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
若折她归去
我醒来时,司魂不在我身旁。
我披上外衫去找他。
外头灼灼春光,司魂正在浇灌我殿外的桃树。
风乍起,带着点点的桃花花瓣落入他的肩上,发上。
他皆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桃树。
见过他从前风流浪荡,见过他昨天不依不饶,唯独没见过他这般认真放松的模样,我一时看的呆住了。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去瞧我。
看我呆住了,他勾起一抹笑意。
我忽然起了一点坏心。
他手下的引水诀叫我不动声色地调转了个方向。
司魂哪里想过我有这种坏心?
他毫无设防,水不轻不重地泼了他一身。
见他狼狈,我转身要逃。
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捞入怀里,他的气息就贴在我耳边:
「怎么?还想逃?」
他又是那个浪荡不羁的司魂了。
这样就好。
「司魂,你听我狡辩。」
「还是说你嫉妒这些桃树有我浇灌?」他轻轻咬了下我的耳垂,小示惩戒,「是昨天不够吗?」
想到他昨天的专横和醋意,我面上一红。
「不……」我想说不是。
「那就是不够。」
他的前襟湿了,贴着我的纱衣:
「光我一个人湿着身子,这太不公平,对吧?」
我警惕地绷着身子。
一定有陷阱。
他每次问话都能将我套进去。
「没有陷阱。」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额头。
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连我想说什么他都知道?
走到芳菲殿门口。
殿门口放着一壶酒。
我下意识就往苍羽殿看去。
那柄猎妖不在,他似乎出门去了。
去哪里呢?还是去诛妖吗?
见我出神,司魂只轻笑一声:
「又舍不得了?」
「没有。」我摇摇头。
「既然是专门给你的,就收下吧。」司魂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我虽然不大方,也不至于连一壶酒都计较。」
我犹豫了。
「肯定是昨天他听说你想酿酒,才送你。」
我摇摇头,从那壶酒旁径自走开。
「从前九重天下的时候,我馋他的酒,他说是愁露酿的,不愿意分我。」
「现在他愿意了,但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司魂似乎想和我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换了一副笑容:
「你有我呢,九重天上酿酒第一家呢。」
见我面上郁郁不欢,司魂揽着我坐在殿外台阶上,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对薄胎烟色瓷杯和一壶酒。
上头都刻着篆体的「司魂」二字。
「那就喝我酿的酒好了。」
「你这里整日都是大白天,实在无趣,喝酒要在晚上。」
我知他好意,勉强扯起一个笑容给他。
司魂却将我眼睛遮住:
「等下睁开眼睛,就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这情绪本身就跟他无关,司魂却卖力地讨好我。
我不能辜负他一番好意。
「好。」
「说话算数。」
他松开了手。
睁开眼时,我愣住了。
芳菲殿月华流转,莹莹月光铺在灼灼桃花上。晚风乍起,卷起点点粉光,吹过我的发丝,还有一点萤虫讨好地停在我的指尖。
司缘说的没错,他是九重天上最有品位的仙君。
「喜欢吗?」
司魂忽然凑近问我,满目温柔。
他的嘴唇靠的未免太近,叫我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却得寸进尺,一点点逼近,直到我的后背抵在身后柱子上,退无可退。
他将我圈揽入怀,我摒住了呼吸。
司魂这人昨日食髓知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占便宜的机会。
我紧张地闭上了眼。
果不其然,嘴唇上拂过一片细腻的触感。
但是……好像不是司魂?
我小心地睁开眼。
就看见眼前,他指尖拈着的一片花瓣正贴在我唇上——和他满眼促狭的笑意。
他撑着手,歪着头反问我:
「小桃花,你在期待什么?」
我羞的满脸通红,正要反驳。
他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啄,揉了揉我的头,无奈道:「好了,满意了吧?」
???世上竟然有这么会颠倒黑白的人?
见我吃瘪,他满意地松开我,摇晃着手中的酒壶。
漾出一室酒香。
司魂的酒真是九重天上最好的酒,入口甘冽,恍然间叫我抿出了酒里几百年的光景。
我的脸一点点染上酡红,托着腮看漫天星辰。
想起从当初见苍羽的第一眼,他斩杀那些曾欺负过我的妖魔时,惊鸿一瞥,叫我恍然。
到现在阴差阳错我和司魂在一起,如今在这九重天上,竟然还是想念弱水西的日子。
我不是一个上进的妖,九重天的日子无忧无虑,可我还是想回弱水西的桃源。
那里才是我的故乡,也……不必整日在这里看着苍羽,叫我难受。
我眼中酸涩,抱着酒杯,头慢慢低下去了。
司魂却不给我机会叫我再胡思乱想了。
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下决心开了口:
「要不要……我陪你回弱水西?」
我猛然抬眼望他。
「但是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悠然开口。
「我答应!」
「你想好了?」他循循善诱。
「想好了。」
「那好。」他微微一笑。
我还没意识到他这一笑意味着什么。
他就贴在我耳边,一字一顿道:
「要你主动,」
「讨我欢心……」
我愣愣地看着他,主动讨他欢心?
我看着他那张俊脸,立马顿悟!
我明白了!
「司魂你真好看!」
他眉头一跳。
「司魂你法力无边!」
他嘴角抽搐。
「司魂你外冷内热!是个好人!」
他扶着额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夸他他不开心吗?
最后看他面上几道黑线,我越说越心虚。
最后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
「那……司魂,你……你真厉害?」
末了,他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算了……」
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看他别过身去,我有些不安。
我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后背,他似乎因为我不解风情生了气,赌气不肯理我。
我从身后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的后背。
他仍不理会。
我讨好地贴在他耳边,试探道:
「……司魂哥哥?」
他身子一僵,仍不回头。
直到我的指尖自他肩胛游移,才被他回身将手捉住。
他这一回头,就被仰着头的我,结结实实地吻住。
他愕然的眼中映着一个笑弯了眼睛的我。
「是这样讨好吗?」
他垂下眼,一脸默然。
我将他顺势按倒在台阶之上,欺身上去。
他红着一张脸,不去看我。
那就是不满意?
「还是这样?」
我俯身渡给他一口酒,唇齿纠缠,叫他脸红愈甚。
他呼吸骤促,却绷着一言不发。
还是不满意?
我辗转吻着他的喉结,追逐着它上下。
我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他生的极好看:
「司魂哥哥,你真好看……」
他喉结滚动。
「司魂哥哥,你法力无边……」
他眼中暗潮汹涌。
「司魂哥哥,你外冷内热……」
他终于表情松动,叹了口气,似乎也认了命:
「真是天生的妖精……」
他又说傻话了,我不是妖精是什么?总不会是神仙吧?
「……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吗?」
我忙松开他,慌张地起身。
他却箍住我的腰,又是蛇的冷冽气息袭来:
「不,你还可以更过分一点……」
他反客为主吻住了我,我仰头迷离着一双眼去迎合他。
我犹且沉溺,他却忽然抽身:
「还有呢?」
「还有什么?」我疑惑。
他长指轻轻捏了捏我的舌尖,哑着嗓子道:
「还有那句……夸我厉害呢?」
我呆呆地将要张口,他却吻上我锁骨。
他是蛇,他狡诈窥伺,他精明算计。
到我傻傻走进他的陷阱,他却告诉我契约极其合理:
「我带你回弱水西,你带我去极乐,甚是公平,对吧?」
我迷迷糊糊地应和,是啊是公平。
直到洒落一地神仙酿,直到酒气氤氲在唇齿间,直到他不知餍足。
我绵软着身子才后知后觉。
不对,不公平。
分明是你只带我回一次弱水西。
却缠着要我一次次与你,攀登极乐。
「为什么想回弱水西,九重天不好吗?」
「九重天很好,但它是不是弱水西,那里有我的同族,他们对我很好。」
司魂从来不会骗我。
他带我回了弱水西。
弱水西在蓬莱洲的西处,这里灵气不足,飞禽走兽一类的妖族不大在这里驻扎。
这里大都是与世无争的树妖花妖,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潜心修炼。
司魂一路上饶有兴趣地跟着我打量。
人间正是盛夏,弱水西一片蓊郁葱绿,溪流潺潺,鸟雀啁啾。
「我瞧着,你们似乎按群族划分势力,将弱水西分据成几片。」司魂站在高处的祭坛废墟上远眺,「这一片是杏树,这一片是柳树,还有最小的那一块,是你的家?」
树荫在他衣上投下点点光斑,耀眼又好看。
刚刚,从我回弱水西开始,一路上都有不同的树枝伸出手去戳我,或是搔我的痒。
树梢沙沙作响,都在骂我这个弱水西的吊车尾,小白眼狼终于记得回来了。
「他们在和你说话?」司魂瞧着我一路走下来遭到的各种骚扰,只含笑。
「你听不懂吗?」我窃喜。
「听不懂。」他面上仍然是春风和煦的笑容。
我轻咳两声:
「他们在欢迎我。」
「哦,是吗?」司魂的语气不置可否。
「那当然,我可是弱水西最出息的桃花妖,全村的希望!」
说真的,我有点心虚。
「大骗子!大骗子!」
「撒谎精!撒谎精!」
又掉下两个果子咚咚砸在我头上。
藤精从头顶蜿蜒下,伸出枝条戳了戳我的脑袋:
「没有心的小桃花,你说谎,我们不是在夸你。」
走开走开,反正司魂听不懂。
杏树掉了三个酸溜溜的果子砸在我头上:
「若瑰,你带了男人回来?」
「天呐,我们最没出息的若瑰竟然能拐了个男人回来?」
「不会吧,我以为她死在外头了?」
杏树最吵闹,这三个果子也叽叽喳喳,惊起鸟雀们迅速地将消息带往弱水西各个角落。
「若瑰带了男人回来!」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弱水西。
然后整个森林之海无风而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只是寻常声响,其实那是树们在聊八卦。
他们叽叽喳喳地揭我老底。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司魂翻译。
稳住,只要脸皮够厚,我能翻盘。
「念归长老最疼爱的白眼狼若瑰回来了?」
「他们说我是全族第一可爱。」我轻咳一声。
「若瑰的男人,好像很厉害?」
「他们说我比从前厉害了。」我耳根一热。
「若瑰小骗子,吊车尾,配不上他。」
我正在心里抓耳挠腮,想着怎么编下去。
「他们说错了。」司魂却忽然开了口,一把将我揽入怀,笑着制止那些试图戳我的枝条,「是我配不上若瑰。」
我面上一红,很是感动……等等!
「你不是说你听不懂吗?」
「如果说听得懂,你肯定就不许我听了。」他一双笑眼里只有宠溺,「原来,小桃花被这么多人爱着。」
这是爱?我挑眉。
「你没吃过什么苦,真是太好了。」他揉了揉我的头,「难怪小桃花这么温柔。」
我心中一动,才有点感动。
紧接着司魂宛如戏精附体,一脸可怜弱小又无助地跟我的同类诉苦,无限委屈:
「嘤嘤嘤,若瑰追求者无数,我苦苦守着等她回头,才盼来今天。」
听司魂这么说,整个森海像是骤然冻结,没有一片叶子叽喳。
良久。
「卧……卧……卧槽?」
「若瑰这么有手段吗?」
「你不要被她骗了!她没有心!」
???
这就是娘家人吗?
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黑着脸,不由分说地拖着表演欲依旧很旺盛的司魂,逃到空旷的祭台。
这里是弱水西地势最高所在。
也是将我养大的椿树族长念归,从前扎根的地方。
「灵气充沛的地方,都是你们这里的强者?看来弱水西的势力划分,也很明显。」
司魂指着远处颜色参差的树海,远看去像拼接的色块。
我摇摇头:「你错了,这是为了方便抚养后代。」
「抚养后代?」司魂愣住了。
「是椿树长老,念归安排的,你瞧在灵气充足,向阳的地方,往往都是幼小的树苗。」
想到从前对我最好的念归长老,我眼中一酸。
「而我们脚下所在,是她当初扎根的地方,这里是弱水西灵气最少的地方。」
「她法力最强,似乎是从天地鸿蒙时就在了。」
「她把灵气最充沛的地方让给了我们,自己却在此处修炼。」
「成仙太难了,雷本就克木,她飞升的时候没捱过九十九道雷劫。」
从前,弱水西多的是秉性善良的树妖花妖,不会像旁的妖族一般互相倾轧。
那时候我们的念归长老是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椿树。
她活了多久没人知道,族里的妖们都服气她。
她温柔善良,教会我们妖要互相帮助,不可像旁族一样自相残杀。
连我的名字都是她给我起的:
若瑰。
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弱水西的桃花开的云蒸霞蔚,宛若瑰云。
「那念归长老,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在那个黄昏,我趴在她的膝上瞧她。
念归长老极好看,极温柔。
她静静坐在祭台上朝九重天远眺,墨绿的长发如瀑,像极了蜿蜒的藤蔓。
她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心事,她似乎想了很久,久到我在她膝头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是希望她回来。」她的声音有叫人心静的力量。
「希望谁回来呀?」我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
「她已经回来了。」她微微一笑,轻轻地揉着我的头,「我现在在等她醒来。」
念归长老还是没等来她口中的那个人。
她身殒在九十九道雷劫里,灰飞烟灭。
想到过去,我一脸黯然,司魂只坐在我身旁静静陪着我。
黄昏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有不听她话的,不甘心这般苦修,爬上九重天的。」
「从前有个杏花妖姐姐不听话,她偷爬上了九重天,再也没回来。」
说到九重天。
我才忽然想起来他今日都没泡在仙池里:
「你不泡仙池了吗?」
「不必了,仙池带不下九重天。」
说完,我们只剩沉默。
直到天尽头的夕阳最后跳跃了一下,坠下海平面。
他的侧脸被血色的夕阳镀上一层庄重的光辉。
他远看着天际残阳余晖,像是试图窥见命运。
他说:
「若瑰,我会陪着你的。」
「不管发生什么。」
「一定不要忘记这句话。」
会发生什么呢?不会的。
今后我就快乐地躲在弱水西,与世无争。
谁会和我这个小桃花妖过不去呢?
后来想想,我那时真的一无所知。
不知道司魂已经预见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身处罗网,四面楚歌。
更不知道整个九重天已经蠢蠢欲动,预备着猎杀。
也是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司魂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重到,叫整个仙界与他为敌,教他灰飞烟灭下鬼蜮永世不得超生。
重到,叫整个九重天的秩序都为之震颤。
司魂同我在弱水西待了几日。
从一开始他还瞒着我,和我说不泡仙池也没关系。
可是不对劲,我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
几番追问,他只说水土不服,无碍。
真的吗?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只糊弄着把我揽入怀里。
「是不是,纵欲伤身?」
我从他身上坐起,认认真真地盯着他。
「你多心了。」
我觉得我不是多心。
他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手臂上的鳞片也越来越难藏。
我怀疑,司魂可能离不了九重天。
「我去问问司缘。」
「别去!」他却忽然紧张起来,捉住我的衣袖。
他在紧张什么?
「你别回九重天!」
为什么?
「在弱水西同我一生一世,不好吗?是不是还惦记着苍羽?」
……原来是在吃醋。
可见司魂这样,我心里的不安愈盛。
他怕我担心,还说要和我一起去看星星。
夜凉如水,一幕天星。
我坐在桃林里,他伏在我膝上。
我仍皱着眉看他。
他伸出手去揉我的头,手指却冰凉:
「别乱想,我是仙君,不会有事。」
骗人,分明蛇尾巴都露出来了。
他一脸倦容,不再多言,只叫我别乱想,好好看星星。
「司魂,我们回九重天吧……」
他并不答我。
「司魂?」
我试探地推了推他。
他没有理我,沉沉睡去。
我慌了。
他终于压抑不住妖性,手臂上生出墨色的鳞片,叫我惊心。
他在骗我!
我必须带他回九重天,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司魂应该离不开仙池。
就在我扶他起身,准备带他去九重天上时。
就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非得我来?」
我一转眼,愣住了。
眼前司缘哭丧着脸,头发凌乱,手上一团乱麻似的红线尚且没有理清。
像是加班加到一半就被揪了过来似的。
而司缘身后揪他过来的人,却是……苍羽?
是苍羽?不妙!
我慌忙护住身后的司魂。
若是让他们看到司魂现在的样子,司魂就危险了。
但是来不及了,苍羽已经看见了。
苍羽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与我平视。
那柄猎妖在侧,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双天神才有的金色眼眸,永远没有情绪,对三界众生一视同仁,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怜悯。
他一定是来杀司魂的。
他开了口,却让我愣住了:
「你怕我?」
不是叫我让开?
怕吗?不怕吗?
我说不上来。
只沉默着与他对视。
苍羽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愧疚,他垂下眼:
「别怕。」
「我不会伤他。」
这话换了旁人我都相信,唯独不信他。
他可是苍羽,九重天秩序的执行者,维护者。
我手下已经暗暗凝了妖力,预备着带司魂逃跑
我面上冷笑:
「你是不是要带他回九重天,把他的身份告诉仙后?」
苍羽看着我: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
不待他说完,我脚下一地的桃花瓣已经隐隐颤动。
妖力催动,无数柔软的花瓣瞬间化成成千上万锋利的花镖,裹挟着杀意,直冲着他的面门而去。
就是这个时候!我转身要逃。
余光却瞥见他还在原地。
等、等等……他为什么不躲?
那柄猎妖也安静地在他腰间。
我忙收住妖力,无数花瓣凭空卸去力道,纷纷扬扬地落下。
像是下了一场雪,将我们淋遍。
「怎么不躲?」
我恨我心软。
饶是我及时收手,他的眼下还是被擦出一条细微的伤口,沁出一条血线。
若是叫旁的妖看见了,定然不信,我这个小小的桃花妖竟然能伤了战神苍羽。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情吗?」
他眼中是什么表情?
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竟然看到了失落?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他眼里看到失落。
这可是苍羽,猎妖无数,光提他的名字,都能止小妖夜啼。
我大意了,我早该察觉到苍羽来了。
因为从苍羽踏入弱水西的那一刻开始。
弱水西一贯吵闹的树妖花妖们纷纷噤声,安静如鸡。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战神大人肩上和头上尽是花瓣。
我们眼中映着彼此的身影。
若有旁人在,不知我们从前的那些龃龉,还以为我们是一对眷侣。
晚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如水的月光叫他侧脸看上去都温柔。
「你们谁来管管我?」
「管管我这个旁人?」
「有人管我死活吗?」
司缘狼狈地护着怀里的红线,衣袍破烂。
想必是被我殃及。
「若瑰,你也长本事了!」
我心虚地低下头。
「我早就说了,你自己来不行吗?」司缘哭丧着脸,骂骂咧咧,「你们这些人不要打打杀杀,我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要不是你求我过来救司魂我才不……」
我愣住了。
等等……
司缘说什么?
苍羽求他过来?
「帮她。」
苍羽别过头不看我,只说了两个字。
司缘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我身后,要扛起司魂。
「司缘,把司魂放下。」我恳求司缘。
苍羽拦住了我:「我不会伤他,只是弱水西的灵气太薄弱了,他要回九重天泡在仙池里,温养魂魄。」
「司魂的事情……你们早就知道了?」我狐疑地看着司缘。
司缘立马撇清关系:
「我刚刚知道,是苍羽……」
苍羽轻咳一声:「快走,把他泡在你司缘殿,别耽误了。」
司缘悻悻地看了苍羽一眼。
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目送着司缘带着司魂离开。
偌大的桃林,只剩我和身后的苍羽。
气氛尴尬的叫我说不出话。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一脸冷峻的苍羽竟然会帮着司魂?
我记得前不久司魂才呛过他?
兴许这就是神,不会和我们一般见识。
我张张嘴,干瘪地挤出一句:「……谢谢。」
「不用。」
「司魂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不语,却上前一步,将我抱了个满怀。
叫我身子一僵,心狠狠一跳。
他将头埋在我颈间,瞬间漫天晨星并着森海都沉默。
只有晚风自耳边温柔吹过。
他情绪脆弱,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低语:
「我很想你。」
冷情如苍羽,也会说想我?
「苍羽,我……」我试图推开他。
他的手却掐住我的腰,叫我挣扎不动。
不对,苍羽……会这样吗?
「叫错人了,姐姐。」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虎牙惩罚性地咬上我的耳垂,叫我身子一颤,「该罚。」
他不是苍羽,是玄鸦。
「姐姐和司魂上仙,好生快活?」
「后来姐姐为了哄我睡着,和苍羽做了什么?」
他说的是那天我为了帮苏醒的苍羽压制住他,与苍羽双修一事。
我面上一热。
「我可是在他的身体里看的,一清二楚。」
「姐姐,这次换他,看着我们了。」
「玄鸦你听我解释。」
我才想开口解释,他的手指就抚上我的嘴唇,乘虚而入。
他的手指追逐着我的舌头,叫我说出的话都零星破碎。
苍羽高傲又冷性,玄鸦却邪佞又轻佻。
神性和妖性,就是两个极端。
「姐姐只是短暂地爱了我一下,对吗?」
「姐姐,你说的话,玄鸦一句也不信了。」
此刻弱水西,我居住的小木屋里。
玄鸦正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司魂他究竟怎么样了?为何离不了九重天?知道他身份的到底有多少人,会不会对他不利?
「姐姐若是讨我开心,我就告诉你,司魂上仙的事。」
玄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衣裙系带。
「玄鸦,你先放开我。」
说什么讨好他,分明手都给我反绑住,叫我动弹不得。
「姐姐,玄鸦从前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些?」
他双眸血红,似乎漾着……恨意?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腿,却叫他摁住,动弹不得。
「我怕你不回九重天,会被责罚。」我着急辩解。
「是为了我考虑?还是从前在床上太纵容姐姐,叫姐姐腻烦了?」他为我撩起耳边的碎发,眯起眼睛,「还是喜欢司魂上仙那种,对着魂镜,叫苍羽和我在隔壁听着?」
我脸烫的要命:「司魂受伤,无法化形,我才帮他……」
玄鸦笑了, 露出一点无害的虎牙:「姐姐也不必辩解,谁让我喜欢你呢。」
殊不知他越是笑的温柔,我就越怕。
他将我的手反绑在床头,面上却又温温柔柔,为我蒙上眼睛。
他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珍宝。
可他的眼中又有癫狂的爱恨,叫我心惊。
「玄鸦,别闹了,否则……」
「否则怎样?换苍羽来吗?」他指尖摩挲上我的脖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系在我的颈间,叫我轻颤,「姐姐你真以为,他没有欲望吗?」
「哪怕是他,看见姐姐蒙着眼任人鱼肉的样子,也会把持不住的。」
苍羽他……会吗?
「司魂上仙他全身都是冷的,对吧。」
他这么说着,轻轻啃咬着我的脖颈,一对虎牙叫我轻颤。
蒙着眼睛,瞧不见玄鸦的动作,叫我心慌。
「苍羽呢,我们一体同生,他又与我有什么不同?」他顺势向下游移,见我沉默,报复性地咬了咬我的肩胛,「姐姐,我们三个,哪个让你印象更深刻?」
见我咬紧下唇不语,他似乎有些苦恼:
「……我要怎么,才能留住姐姐的心呢。」
我却在想如何将玄鸦压制住,叫苍羽出来:
「玄鸦,乖,你叫苍羽出来,我有事情问他。」
「姐姐如果不愿意,就闭上眼睛,把我当成他好了。」
他这么说,叫我愧疚。
「毕竟姐姐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能不能,先把我松开?」这一个个怎么这么难缠?
「司魂上仙的事情,姐姐不必操心了,如今想着怎么讨好我,骗骗我才是正经。」
「玄鸦,你是九重天上的金乌,不该与我这样的小妖牵扯在一起,我向来没什么出息,也并不想跟你们纠缠不清。」
「姐姐,我也不喜欢九重天,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没有这样自甘堕落的道理,玄鸦,你是金乌,不可以任性。」我叹了口气,「你可知如今你呆在九重天的日子,是无数妖族梦寐以求的,没有倾轧,没有杀伐。」
不待我解释更多,玄鸦不由分说地吻上了我,带着他少年心性的冲动和意气。
「司魂上仙有地位,苍羽也有自己的信念,唯独玄鸦,全心都是姐姐。」他轻轻拉开了我衣襟系带,却并不急着拆开,似乎是狩猎的天性叫他对待猎物有足够的耐心,「姐姐,你可怜司魂,可怜苍羽,能不能,也可怜我一下?」
四下寂然,唯有风声并着玄鸦的呢喃在我耳边。
手上的丝带和眼上的一样,都有他的法术,根本挣脱不开。
他吻得动情,才叫我手上束缚的丝带都松懈了些。
他才放开我,就叫我挣脱了手腕的束缚。
我起身想逃,才意识到刚刚脖颈间的丝滑是什么。
是柔软的丝绸,是牵制我的颈链。
他牵着颈链的另一端,对面是他无害又无邪的声音:
「姐姐过来,我帮你解开。」
朦胧间看见他倚靠着床头,手背撑着下巴,眯起一双妖冶的红眸打量着我,一只手肘撑着一只弯起的膝盖,另一只手把玩着颈链的另一端。
这张脸恍然是一个少年苍羽,却邪气又天真。
他早就料到我会逃。
颈链短,只能慢慢爬到他的脚边,他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很屈辱啊。」
「当初抛下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呢?」
我却想着,我可以趁他情动再一次压制住他。
我仰起脸,叫他帮我解开蒙着眼睛的纱。
像是等他施舍,等他恩赐。
他却言而无信,伸出手抽开衣裙的系带,衣衫滑落,空气中的冷意叫我肌肤瞬间起了一层薄栗。
我慌忙去揽住滑落的衣裙,也只是一瞬间,他将我抱了个满怀。
像是抱着一捧即将在他手下绽放的花。
衣裙瘫软在地上,绽放出一朵绯红的花。
他的目光在我赤裸的肩上游移,目光所及之处,慢慢发烫:
「姐姐,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想了什么吗?」
他扣住我的腰,迫使我仰起头看他。
「我想了许多惩罚姐姐的方法,比如姐姐和我在司魂殿里,在仙池里,在镜子前……」他忽然含住了我的耳尖,虎牙轻轻地磨着耳骨,「但是都比不过,姐姐主动……」
我慢慢攀上他的身子,仰头吻住了他。
我轻轻舔舐着他的虎牙,婉转着心思取悦他,叫他轻颤。
他明明绷着背又收紧手臂,却又害怕自己沉溺,慌忙抽身。
他抬起我的下巴,少年眼中尽是未褪的情欲,猩红一片:
「姐姐,别费心了,我不会在晚上要你。」
「吃过一次亏,就不敢纵容姐姐了。」
他早就察觉到我想唤醒苍羽,压制住他的意图。
叫我身子一僵。
「姐姐,要是想知道司魂上仙的事情。」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唇,犹如诱神堕落的恶魔在我耳边低语道,
「就用它……讨好我。」
人间的日子过得慢且惬意。
从夏日繁茂、秋日萧瑟到如今冬日,他搂着我看窗外雪花。
我将手放在琉璃窗上,一片雪花隔着窗化成雪珠。
「姐姐,玄鸦只喜欢你。」
灯下他细细看我眉眼,眼中无限依恋。
似乎有谁也曾这般温柔对我,可我想不起来了。
「玄鸦,我总是梦到一个背影。」我皱起眉头,「那个人很熟悉……」
听我这么问,玄鸦一时愣住了,旋即笑着说我想多了。
「既然是背影,那便不重要。」玄鸦将我揽入怀中,安抚着我,「如果是重要的人,就不会忘记。」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岔开话题,讨好地贴着我:
「姐姐,我们两个永远守着彼此,好不好。」
跳跃的烛光照见他一脸恳求,他执着地等我点头。
我犹豫了。
「姐姐,不喜欢我吗?」玄鸦垂下眼。
我是喜欢玄鸦的。
记忆里,我们因为妖潮一见钟情,我把自己本体的一支桃木做成了簪子给了他,然后他回了金乌一族,让我等了他一千年,现在我们终于有情人成眷属。
既然互相喜欢,永远守着彼此,多好。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眼中欣喜,让我无端的猜疑也缓和了些。
我们静静看外头的雪,看的我眼皮渐渐沉了。
「我困了,玄鸦。」我靠在他胸前,揉了揉眼睛。
他为我卸去装束,解下编发的金链,褪去大红衣裙。
他的手抚上我的脚踝,那一串细碎的金铃。
「……别。」我身子一滞,慌忙护住脚腕。
「姐姐,戴着不吵吗?」他抬起脸冲我一笑。
「戴习惯了……」我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解下来反而不习惯,就戴着吧。」
他低下头去,轻轻说道:
「……也好,不急。」
天色渐渐暗了。
一地雪光,照见他一双血色眸子都柔和起来,似有金光流转在其中。
他照例为我递来炉上暖着的,一杯安神的甜酒,看着我饮下。
「弱水西灵气不足,这是九重天上的安神酒,你喝了对仙体也有助益。」
我捧着杯子乖巧地点点头,满眼都是信任。
「那我走了。」他坐在床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等我回来。」
玄鸦到了晚上就变得怪怪的,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他这般正经,叫我总想逗逗他。
他这抬手摸头的瞬间,我就起身钻进了他的怀里,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我贪婪地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
作为金乌一族,一到晚上玄鸦就要回九重天去了。
他身子僵住了,兀自抬着手,犹豫着不知该放在哪里。
我猜测着大约是我赤裸着背,他怕自己手冷,冰着我。
「抱我。」他的心跳急促慌乱,叫我窃喜。
他犹豫着,只轻轻放在我后腰,不敢擅动。
「抱紧些,会冷。」
他才试探性地将手掌贴上我的后腰,粗粝的指腹叫我轻颤。
「是冷么?」他忙缩回手,试图扯起被子为我披上。
我仰头看他,玄鸦的手贴在我的后腰,没入我长发之下。
如果不是看着他的脸,我几乎以为这个人不是玄鸦。
玄鸦邪佞又贪婪,哪里懂克制和犹豫?
起初我也怀疑过,这一般无二的面容,又寸步不离地在我身边,哪里会是旁人?
只能是玄鸦。
只是晚上这般古板,太过无趣了些,得捉弄他,看他慌张。
我手撑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一头黑发如瀑垂下。
他眼神躲闪,垂着长睫,不敢看我。
「看我。」
他才抬眼匆匆瞧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如蛇般攀上他的胸口,仰头轻咬他喉结一口。
白天时,我若敢这般挑衅,他早把我摁倒,叫我领略什么叫自作自受。
可现在他、他竟然闭上眼?
我不甘心,又顺势勾住他的脖子,仰头便要吻他。
谁知他腾出一只手,食指轻轻抵住我的唇,哑着嗓子:
「该睡了。」
什么意思?梦里啥都有?
我愣愣地看着他:难道是……没日没夜地在一起,他厌倦我了?
「……你讨厌我了?」
「不会。」
他急忙解释,却又像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快,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他的侧脸轻轻擦过我的唇。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耳根,红得像他的眼睛。
「不讨厌……那你躲什么?」我仰起头,认真盯着他,「你要证明,不讨厌我。」
天地间一片雪色,烛光跳跃,在墙上投下他沉默的影子。
他的喉结肉眼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却迟迟未动。
我失望地松开他,赌气转身想睡去。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他一只手箍住我的后腰,一只手撑住我后脑,将我吻了个结实。
长睫在他面上投下一片阴翳,他眼中金色愈浓。
浓过摇曳的烛火和晨曦,好看的叫我一时失神。
他吻得笨拙却热烈,叫我措手不及。
直到我喘不上气伸手推他,他才慢慢松开。
我们眼中看见彼此一张羞红的脸。
「我……」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令我脸红心跳的情话,像「我迟早死在姐姐身上」「我想要姐姐主动」……
谁知他只是认真盯着我,一字一顿道:
「我……从未讨厌过你。」
我相信他。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热烈后的嘶哑,他恋恋不舍地吻了吻我的指尖,「明晚我会回来。」
他才起身,我就拉住了他的衣摆:
「玄鸦……」
他身子一怔,回过头瞧我时,面上却挂着笑。
「送你出门。」
我赤着脚下床,外头下雪,地上是冷的,叫我轻轻哆嗦。
玄鸦将我打横抱起,叫我躲在他斗篷之下。
为何这感觉这么熟悉?似乎从前也有人对我做过?
到了门口,他将我放在绒毯上,解下身上斗篷为我披上,没叫我吹着一点冷风。
他耐心地哄着我:
「快回去吧,明天早上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玄鸦……」
我仰头看他,他眼中映着一个不安的我。
「怎么了?」
「……你会腻烦了我吗?」
毕竟 九重天上的仙君能看上我这个小妖,实在让我意外。
「为什么问这个?」玄鸦愣住了,眼底金光浮动。
「你是九重天上的仙君,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妖……」我咬了咬唇,「我怕……」
「别怕。」他摸了摸我的头,满眼认真,「爱就是爱,若瑰就是若瑰。」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的不安稍稍落定,可想到那个梦,我还是纠结:
「那以后,你会不会忘了我?」
「为什么会这么问?」听我这么说,他愣住了。
我努力摆脱脑海里那个桃林下,仙池里,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我只是想,如果我梦里的那个背影是你,如果我以后忘了你……」
「那我也不会忘记你。」
不待我说完,他俯下身轻轻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永远不会。」
他走进这一片银白天地里,一肩月光。
我站定看了许久,垂下头轻轻笑了。
永远是吗?
我常听凡人许诺,他们的永远不过百年,弹指一挥间。
妖和仙却不敢说这样的话,我们的永远太长了,上千年?上万年?
要将今后上万年的光景与爱恨永远付诸一人。
这种许诺,沉重得像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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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02 13: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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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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