不是称作『三碗不过冈』?我已吃了三碗,你还过来斟酒,岂不坏了自己规矩,好生可笑。」

伙计眯眼笑道:「客官不知,之前立那旗儿,是因为前方景阳冈上有一只大虫害人,怕你们吃醉后枉送了性命,因此立下这规矩。而今那大虫已被一壮士打死,自此便没这规矩了。」

「……」

我用力捏住伙计的手臂。

「武都头他……当时吃了多少碗?」

「前后共计十八碗,」伙计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地说,「出门时已是踉跄颠簸,十分醉了。」

「……你也按他的量,给我斟上。」

「好嘞。」

我端起酒,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只喝到第八碗,便觉得醉意上涌,头脑昏沉。眼中所见,已经尽数叠起了四五重影子。心想武松确实海量,我学不得他,便起身放下银钱,走出门去。

那酒保也不拦,只站在店门口笑眯眯望着我。

「好汉,若是半路酒劲上来,便往高处去,景阳冈中央有一丘顶,丘顶上地平树稀,视野开阔,可以防贼人暗算。」

我谢过那伙计,便转身朝景阳冈方向走去。

走没多久,便如酒保所言,后劲涌了上来,那酒劲好生厉害,我步履蹒跚,意识昏沉,几乎站不稳身子。眼中所见,更是重峦叠嶂、混沌一片,眼前黑魆魆的树林,仿佛活了一般疯狂增生,每棵树、每根枝、每片叶都在我面前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直至叠成千千万万、重檐叠瓦般的无数层树牢,遮得世界不见天日。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手也叠成了千千万万双,每双手的动作还细微有差,有些微抓着,有些大张着,有些在抖小指、有些在抖食指……片晌之后,最可怖的体验来了。

我眼睁睁地见到,自己身体周围,叠出了无数个抬着双手,举目四望的自己。

我与千万个重影此起彼伏地惊恐大喊,不约而同地迈动脚步,朝冈中央的山丘跌撞跑去。

跑着跑着,我发现那些重影中有不少影子掉了队——有些脚下踩空,摔下了山坡,有些则不胜酒力,醉倒在了地上。

可不论有多少个我掉队,重影的数目却丝毫未见减少,我冷汗遍流地跑着,看着自己的千万条腿,在脚下的千万条山道上踉跄,用千万只手,扒开路旁伸出的千万条树枝,在千万万次打滑、摔倒、挣扎、翻滚后,终于爬上了丘顶,精疲力竭地靠在一块——不对,是千万块大青石上,头痛欲裂地倒下。

但没倒多久,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疼,将我痛醒。跳起身,抬手看时——重影消失了。

我却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发现周围异像。

这里原本是景阳冈上最高的山头,四周尽是下坡,山顶上又平整少树,按理来说,居高望远,下面方圆几里都能看得清楚。

但此时,我借着明朗月光转头四望,看到整个景阳冈上,密密麻麻地立满了与我所处位置一模一样的丘顶。

平整的地面、稀少的树木、一块光挞挞的大青石,这样的重复景象向四面八方绵延层叠,直达目力不及的极远处。仿佛整个天地乾坤、寰宇四海,都只剩下了这一种景象。

以及——

每个丘顶上,都站着一名彷徨四顾、衣衫破烂的人。

我颤抖着,缓缓转头,与最近那块丘顶上的人视线交汇,借着月光,我自然看清了他的面目。

那个人——自然便是我自己。

无尽的恐惧将我瞬间击倒。

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青天白日,周围的异景也消失无踪。我所处的丘顶便是唯一的高处,脚下是郁郁树林。

我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原路返回酒店处,欲寻那酒保质问,却只看到一片坑洼的杂草地,再无甚么酒肆存在。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景阳冈。

魂不守舍地在山野间流浪。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那夜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幻景吗?

妖法吗?

那个酒店又是什么?那眯眼怪笑的伙计、入口浓醇的酒、他口中念叨的那些怪异词儿……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武松他——

他难道也遇到了这些事?

他也吃过那酒、也曾进入景阳冈、他还曾打死了一只大虫——却矢口否认。

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气运傍身,只要喝了酒,便总能逢凶化吉、安然度过所有危险。

他还说——他有着不死不灭的秘密。

我丧魂失魄地继续流浪着。

世界也仿佛跟我一样,丧失了一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重要的基底。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消失不见——只是一眨眼功夫,便消失无踪。

又会突然出现——同样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便会多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止是人,鸟儿、猫狗、街市、商铺,都在离奇地变幻。

忽地出现,又忽地消失。

忽地喧嚣、又猛地归寂。

前一瞬还在枝头鸣啼的鸟儿,下一瞬便到了猫儿口中。

前一瞬还关门歇业的食肆,下一瞬突然客满盈门。

前一瞬热闹非凡、井然有序的市井,下一瞬便硝烟四起、尸横遍地。

那莫测的变幻甚至延续到了我自己身上。

前一夜还睡在破庙,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身处荒野——像这样的情况层出不穷。

这天地乾坤,仿佛彻底失去了稳定与连续,变得支离破碎,变幻莫测。

我变得不敢靠近热闹的地方——因为害怕那吊诡的出现与消失。同时,我却又不敢太远离人群,因为在漆黑的山林、在寂静的夜里,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我站在自己跟前。

我形销骨立,变得如同野鬼游魂。

就此游荡徘徊了数月,直到某一日,睡在一山野破屋中时,忽听得一声喊,门外涌进来十数个喽啰打扮的贼人,不由分说,将我绑了,前簇后拥地抬到了山顶上的宝刹里。

我惊魂未定,遥望着大殿里端坐的三名头领。中间为首者,是一阔面虬髯胖大和尚,左边二头领是一赤须青疤脸大汉,右边三头领则是一散发直裰,戴着戒箍与念珠的头陀。我心中恐惧,只管磕头求饶,不敢细看,却又莫名觉得那头陀好生面善,还没及问,头陀大笑着走了下来,边走边将头发拨开。

「我就知道今日遣他们下山,肯定能寻着你!施恩兄弟,你看看我是谁?」

我抬头看去——那头陀不是别人、正是武松。

「都、都头啊啊啊!」

我只觉自己终于从那地府阴曹,又回到了人间,抱着武松,泣不成声、嚎啕大哭起来。

武松拉着我,与两位头领相识,原来此地称作二龙山,这寺名叫宝珠寺,如今掌寺的大头领名叫花和尚鲁智深,二头领叫青面兽杨志,二人都是豪迈爽快的好汉,当即摆下酒宴,为我洗尘压惊。席间武松劝我就此上山落草,我如今早已没别的去处,自然便点头应了。

中间觥筹交错不谈,吃到半夜,皆大醉伶仃,武松扶我回房休息,将我扶到桌边后,却并未出门,而是反手关上,走到桌边坐下。

「施恩兄弟,想来,你是已经去过景阳冈了。」

「是、是去过了。」

「你下冈之后,肯定也发现了,周遭所见事物,在微末地变动。」

「正、正是!都头,那景阳冈,那、那酒店——」

武松又是熟悉的抬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不用急,来龙去脉,我都会细细讲与你听。你先喝口水,醒醒酒。」

「好、好。」

我喝了几口水,醒了醒神。再看向武松打扮,不由得问道:「都头何时出家做了行者了?」

「噢,呵呵,这是我另一位兄弟,菜园子张青出的主意。」

武松笑着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将如何在发配孟州路上遇见张青夫妻,如何被他们麻翻、差点剁成馒头馅,以及飞云浦脱险之后,如何藏匿于他们酒店,又如何听从他建议,散了头发、扮作出家行者,躲避官军等事……一五一十,向我道来。我听得啧啧称奇,早醒了酒。

「而今想来,我当时在那人肉馒头酒店里,被他们麻翻在地,动弹不得时,也是幸亏了有这逢凶化吉的神通,才躲过一劫。」

「这、这神通被麻翻时,也能运用?」

武松点点头。

「正是神智溃散、迷离恍惚、意识昏沉之际,才能运用。譬如醉酒时,又或被麻翻时,亦或许……濒死之时也行。」

「都头,那神通到底是……?」

武松长吸一口气。

像是为接下来的长谈作准备。

「施恩兄弟,你刚才问我,何时出家,作了行者,是吧?」

他说着,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笑容。

「我却要告诉你,我并不是扮成这样之后,才作了行者的。我自景阳冈上那晚开始,便已成了一名……「行者」。」

6

我姓武,名松,恩州清河县人氏,因家中排行老二,故又名武二郎。

我父母早逝,唯有哥哥武大这一名亲人,全靠他含辛茹苦养大。他长得矮小,其貌不扬,常遭人取笑欺辱,我却打小痴长个头,也有些蛮力。自成年后,县内泼皮刁徒,便无人再敢欺辱我家。

我自小不爱读书,也没什么鸿鹄凌云之志。只想与哥哥互相帮持,做点稳当的营生,如此平安一生,便是足够了。

但后来哥哥娶了一妻,名叫潘金莲,曾是大户人家使女,因些纠纷,被那大户白嫁给了我哥哥,那婆娘刁蛮无耻,终日在家中怄气取闹,又常对我有些调戏言语,着实不守妇道。

我没辙,只得搬离了清河县,去济州府寻了几年营生,至去年底,才因思念哥哥心切,回清河探望。在半途经过景阳冈,遇到了那家酒店。

「都、都头稍等。」

我不由得打断武松的叙述。

「我怎么记得江湖上的说法,说你是与人争斗,一拳打得人昏沉,以为对方死了,才……才逃出清河县的啊。」

武松听了,淡淡地笑。

「那传言是不是还说我曾在柴进柴大官人庄上住,还说我在庄上遇见了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宋押司,还说我曾与他结拜为义兄弟?」

「这……确实都是如此传言,难不成,都是假的?」

「也不一定是假的。」

武松缓缓摇头。

「只不过,这些并非我的经历,我未曾在柴大官人庄上做客,也从未遇见那位及时雨宋江。」

他用沉静的青眸盯着我:

「我当初便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武松。」

「……」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在路旁林中,发现了那家酒店,便进去吃酒。那酒确实香浓好吃,我前后共吃了十八碗,才带着醉意进冈。途中酒力发作,焦热起来,模糊之中,只见周围……周围仿佛出现了千万个自己,就如那房顶上的瓦片一般,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正是、正是!」我忙点头,「我也是一样的经历!」

「然则我却有一件遭遇,与施恩兄弟你不同。」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日的冈中,还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是吧?」

「不对,是千万只大虫。」

「千、千万只?」

「嗯,因为每一个我,都遇见了一只大虫。」

那层层叠叠的千万只大虫,一齐自树林里跳出,扑向千万个我。转瞬之间,便至少有一半的我当场被其扑倒,或咬住喉咙、或拍断脊梁,眼见都送了命了。

剩下另一半的我——自然也包括我自己,侥幸跳开那一扑,大部分都没命地朝冈上逃去,也有少数胆更大的,留在原地,提着哨棒与大虫周旋;又有不少更胆小的,竟瘫软在地、任由生杀。

你知道那景象如同什么吗?像是有一只顽劣野猫,跳上了房顶厮闹,把原本如瓦片般齐齐整整叠码着的我们,搅得一团乱遭、七零八落。

我与剩下的那些我,拼命逃上丘顶,途中不慎摔倒跌落的、被大虫追上咬住的,不计其数。待逃上丘顶,几乎已十去八九,止剩了一两成,然则如此,却还是有千万个我站在丘顶上,或提着哨棒、或空手空脚、或绝望瘫软,与亿万只大虫对峙。之后,忽然一阵剧烈头痛。那层叠的幻影尽数消失……不,不能说是消失——而是成了实物。

「实物……对,实物!」

我回想当时自己看到的景象。

向四面八方绵延层叠、无穷无尽,仿佛一直延伸至天际的无数个丘顶。

「都头你所见到的每个丘顶上……也都站着一个自己?」

「何止我自己,还有一只大虫呢!」

「那……你之后是如何逃生、又如何打虎的?」

「我哪有打虎的能耐,自然是被那大虫一爪子按倒了。」

武松哑然失笑。

「那利爪扎进我胸膛、虎齿咬进我喉咙,性命慢慢流逝的感觉,我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可就在那意识昏沉,将死未死之间,我看到了另一个我。」

「另、另一个你?」

「当时整个天地玄奇变幻,寰宇间就只剩下了一个丘顶连着一个丘顶,因此,我自然能看到其他丘顶上的情况,绝大多数丘顶上,「我」都已经被大虫咬死、啃食、血肉横飞,可就在与我相邻不远的一个丘顶,我却看见一个「我」,正骑在大虫背上,正提拳打大虫。」

「那、那难道就是——」

「那个我骑在大虫背上,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如巨灵神般,提着拳头,雨点也似地打,不知打了多少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整个脑袋,都打塌陷下去——被那个我给生生打死了。」

「那便是打虎的……武松?」

武松缓缓点头。

「那个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是走了何种好运,亦或使出了何等本领,竟能打死大虫?他在万万千千个我中,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个我——可我为何没能成为那个我呢?当时神识昏聩、已然濒死的我,确实在这样懊恼着:既然都是我自己,那我也应该能做到此等壮举才对,可我却未曾做到那种可能,而是被大虫轻易咬死……我不想死,我也想成为那个我。」

「难、难道说……」

「是啊。」

武松长叹一声,露出苦笑。

「之后,我便发现自己的神识离开了身体,离开正被大虫啃咬着的那个我,飘飘摇摇,飘到了那个打死大虫,精疲力竭的我身上,昏了过去。」

「……」

「再醒来时已是白天,那些层叠的丘顶与无数个我皆不见了,都变回平常的山冈景色。只不过——我身边躺着一只被打死的大虫,周围更是围了十数个惊呆的猎户。」

「这……这便是你被认作打虎英雄的来龙去脉?」

「一切便是如此。」

武松点点头,不再言语。

我呆坐在桌边,也与武松一同陷入沉默。

回想起他之前在孟州牢城时三缄其口,说甚也不愿向我坦诚的态度……我这才明白那份缄默的原因。因为——我若不是也经历了那丘顶上的惊魂一夜,此时此刻他说的这些经历,我恐怕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现在,我对他所说经历,自然不会再有怀疑。可是,若如武松所说,他是「移魂」到另一个他身上,虎口脱身,甚至成了打虎英雄。他该感到庆幸喜悦才对,但此时此刻,武松脸上未有丝毫喜悦神色。

他双拳紧攥,眼中竟微微擎泪。

且那「移魂」,又到底是何妖法巫术?为何我同样吃了酒,却未能得到那种神通呢?

「嗯,我想那「宛渠人」只在我身上「实验」成功,你身上的实验则是失败了吧。」

「什、什么?什么『宛渠人』,『实验』又是何意?」

他如同那晚酒店里的眯眼酒保一样,嘴中说出了我闻所未闻的一些词。

「宛渠人……是那酒保及他族人的自称,至于『实验』,则是『以实际尝试来验证』之意。这些都是那酒保向我解释的,实话说,我也听得半懂不懂,不过施恩兄弟你既然想知道,我便将他告诉我的事,都复述给你好了。」

7

武松说着,正襟危坐。

「首先,是那酒保向我描述的一种东西,名叫量子。」

「量、量子?」

我止听过孔子孟子,却未听过一个叫量子的。

「那量子,简单来说,指的就是这世上万物万事的最小单位,所谓「一日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可若哪一日竭止了,不能再往下分了。便可以说那剩下的部分、微末到我们看都看不见的小粒子,是量子化了。」

「这……」

武松对我摆了摆手。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酒保也曾对我说,这些词儿与观念,乃是千百年之后,才由远洋的番人提出来的。此时此刻,我们无需理解太深,也不要问他为何知道千百年后的事,只须明白个囫囵意思,便十分足够了。」

「……」

「那量子化的微粒,又有一种神奇特性,称为波粒二象性。当我们看它时,它便是实实在在、存在于世间某处的一颗小微粒,由这亿万的小微粒积少成多,便组成万物。而当我们不看它,它的位置便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也许在此处、又或者在彼处,所有可能都暧昧叠加,不分真假,此时那微粒便被称作波——就是水波的波。」

「为让我更加明白这话的意思,酒保向我描述了一门『实验』,亦同样是千百年后番人所假想的,那实验是这样的:将一只猫儿,置入一封闭的盒中,盒子里再放一张法符,那法符上的术法,若有修道的人念咒施展了,便会瞬间夺了那猫魂魄,将它杀死。此时再请一道童过来,由他来念咒。假设那道童学艺浅陋,念了咒,只有五成可能施展,另有五成可能无事发生。此时那盒中的猫,将会如何?」

「呃……」

我听完武松描述,想了想后,说道:

「既然道童是五成可能施展、五成可能失败,那猫自然也是五成可能死掉、五成可能生还,是吧?」

武松点点头。

「的确如此,但事情关键,并不在几成几成。而是盒中那猫儿的吊诡状况,你仔细想,施恩兄弟。我们只需打开盒子,便能立即确定它生死,对吧?可我们若一直不打开盒子去看呢?盒中的猫儿又到底是何种模样?它自然只能有死掉或者活着两种可能,但只要我们不打开盒子,便永远无法确定是哪种,只要不打开盒子,此两种可能就同时都存在。因此,那猫儿既死了,又活着。盒中既有死了的猫,又有活着的猫,这两种可能,暧昧不分,亦如同叠瓦一般,同时在它身上叠加存在,那猫亦成了一种波。」

「这、这……」

我挠着脑袋,如坠云雾地苦思冥想了半天,沮丧地摇摇头。

「都头……我听不懂。世间没这般道理啊,一只猫也好,一个人也好——怎可能既死了,又活着呢?」

我刚说完这话,便猛地瞪大眼睛,跳起身,看向淡笑着的武松。

对啊!

怎可能没有。

眼、眼前的人……在那晚,不就是「既死了,又活着」吗!

武松淡笑着继续开口。

「又譬如说,以盅掷骰,在揭开骰盅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的骰子是什么数,对吧?因此,那骰子也便处于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六种可能叠加存在的情况,不揭开骰盅,那六种可能便同时存在于世间。」

我抱着头,只觉得匪夷所思、六神无主。他所提出的这种玄思,我还是头一回听闻,古往今来,这世上恐怕也无第二人想过这些。可我懵懵懂懂之间,却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也、也就是说,那晚景阳冈中的你,便如盒中猫儿,盅中骰子,是吧?」

「正是!」

武松用力点头。

「我的亿万万种可能……都同时存在于那片无边无际的山冈中。那景阳冈,就是关着猫儿的盒子、装着骰子的盅,是是那些宛渠人的实验田。」

我回想起那层层叠叠的我,脑门冷汗流下。

「可,可那数目也太多了吧,都头?你说可能,那顶多也就被大虫吃了、打死大虫……再多再多,也就加一个虎口逃生——这三样可能啊。为何我们却看到那么多自己?」

武松听到这话,哈哈笑了。

「施恩兄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这世间的『可能』之数,如恒河之沙,浩如烟海,是无穷无尽,数也数不清的。譬如说,你现在起身迈步,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便有了两种可能吧?你下一步是迈一尺远,还是一尺一寸远,还是不满一尺远,又有了几百种可能吧?你从这房间走到大殿,不过百十米距离,恐怕便有亿万种可能分出来了!」

「这……竟、竟恁地……」

「那亿万万个我里,起初就有一半人被老虎吃了,逃跑的路上,又不断减少,仿佛已十去八九,可到了丘顶上后,却依然是漫山遍野、数也数不清。只因这「可能性」,是随着自己行动与选择不断增加,永不会消亡的,便如那参天巨树般,不断地抽枝、长叶,直至天明酒醒,才止剩下了一个来。那宛渠人对这期间的变化,用一种名叫「波瀚树」①的东西来说明,他说这波瀚之树,便是用来记录万事万物的变化与可能的。

他说得十分生涩,我也似懂非懂,但亦我猜想,应该便是以那波瀚之树上的每一枚树叶,记录我们的每一种可能吧。如此一来,记录猫儿死活的波瀚之树,便至少有死与活两枚树叶;记录骰子点数的波瀚之树,便至少有六枚树叶。记录我在那夜可能的波瀚之树,便是参天巨树了。

由于量子化的特性,当我们不去看某物时——不去看那盒中的猫、盅中的骰、或冈中的我时,此物的波瀚之树就发枝散叶、茁壮生长,无穷的可能性都在那树上,此称作「波瀚树发散」②,可一旦我们开始看向某物,波瀚树便会「坍缩」③,缩得只剩一枚树叶。

世间万物——我也好、猫儿也好,由那些最细末微粒组成的山岳河川、万事万物也好,就都从暧昧不明的无数种可能,变成了实在的一种可能。」

「这、这么说,是我们的看……使世间万物定下来的?」

「正是如此。」

武松重重点头。

「关键之处便在于『观察』这一行动,只要打开盒盖,或者揭开骰盅,猫儿的死活或骰子的点数便确定下来,便不再是暧昧不明的了,是吧?因此,那宛渠人之中,便有一部分人认为,正是我们进行观察的行为,决定了猫儿的生死、骰子的点数,与万事万物的形状。而无论观察、不观察、相信、不相信,所有一切行动,又是由人的神识控制,因此,我等的神识,便能决定世间万物。」

「这……我、我实在是难以理解,都头。」

「无妨、无妨,我说过了,只须明白个囫囵意思,便十分足够了。」

「……都头你说那景阳冈是宛渠人的实验田,那他们到底在『实验』何事?」

「我想,他们应该是想找出一种永生不死的可能吧。」

「永、永生不死?」

武松喝了口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假设现在有一条大虫扑将过来,我有七八成可能被它扑倒、咬死,两三成可能逃脱,是吧?」

「是、是如此。」

「此时再出现一只大虫,扑向逃脱了的我,同样的,我还是七八成可能被它扑倒,两三成可能逃脱,是吧?」

「嗯……」

「如此反复实验,不论牵来多少只大虫扑我,总会有那么一丝微末的可能,有一个我每次遇到大虫,都能侥幸逃脱,对吧?」

「这……虽然极小,但确实可能吧。」

「既如此,那个我便可以说是永生的,只要我每次都能选到生还的那个可能,便不用惧怕世上一切危险,大虫也好、蒋门神也罢,千军万马亦无妨,我都能活下去,此种永生被称为量子永生。」

我怔怔盯着武松,愣了许久,猛跳起身,近乎有些恐惧地伸手指向他。

「都头,那、那个你,该……该不会就是现在我面前的你吧?」

武松笑着摇了摇头。

「倒也还未确定这点,只是确认了我能够适应那宛渠人的实验,既能够观察到波瀚之树发散出的无穷可能,又能掌握那「移行」之术,有那种可能而已。」

「移、移行之术……?」

「便是我逢凶化吉的那个门道,也就是……我移到那个打虎的我身上去的神通。」

「哦、哦。」

「那宛渠人在景阳冈上埋下大虫,袭击过往行人,便是想要寻找有永生可能的目标。他们给我们吃的酒里,有名为「纳米机器」的玄奇机关物,能改造我们大脑,让我们得以观察到波瀚之树的发散,又有神识合适,能实现自我观察者,便能施展那移行之术,移到更好的可能中去。能做到这点的我,自被列入他们的后续记录对象。你则似乎没能掌握移行,毕竟——那日冈中也没了大虫逼迫。」

「……」

武松微微笑道:「施恩兄弟,你还记得吗——我此前,已在你面前移行过数次了。」

——干草四散飘落,却无一根落在身上时。

——喝得烂醉如泥,踉跄将倒,却总是能稳稳迈出每一步时。

——被五六个酒保持家伙什物围攻,他们却全打到自己时。

——被蒋门神拖刀乱砍,却一刀未中;被他按住当胸刺下,刀却不慎脱手,反刺向他时。

——猜枚屡猜屡中时。

——飞云浦上脱险时。

「那些时候,我其实都在观察着无穷无尽的波瀚树发散,选择其中最满意的那种——不被干草落在身上、不被蒋门神砍中,这些可能移行过去。你只当我是气运傍身,却从未想过,是我主动傍向气运的吧?」武松笑道,「譬如猜枚一事,我只需随便报一数目,再于无穷无尽个随便报数的自己中,选中那个恰巧报对的我,移行过去,便能百猜百中了。」

「这……这……」

我抱着头,苦思冥想半天,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喊道:

「不对,都头!你说的不对啊!」

「嗯?何处不对。」

「你方才明明说,那波瀚之树的发散,是要在我们的神识不作观察时——也就是不打开那装猫儿的盒,不揭开装骰子的盅,才能进行。才会让无尽可能同时叠加存在吧?你还说我们一旦观察,那些可能性便通通坍缩,只剩下了一种。可你无论撒干草时,还是被蒋门神追砍时,明明神识都还在啊,是清楚注视着那草与刀的,你又为何能在神识正持续观察时,看到那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而不是止能看到坍缩的一种可能?这岂不与你所说互相抵牾!」

武松闻言,哈哈笑起来。

「施恩兄弟,我老早不就提醒你了吗?当时我在牢中就问过你,为何前日撒干草时,我能片叶不沾身,那日撒干草,却落了满身?」

「咦?呃……」

记得当时他的回答是:前日吃了酒,今日未吃。

「……啊!难道说!」

「正是。」

武松点点头。

「我那移行之法,以及你我观察到波瀚树的发散,只能在酒醉时施行,除此之外,也就被麻翻时施行了一次。施恩兄弟,你可知道为何?」

「因、因为酒醉时……神识会昏聩。」

会处于断断续续,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失神的状态。

「正是如此!正是那种时刻,才能进行波瀚之树的观测。失神时波瀚树发散,清醒时坍缩。」

「竟、竟是如此……」

喝醉之后,眼中所见的确都会出现重影,那重影,难不成就是……

「但也并非说只要酒醉,便人人都能看清波瀚之树的发散,那样岂不人人胡乱移行,天下大乱了?普通人能做到的,也止有稍微瞥到那无穷可能的一个小角而已,还要配合那宛渠人的玄术,将我们大脑进行改造,这样便能适合观察,便能在半醉半醒间,观察到波瀚之树无穷无尽的发散。」

武松说到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流露出一种糅杂的表情。

既像是得意洋洋。

又仿佛陷入了深切的悲伤。

「我能观察到波瀚之树的发散,能从那无穷无尽的可能中不断选择最好的可能移行过去,能真正接近……「永生」的可能。」

「我或许,便真是那永生不灭的……「行者」罢。」

8

自此之后,我便在二龙山落草,成了武松麾下的一名副头领,拦路劫财、打家劫舍,坐起山贼行当。武松、鲁头领与杨头领都算是江湖豪杰,有几分义气在胸中,一直叮嘱我们不劫良民、不劫流民、不劫和尚妓女,专寻那富商、富户下手。武松又有那「移行」的本事,因此醉酒每次下山,都能收获颇丰。自此每日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好不快活。

在此期间,我又目睹不少世界突然变幻的情况——譬如本来空无一人的荒野山林,突然出现押镖商队,供我们劫掠之类。之前此种情况,我只当是鬼神作祟,幽魂隐现,只是害怕。现在我才终于清楚——那其实是武松在用移行的神通跳到另一种可能去。

「此前在孟州牢营,你觉察不到我的移行,是因为你还未曾喝过那酒,未曾观察到波瀚之树的发散。现在你既然也已上过景阳冈,也喝过那酒,便能保持意识的连续,能和我一起移行了。我记得……那宛渠人曾说,这或许是叫「量子纠缠」,指的是两颗微粒结成整体,不再拥有单独波形,而是共同进入叠加态,同步运动的现象。」

「可我们……却并非什么微粒啊。」

「确实如此,实际上宛渠人说的那些词儿,二象性、发散、坍缩、纠缠,本来都只是在极微末的微粒上才能发生的事。可那宛渠人不知用了何种玄术,让那些现象突破微观,在我们人身上,乃至整个天地上都能发生了。」

「那宛渠人……到底是和来历?」

「我亦不知。」

武松的性格,也不再似孟州牢城营时那般阴郁寡言、变得开朗许多。我闲时旁观他与其他头领谈笑,甚至觉得有了几分豪迈气概。我心想这或许是受周围影响吧,那鲁头领与杨头领,都是屡行义举、江湖扬名的真英雄。武松与我私谈时,也曾感叹二人气魄风度,皆是好汉。

「反观我武松,连这打虎的名声,都是从另一个我那里偷来的!」

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黯然感慨。

「及后发现兄长遇害,我起初也是惧那西门庆家中势大,不敢伸张,只想着忍了那口气,苟全生活。却不想那奸夫淫妇又欲杀我灭口,逼得急了,才拼死一搏;在飞云浦脱了险后,我明知张都监张团练两奸贼还在逍遥法外,却也不敢寻仇,只顾逃跑。我武松这辈子,尽是行的苟且偷生、退避逃跑之事,却被称作好汉英雄,真是羞愧不尽!」

「都头又醉了。」我每次也只能如此安慰他。

「若是『那个』武松……」武松每次都会在醉中呢喃,「那个武松哥哥被害,定会立即捉刀,去杀了那奸夫淫妇!那个武松若遭张都监、张团练这等奸人陷害,在飞云浦脱身之后,势必是要杀回孟州城,将那一伙奸贼屠个干干净净!毕竟那个武松……才是真正的打虎英雄。」

「都头心心念念,总说那个武松、那个武松,但那个武松,也不过是那晚冈上,你的波瀚之树所发散出来的一种可能而已,你只是移行到了自己的某个可能上,那个武松其实也是你嘛!」

「不、或许不是的。」

武松执拗地摇头。

「其实那宛渠人里,还有另一派理论,说波瀚之树并不会因神识的观测而坍缩,只剩一种可能,而是每种可能、每片树叶,都成为了一个独立世界,此种理论叫做「多世界」。」

「咦?」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我想,那个武松便真有可能是与我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树叶。你仔细回想,施恩兄弟,江湖上总说我曾逃到柴大官人庄上避杀人罪祸,还说我曾在庄上遇见及时雨宋江,与他结拜为义兄弟,可我却从未做过这些事。」

「你、你是说……」

「这些或许都是那个武松做过的事,我乃是侵占了那个武松的神识,夺了他的身躯,甚至可以说……我是杀了他!」

我瞠目结舌,怔了半晌,几乎有些恐惧地看向武松。

「都、都头,你莫不是想说……你、你不是我们世界的人?」

「岂止如此!」武松笑道,「若真有多世界,我每移行一次,便是换了一次世界。在你我相遇,到你能与我一同移行,这几个月间,我又移行过多少次?」

「这……」

我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是说……」

「没错。」

武松用青眸平静注视着我。

「就连施恩兄弟你——也早就不是当初与我初始的那个施恩了。」

「……」

武松说的这些,对我而言实在是难以理解、不敢相信,只感到恐惧与诡异。

之后,光阴荏苒、岁月蹉跎,我们在二龙山上盘踞已有半余年。

忽一日,附近桃花山上的寨主李忠、周通发来书信,说桃花山正遭青州官军攻打,又有一员虎将呼延灼来助阵,遮拦不过,因此来求助。

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可谓命运一体、唇亡齿寒。我们几个头领忙聚在一起商议对策,会中各执一词,帮的、不帮的,吵得不可开交。

唯有武松沉默不语,众人问他意见,他缓缓开口:「青州官军强壮,如今又得了呼延灼这员猛将,即使聚我三山之力,怕是也攻取不下。如今之计,唯有请来大寨人马,驱虎吞狼,方是上策。」

「那、那大寨是指……」

「梁山泊,宋江。」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一片附和声中,我有些讶异地看向武松,他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朝我微微笑了笑。

我心想:这难不成,也是武松主动移行过来……最好的一种可能?

之后的事,果真顺利发展。我们与桃花山、白虎山的兵马汇合一处,三山聚义,又联合梁山泊大军,打下了青州,还纳降了呼延灼,可谓皆大欢喜,满堂喝彩。

我们三山人马也就一同并入梁山泊,去了那八百里水泊。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席,诸多头领互诉往事,众人都喝得十分尽兴。

席间宋江宋头领端着酒,与我们新到寨的头领一一敬酒,鲁头领与杨头领都敬过了,轮到武松,两人正端着碗将饮时,远处走来那位小旋风柴进,握着两人的手,大笑道:「昔日二位在我庄上因一锨炭火相识,不想今日还能在此聚首,属实注定、皆非偶然啊!哈哈哈!」

柴进与一干头领的豪爽大笑声中,我看向武松与宋头领。

武松脸上带着些许惊慌失措,强颜欢笑,这我是预料得到的,因为「这个」武松,从未在柴进庄上遇到过宋头领。

可是,我未曾想到的是——

宋头领的脸上,也是与武松几乎一般的表情。

两人自然也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表情,慌忙将视线互相错开,当晚再也没有对上过。

那天深夜,武松来到我房间。

「都头,难、难道说……」

武松点点头。

「看来这名『宋头领』……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宋头领。」

「你是说——」

「对,他也是一名行者。」

自那之后,武松便愈发坚定他那个「多重世界」的猜想——也越发坚定是自己占了「那个」武松的功名甚至身家性命,自此心中悔恨自责加深,我亦没法劝。

宋头领那边,倒是相安无事。

两人想来都已对各自的秘密心知肚明,也都知道对方能力,便都十分默契地不作声张,和平相处。

「看来那宛渠人,并不止景阳冈一处实验地,」武松对我说,「宋头领应该是在别处接触到宛渠人,也卷入了他们的实验吧。」

「那宛渠人究竟是何来历……都头你还是不知道吗?」

「关于这事,其实我已经有些眉目。前些天吴学究过来,给了我一卷书,说是宋头领借的,让我闲时读一读。我翻开书,宋头领他想让我读的地方,已折了页,你看:」

武松从架上取下那书,我看了看,乃是东晋人王嘉所著的一卷志怪小说《拾遗记》,他翻到折页的地方,指给我看,只见书中写道:始皇好神仙之事,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沦波舟」。其国人长十丈,编鸟兽之毛以蔽形。始皇与之语,及天地初开之时,瞭如亲睹。曰:臣少时蹑虚却行,日游万里。及其老朽也,坐见天地之外事。臣国在咸池日没之所九万里,以万岁为一日。

「这、这便是宛渠人的来历?他们自始皇时便存在?可……书中说他们身长十丈,我们所见的酒保,却是普通人模样吧?」

「施恩兄弟,你知道『赝人妖乱』一事吗?」

「自然知道。」

「那名酒保曾对我说,他正是用的那种赝人术,复制了我等凡人身体,再将自己神识植入其中,混迹于我们凡人之间,好开展实验。」

「这、这……」

「你再看这书中最后一句,说他们的国家在咸阳九万里之外,且如同天庭一般,天上一日,地下万年。那酒保其实也跟我说过,说他们来自离我们神州万万里之遥的天外之地,那个地界,没有太阳,只有一名为『黑洞』的天体。那黑洞不发光也不散热,却会吸光吸热,且吸力无穷,就连光本身都会被它吸的弯折,因此住在那方地界的人,所见的万事万物,都是弯曲的。天空卷曲着万道虹光、银河余晖,地上则立着歪扭山峦、倒斜树木,就连人,只要离远一点,也会变得扁而弯曲,状貌古怪。因此那「宛渠」,实则是指『弯曲』,想来是当时的人听错了而已。」

「……」

我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

「另外,那黑洞还有一古怪特性,离它越近,时间流逝便慢。因此住在那方弯曲天地的人,便是只相隔一步,时间的流逝都会相差不少。若两村之间,相隔十里,住在离黑洞更近那家村庄的人,便比更远那家村庄的人要慢上十倍,近村过一日,远村便要过上十日。若从远村寻一高处,瞭望近村,会看见近村的人都在以十分之一的速度极慢地移动,反之,则是以十倍的速度飞快移动。而我们神州,离那方天地又有几万万里距离,因此他们那边一日,便是我们这边万年矣!」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天外奇谈……」

武松淡淡笑了笑。

「我二人也是见过各种离奇景象的人了,无需如此惊诧吧。」

「都头说的也是……那,那些宛渠人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武松低头想了想。

「他们若真是那么古老的族人,自始皇帝时——不,自天地初开时就存在。又从万万里之遥,来到这神州,我看他们的目的,便是在此处长久永恒地继续存续下去罢。」

「你是说,他们是想……永生。」

武松闻言,又沉默着思考了几秒。

「是啊。」

「……」

那日秉烛夜谈后,我与武松许久未再详谈。

只因在此期间,梁山泊愈发壮大兴盛,我们这些头领,都忙碌了不少,招兵买马不说,攻寨略地也从未停下,在宋头领指挥下,我们连续攻下华洲城、曾头市、祝家庄、东昌府、东平府、大名府,皆是无往不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且从未曾折损过一名头领。

期间武松也曾披挂上阵,亲临战场,我知道他不会多少武功,心想这真刀真兵相交,不比绿林抢劫或市井厮斗,就是有移行神通,保不齐也会丢掉性命,怎生使得!武松自然也怕,但山寨调度,又不得不听,便只能硬着头皮临阵,好在那移行神通确实厉害,他只要喝醉了酒,即使是纷乱的战场也总能安然归来,甚至得了个醉步将军的美称。

「我这根本不算得甚么,」武松总是摇头自谦,「只是凭着这移行本领四处逃窜狗命,这才厚着脸皮,与满堂的真英雄好汉并立而已!真正厉害的,是宋头领。」

「宋头领不是与你本领一般吗?而且他还未尝亲自上阵,怎么就比你厉害了?」

「施恩兄弟,你想得简单了!你可知道山寨这两年来连战连胜,攻无不克,是谁在荫庇?」

「这我当然知道,宋头领嘛,他在和你一样,使用移行的神通,移到最好的可能,不是吗?」

「可是我使用移行,只需管我一人便够,我只需移到我不死的可能就行。而宋头领他似乎……却是在带着一整个山寨移行,他需要找到所有兄弟都安然无虞的那种可能才行,这和我的难度云泥之别。」

「是、是这样吗……」

「你试想,一条大虫扑将过来,8 成可能将我咬死,2 成可能我没咬住,那么我只需寻到那 2 成没咬住的可能便行。可如果两条大虫分别扑向你和我呢?我俩脱身的可能都是 2 成,可这 2 成乘 2 成,就只剩半成不到了,我要寻找到你我都脱身的可能性,难了不知多少倍!」

「原、原来如此……」

我细想这段时间来,山寨遇到的凶险时刻——譬如矮脚虎王英失手被擒时,打祝家庄中计被围时,如果那些时刻都是宋头领在发力移行,使兄弟们不曾折伤一人,这样看来,宋头领确实厉害。

无论如何,在梁山泊这段时间,是我与武松最快活的一段时光,比起当年快活林的日子还要称心如意。

我们与天南地北的好汉济济一堂,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说的尽是江湖豪迈、唱的皆是义薄云天。连武松也鲜少再说什么「只求保全性命」之类丧气话,变得踌躇满志,意气昂扬。

我们都觉得,在宋头领与他两名「行者」的助力下,梁山的未来势必是一片光明。

就这样又过了一两年,梁山一寨越做越大,竟已将方圆千里,都纳入势力。朝廷几番出兵围剿,亦屡次失败,终于有一天,招安的丹诏文书到了。

9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黑旋风李逵这一声吼,代表了大多数头领的意见。

这梁山泊里,虽英雄汇聚,但其中起码有半数好汉,都是与朝廷有龃龉的人,又都性如烈火,倘若闹起来,各自散了伙下山,怎么劝服得住?

宋头领与吴学究好说歹说,才把众人怒气压住,但席间饮酒,终究不畅快。众将皆少语寡言,喝着闷酒,远不如平日热闹。

就在这当口,我看见武松端着杯酒,慢慢站了起来。

「招安一事,所系重大,关乎山寨上下几万人性命去留。若哥哥深思熟虑,觉得这样最好,我武松愿跟随哥哥。」

他这番话,让鲁智深、林冲、李逵等头领都惊呆了——他们平素一直以为武松是属于他们反招安阵营的。

另一边,关胜、呼延灼、黄信、孙立等原朝廷降将,则捉住机会,纷纷表态支持宋头领。此消彼长之下,当日招安派竟占了几分上风。

夜里,我来到武松房间,问他白日的事。

「施恩兄弟,你该知道我为何支持宋头领。」

「因为那是……更好的可能么?」

武松点点头。

「这甚至无须去观察甚么波瀚树发散,你也应该是明白的。几番围剿,一次比一次凶险,若下次东京倾巢来犯,恐怕真的没法遮拦。」

「……纵使你们有那移行神通,也不行?」

「我倒是无所谓,只需保住自己性命便行。可宋头领要保的,却是整个山寨一百单八兄弟的命,一百单八只大虫扑将过来,他需要观察到的那个可能性该有多微小?……若他没能观察到呢?此时却有一个能稳妥保住所有兄弟性命的可能,他怎可能舍多取少,让我们所有人陷险。」

武松说着,缓缓摇头。

「对于山寨,这便是最好的可能了,你知道的,施恩兄弟。」

「……」

我并不知道。

可既然武松和宋头领两个总是在观察着波瀚树发散的行者都如此说,我也只能相信他们。

于是,我们终究还是受了招安,降了朝廷。

一百零八员好汉,俱受东京封赏,几万军马,驻扎在东京城外,等候调遣。

但不知为何,宋头领与武松的脸上都是郁郁神色,始终未消。

我心中自然也忐忑。

如他们所说,这便是山寨所能移行到的最好可能了,但两人却鲜见笑容,难不成还有什么变数?

没过几天,果然来了圣旨,诏敕我们全部兵马,去征讨江南造反的贼寇方腊。

宋头领没有办法,只得接下圣旨,班师启程。

当晚,武松果然来了我营中喝闷酒。

「所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哎……终是未料到这点。」

「可……都头,你曾说降朝廷就是最好的可能。」

「那确是最好的可能,但终究只是彼时彼刻,最好的可能而已。无人能预见未来,未来的事,全都鸿蒙未明,处于无穷可能叠加的状态,怎能知道好坏!移行移行,终究只能移到当下最好的可能。恰如一盲人持棍前行,他向左边伸棍探路,棍子点空,再向右伸棍,点到平地,他便知左边一步有坑,右边一步安全,自然向右边迈步。可是——假若右边两步的地方,是比坑更深的万丈悬崖呢?正迈这一步的他又如何得知?」

「……」

我心里自然也郁闷,但还是只能好言安慰他:「都头有神通傍身,不管怎样,肯定总能逢凶化吉的。」

「可宋头领却该怎么办?方腊那伙贼寇,兵强马壮、势头极甚,比之我梁山都有过之无不及,宋头领若还想带着我等上百人一同移行,只怕是难如登天。哪怕他有移行神通,他今后真的还能观察到……我们一百单八人都无一折损的可能吗?」

他的话,不幸一语成谶了。

开始征讨方腊后,第一战渡江取润州,便折了三员将领,乃是云里金刚宋万,没面目焦挺,与九尾龟陶宗旺。

取常州,又折了韩滔、彭玘,取宣州,又折了郑天寿、曹正、王定六,取苏州,又折了宣赞。因此虽连取了好几个州,众将却闷闷不乐,尤其那几个战死头领的兄弟好友,更是痛泣不已,营中满是悲戚氛围。

我取了酒,去见武松,路过主帐时,见宋头领也正在帐中独自闷饮,心中不由得愈发惆怅,走过主帐,进入武松帐中。

「都头,果真如你所言,接连几战,都折损了不少兄弟。难道宋头领的移行本领……果真难以生效了?」

武松摇摇头。

「不,我想他依然是在努力移行的,只不过……」

「只不过?」

「倘若有三虎,同时扑向你、我,以及宋万兄弟,我仓猝之间,止寻着两种较好的可能:一是你我被咬死,宋万侥幸逃了;二则是你我侥幸逃了,宋万被咬死,你觉得我会选哪种?」

「……」

我张口怔愣良久,这才明白了武松的意思。

「你、你是说,宋头领他在……在取舍?」

在选择兄弟折损得最少,存活最多的那种可能。

我回想起宋头领在帐中的模样,他被油灯照着的孤孑影子,不由得低头默然。

「可是,就算宋头领他每次狠下心来,抛弃一部分兄弟,拯救了更多兄弟,又能如何?」武松长叹一口气,「那波瀚之树的发散与坍缩,终究还是只能决定『此时此刻』的事。就算他每次都取到自认最好的可能,这样一步步走下去,到最后,真的还会有『好』的可能吗……」

「…………」

「施恩兄弟,你下一步是要去哪作战?」

「奉令随李应头领去收复沿海县治。」

武松闻言,担忧地看着我:「你又不通水性,缘何要你去随水军作战……」

「军中命令,违抗不得。」我只得苦笑。

武松低着头,陷入沉思,见他不说话,我也只得吃了几口闷酒,便回自己帐中歇了。翌日领兵启程,跟着扑天雕李应与一干水军头领往沿海奔去。

起初收复顺利,未曾遇上什么阻碍,但在攻打常熟时,却遭顽抗,一连几日被堵在城下河道,人困马乏,却又不得不强行攻城。

这日,正久攻不下间,江中突然掀起一大浪,正打中我所乘的船只,我一旱地出生的人,哪知道这浪头的威力,当即被抛向半空,落进了水里。

我不识水,只能胡乱挣扎、大声喊救。可战场纷乱中,竟无人发现我落水,我绝望呼喊了半天,呛了几口冰冷江水后,终究失去气力,沉入了水中。

迷离朦胧之间,我只见身体周遭的冰冷江水中,出现了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千万个我。

——神识昏聩之时,便能观察到波瀚之树的发散。

可我却没有武松的神通,无法移行。况且就算能够移行——此时此刻,坠入江中的我也绝无幸免可能了吧。

哪怕有一万,万万种可能……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我一个个死去。

有些是终于溺毙,如石头般沉底。

有些则是被落进水中的流失射中,爆出血雾。

就在我的意识也即将沉进黑暗深处时,我看见江底的水流急剧翻涌。

千千万万个武松出现在我面前。

醒来时,已匍在岸边。

我一边吐着肚中冷水,一边感激无尽地看向武松。

「都、都头……你来救我了!」

「我跟着宋头领打完苏州,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又恰好见你落水,正是万幸、万幸。」

「这、这到底是多么微渺的可能……」我感动地看着他,「你若要救我,便得使用移行——还得吃酒吧?」

他带着酒醉跳入水中救我,天知道这冰冷的江中,到底都溺毙了多少个没能成功的他和我?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便能移到这个可能上,」武松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而既然我已经移行到此种可能,那么此时此刻,这个可能便是事实了。」

「都头……」

「武松没有宋头领那样的决心勇气,不敢誓言保护所有的兄弟。但如若只是施恩兄弟你一人,以武松这点微末胆量,还是能救、敢救的。」

「你能做到如此,就已经足够英雄了啊!都头,这就是英雄所为!」

「……」

武松却垂下眉头,不再说话,笑容也渐渐黯淡。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依然觉得这份胆魄勇气,都是那移行的神通赋予他的,非他自身的能力。而我自己也同样明白:若没有移行的神通,以眼前「这个」武松的胆量,是断断不敢舍命救我的。

战事依然残酷血腥地进行着。

过去烟柳繁华的江南水乡,如今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兄弟们战败战死的奏报,不停不歇,如雪花般纷纷飘来。

宋头领的精神也随着奏报的叠高变得越来越恍惚、异常。

他没日没夜地恣肆狂饮,喝醉以后就大喊、大叫、大哭、大笑,众人看到帐内那放浪形骸的背影,都只能摇头叹息。就连我和武松都已经分不太清了——他到底是在疯狂地寻找最好的可能,亦或只是在单纯地借酒消悲?

期间,武松依然毫发未损、百战不伤。最凶险一次,也只是被一妖道持飞剑突袭,差点斩掉左臂,不过依旧凭那移行本事,躲了过去。

我自此也紧跟着他,同样性命无虞。

漫长的征程后,大军终于还是打到了杭州城下。

杭州一战,折损更加惨重,前后死了十数名兄弟,又有八九个兄弟感染瘟疫病亡。拿下城头后,我们在烽火硝烟中点兵,一百单八好汉,已是十去六七。

之后又打睦州、围攻乌龙岭,卢俊义头领那边打昱岭关、打歙州,又是一轮战死战伤。

最终,总算是将匪首方腊堵在帮源洞,又斩落他麾下大将方杰,打溃了最后的军队。

我们剩余的二十几个兄弟攻上帮源洞,怀着满腔仇怨,烧毁宫苑,杀尽亲军侍御、皇亲国戚,烧杀了半日,却唯独遍寻那方腊不着。

武松心中急切,解开腰间酒囊,猛地灌尽,揉了揉醉眼后,便朝深山跑去。

「这边!」

我知道他在施展神通,忙紧跟上他,跑进了深山旷野。

一路上透岭穿林,武松忽地往左、忽地往右,看似毫无章法,苍蝇般乱撞,我却知道他正往那捉擒方腊的可能在不断移行。果不其然,追了半日后,荒山坡岭下方,看见一赭黄龙袍,慌忙逃窜的身影。

我俩大喜,忙滑下坡去擒他,未想方腊猛转过身来,龙袍里露出一支小弩,迎面便射。武松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闪开,后方的我却猝不及防,射中小腿,当即倒了。

「施恩兄弟!」

「追、快追!」

武松只得丢下我,朝方腊追去。方腊抽出宝剑,胡乱挥砍,武松一时间竟只能勉强闪避,近不得身。

我躺在地上,看得惊呆了——武松明明有那移行神通傍身,按理说对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匪首,应该是轻松擒下才对啊,怎会被那通乱砍逼得架隔遮拦,竟有些抵挡不住?

正疑惑时,我看向方腊的脸,见他面皮泛红,似有酒色。

一瞬间——某个恐怖的答案涌上心头。

自从打方腊以来,兄弟们的连番折损,也终于找到了原因。

「都、都头小心!他也会移行!!」

武松闻言,面色剧变。与此同时,方腊一剑挥来,直取他项上,电光火石间,我仿佛看见武松身上叠出了无数重影。

绝大多数,都被那一剑斩掉头颅。

极少数的,堪堪躲过那一剑。

可是他——却没有选后者。

只见他抬起左臂,挡向宝剑。

那剑削铁如泥,怎挡得住?一刀下去,将他手砍得伶仃将断,武松大声惨叫,却又趁这瞬间的空挡,欺身贴近方腊,将他脖子勒住,紧紧地擒拿在了地。

「都、都头!」

「唔呜!!只有这样……只能选择这个可能了!施恩兄弟、快……啊啊……快拿绳来!」

我听到他撕心裂肺的痛叫,忙拖着伤腿,竭力朝武松和挣扎着的方腊挪去。那两名行者在地上不断争斗着移行,便如两只千变万化的量子幽魂在互相纠缠、撕咬。叠出无数此起彼伏、转瞬即逝的虚影,我几乎看得呆了,却又不敢停下挪动。

可就在我挪到快要接近,正准备取绳索时,那混乱不堪的千万幽影突然尽数消失了,只留下坍缩后的一种可能。

只见武松恍恍地望着天,右臂平摊——松开了方腊。

「都头、都头?!」

方腊见他松手,自是爬起身,捂着脖子,没命地逃跑了。我挪到武松身旁,攥着他的直裰领子,愤怒地把他拽起来。

「你在干什么,都头!你在干什么啊!!」

他并没有死,也没有晕阙。

他是主动——松开方腊的。

主动选了这种可能。

他方才的勇猛,明明已经无限接近英雄二字了——他这些年来,心心念念想的一名英雄,他却又彻底放走了这种可能!

「不能擒他。」武松恍惚望着天,用一种无比冷静,几乎让我感到战栗的声线说。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擒了方腊,剿尽了匪,我们这些人……也便没了下一步可走了。」

「你……你说什么,都头?你什么意思?」

「朝廷定会想尽办法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到时候无论宋头领怎么移行,恐怕都救不了剩下的兄弟。不能再像那盲人一样,只顾着走好眼下这一步了。必须想到未来——那鸿蒙未明的未来,对……还不如放了那厮,让他东山再起,养虎为患,我等……我等未来便还有作用,还有更多好的可能与选择。」

他凄惨地笑着,捂着不断汨汨流血的左臂,陷入了昏迷。

我从附近农家借到一辆推车,将武松扶到上面,包扎好自己与他的伤口,推着车,一瘸一拐地返回了山上大营。

营中是万军欢呼,放肆庆贺的景象。我推着武松走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得气氛不对,忙向中军奔去,只见主帐前面,方腊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身旁是提着禅杖的鲁智深。

「宋头领与我在山间搜捕,捉拿匪首。我们搜了半日,果真找到了正仓皇逃窜的这厮,一禅杖打翻,绑过来了。」

山呼海啸般的庆祝声中,我看向宋头领,他一脸大仇得报、大愿得偿的笑。

我和武松这才明白——宋头领带着我们,移到了这个可能性。

我看向武松,他脸上只剩悲怆的苦笑。

10

我们离了睦州,回到杭州,在西湖南岸的六和塔驻扎。那里有一寺庙,名为六和寺,附近风景秀丽、景物非常,武松连日在寺中闲游,非常喜欢。

班师回朝的前夜,众将领都在整理行李、清点部队。我看见武松走入了宋头领的帐篷,便蹑手蹑脚转到旁边偷听。

「……小弟今已断臂,算是个废人了,不想再赴京朝觐。就想在这六和寺里,作个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写功名册时,也请将小弟划去吧。」

「武松兄弟……缘何说出这种话?」

「哥哥在上,请听小弟几句微言。前方已尽是万丈悬崖,纵使哥哥有万般神通,只怕也是『移』不过去,无路可『行』了。而今之计,哥哥若想保住剩下兄弟,还不如尽点兵马,重回梁山,或许还有微末的可能——」

「武松兄弟,不要再说了。」

「……」

帐中陷入沉寂。

良久,才听宋头领重新开口。

「武松兄弟,我问你,你得了那神通之后,想的是做些什么?」

「无他,只想保住这七尺身躯,图个寿尽善终。」

「我想的却是用这神通,为兄弟们挣个荫子封妻,青史留名……这难道不对吗?」

「哥哥朝着这条路走了这么久,步步都是对的。」

「那为何、为何……」

帐内传来宋头领的抽泣声。

良久,武松的声音幽幽响起:

「因为波瀚树在束缚我们。」

无尽的寂寥降临了帐篷,只剩下烛火飘摇,风声戚戚。

翌日,大军班师。武松和我留在了六和寺,另有风瘫的林冲和同样不愿赴京的鲁智深留下。

我虽听从武松的话,与他一同留了下来,胸中却郁闷不乐,怨气难疏,喝了酒后,跑去与武松争论:

「都头为何不愿与宋头领同回京师?你怕朝堂上奸臣当道,谋害我们,怕宋头领看不到最好的可能,失败身死。你却也可以以移行帮他呀!如你此前所说,若两虎分别扑向你我,我二人一同脱身的可能确实骤减,可若我俩都能观察到波瀚树的发散,都能移行,那脱身的可能也倍增了啊!你明明可以如此帮助宋头领、帮剩下兄弟屈福避祸,你却为何不去?」

「……」

武松垂下眼皮,低头不语。

我看着那张卑微神伤的脸,酒慢慢醒了,心中也逐渐清明。

他只是不想。

他害怕自己也失败身死。

他终究不是「那个」武松。

他心中最重要的终究是活命。

「这便是最好的可能,施恩兄弟。」

武松喃喃念道。

「留在这里,远离朝堂阴谋,做个无用也无害的废人,便是此时此刻,最好的可能了……」

他说得对。

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对他和我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可能了。

自那日后,周遭的世界开始频繁出现微小的变化。

有时是路旁的一尊佛像突然不见了,有时是寺里突然出现了一名没见过的僧人,有时是道路稍稍变动,有时是树木忽然出现。

不去仔细注意的话,甚至都会忽略掉。

我一开始以为是武松在移行,问了他,他却说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是宋头领在频繁地移行。

宋头领在不断地观察波瀚之树,试图寻找出最好的那片树叶——兄弟们都封妻荫子,无一人遭陷害的那份可能。于是我们自然也被他带着,在有着微渺不同的世界来回穿梭。

忽有一日,武松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低声说了句。

「他失败了。」

那日后,世界再未变动过。

又过了几天,东京果然传来消息:宋江与卢俊义被赐了毒酒,皆已伏诛了。

可让我和武松都没想到的是,除他们二人外,朝廷并未杀其他人,跟宋头领回京的剩余兄弟,大多保住了性命,关胜、朱仝等还官复原职、甚至升迁。公孙先生、柴大官人等人也得全身而退。唯有李逵、吴学究与花荣,以身殉葬了。

武松听完,怔愣许久,突然仰头望向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头领、宋头领!武松实在想不到、想不到啊!」

「想、想不到?都头,宋头领都做了什么?」

武松兀自仰头大笑着,脸上却有两行泪滚滚落下。

「宋头领他——选择了让自己身死,让弟兄们得以存活的那个可能!」

自此之后,武松也进入了终日买醉的状态。

就像曾经的宋头领一样,每日都喝得烂醉如泥、意识昏沉。自打他斗杀蒋门神之后,我就从未见他醉成这样,寺中僧人无不抱怨连天,对这四处惹事的踉跄醉汉嫌恶至极,我却只能守在他一旁,心急如焚地等待。

可是,我等待的世界变动却一次都未发生过。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狂饮、嬉笑、怒骂、恸哭、酣睡,做着每一名醉生梦死者都会做的事而已,却仿佛完全忘了他的移行神通。

期间,鲁头领在钱塘江的潮前圆寂了,林教头也因风瘫病笃,在寺中去世。

他却浑然不觉,仿佛万事万物都已于他无关,只沉溺在酩酊的烂醉中。林教头下葬那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用力摇醒瘫倒在寺院地板上的他。

「都头、都头!你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在干什么啊!鲁大师已经走了,林教头也病死了啊!」

武松睁开醉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咧开嘴,嗝地喷出一股酒臭。

「啊,是施恩兄弟啊,我跟你说,我做了好多好多的梦啊。」

「你、你做梦?你做了些什么样的梦?」

「我啊,嗝——我梦见自己未曾去张都监家中,就与你在快活林里一直做着卖酒营生,每日打打野味,耍耍枪棒,就那样快活无忧地度日。」

「我还梦见自己未曾领阳谷知县的差,押送礼品去东京,这样我就不用离开哥哥武大,那毒妇亦寻不着隙下手,如此我们兄弟相守,也是平平安安,无灾无病地过日。」

「我又梦见……梦见我们众人依然在二龙山上啸聚,劫富济贫,威名远扬。」

「我梦得最多的,还是那日景阳冈,那晚的丘顶上,我没有胆怯、没有逃跑,是我……我打死了大虫,成了真正的、真正的打虎武松。」

「我自然也曾梦见梁山,梦见好多好多梁山,那些梁山,大部分都破瓦败壁,都成废墟残垣了。可、可是其中有一些……却还有人在,有你、有我,有鲁大师,有林教头,有宋头领、吴学究,甚至还有那黑厮呢!我们啊……我们在那残垣断壁中,依旧是如往昔般吃酒,往昔般言笑!」

武松睁着朦胧的醉眼,出神地望着清冷佛寺与高耸浮屠,眼中倒映的,却仿佛是梁山里的营房与水泊。

我也不禁潸然泪下,以袖拂面,我知道他看到的不是梦——而是从那无穷无尽的波瀚树发散中所看到的各种可能。

「都头、都头!你既然能看到那些可能,你为何不移行过去?为何不带着我一起移行过去啊!」

无论哪种可能,都比在这清冷的寺中虚度残生要好啊!

「不可能,不可能的,」武松惨笑着摇头,「我能移行过去的,终究只能是从『此时此刻』的波瀚树所发散出来的可能而已。我看到的那些……却是许久之前就已经朝不同的可能坍缩,早已经与我们相去甚远的世界。我怎么能够移过去?我如果移到一个始终与哥哥厮守,记忆、经历都与我完全不同的我身上去,那岂不是又篡夺了他的人生,又杀掉了一个我吗!我、我怎么能做到……我做不到、做不到了!」

他说着,一边流泪,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只能跟着落泪。

是啊,就算让我移到一个没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快活林快活卖酒的我身上去,又有什么用呢?我悔恨的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了,我认识的宋头领,我认识的鲁大师,我认识的林教头,他们的死都已经在遥远的过去坍缩,成了无法改变的历史。

我仿佛——终于明白了武松一直以来的那份悔恨。

「行者、行者,终究不过是个拿着棍子,左点右点,自以为行在正确道路上的愚痴盲人而已,」武松嗤笑着,拿过一旁的酒葫芦,又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我甚至觉得,我连那盲人都不如,因为盲人终归能回头,我却怎么回到过去?这冷清寺庙的余生,就是我们最后的可能了!」

「都头……」

武松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模糊喃道。

「可是啊,施恩兄弟,我看到的还远不止这些,我看到了各种各样……光怪陆离、奇想天外的可能。在一个可能里,我竟成了皇帝,哈哈!你敢信吗?我这草莽平民,竟当了皇帝,你还是我的宰相呢!还有一世界里,我却并不是男人,而是个妇人,嫁与名叫潘大郎的丑汉,还与闲人勾搭,行苟且败坏之事呢!」

「这……这,这怎生可能?都头你出生既是男儿,怎可能变成妇人?」

「怎不可能,胎儿于母亲腹中孕育时,不也跟盒中的那只猫一样,是处于尽情发散的叠加态?直至妊娠,才会坍缩下来,确定是男是女。这样想来,怕是有一半的我,都是妇人呢。」

「实……实在匪夷所思。」

「可是,我又是怎么观察到妊娠时的事的呢?」武松揉着醉眼,喃喃念道,「倘若波瀚树的发散与坍缩是由人的神识观察决定,那难道我在母亲腹中,便有了神识?『我』的诞生,到底该从何时开始算起?所谓神识,又到底是什么……」

他仿佛根本不是同我说话,陷入自顾自的喃喃自语,既像是醉话,又如同梦呓。

「在另一个可能,我还见到了那宛渠人所描绘的,宛渠国的世界。那天上没有太阳,只有千千万万道卷曲、纠缠在一起的恐怖辉光,那是太阳被黑洞撕碎、摧毁,缓缓吞噬时留下的轨迹,那个世界的我们,便只能靠那些光耕作、收获、繁衍生息。可是……那真的是「我」的另一种可能吗?我们的太阳是缘何变成了黑洞,又是何时变成的?虽说在无穷无尽的波瀚树发散中,那确实是存在的一种可能,可那可能性又是因谁的观察而坍缩的?宛渠人说他们来自那样的世界,难不成……宛渠人实际上便是我们的另一种可能,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那遭黑洞撕碎的太阳,终有一日会彻底湮灭,难道这就是宛渠人要来到我们这边的原因?」

「都、都头……」

「我还在那个世界看到了我的哥哥,没错,既然那个世界有我,自然也有我哥哥。他也挑着类似担子的东西,在街上叫卖——只是那担是弯的,担绳是弯的,连街市也是弯弯扭扭的。我梦见我自己朝哥哥大喊,朝他跑去,可我却如何都跑不到他身边!只因为我站在离黑洞更近一些的地方,而他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我的时间流逝永远比他慢上几倍,因此他就算只是挑着担子慢慢地走,我无论跑多么快、无论多么拼命地跑,却都永远跑不到他身边!」

武松说着,再次流下了泪,咕咚咕咚地灌酒。

「可是我又想,那个世界既然有我,有我哥哥,说不定也有施恩兄弟你,也有宋头领、鲁头领、林教头,也有我们共上梁山、齐聚一堂的可能,对吧?不止那个世界,既然波瀚之树的发散是无穷无尽,没有任何的不可能,那么在某个世界、某片树叶里。必然会有那么一种可能:你、我、宋头领、吴学究、鲁头领、林教头,我们所有一百单八兄弟汇聚一堂,朝廷也未围剿,谁也没战死。我哥哥也未死、林教头的夫人也未死、那黑厮的母亲也未死,我们都把自己的家眷、亲人接上了梁山,欢聚一堂,这样极好的可能,必然也是存在的,对吧?」

「都头……」

「可是我找啊、找啊,在醉生梦死中找了不知多久,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种可能!这到底是为何?到底哪里错了?为何我找不到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的可能?」

「都头,你醉了……」

「我思索了许久,这才得到一个答案——因为我所看到的、所能移行过去的,都只是基于我的观察,基于武松这个人的神识所展开的波瀚之树。可除此之外,这世界上还有其他无穷的可能啊,还有亿万个人,亿万个神识,那些基于别人神识、甚至不基于任何人神识展开的波瀚树,我武松却既观察不到,也移不过去——那对我来说是无穷无尽的不可能!我知道那个完美无缺的、谁也没死的可能是存在的,可它却不在我武松的人生,不在我的波瀚树中存在!我被囚禁在我自己的神识中了啊!我无法从自己的人生中逃离,我无法以武松这个人之外的视角去观察与选择,这便是波瀚树对我们行者所施加的束缚!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以神识展开了波瀚之树,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可能。但说不定,那其实是波瀚之树用名为神识的枷锁锁住我,用看似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囚住了我!『我』到底是什么?神识又是什么?我为何不能是你,不能是宋头领,不能是那日那个打虎的我?那个我和我到底是以什么区分,我到底……为何不能是我啊!」

「都头!」

我知道他已彻底醉了,他的言语已经彻底失据,变成了胡言乱语。

我把他抱起来,扶到寮房躺下,他迷迷糊糊喃着,很快打起了鼾。我转剩余走,却听见他在睡梦中呓语:

「行者,行者……却行走在规定好的路上。」

第二日,我起身欲查看武松情况。却闻见大殿里朗朗诵经声,走过去时,发现满院僧侣齐聚,香火缭绕,正举行一场剃度仪式。

我挤进和尚群中一看,赫然见到武松盘腿坐在蒲团上,头发已经剃掉了一半。

他看见我,微微咧开嘴,露出一份复杂的笑。

「武松戎马半生,做了这么多年「行者」,也是时候剃度出家,了却凡尘了。」

自那之后,武松便正式出家,作了和尚。

他从此,再也没有喝过酒。

11

我离开六和寺,下了山。就在山下农庄,买了两亩田地,几幢废屋,以手中剩余银两修缮房子,依旧做起了酿酒卖酒的营生。

数年后,又娶了一农家女子为妻,彻底当了乡野闲人。

我仍时不时上山去看望武松,与他说些生活闲话。有时亦带了自酿的酒,故意在他面前斟饮,想引他重新开荤,但武松却一次也没破戒过。

「佛门清修地,施主请勿要再调笑贫僧了。」

他只是这样淡声回答。

他真的一心一意当起了和尚,每天只是吃斋念经、拨弄数珠、静静地打坐。

什么移行、波瀚树、发散、坍缩、纠缠、平行世界、宛渠人,这些词儿,他亦再也没有提过。

他仿佛真的心死,再也不去追求甚么『最好的可能』,再也不愿移行了。那山中寺院的生活,安宁平和,如一潭无澜静水,与他最初的心愿倒也不算相悖——在这里,他再也不用担心性命安危,可以安稳渡过余生了。

就这样,光阴荏苒、岁月蹉跎,转眼间,几十年过去。

我和武松,都已成了花甲老人。

这数十年间,外边世界却风起云涌,动荡不安。北面草原,金人崛起,灭了不可一世的辽国,又在靖康年间大举南下,攻陷了东京城,大举烧杀掳掠。

就连当初赐死宋头领的那昏庸徽宗,也遭金人掳去,与他儿子一起受尽侮辱,死在了寨外。

朝廷拥着他的九子仓惶南下,就在杭州城落了脚、继了位。将杭州改名临安,就此偏安一隅,继续作威作福。

我虽恨赵佶昏庸、宋廷无能,却又更恨外族残杀我同胞、践踏我河山——就连梁山泊,如今也成了金人的领地!积愤难消时,便常借着酒醉,在武松面前诉说这些国恨家仇。武松仍然是不理,只管吃他的斋,念他的佛。

我俩都已是风烛残年的人了,忧愤这些也确实无用,可我还是忍不住设想:假若宋头领没死,假若他武松也没心灰意冷,若有他们两人的移行助力,这荒唐世道有没有可能变得稍好一点呢?

「可能、可能,终究只是可能而已。若是错过,便会成了彻彻底底的不可能。追悔无用……追悔有什么用?」

忽有一日,武松如此叹道。

不仅如此,他甚至抓过我手中的酒壶,倒了一杯,低头凝视那酒面。

我不禁又惊又喜。

「大师,你怎么……突然不守清规戒律了?」

「你成日在我耳旁唠叨金军压境,我如何清净的下来?」

时值绍兴三十一年,金廷又大举挥师南下,最近的那一路兵马,现已驻扎在长江北岸的采石矶,不日便将渡江南侵。临安城内如今人心惶惶,甚至有传言称朝廷将再度弃城南迁。

武松却又没喝,只是把酒杯递还给我,我万分失望,大声道:

「大师,你吃了这杯罢!吃了这杯,去那波瀚之树看看,能看到那可能性没啊?我们打退了金军……甚至收复失地的可能!」

「看到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

我听到这话,长叹一声,放下酒壶,沮丧地垂头,我知道那确实没有意义了。

他的可能性被他自己所限制着——就算时间有亿种兆种可能,以我俩这垂垂老矣的身躯,又能创造出什么奇迹呢?就算他能观察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与宋头领老骥伏枥,击败了金军的世界,神识的枷锁也让他无法移行到那个完全不同的他身上去。

「大师,你在这寺中苦修几十年,如今你参透了没?」

「参透——参透什么?」

「什么是神识?」

「神识……」

武松微微昂起头。

「神识也是一种坍缩。」

「……坍缩?」

「是那宛渠人口中所说的无处不在、却又处处不在的「量子」赐给我们的一种坍缩。我们靠着这种坍缩,才确定了自己在这纷繁世间的位置,固定了自我,得以在这纷繁无尽的宇宙、变幻无穷的波澜中,以确定下来的实在姿态行走在大地。」

「可它也是囚牢啊,是名为『确定』的囚牢。被困在确定里的我们,被固定在「我」里面的我,又何从谈起无穷无尽、无所不能?那基于我所展开的波瀚树,终究只是囚牢里的树,只是看似无穷的错觉。我永远只能是我,我无法成为我以外的人,我再也无缘见到这世界的真实模样了,那消除了所有桎梏,一切一切,都变得真正的无穷无尽,不所不能的世界。」

「我们……就被永远被囚禁在里面了,是吗?」

武松听到这话,突然沉默了片倾。

「也许,只有想法消灭这囚牢,彻底摆脱它,才能瞥到那无穷无尽的真实世界。」

「消、消灭神识?那怎生可能?」

我吓了一跳。

消灭掉自己的神识,那不就是魂飞魄散……不就是死了吗!

「是啊,」武松点头叹息,「人又怎可能脱离神识存在呢,神识不就是『我』吗?我若没了,那便是死了,既已死掉,又何谈可能不可能呢。又或者……难道确实只有死掉,才能挣脱这囚笼,才能触及到那些不可能?才能触到你、触到他、触到宋头领、鲁头领,触到另一个我的可能?那死后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大、大师……你勿胡思乱想太多。」

我连忙打断他的沉思。

「你可别忘了,那宛渠人,还曾说你有可能永生呢。」

武松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你别说,那眯眼酒保,前几个月才刚刚拜访我呢,说其他的观察对象都已死得差不多,已经只剩下我和寥寥几个人了。我或许……真是那个量子永生的人也说不定。」

他的笑容却无一丝欢快,只有深沉的苦涩。

我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闷头喝完了酒,郁郁下山。

半月过后,金军击溃南岸守军,渡过长江,攻下了建康。临安城内,朝廷闻风而动,弃城南逃了。

又过数日,金军终于兵临杭州城下,几乎无人镇守的城池,自是顷刻间便被拿下。

我与家眷站在酒肆门口,遥望着西湖彼岸熊熊燃起的滔天烈焰。

那是金军正在城中烧杀掳掠。

我知道该逃难了,便连夜收拾了家中财物,送走了妻子家眷。我自己则在家中待了一晚,准备第二日上山进寺组织僧众撤离。

可等到第二日醒来,我看见山上已袅起滚滚浓烟。

我心中瞬间升起无尽不祥感,忙拄着杖,快步往山上奔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僧人的尸体,树干旁、草丛中,横七竖八,倒伏无数,间或还有几具金贼尸体。我心中惊恐愈发加深,跑进火光四起的大刹,撞进栋榱崩折的大殿。

只见一群年轻僧人,正围在一滩血泊旁哭泣。

血泊之中,躺着一个苍老的独臂和尚,一把镔铁戒刀抓在他手中。

我跑过去,抱起奄奄一息的武松,肝肠寸断地哭喊。

「大师……大师啊啊!!」

他已受了致命的伤,生命正如汨汨的血流一样在不断流逝。

「祖师……呜呜……祖师他独力抵抗来寺中劫掠的金贼,砍死了几个,自己……呜呜……自己却也身受重伤了……」

我抱着武松,嚎啕大哭。

「大师,你为何不吃酒,为何不移行啊啊!!」

只要他吃了酒,只要他还能使出那移行神通……他便可保全性命,便可不死的!

武松蠕着苍白失血的唇,勉力朝我笑了笑:

「移了又如何……不移又能如何呢……施恩兄弟。」

「我武松……移行了一辈子,逃跑了一辈子,自以为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自以为这样就能行在最好的路上。可是直到昨晚,直到我拿起戒刀,站在那些金贼前。我啊,我才发觉,自己终于触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可能,那个曾经于我是『不可能』的可能,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施恩兄弟?那是……是英雄。我武松,哈哈,也终于当了回英雄。」

「你是英雄,都头,你是英雄!」我哽咽着说,「你是打虎的武松啊,你怎可能不是英雄?你是这世上最大最大的英雄!」

「好、好啊……」

武松咧嘴笑着,用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我。

他张大嘴,用渐渐涣散的双眼看向天空。

「施恩兄弟,我好像看到那个可能了……」

「你还记得吗?我曾说,或许只有死……只有自我的消散,才能让人摆脱神识的囚禁,看到那无穷无尽的真实世界。我啊……我现在好像就看到了……」

「我看到我们欢聚一堂,在山寨里畅饮,谁也没有死,所有人都在。我们都开怀大笑,你我不分,我既是我,我也是你,我还是我哥哥,还是宋头领、鲁头领、林教头,你们也是我,你们也是对方,所有人都彼此不分,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个体……无穷无尽的可能、无穷无尽的波瀚树发散,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路……」

他的声音渐渐微渺下去。

紧攥着我的手也慢慢松开,双眼凝滞地望向天空。

他死了。

我抱着他,匍在地上,放声大哭。

雨渐渐落下来,将周围的火浇灭了。

我和僧人们合力在寺庙后方挖了个坟,将武松的尸体葬了下去。

之后,我将僧人们也尽数遣散,直到最后一名和尚离开,才独自走出寂静的古刹,走下了山。

武松达成自己的愿望了吗?

他真的在死后的世界,找到了无穷无尽的可能吗?

我无从知晓。

西湖对岸的火光依然在熊熊燃烧,村庄的泥土路上到处都是逃散的难民,拖家带口、推车赶牛。

绝大部分人的行进方向都和火光的方向相反。

但也有少部分人反其道而行,拿着各种草叉、锄头与各种土制兵器,正朝着火光的方向——朝临安城走去。

那些基本都是村中的青壮年。

我走到一庄农户门前,几名青年正聚在那里,用碗从酒坛里舀出村酿的混酒,一边喝一边互相打气,他们手中也提着各种土制兵器。

「实验失败了。」

一个冷冽声音自背后传来。

我转头向后,一个眯着眼的瘦高男人站在路旁,冷冷注视我。

「所有平行世界的武松都死了,没一个存活,」瘦高男人叹了口气,「或许所谓量子永生,终究只是个无法实现的设想。」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向那群青年,要了碗酒,仰头饮干,然后从旁边墙上拿起一柄草叉。

「老、老伯,你年事已高,又腿残……还是寻路逃难去吧。」有个青年劝道。

我笑了笑,摇摇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时今日,哪还有路可寻?

我抓着草叉,走过瘦高男人,他伸手拦住我。

「你这是要作甚?你们的都城都已遭攻陷了。在我们观测到的上亿个可能里,无一例外全都沦陷了,你不会以为就凭这草叉锄头,能赶走那游牧精兵吧?你此去只会是送死,我甚至不用观测便知道,你连亿分之一的生还可能都没有。」

「那又如何呢?」

我笑着看向怔住的瘦高男。

「我问你,你们宛渠人,自开天辟地延续至今,又从那万万里远的地方来到这神州,可曾找到了一个永生不死的可能?」

「自、自是没有。」

「你们如此执着不死,有没有想过,神识和自我才是不死的阻碍?」

「……何等愚言!生命的便是意识的延续,自我意识若无了,哪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便是如此了。」

我哈哈笑道。

「这便是你们绝对达不到永生的原因了。」

「此话何意?」

「若有人愿意抛弃自己一人的神识,去换取更多神识的生存,那么那个人,或许便是以另一种方式永生了——我知道这不是你们所求的永生,但在我们看来,便是如此。宋头领、武都头,俱是如此。我等此去驰援临安,也是如此,我虽身死,却可能让千万人存;我们虽死,却能让家国存,河山存,这飘摇江山,兴许便能存续下去。」

瘦高男闻言,轻蔑地嗤笑,摇了摇头。

「此乃是你们那些腐儒所编造的道德礼义观,与我们的追求无关。永生便是自我意识的永久延续,除此之外,一切皆无意义。」

「既如此,你便去追求你的永生吧。」

我说完,推开瘦高男,朝临安城的方向走去。

「你有句话说得对。」

但瘦高男不依不挠地在我背后继续说道。

「武松或许确实在以一种你我都观察不到不到的方式继续存续着。」

「……什么?」

我不由得回头。

「若他真是我们在寻找的那个永生者,那么即使肉身消亡,他的意识应该也能以某种形式——譬如说,以量子化的形式,以概率云的形式,在宇宙的某处延续着。直到——」

瘦高男笑了笑。

「你应该未听过「庞加莱回归」这个词吧?因为我也从未曾跟武松说过。」

「那、那是指什么?」

「一个封闭系统中的所有粒子,会在经历一段十分十分漫长的运动后,重新回归到某个无限接近它们最初状态的位置。」

「这……这究竟是何意?」

「便是说,在很久很久之后,或许是一万亿年、万万亿年之后,会再有一片寰宇,再有一个神州、再有一个大宋、再有一个武松呱呱坠地。」

「你、你是说……」

「到那时,以概率云形式存在的他,便会重新坍缩回自己身上——继续延续自己的生命。」

「……」

瘦高男哈哈笑着拍掌。

「既然永生是意识的永远存续,那么对于永生的观察,自然也应该永远地延续下去。对啊,此时断定失败,还为时过早、为时过早!」

他一边拍着掌,一边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我怔愣良久,这才重新握紧草叉,振奋精神,与驰援的村民一同往临安城走去。

我们沿着湖岸,默默前行。一路所见,尽是尸横遍野、人间惨状,滔天的火光与城楼的轮廓也越来越近。

——如果宛渠人说的都是真的。

我一边走一边想。

——如果真有那所谓的庞加莱回归。

——那么,万亿年之后,万万亿年之后,我是否还能在那座大牢里,再次见到武松?

——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的波瀚树发散,我们能否稍微改变点什么,能否找到比这次更好一点的可能?

——或许我们依然会被自己的神识束缚着,依然遍寻不到那个最完美、最美好的可能,依然是在枯寂清冷中,度过追悔莫及的余生,可是……

我们走到了城下,城楼之上,金兵燃着火焰的万千箭头已经对准了我们。

——可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我大步迈向那火焰。

我快步走过阴幽、潮湿的牢城营过道,走到牢房最深处的单人牢房。

有一名身长八尺、目若寒星的好汉,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他抬起那双青眸,沉静地盯着我。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紧紧抓住牢房的木栅,恍惚间,只觉泪水已盈满眼眶。

「不,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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