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
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宴饮
阿南用银针将灯芯拨了拨,殿内愈发亮堂起来。
宫中有孕的妃嫔许母家进宫,原是常事。但外官,还是罕有得很。且两广至上京路途甚远。
宛妃悄声道:「皇后娘娘,您说,这个严芳仪会不会不是真的严钰?臣妾心里模模糊糊地似有这个疑影儿。」
阿南放下银针,瞧着宛妃,道:「她是真的严钰。这一点没有差错。」
宛妃听了,琢磨了一会儿,点了个头。
秋风从窗户吹进来,宛欣院的嬷嬷来唤,说三皇子今晚似乎是受凉,稍稍有些发热。宛妃听了,忙裹了裹披风,跪安离去。
宛妃走了之后,阿南手握书卷半倚在软榻上。
夜,寂静得很。兴许是见到成炘的缘故,阿南今夜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婆母祈安太后仿佛就站在她的身边,笑着问她:「小阿南,你现在知道后宫的难处了吗?哀家深得先帝的心,尚步步维艰。而你,注定是比哀家还要难上许多。前方无论是河是坡,都需你好生去过。」
太后的身影与风声、烛影一起消弭。阿南在榻上辗转翻了几个身,至三更,方睡下。
顺康十七年的万寿节,因为成炘归宁、严钰怀胎这两件喜事而格外隆重,甚于以往。
九月初九,上京的天,蓝得端庄,云朵淡而高,透着几许含蓄。
御花园宴饮。重臣、皇族、命妇们都到了。贺礼堆得满满的,内廷监掌事林观命小内侍们一波一波地将那些物件往仓库里搬。
冀长公主成烯、峪亲王成炽都到了。成炽摸着孟和的头,笑道:「小子,你可知,当日你母妃是本王送嫁去漠北的。」
成炘笑:「孟和,快叫堂舅。」
孟和行礼。成炽道:「像他父亲!来日一定是草原上英武的王爷!」
成烯瞧着阔别多年的二妹,打量着她一身的漠北服饰,她被关外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红的面庞和她坦然伸出来的左手。
二妹左手生来有残,没有手指,只有光秃秃的巴掌,成烯记得,未出阁时,她在人前总是有意无意地藏掖着自己的左手,现在却不了,大大方方,不遮不掩。
想来,二妹在漠北一定过得很安心。一个人有足够的安全感,才会坦然面对自身的缺陷。
成烯唤了声:「二妹。」成炘看着这个昔日娇纵的大姐,颔首道:「长姐安好。」
成烯身旁站着的驸马张浔似乎想开口打声招呼,想了想,又作罢。只因少年时曾与成炘一起看过一次鸢尾,成烯一直耿耿于怀。二人成亲后,偶尔提及此事,成烯便要生上几日的闷气。一直到成炘远嫁,成烯才松了口气。如今重逢,还是避嫌的好。
成烯的女儿张泱儿和成炘的儿子孟和似乎很投缘。她看着他宽大的袍服、他腰间的短刀、他腕上的狼皮,样样都觉得好奇,便伸手去摸。孟和看着花朵一般的表姐张泱儿,亦颇有好感。
两个孩子玩在了一处。
宴席之上,严芳仪虽怀着身孕,不宜再舞,但仍抱着琵琶,唱了支《玉树微凉》。
「嘉庆日、多少世人良愿。楚竹惊鸾,秦筝起雁。萦舞袖、急翻罗荐。云回一曲,更轻栊檀板。香炷远、同祝寿期无限。」
她腹中的孩儿,刚好衬着曲里的「香火长远」。
曲子吉利,成灏含笑。前朝的几个重臣们轮番起身说着恭贺的辞藻。宴席上一派喜气洋洋。
成灏举杯之际,忽见华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小龟来到他身边。成灏问道:「铣儿,这小龟是哪里来的?」华乐仰面看着成灏,笑道:「父皇,儿臣给您说件奇事儿——」
「哦?」成灏兴趣盎然地问道:「铣儿说说看,是何奇事?」华乐认真道:「方才,儿臣在御湖边玩儿,一只小龟不知从何处爬来,径自爬到儿臣手边,再也不肯离去。儿臣想,莫非小龟也知今日是万寿节,要亲自来恭贺父皇顺康万年。」说着,她抬手将小龟举起。那小龟仿佛有灵性一般,冲着成灏点头。
成灏仰头哈哈大笑。龟与龙、凤、麒麟并称为四灵,古往今来,谓可以知吉凶,视之为祥瑞。
成灏道:「此为灵龟,不是寻常之物。铣儿是父皇的福星!」遂将华乐抱至膝头。
坐在阿南身侧的宛妃欣慰道:「华乐真是聪明伶俐,在圣上的孩子当中,最为出众。您瞧,跟她差不多大的诜皇子,还偎在祥妃身边寸步不离呢,人前从不敢大声说话。难怪圣上喜欢华乐。」
突然,听到椅子摔倒在地的声音。阿南转头,原来是孟和与张泱儿同时跌倒在地。孩子们的座位挨在一起,两个孩子戏耍打闹,一不留神,椅子一晃,就摔在了一起,就跟叠罗汉似的。
这原本是件小事。可偏一个命妇说错了话。「两位长公主的孩子真真儿是金童玉女啊。」这是句恭维的话,可不少人会错了意,成烯便是其中一个。她带着几分愠色,走上前去,将张泱儿拉了起来,带到桌边,悄声呵斥道:「纵是亲戚,也到底男女有别,众目睽睽之下,你与他那么亲近做什么!怎生不见你跟诜皇子玩耍呢!」
张泱儿不明母亲之意,执拗道:「跟诜皇子不好玩,跟孟和表弟才好玩儿,他会耍弯刀呢。」
「你——」成烯还想说什么,见二妹看着自己,便敛了口,尴尬地笑笑。
成炘自小了解大姐,她明白大姐在想什么。于是,微笑道:「长姐,泱儿模样好,又有这等出身,将来一定能有个好人家儿。」
成烯悠悠道:「二妹,难道皇家不是最好的人家儿吗?」成炘笑了笑,不再说什么。长姐是个固执的人。她一直将皇家女的身份看得极重。故而,她一定是铁了心将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的。
成炘这回归宁,在宫中住了一月有余,又乘船往南走了一遭儿。
「圣上,听闻南方海岛甚美,皇姐想带孟和去看看。」
成灏听了,沉吟半晌,什么话也没说,派了最好的船只、最精锐的侍卫护送。
「不拘在何处,二皇姐玩得开心就好。」
一直到十一月,成炘才返回漠北。与此同时,漠北之中,吉日格勒所有的残余势力皆被清除殆尽。
成灏接到胡谟的归朝信函。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其返。纳罕之际,兵部侍郎魏雍与成灏在尚书房议事之时,说道:「自圣上亲政以来,胡将军屡立战功,今迟迟不返,或有居功自傲之意……」
成灏想起这几个月耳边听到的关于胡谟的那些流言蜚语。他什么话都没说,眉头紧锁。
过了半月,胡谟才率兵归来。他自言半路遇见了劫匪,与劫匪周旋几番,耽搁了还朝的日期。
成灏笑着,说了句:「将军一路辛苦。」心里到底是留下了几分疑惑。
腊月间,严芳仪怀胎四个月了。成灏允了阿南的提议,许严芳仪的母家进宫探望。
那严瑨做外官数载,只进京寥寥几次。此次,恰好到了回京述职的时间,又得圣上亲召,这般隆恩浩荡,他战战兢兢。
腊八节那日,严家人进了宫。不少人瞧着,一行人进了蒹葭院。严瑨、柳氏夫人,还有一个高挑的男子,据说是严芳仪的母舅。
凤命
各宫苑飘散着腊八粥的味道。红枣的软糯甜香给凛冽的冬日带来一丝暖意。
从严家人进宫起始,不少人的眼睛都瞧着蒹葭院。大严妃死得离奇,小严妃坎坷入宫,人们好奇严家究竟是什么的人家。
蒹葭院内。严瑨、柳氏夫人还有那柳氏夫人的娘家弟弟柳元,一同向严芳仪行了大礼。严芳仪连忙前去,将三位长辈一一搀起。
柳氏夫人道:「这内殿里头真暖,腊月的天儿,竟像春日似的。」严芳仪的贴身宫女芩儿笑道:「老妇人,咱们娘娘现今可是后宫之中最得圣心的人,加之又有龙脉在身,内廷监往蒹葭院里送的是一等一的金丝炭。分量比中宫还足呢。」
柳氏夫人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儿争气。」她环顾着蒹葭院四处的华丽陈设,只觉眼花缭乱,称赞不及。
严瑨却厉声向女儿道:「圣上眷顾,乃是圣上的隆恩,你却不可恃宠而娇!方才这宫人说的是什么话!竟拿你与中宫比较!让旁人听见,成何体统!为父在官场,一生谨慎小心,你难道心中就没有分寸?」
柳氏夫人听了,连忙推了严瑨一把:「老爷,你以为钰儿还是闺阁女吗?她现是皇妃,你怎可如此说她?」严瑨梗着脖子道:「夫人此言差矣!不拘她如今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严家的女儿,该记得我严家的家风。」
严瑨性子素来如此。酸腐,头巾气重,有满肚子的规矩与不合时宜。
严钰听了父亲的训斥,忽然哭了起来。她月白色袄儿,领口处有大片的白绒毛,眼泪落在上头,白色绒毛便黏成一团团,湿嗒嗒的,衬着她的脸格外楚楚可怜。
「父亲只知教训女儿,可知女儿受了什么样的苦楚?当日,一道圣旨到了严家,女儿奉命进宫,半路在淮河畔被奸人所害,连同马车、婆子、丫头们都落了难。女儿千辛万难,保住性命,九死一生,方才进宫,得今日之平安……」
她抽抽噎噎地哭着。檐下,笼子里,安长公主成炘送的那只七彩鹦鹉睁着眼睛,瞧着严芳仪,似乎觉得这个女子哭泣的场景很熟悉。鹦鹉想开口说话,口中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是的,鹦鹉哑了。到蒹葭院的第三日,便因一个小宫人笼子没关紧,它飞了出来,误吃了文茵阁刘芳仪给猫准备的哑药。被文茵阁的小内侍捉住时,已然坏了嗓子。
刘芳仪那几日刚好养了两只波斯猫,颜色甚美,只因叫声烦人,才让内侍去医官署讨了哑药。谁知,竟被严芳仪的鹦鹉吃掉了。
刘芳仪去蒹葭院请罪,严芳仪自责道:「都怨妹妹没有将鹦鹉关好,哪里能怪得了姐姐?」
两人唏嘘一阵,罚了忘关鸟笼的小宫人三个月的俸银,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严芳仪为表对安长公主心意的尊重,仍将鹦鹉恭恭敬敬地挂在蒹葭院的檐下,早晚命人喂水添食,一日不曾落下。有时,她还会看着那只哑了的鹦鹉,发一阵呆。
柳氏抱着哭泣的女儿,叹道:「去年冬日,宫里头传来严妃薨逝的消息,为娘伤心得不得了,眼睛都要哭瞎……为娘自小栽培你,琴棋书画,歌舞女红,一样不曾落下。听说你诞下皇儿,娘喜得朝天磕头。娘跟你爹提了好多回,问问圣上你的近况,看能不能得一些你的音讯。可你爹啊,固执死板,非不肯,生怕圣上误以为他仗着女儿入宫而失了本分……后来,得知你没死,死的是旁人,娘才算回过一口气来……」
说着,她哽咽起来。她捶了一把身旁站着的严瑨:「你只知在衙门里做那份死差,女儿的死活,你放在心上吗!」
严瑨摇头道:「《论语》当中,子夏曰,『商闻之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女儿既得圣旨入宫为妃,生与死都是皇家的人。」
「你呀!读书读疯了心!子曰子曰,孔子教了你世道人情不曾?」
见夫妇二人吵了起来,一旁的柳元连忙过来相劝:「姐姐与姐夫莫要争执,圣上许小钰的母家进宫,是喜事。如今小钰得宠,腹中又怀了龙胎,若此胎得皇子,来日不可估量。您二位的福气在后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严瑨一向不喜这个小舅子,现又听了「来日不可估量」这等歪话,冷哼一声。
偏夫人与娘家走得极近,特别是这个小舅子,她很信他的话,这次非要拉着他一起进宫,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娘亲舅大」,说舅舅是对小钰极为重要的人。
严瑨无奈,只得允了。
圣人言,大丈夫不可家宅不宁。他不愿与柳氏认真计较,他宁愿用更多的时间,埋头于案牍之中,他一向如此。
严芳仪命芩儿端上几盏燕窝粥来,奉与父亲、母亲与舅父。她细细地讲了自己如何遇难,如何被冒名顶替,又如何得刘芳仪之力曲折进得宫来,如何得圣上眷顾……当然,该讲的讲,该略的地方,便略掉了。
严瑨食罢粥,听外头鸡人报了时,起身,理了理官服,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六部述职了。」走了几步,又折返,叮嘱女儿道:「安分守己,莫负皇恩。」
严芳仪低头道:「是。女儿谨遵父亲大人教诲。」严瑨又瞪了一眼夫人与柳元:「少挑唆些阿钰,教她些好的。莫要害了她,还不自知。」
柳氏不吭声。柳元笑道:「姐夫放心,这是自然。」
严瑨走后,三人都似去了枷锁,松快起来。
柳氏夫人摸着女儿的肚子,道:「瞧着娘娘这怀相,八成是个男孩。」转而又忧虑起来:「你舅舅打听过了,现时,除去落地早殇的二皇子,圣上有两个皇子。大皇子的母亲是祥妃,祥妃身后是孔家,御林军统领孔大人便是祥妃的亲兄。三皇子的养母是宛妃,宛妃的父亲是镇南将军胡谟,前不久才立的战功。这两家都不可小觑。我儿,你纵是得了皇子,前路也难得很哪。」
柳元听了这话,摇头道:「姐姐莫要太悲观。您还记得几年前,那和尚给阿钰算的命吗?」
柳氏想起来了,面色稍霁:「那和尚确有几分本事,那时候,咱们谁能想到圣上会下圣旨命阿钰进宫为妃呢?偏被他说中了。那凤命的事,定也八九不离十……」
严芳仪连忙看了一下左右,拦阻道:「母亲慎言。这是在宫里。」柳氏忙道:「是是是。」
柳元道:「方才,阿钰讲的那一番遭遇,惊心动魄。若是旁人,定死于淮水之中了。阿钰却能虎口脱险。可见阿钰的命有多么好、多么硬。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柳氏看着兄弟,道:「你说的话啊,得我的心。」
严芳仪却有些恍神。那段略掉的遭遇,如同冬日里,刺骨的淮河水……
突然,外头的内侍报:「刘芳仪到——」
柳氏与柳元连忙起身行礼。满头珠翠的刘芳仪款款走了进来,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严芳仪与刘芳仪位分相当,彼此见了个平礼。
「阿钰,昨日父亲来信了。」刘芳仪接过芩儿递的茶,边吹,边说。严芳仪神色莫名紧张起来:「是吗,姐姐。刘大人说了什么?」
刘芳仪笑笑:「父亲大人说,你龙胎在身,圣眷日浓,不知是否还瞧得上文茵阁,瞧得上刘家?记不记得帮衬姐姐……」
严芳仪忙道:「妹妹当然记得。刘大人之恩,妹妹一日不敢忘。有妹妹一丝恩眷,必不叫姐姐冷落。只是现今腊月里,圣上忙,便是连蒹葭院,也来得少多了。姐姐放心,过了年节,必然是好了。」
刘芳仪放下茶盏,颔首:「那姐姐这厢先谢过妹妹了。」说完,便要起身。
严芳仪恳切道:「姐姐不喝完茶再走吗?」刘芳仪笑笑:「不了。文茵阁里有父亲托人捎来的淮河茶,甚好。」「淮河」二字,咬得颇重。
待刘芳仪走远,严钰才发现自己面孔强撑着笑得有些麻。极有眼力见儿的柳元瞧着眼前的情景,已猜出个大概。他低声与严芳仪说:「娘娘,这个女的,得想个办法……」严芳仪摆摆手,冷然道:「不,还未到时候。没了刘家,本宫拿什么与那两家争?本宫指望刘家的地方,还有许多。」
柳元思忖一番:「还是娘娘足智多谋,眼光长远。」
严芳仪笑笑:「得让他们父女俩继续以为,拿捏住了本宫,才好。」
搜宫
柳元听着严芳仪说完这句话,心底深深为这个外甥女的转变纳罕。他记得从前未入京时,她虽比寻常闺阁女机灵些,但远没有现时多智,多智地让柳元觉得有些阴沉。看来,她话语里故意遮掩的那一段淮河落难的经历,的确不同寻常。
柳氏将自己从宫外带来的物品摆到桌上,笑向严芳仪道:「小钰,你离家这么久,好久没吃过家乡风味了吧?母亲临行前特意命家中老仆给你准备的。来,快尝尝。」
严芳仪瞧着那些东西,零零碎碎的,皆是吃食。她走上前,笑道:「其实,圣上专门让御膳房找了两广的御厨,为蒹葭院奉膳。女儿不拘想吃什么,都能吃得到。东西尚是其次,珍贵的是母亲千里迢迢惦记女儿的心。」
柳氏打开一包晒干的桂圆,拿出一颗,递与严芳仪口中。严芳仪嚼着那桂圆,柳氏伸手摩挲着她的发。母女俩一番亲密形态,好似严芳仪尚在闺阁之时。
「母亲,不如你们就都留在上京吧。女儿一个人在此处,时时觉得少些牵绊。」
柳氏道:「母亲也想留在上京,可你父亲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总惦记着衙门,惦记着衙门里的事务。」
母家得力,亦是后妃在宫里的腰板与底气。严芳仪道:「女儿想想,这两天找个由头,不着痕迹地在圣上跟前儿提一提,看能否将父亲调职。父亲在上京一样可以为圣上办差。」
「娘娘千万莫要如此。」柳元道:「姐夫最不愿旁人说他沾皇亲之光。娘娘若求圣上调他的职,他若知道了,非得大怒不可,说不定还会跟娘娘闹一场。届时,传到圣上耳里,还以为娘娘怀着龙胎,失了分寸,对尊亲不敬不孝。娘娘跟别的妃嫔比,最要紧的便是得圣心,千万莫失了圣心啊。」
还有一点柳元没说出口但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一点就是,严瑨那个人心中的规矩太多、准则太多,离得近了,倒是束缚了。
严芳仪想了想,道:「舅舅说的是。」柳氏笑道:「我儿,巧得很,你舅舅月初倒是接到衙门里的调令,要到上京任中牧监。以后,你舅舅在上京,还能帮着你见见事、出出主意什么的,娘也放心。」
中牧监,乃下六品,掌群牧孳课之事,属太仆寺。说白了,就是养马的。不过舅舅从前是个七品地方官,如今调到上京做下六品,已然算是升迁了。
正说着,门外的内侍通传:「宛妃娘娘到——」宛妃一身杜鹃色的棉服,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笑声老远就传了进来。
「今儿是妹妹的好日子。母家人进了宫。皇后娘娘惦记着妹妹呢,命本宫送给些东西来给严老夫人。」
严芳仪与柳氏姐弟皆起身行礼。
宛妃身后的宫人们端进来不少珠宝翡翠等物。其中一尊玉白菜,晶莹剔透,色泽碧绿,一看就价值不菲。严芳仪忙谢恩道:「谢皇后娘娘赏赐,谢宛妃姐姐辛苦跑一趟。」
宛妃笑着打量柳氏夫人,道:「本宫常想着,世上怎么有妹妹这般标致玲珑的人儿,今日见了老夫人,便明白了,原来妹妹有个如此美貌的母亲。正所谓,什么样的藤,开什么样的花儿。」
一番话说得柳氏眉开眼笑。她从桌上拿了几包吃食,双手奉上:「娘娘谬赞,折煞臣妇了。臣妇从家乡带来的一些特产吃食,娘娘若不嫌弃,臣妇便送予一些给娘娘吃,尝尝南人的风味。」
宛妃命身旁的宫人翠喜接过,颔首:「本宫这厢谢过严老夫人的心意。」
宛妃走后,柳氏夫人摸着那玉白菜,笑向严芳仪道:「你有了身孕,宫里头的人对你都客气得很,连带着母亲也沾光了。」
严芳仪瞧着宛妃的背影,想着,皇后与宛妃还未曾对她如此示好。特别是皇后,她犹记得六月间在蒹葭院,她与皇后的那次冲突。皇后如今命人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当真是中宫大度,与她冰释前嫌了吗?还是,以送礼为由头,想来探探她母家的人?
母亲与舅舅走后,严芳仪躺在软榻上,芩儿递上手炉。她小憩了一会儿,稀薄地做了个梦。
她落入淮水之中,冬日的淮河水凉得刺骨。她在水里屏住呼吸,不敢吭声,唯恐岸上的凶手没走。最终,体力不支,昏倒了。她以为自己芳魂一缕,命丧此地。可竟不曾想,她被人救下了……
画面一转。富丽堂皇的花船,精美的雕饰,鲜花的味道萦绕在鼻端,一个擦着胭脂的圆脸妇人笑意盈盈地瞧着她。
她问:「这是什么地方?」妇人说:「银勒牵骄马,花船载丽人。你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我要去上京……」
妇人笑了:「我救了你,你得报恩,什么时候在这花船里为我赚够了银两,我自然会放你走。」
她挣扎起身,往外走。几个彪形大汉如山一般,拦住她的去路。
淮河的水,浅吟低唱。晨曦微风拂面之时,晌午霞光映水之时,黑夜繁星闪烁之时,她或是抱着琵琶弹唱着,或是穿着彩衣舞动着。
丝竹悦耳,莺歌燕舞。她心里无一日不孤独,无一日不想逃离。只有花船里那只会说人话的鹦鹉,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它学会了她常常念的那首诗。沉舟落难,天涯北望,淮河花船,朝暮歌阑……
更漏声响,手炉「砰」地掉在地上,严芳仪起了身。
她不觉走到檐下,瞧着那鹦鹉。鹦鹉也在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看到鹦鹉的眼里有泪光。
忽听内侍报:「圣上到——」成灏头戴龙冠,一身宝蓝色的披风,从外头大踏步地走进来:「风口儿冷,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严芳仪行过礼,笑笑:「臣妾瞧鹦鹉呢。」
成灏走到殿内,半躺下,似乎倦极了:「阿湄,唱首曲给孤听吧。唱那首《西江月》。」
蒹葭院似乎是他理想中的水中央,藏着他心底的隐秘角落,在极困极乏的时候想来寻觅的一晌欢愉。
严芳仪俯身,唱着:「东阁诗情易动,高楼玉管休吹。北人浑作可花疑。惟有青枝不似……」
他不愿意她是她,而愿意她是另一个人。
她知道。
用过晚膳,成灏闲道:「今儿回京述职的封疆大吏带了几个良家子到上京,说是充斥后宫。」
严芳仪柔声道:「多一些姐妹伺候圣上,这是好事。」成灏想了想,起身:「孤一时还没想好,去中宫与皇后说一说。」还未走到门口,见皇后宫里的聆儿慌慌张张地来了。
「圣上,圣上,不好了——」
成灏道:「何事?」
「皇后娘娘吃坏了东西,中了毒,嘴唇青紫青紫的,医官们过去,开了不少催吐的药,方略略好些,您快去瞧瞧吧。」
成灏连忙往凤鸾殿去。果然,阿南虚弱地躺在榻上,一旁的宛妃面有愧色。
成灏问道:「怎么回事?」宛妃跪在地上:「臣妾有罪,臣妾真的不知从蒹葭院拿回来的东西竟然有毒,还拿来送予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随手拿了,吃了几口,不想,竟……」
「蒹葭院?」
宛妃点头:「今日严妹妹的母家进宫,皇后娘娘命臣妾送些礼物过去以表心意。严老夫人拿了些吃食给臣妾……」
阿南道:「罢了吧。无大碍。本宫性命无碍。莫要计较了。」宛妃向成灏磕头道:「东西是臣妾拿给皇后娘娘的,臣妾有罪,但臣妾一定要将事情弄明白……不能稀里糊涂地……」
成灏眉头紧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当宛妃带着一众侍卫到蒹葭院时,严芳仪诧异道:「深更半夜,姐姐有何指教?」宛妃道:「今日本宫从蒹葭院里拿走的食物有毒,特向圣上请了旨,来蒹葭院搜宫。」
严芳仪冷笑道:「姐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吃食怎么可能有毒?母亲从家乡带来,妹妹自己也吃了几口。若果真有毒,妹妹怎么安然无恙呢?姐姐如此拙劣的栽赃伎俩,就不怕圣上知道了怪罪吗?冤枉妹妹是小,吓到了龙胎,姐姐担待得起吗?」
宛妃笑笑:「妹妹,既然无事,姐姐搜宫,又怎么了?妹妹你怕什么?证明你的清白,不好吗?」她凑近严芳仪:「否则,谋害中宫的罪名,本宫担不起,妹妹你,也担不起。」
转而,她向侍卫们一挥手。侍卫们冲进了蒹葭院,每一个角落,仔仔细细地翻查。
严芳仪面色煞白,她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宛妃查检母亲从家乡带来的吃食是假,中毒不过是苦肉计而已,她想趁机细细搜蒹葭院才是真。
半炷香的工夫。宛妃身边的翠喜便从蒹葭院掌事宫女芩儿的床底下,翻到几个小木匣。
猫腻
翠喜将那小木匣拿了过来,严芳仪欲伸手去夺:「宛妃娘娘既然说臣妾母亲从家乡带来的吃食有毒,害了皇后娘娘,那为何今日进蒹葭院来,看都不看那些吃食?宛妃娘娘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宛妃一个转身,从翠喜手中接过那木匣,笑道:「既是搜宫,那当然处处都搜得。严妹妹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当心龙胎有失——」
片刻,严芳仪冷静下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腹中的胎儿。是啊,龙胎万不能有失,只要龙胎在,不管遇见什么事情,她都有翻盘的机会。
芩儿扶着严芳仪坐到榻上。她低头摩挲着手炉,思忖着应对之策。
宛妃打开那小匣子,里面是一些粉末状的物品。宛妃冲身旁的翠喜笑了笑:「本宫不懂这些腌臜之物。看来,得奏明了圣上,找个医官署的医官好好儿地瞧瞧。」说完,带着宫人们和一帮子侍卫离去。
今日,宛妃从蒹葭院拿了吃食回去,阿南便想到了这个主意。她记得弟弟余慕告诉她的话,严芳仪所谓的「药引子」,她笃定蒹葭院里肯定有猫腻。但严芳仪如今正得圣宠,搜宫必须得有个由头。假装说食物有毒,是个好办法。
如此,会让严芳仪放松警惕。严芳仪笃定母亲的食物是无毒的,正因为如此,她认为皇后与宛妃一定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方法栽赃嫁祸给她。就算皇后与宛妃真的如此做,她也完全可以倒打一耙,在圣上面前告个刁状。
可是,严芳仪没有想到,皇后与宛妃并不是想栽赃嫁祸她,她们只是以此为契机罢了。
看山非山,看水非水。自始至终,食物都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块布幔。根本没有人想拿严夫人的两广特产做文章。
宛妃早就想好了,若什么也搜不出,最多被成灏呵斥几句「冒失」也就罢了。若能搜出什么,可就抓住了严芳仪的狐狸尾巴了。
值。
这一搜,还真的搜到了。
腊月,高空上挂着星斗,上京干冷干冷的寒气,冻得星星似乎也僵住了,不再闪烁,清冷地悬于天际。
凤鸾殿里,成灏坐在阿南的榻边。
华乐早已随嬷嬷去睡熟了。守夜的小内侍打着盹儿。宫人们睁着惺忪的睡眼。灯光暗了,小宫人连忙去剪灯芯,剪完,殿内复又明亮起来。
这夜晚是如此安静。
成灏看着阿南苍白的脸,轻声道:「你何时竟喜吃南人的甜食了?」阿南笑笑:「圣上忘了吗,臣妾当年是从禹杭来,母亲更是出身百越。臣妾也是南人。今日见宛妃妹妹巴巴儿地送过来,是她的一份心,臣妾便吃了两口。」
「那吃食是严老夫人送予宛妃的。会不会是……意在询儿?」成灏皱着眉。他想事情的时候,总喜欢皱着眉。三皇子成询一岁有余了,寻常糕饼是能吃得了。严家人真的有毒害皇嗣的心吗,看着倒是不像……
阿南道:「今晚医官给臣妾催吐,吐出的东西杂得很。也未见得就是严家人吃食之祸。事情还未查明,圣上莫要急着定论。宛妃妹妹一心向我,难免急躁些。」
成灏叹道:「皇后这个时候了,还为严家人辩着。」阿南笑笑:「都是后宫中伺候圣上的姐妹,原该同心同德。」
成灏似想起什么,道:「腊月里,封疆大吏回京述职,带回几个良家子,说要进献给孤充斥后宫。直接推拒,显得孤戒备他们似的,寒了他们的心,终不好。收了吧,孤一想到身边要多几双封疆外臣的眼睛,就很头疼。依皇后看,当如何?」
阿南思索一阵,道:「圣上可命她们进宫,给御女、采女、更衣等末等的位分,命她们同住鸣翠馆,日日在一处。那几个封疆大吏,东南西北的都有,想必进献来的女子也是东南西北都有。不同的习俗,不同的性子,在一个屋檐下,为着争宠,难免不生事。届时,待她们出些小乱子,有了由头,冷着就是了。她们出了乱子,那些封疆大吏也不好再送人进来了。」
成灏点头道:「果然皇后想得周到。」
阿南道:「圣上心里装着的,都是山河大事。后宫这些脂粉小事,臣妾来想就好了。圣上只管安安心心地坐在朝堂。」
成灏淡淡笑笑,他兀地想起她画山河图的模样,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丝。她的发浓密又厚重,就像御湖春日里的水荇。她的脸依旧那么瘦削。太瘦了,便是连生育都没能让她略略丰腴。从前听宫里的老嬷嬷说,女子太瘦了,便带着苦相。是的,她便是那么一副苦相。
大婚几年了?成灏想,得有四五年了吧,她依然跟从前无甚区别,寡言地、沉默地、安安静静地在某处等他,一张脸,连笑起来都似乎带着冰凌。
清欢不是这样的。清欢珠圆玉润,脸上有酒窝,永远活泼可爱,笑起来咯咯咯的,能感染身旁所有的人。清欢的心事写在脸上,一声声地唤他「灏哥哥,灏哥哥——」
从前,他与阿南、清欢、孔良四人一起放风筝。清欢的风筝被天上飞过的老鹰叼走,孔良的风筝被疾风吹落池塘,唯有他与阿南的风筝,死死地缠在一起,怎么解都解不开。
难解心头百般意,却被风吹别调中。这或许真的是宿命吧。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将成灏飘散的思绪拉回。宛妃搜宫回来了,身影裹挟进一阵风,将殿内的烛光晃了几晃。
「臣妾今日去蒹葭院搜宫,搜到这个小匣子,里头是粉末,臣妾不知是何物,恐是毒药,带来,交予圣上裁夺。」宛妃跪在成灏面前,将匣子呈上。
成灏闻了闻粉末的味道,命小舟将华医官唤来。华医官看了看那粉末,又闻了闻,面色大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成灏见此情景,铁青着脸,问道:「华卿,此是何物?」
华医官道:「回圣上,这……这是迷情药……药引十分奇特,乃情动之昆虫晒干磨粉,佐以雄蕊花粉制成,似……似是民间偏方……」
宛妃惊诧地用帕子捂住嘴:「圣上,原来严妹妹如此大胆……」
成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在蒹葭院总是那么容易起心,那么容易缠绵。除了几分对往事的追忆,几分清欢歌调的催发,亦还有这迷情药的作用吧。只是他从来不肯细究,他固执地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弥补了少年时与小黄莺的遗憾,弥补了午夜梦回时的意难平。
他的蒹葭水中央,他的婉转俏佳人,他的旧日红梅调。真相被撕开,却是如此不堪。
成灏已无心去想严老夫人的食物是否有毒一事了,他满眼都是那龌龊的迷情药。
阿南道:「后宫女子争宠是寻常事,可用旁门左道的东西损伤圣体就是大罪了。」
「去,把严芳仪带过来!」成灏道。半炷香的工夫,严芳仪款款走来。她面色很平静,一丝慌乱也无,与方才与宛妃对峙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成灏指着那小匣子,问道:「此是何物?」严芳仪道:「迷情药。」
成灏冷哼一声:「你倒是坦白!如此龌龊之物,出现在你的寝宫,你还有何话可说!」严芳仪磕了个头:「臣妾有罪。请圣上宽恕臣妾御下不严之罪。」
「御下不严?你只是御下不严?!」
严芳仪平心静气地问宛妃道:「敢问宛妃姐姐,你在何处搜得此物?」「你的掌事宫女芩儿处。」宛妃道。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实话实说。
严芳仪道:「是了。臣妾实在羞于启齿,臣妾也是今日方才知道,臣妾身边的芩儿竟狗胆包天,暗中与文茵阁的内侍小攀结成对食。两人欢好之时,以此药催情。今日宛妃姐姐搜到药物,臣妾一番追问,她才如实招来……」
她伸手一挥,宫人芩儿与内侍小攀走入殿内,跪在地上,神色仓皇地叩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成灏冷冷地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人。
礼单
殿内诸人也都看着他们。内帷之中多有寂寞的宫人与内侍结成对食,虽然宫规不允,但内廷监屡禁不止。说到底,都是可怜人,在这森森的宫廷里,身体与心灵皆需要一点寄托。
成灏曾听人讲过,宫人内侍对食之时,由于内侍身体有缺,无法真正行房,故而有更多寻常人意想不到的工具与花活儿。
蒹葭院的主位严芳仪与文茵阁的主位刘芳仪素来走得近,这两处的下人暗通款曲也并非不可能。
严芳仪的说法也不算站不住脚。
内侍通传:「刘芳仪到——」刘清漪三跌两撞地走入殿来,衣袖处尚有褶皱,显然是大半夜地被吵醒。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冲上去就狠狠踹了小攀与芩儿几脚,骂道:「败坏宫规的东西!出了这等祸端,现眼现到了陛下跟前儿。真给本宫丢人!」
打骂完奴才,她跪在成灏跟前:「圣上,臣妾不才,宫中出此祸事,请圣上严惩。」
成灏瞧着她:「清漪,大半夜的,皇后身子有恙,你这番闹腾做什么?」刘芳仪低头泣道:「臣妾惭愧,恐圣上生气,不知所措……」她的态度愈发佐证了严芳仪方才所说的话是事实。
刘芳仪性子出了名的直愣,若跟她宫里的人无关,她凭什么要半夜赶来承认呢?这时,严芳仪跪在地上,突然捂着小腹,面部痉挛。
成灏命华医官道:「看看怎么回事。」华医官诊过后,道:「启禀圣上,严芳仪娘娘孕中受了惊,无大碍,调理调理便可。」
严芳仪虚弱之际,仍不忘命宫人将白日里母亲带的吃食端上来:「有劳……有劳华医官瞧瞧……有没有毒……」
那吃食自然是无毒的。严芳仪从华医官口中听到「无毒」二字,满脸是泪,却犹带几分楚楚可怜的微笑,看着成灏道:「圣上,臣妾此身明了……」说完,便晕了过去。
成灏道:「来人,将严芳仪抬回蒹葭院。」又指了指芩儿和小攀道:「不知检点,有污宫闱。便将这二人打发去倒夜香吧,从此不许进内帷。」
此话一出,宛妃知道,成灏已经不打算深究严芳仪之过了,她急道:「圣上,臣妾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成灏拦住她:「宛迟,此事到这里为止。你回宫去吧,好好照顾询儿要紧,别的事就莫要操心了。」
宛妃又道:「圣上,您为何不拷打……」成灏的语气已然有了几分烦躁:「你是对孤的决断有何不满吗?」
宛妃听了这里,连忙跪在地上道:「求圣上恕臣妾无状,臣妾告退。」
华医官问道:「圣上,这药粉如何处置?」成灏看也不看,摆手道:「丢了吧。」仿佛那匣子装的不只是秽物,还有许多他不情愿去面对的东西。
众人一一散去,宫里仍是只余成灏和阿南。
成灏脱了靴,躺在阿南身边。阿南一字未提严芳仪,他也没提。
良久。阿南以为他睡了。可他没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但阿南懂得那句话的意思。
「她,终不是她。」
黑暗中,阿南苦涩地笑笑。
翌日,内廷监查出阿南昨日吃食有恙的源头,乃是御膳房一名御厨送来的汤里用了隔了夜的银耳。
如此失职,自然是被撵出宫去。那名被逐出宫的御厨叫作刘大路,乃是刘芳仪府中管家的一名远亲。
阿南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留了个心。宫中人杂,筵席又极多,入口的东西上有很多门道,也有很多岔子可寻,一不留神便会被装进套里。有这么一个人在御膳房,就像在身边埋了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一般。不如防患于未然,先除之。
此次,恰有蒹葭院这档子事,阿南便在谋事时,将这一桩一起算在其内,一举多得了。
成灏虽没有明面儿上指责严芳仪,但去蒹葭院的次数比之前明显少了些。
宫中经年的老嬷嬷说,「圣宠」这东西,就跟云彩一样,没准儿的,风一吹,就飘了,时而在东,时而在西。
几名封疆大吏送来的女子进了宫,住进了鸣翠馆。分别是幽州节度使送来的张采女,黔中节度使送来的饶更衣,以及琼州节度使送来的钱御女。
三人齐齐来凤鸾殿向阿南请安,皆是花容月貌之姿。阿南照旧例赏了首饰,嘱了几句「安分守己」之语。
当中,饶更衣似乎格外机灵,跪安之时,磨磨蹭蹭不走。阿南问道:「饶更衣可是有话要与本宫讲?」饶更衣点头,又看了看四周。
阿南领会其意,屏退左右。
待人都散尽后,饶更衣道:「娘娘,臣妾有份礼,想送给您。」
阿南不吭声,待她的下文。只见她从袖中摸出一份礼单,鬼鬼祟祟道:「我们大人说,他愿意帮娘娘您扳倒祥妃娘娘和孔家。」
「哦?」阿南接过那礼单,原来上头是各边疆官吏往孔府送礼的记录。礼单之上,数目不菲。阿南皱眉,以她对孔良的了解,这上头的礼绝不是孔良收的。只有一个可能,是窦华章收的。
自上次阿南借画眉与百灵劝解她一番后,据说她与孔良的关系比从前缓和了许多。没想到,又出了这样的事端。定是窦华章脑子简单,禁不住外官们几句阿谀之词。她竟完全没有想到,人家送礼的背后是什么。她是祥妃之嫂、皇长子的外家啊。
成灏是多么厌恶此等结党攀权之事。若这份礼单被他瞧见了,难免连累孔良。
阿南不动声色地收下那礼单,同时记住了黔中节度使这个人。外官心思太多,原是不该有的。此人太过于自作聪明,送良家子入宫便罢了,凳子还没坐热乎,便想来挑拨离间了。
阿南看向饶更衣道:「你们大人的心思,本宫明白了。下去吧。告诉他,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饶更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顺康十八年在一片杂乱的事务当中不疾不徐地来了。
新年夜,阿南多饮了几杯酒,站在司乐楼的栏杆边。宫廷里的除夕亮极了,四处都燃着灯,那明亮起起伏伏,时不时地有内侍奔走在园中,将金箔包裹在树叶凋落的枝头。天上的一轮月柔和而安静地俯视着人间的欢乐。
阿南听到孔良在唤她。她转头,见孔良一身盔甲地站在她身后。
越是年节,宫廷防御越是森严。
「娘娘,您让聆儿唤微臣说有事?」
阿南点点头,将礼单递到他手上。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亲自交给他,不放心。
孔良看了,顿时就懂了。他将那礼单用力地捏在手心,刚毅的脸上有愧、有悔,更多的,是难以名状的痛苦。须臾,他自嘲地笑了笑:「华章嫁了我,她痛苦,微臣亦痛苦。」
他俯身朝阿南拜了拜:「此番谢皇后娘娘。」说完就离去了。
阿南看着天上的圆月,发了会子怔。
顺康十八年五月底,严芳仪生下一个男孩。
方额广颌,模样甚是英俊。
成灏赐名:成谅。是为皇四子。
皇四子出生之时,御花园中有异象。原是五月开罢了的花,齐齐地开了,满宫苑萦绕着芬芳。太常言之为吉兆。
夺子
吉兆传遍朝野,官员中一片颂圣之声。
「圣上执政五载之时,天降圣朝以吉兆,乃天子之德也。」
「天子得民心、顺民意,国泰安康,牡丹恋此清平盛世,不肯离去。」
「牡丹乃富贵之花,四皇子乃富贵之子。」
成灏耳里听了这许多的吉言,自然是欢喜的。加之四皇子着实长得大气,样貌上胜大皇子与三皇子良多,宫中诸人见过皆称赞不已。故而,成灏往蒹葭院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严芳仪是个乖觉之人,见此情状,忙抓紧机会收拢圣心。几分温柔,几分愧悔,掺着几分对圣上真真假假的痴慕。
她抱着四皇子小鸟依人地靠在成灏肩头:「臣妾知道,圣上生臣妾的气了,臣妾一直小心翼翼地在蒹葭院反思自个儿。您不来,臣妾站在檐下眼巴巴地等着。臣妾心里满满装的都是您。从早到晚,臣妾都在想着圣上进食不曾,睡得好不好,政务忧心时可有个能让您安眠的去处……」
成灏不作声。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圣上你厌弃臣妾,臣妾待在这宫里实在是了无生趣。撑着一口气,就是因为肚里的龙脉。如今,皇子已诞下,臣妾便不在圣上跟前儿招圣上心烦了。皇儿交给您,您废了臣妾,让臣妾离宫去道观吧。臣妾在道馆里会日日给圣上祈福……」
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眼泪似决了堤一般,淌在四皇子的襁褓上,淌在地上。
成灏捏了捏四皇子的小脸儿,转而,长叹一口气,扶起严芳仪道:「你是刚生完孩子的人,地上凉,快起来吧。」严芳仪呜咽道:「圣上还肯关心臣妾,臣妾实在是欢欣极了……」
「你做的那些事,虽然……」成灏似不打算说透,故而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下,继续道:「但料想也是过于急切争宠之故,罢了吧,翻篇吧。不管是谁,都再也别提了。你生了谅儿,从此身份就不同了,是皇子之母了。皇子之母,便要有皇子之母的气度,身正不怕影子歪。往后,那些腌臜之事,就不要做了。」
襁褓中的成谅睁着湿漉漉的眼看着皇父。成灏加重了语气:「你要给自己修德,也要给谅儿修德。」严芳仪郑重地再度跪在地上:「臣妾记下了。」
旧年腊月的那档子事,至此,才算是真正掀过了。
因为谅儿,她得到了成灏的谅解。
因为谅儿,她成了阖宫钦羡之人。
朝堂上的吉兆等语,诸位大人自是带回了府中。于是,蒹葭院成了朝廷命妇们至为热闹的所在。
鸣翠宫新进来的那三人当中的张采女起了巴结严芳仪的心,日日往蒹葭院跑,口中说了好几回愿意为严芳仪娘娘效劳。
张采女在三人中并不是容姿最出众的,但却是看起来最机灵的,懂得看脸色,也肯做小伏低,将严芳仪捧得高高的。
起初,严芳仪还拿腔作调:「你我都是后宫姐妹,说什么效不效劳的话,你初进宫,姐姐原该照拂你,妹妹客气了。」
后来见张采女实在诚心,大日头底下晾着她半日,仍乖巧地站在檐下等着。人么,还算机灵,便起了与她结盟的心。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刘芳仪的步步紧逼。
刘芳仪虽然帮过她几次,但是要求也越来越多了。总是拿着「淮河旧事」要挟,提出许多过分而无理的要求。严芳仪表面上依然应承着,心里却早已烦透了。
张采女背后是封疆大吏幽州节度使,与她结盟,便意味着有了新的靠山。
严芳仪的算盘一点点地打着。刘芳仪却茫然不知,眼见严钰生完皇子后越来越风光,心里头很不是味儿,起了「夺子」的心。
六月里,刘存休沐之时,从淮河边回京探亲。刘芳仪与父亲商议,此事该如何做。
刘存捋须,有些犹疑道:「漪儿,爹爹本一直寄希望你能得宠生子,亲生的到底是好些。没想着要严钰的孩子。养别人的孩子,隔着血脉,将来会不会跟咱们起外心?」
刘芳仪道:「爹爹,女儿何尝不想生自个儿的孩子,奈何医官署的医官们皆说女儿体寒,是难以有孕的体质。女儿没办法啊。去年,那狐媚子得宠后,倒是在圣上面前替女儿邀了些宠。圣上每月也能来文茵阁两三回,但奈何女儿的肚子一直没有好消息。现在狐媚子生了孩子,您没瞧见那些命妇们,拼了命捧臭脚。还有宫里头那些短见的奴才们——」
她说着,皓齿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女儿就想把她的孩子抢过来!她一个做过歌姬的下贱胚子,凭什么抚养皇子?凭什么在宫里头得势?」刘存忙道:「难道严钰欺负了我儿不成?」
刘芳仪轻蔑道:「那她倒不敢!毕竟爹爹您捏着她的把柄呢。这把柄要是抖搂出来,狐媚子就完了!」
顺康十六年的初秋,一个偶然的机会,刘存被当地的同僚拉去淮河边听曲,这样的场合,刘存本不欲来,奈何同僚盛情难却。
便是那一次,遇见了落难花船的严钰。因为女儿在宫中为皇妃的缘故,刘存对许多事比较敏感。后宫中,文茵阁与阅香殿紧紧挨着,女儿被人做局冤枉,差点成了「严妃」孕中腹痛的罪魁祸首,险之又险。这件事刘存清楚得很,对这个「严妃」甚是关注。她的年庚、籍贯、出身,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刘存见歌姬口音中有南人语调,便随意与她攀谈几句。这一谈,便谈出了许多意外。
身陷困境的严钰隐约觉得眼前的刘存或许是第二根救命稻草。至于第一根救命稻草……严钰皱了皱眉。她权衡了一下,在两根救命稻草中选择了后者。
她必须去上京。她接了圣旨,便是皇妃,无论如何也要进宫。一定要让真相抵达天听,一定不能稀里糊涂将自己原有的身份拱手让人。更重要的是,她明白,第二根稻草带给她的前路更光明。
从此,严钰便与刘家有了无法挣脱的联系。刘家助她,却也似乎往她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那绳子随时都有可能收紧,让她窒息。
眼下,刘存跟女儿说道:「漪儿,你执意如此吗?」刘芳仪摇晃着父亲的胳膊道:「是,是,是,爹爹帮一帮女儿嘛。」
刘存有七个儿子,却只有刘清漪这么一个女儿,且是老来得女,自小宠惯,爱若珍宝。便是刘清漪要天上的星星,刘存都想寻人去摘一摘试试。
他来回踱了几步:「办法倒是有一个。」刘芳仪喜道:「爹爹快说,什么办法?」
刘存道:「太常寺里,爹爹有个交好的旧识。若有人说出严钰命中克子,与四皇子八字相冲,母子不能一处,圣上为了四皇子的安危为计,必会为他另择养母。」
「可是,就算另择养母,不一定轮得到女儿啊。」
刘存道:「这就需要严钰的配合了。若她主动跟圣上说,与你关系甚密,愿将孩子交予你抚养,事情就好办了。只怕她……」
刘芳仪冷哼一声道:「儿子固然重要。但她应该明白,自己的命、自己的名声更重要。」
相克
刘存还想说什么,但见女儿如此决绝,便叹口气道:「漪儿啊,你这几年在宫中过得着实不易。爹爹常想,当初是不是不该送你进宫?宫里的水浊,风大浪大,爹总怕你受伤。罢,此番,你既心意已决,那爹爹便助你吧。」
刘芳仪靠在父亲肩头:「爹爹,此番夺了那狐媚子的孩儿,女儿便有了倚仗。风再大,浪再大,女儿有了船舱,得以立身,便不怕。」
刘存点点头。
是夜,他悄悄联络了太常寺的苗仞。苗仞与他从前是学里的旧识,同年考的科举,交情匪浅。苗仞去年升了太常寺丞,上四品。太常寺现在主事的是太常寺卿陶濬。苗仞是他的下属,配合他做一些陵庙群祀事宜。
昔日同窗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刘存说出了所托之事。苗仞本有几分薄醉,听了那番话,全醒了。他捋须道:「刘兄,此事涉及后妃、皇子,非同小可啊。」
刘存道:「正因非同小可,才托亲近之人哪。愚兄听闻,陶濬做事甚是古板,为人又极自负,目中无人,苗老弟在他手下做事想必很难伸头吧。若此番事成,小女清漪必不亏待你。苗弟可想想,陶濬科举的名次并不如你,为何官职在你之上?不就是因为他在后宫有靠山吗?」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陶濬确实跟孔府有些沾亲带故。苗仞心思活络起来。
刘存又道:「眼下便有一个很好的时机,苗老弟不着痕迹地提一句便可……就算不成,亦绝不连累你。」
七月底,是本朝太宗皇帝与圣母姜后的祭日。照旧例,圣上要带着宗室子弟、后宫诸人去宗圣殿磕头祭祀。
那日,成灏从苗仞手中接过香,恭恭敬敬地奉上。
内侍喊:「跪——」成灏先跪下,身旁的阿南亦紧跟着跪下,后头的人乌央乌央地跪在帝、后的身后。
然而,就在众人起来的时候,突听一声嘹亮的啼哭。那哭声在这安安静静的祭祀时刻,听起来分外尖锐而刺耳,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循声望去,原来是乳娘怀里的四皇子。
成灏皱眉:「谅儿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这是怎么了?」严芳仪见势不对,连忙走近。谁知,她越靠近,四皇子哭得越厉害,整个宗圣殿萦绕着婴儿的哭声。
成灏忙命小舟传华医官过来,经一番查看,说是受了惊吓。怎么可能受了惊吓呢?宗圣殿里除了跪拜的皇帝和后宫诸人以及宗室子弟,便是墙上的列祖列宗了。总不可能是被列祖列宗吓着了吧?成灏面色愈发不好看。
他吩咐乳娘:「将四皇子抱回宫去吧。好生照看。」乳娘忙道:「是。」严芳仪连忙跟在后头。
直到她们走远了,成灏仍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啼哭声。他放心不下,又命华医官跟着去了蒹葭院。
四皇子除了生来带着牡丹吉兆外,模样好,身子壮,多笑少啼,成灏素来是极喜爱的,曾当着众人的面夸过:「此子有骁勇之相。」
怎么今日如此异常呢?
成灏沉着一颗心将祭祀之礼做完。待走出宗圣殿,突然觉得有些眩晕。阿南连忙扶住他:「圣上,您是否身体不适?」
成灏摆摆手:「不,就是昨夜在尚书房熬得有些晚了,现时觉得头有些昏沉,约莫歇一会子就好了。」
墙上的祖先们穿着龙袍肃然地伫立着。宗圣殿里,香烟袅袅。成灏沉声问道:「太常寺卿陶濬安在?」苗仞上前道:「回禀圣上,陶大人今日休沐。」成灏看了看苗仞,问道:「你是太常寺丞苗仞吧?」
「圣上记性甚佳,微臣正是苗仞。」
「依你看,今日怪象是何因?」
苗仞跪在地上磕头道:「臣不敢言。臣才疏学浅,圣上还是等到陶大人归来再询问吧。」
越是如此,成灏越是好奇。他命宗室子弟、后宫妃诸人都散去,尔后沉声问道:「说吧。孤恕你失言之罪。你但说无妨。」苗仞道:「不知圣上是否听过『母子相克』一说?」
成灏脑子里闪现方才那一幕,严芳仪越靠近,四皇子越哭得大声。他喃喃道:「难道是阿湄克了谅儿?」苗仞道:「《五行大义》中有言,克者,制罚为义。力弱者,便会被力强者所伤。四皇子乃襁褓婴儿,自然是力弱的一方,故而,受母命之冲。」
成灏徐徐问道:「可有破解之法?」苗仞道:「母子不相见便可。」
古来帝王,莫不将子嗣视为第一要紧之事。如今成灏膝下皇嗣稀薄,皇长子成诜性情懦弱胆小,每立于人前,不发一言,不为皇父所喜。在皇三子成询与皇四子成谅之间,成灏更偏于后者。一则认为他的长相气派,身体健壮;二则认为他生带祥瑞,乃不凡之子。
成灏将这个儿子看得非常珍贵,既然母子相克,那么……
成灏心情复杂地走出宗圣殿。
蒹葭院内。严芳仪一步步逼近那乳娘,眼里似乎要长出钩子来,将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妇人钩得稀碎。
四皇子回到蒹葭院便安静了。那么,方才在宗圣殿的异动便是人为的了。做给圣上看的。
严芳仪厉声道:「说!文茵阁的贱人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乳娘战战兢兢地摇头道:「娘娘,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严芳仪从头上拔下金簪,那金簪极细。严芳仪一把抓过那乳娘的手,将金簪一点点刺入她的手指头。乳娘欲张嘴告饶,嘴巴立即被堵上。
严芳仪冷笑道:「本宫不必惊动内廷监,亦有上百种法子折磨你。」
忽然,内侍报:「刘芳仪到——」刘清漪从外头进来,镇定自若地坐在榻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两个人仍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彼此。
「姐姐这个时候来,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吧?」
刘清漪拿帕子扇着风,道:「妹妹,圣上冷了你好些日子,近来才对你热乎些。姐姐觉得,你应趁势而上。你是才华横溢的人儿,又能唱,又能跳,姐姐十辈子也不及你。往后啊,你可把心思多多放在博取圣心之上。谅儿,就交给姐姐帮你养着吧。你放心,姐姐一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聪明伶俐……」
她还想说下去,却被严芳仪打断了:「姐姐!谅儿是妹妹十月怀胎所得,断不会给别人!姐姐这个要求妹妹实不能答应!」
这是严芳仪第一次如此刚硬地拒绝刘清漪的要求。以往,她总是唯唯诺诺的。
刘清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跟一年半以前在父亲的安排下,初抵上京时的那个歌姬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曾跪在地上向刘清漪起誓,只要刘清漪能帮她,她必知恩图报,唯刘家之命是从。
刘清漪手中的帕子停了下来:「妹妹,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桃花径的王妈妈。她倒是记得你呢。昨日,姐姐还见到了她。她说,她挺想你,若有机会,她想见你一面。」
说完,她哼了一支曲子:「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
严芳仪的血一寸寸冷了下去。桃花径就是她曾经待过的那条花船的名字。刘清漪哼的,就是她曾经在花船之上唱过的淫词艳曲。这是在明晃晃地威胁她。
其实,半个月前,刘家就已经命人悄悄地将王妈妈接来了上京。
严芳仪道:「姐姐,刘家如此做,就算能扳倒我,就能确保自己不受牵连吗?圣上能容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手脚吗?只怕到时候,鱼死网破,你我都不好过。」
刘清漪凑近她,意味深长道:「妹妹低估了爹爹,也低估了本宫。既然我们敢将王妈妈弄来上京,你觉得我们没本事把着她的嘴吗?届时,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此事,跟刘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说着,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临近。两人一看,原来是圣上的贴身内侍小舟公公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嬷嬷和几名宫人。
严芳仪忙赔笑道:「小舟公公来,所为何事?」小舟颔首,挥了挥拂尘道:「圣上有旨,严芳仪接旨——」
严芳仪跪在地上,心内惴惴。
「即日起,皇四子成谅交予中宫邹皇后抚养。钦此。」
严芳仪只觉眼前一黑。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小舟身后的嬷嬷和宫人们抱起四皇子就往外走。
礼物
严芳仪连忙跑过去,拉住嬷嬷的衣角,欲将孩子抢过来。她跑得太急了,头上的金步摇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舟慢悠悠道:「难道严娘娘想抗旨不遵吗?」严芳仪听了这话,手艰难地松开。
嬷嬷们抱着四皇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怀中的小人儿,她引以为傲的小人儿,她盼了许久的小人儿,她以为能给她带来福星高照的小人儿,就这么消失在她的视线中。仿佛抽空了她的念想,抽空了她的一切。
她怔怔地想往外走:「本宫要见圣上,问问是怎么回事……」
小舟忙向殿外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拦住严芳仪。小舟道:「圣上说了,他晚间忙完了,会来蒹葭院。到时候,娘娘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现时,圣上在乾坤殿处理政务,吩咐过,不许人前去打扰。」说完,便离去了。他手中的拂尘晃啊晃,严芳仪的心也跟着晃啊晃。
屋内安静下来。一旁的刘清漪道:「妹妹,你脑子放清楚些。皇后是何等角色?孩子若给了她,还能让你沾边儿吗?怕是日后,你连见他一面都难。依姐姐看,晚间圣上来的时候,你求求圣上,把谅儿送来文茵阁抚养吧。姐姐保证,你还能时常看看孩子,跟放在你宫里养无甚区别。这样,姐姐好,你也好,大家都好……」
突然,严芳仪像疯了一般冲上去,掐住刘清漪的脖子。她的眼睛红红的、直直的,让刘清漪打了个哆嗦。
「你,你,你,你要做甚?」
严芳仪的手如铁箍一样箍住她的脖子,刘清漪大声呼救,宫人连忙过来拉扯。
蒹葭院一片混乱。
檐下的鹦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中宫。
阿南与宛妃面对面地坐在榻上。阿南手握着一卷书,默默地看着。窗棂的罅隙透进来的几许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未施粉黛,一张脸素净极了。头上挽着一个家常的髻,衣裳是白色的棉布衫。仿佛外头的日头、蝉鸣、暑热、聒噪,统统和她没有关系。
宛妃正在描着鞋样。她描的鞋样颜色很鲜丽,上头有荷花、有蜻蜓,还有蜜蜂,热热闹闹的,五彩斑斓。
一旁的华乐托腮笑道:「宛娘的手最是巧。拉得了弓,做得了女红,样样都行。」宛妃扑哧一笑:「就你嘴甜,哄着宛娘乐呢。」
宛妃将那鞋样往华乐脚上比了比。这些年,华乐的一应贴身衣物、鞋袜,都是宛妃做的。她乐在其中。
门外有声响,小舟走近来,笑着向皇后、宛妃、华乐公主请了安。
阿南抬头道:「小舟,可是圣上唤本宫有何事?」小舟转身,往后一招手,嬷嬷抱着四皇子走进来。
小舟道:「圣上说了,四皇子就暂且放在皇后娘娘这儿养着,一应的乳娘、婆子都换了,人都是圣上亲选的,宫中经年的嬷嬷,最是老道的。」
阿南不觉和宛妃对视了一眼。从今日宗圣殿的意外起,阿南已经约莫猜到发生了何事。但她没想到,成灏会做这样的决定,将孩子交给她抚养。
当日,她怀胎之时,成灏请了川陕名医进宫为她保胎,她便懂得是什么意思。宫中那么多高明的医官,他偏偏要请一个不相干的宫外之人来给她保胎。
阿南从酆陌手中接过那丸药。她知道,成灏不放心让她有皇子。她听了梦中白衣女子的话,吃了那丸药,转胎。
她的后位是怎么来的,她与成灏一起密谋过什么,顺康十三年城门楼的烟花是怎么回事,太后执政时的那些旧臣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被架空、被除去,宫中甚嚣尘上的关于中宫人选的流言是如何散播的……这些,终究都无法抹去。
成灏与她站在一处,却也戒备她。正是因为阿南懂得成灏的这份戒备,在杨乐久死后如何处置三皇子的问题上,阿南鲜明地表了态,将三皇子交予宛妃抚养,以示中宫对皇子绝无觊觎之心。成灏对此亦是赞许的。
可这次,这次是为什么呢?
阿南将手中的书卷放置在桌上,笑问道:「小舟,你可有听错?」小舟俯身道:「回皇后娘娘,奴才从小就在圣上跟前儿当差,怎么会听错圣上的吩咐呢?」
华乐走到四皇子身边,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用手捏他的小脸儿。四皇子犹在酣睡,闭着眼。华乐稚气地问道:「父皇把四弟当作礼物送给母后了吗?」
小舟笑笑,不置可否,跪了安便离去了。
小舟走后,阿南命聆儿将抱着四皇子的嬷嬷和跟随的那几个宫人安置在东殿,华乐好奇地跟着一起去了。
待屋内安静下来,宛妃道:「娘娘,您说,这是怎么回事?」阿南缓缓地坐了下来,叹道:「是文茵阁出手了。」
宛妃道:「臣妾想着也是她。之前,臣妾跟文茵阁的打过几次交道——」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阿南的面色,又继续道:「刘清漪那个人,总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自以为能把控住局面。实则,她跟窦华章不相上下,脑子钝得很。从前,她还鼓动臣妾跟您作对……有一点,臣妾是知道的,她跟严钰沆瀣一气,彼此拉扯。」
阿南道:「那乳娘,那苗仞,必都是刘清漪的人。煞费苦心,来一场母子相冲的戏码,想抢严钰的孩子。她们俩之间的纠葛,迟早要掰扯。本宫不愿惹这个是非。」
宛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娘娘,您说,四皇子生带吉兆,圣上会不会起了立嗣的心……」她小心翼翼地问。
阿南想了想,伸出手去,轻轻地覆在宛妃的手背上:「来日方长。」
天色渐渐暗下来。宛妃走后,阿南行至檐下,手中握着的,是父亲留给她的那枚卦签。凡是涉及立嗣之事,凡是涉及煞星之事,她什么都卜不出。好像有一条路,一旦走到某处,就立刻漆黑一片,怎么都寻不到光亮。
这种感觉让阿南很沮丧,如临深渊。
成灏来凤鸾殿的时候,闻见一股花酿的甜香。
阿南起身迎他,他笑道:「皇后怎知孤今晚要过来?」阿南道:「臣妾想,您一定会来跟臣妾说四皇子的事。」
成灏点头,走入殿内坐下。桌上酒杯里的花酿放在他习惯的位置上,他端起喝了一口,似乎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暮色苍茫,温好的酒,他的妻子,他的女儿。成灏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脱口而出,吟道:「从从容容杯中酒,真真切切眼前人。」
阿南坐在他身旁,笑笑,默不作声,将他空了的酒杯斟满。
成灏叹道:「如今后宫之中,祥妃已有两个孩子,忙不过来。宛妃么,询儿的身体不大好,总是容易害些小病,她亦操心得很。刘芳仪么……」
成灏摇摇头:「她性情毛躁,且娇纵得很,孤担心她带不好谅儿。余者,便是一些低阶妃嫔,自不必说。孤思来想去,四皇子交给皇后,孤最放心。」
阿南迎上他的眼。他的眼里有被岁月洗刷的几许温和。
阿南的心抖了抖。她忽然感觉,成灏跟她比从前近了一些。
近了多少,她不知道。但,一分,一寸,一尺,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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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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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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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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