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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930 更新:2026-06-08 14: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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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羽

撞妖·第九卷:戏如人生

「困魂网?」

二哥嘀咕:「听名字,怎么感觉有点邪门呢?」

陈道长嗯了一声:「不止名字邪门,这困魂网的作用,更是十分邪门。

关于这阵的由来,也值得说道说道。话说倒退数百年前,正是道门方士术法鼎盛时期。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火匣子,深山野林子里安静,精怪也多,一些方士道人,就拘妖给养,将一些马上要成气候的山精妖怪拘在炼妖壶里,常年累月饲养后,留在身边当成妖侍。

也不知是谁,最先拘来了一只马上就要成气候的石蛾子,发现这蛾子可以织丝后,就突发奇想,操纵这石蛾听命自己,帮他拉丝布阵。

半生为妖,一朝入道。

石蛾织网布阵,肯定还差点意思,网丝被风吹偏,简单的一道吉祥阵,硬是变成了凶阵,明明该是道人操纵石蛾和阵法,阵位偏差,就变成了蛾子操纵道人。

精灵妖怪,有的性本善,有的性本恶,劣根难除。

道人以血布阵,被反噬后,那石蛾子恶念一起,竟然操控阵网,反将道人的血肉筋骨变为养料。

那妖丝阵网本是死物。

但是食尽血肉灵元,一下子也有了妖灵,变成了一件邪性的法器。这邪网能食人血脉,也能困人魂骨,困魂网一名,最开始就是由此得来的。」

大哥听了半天,和我一样都是一头雾水:「既然成了法器,那这东西,后来又重新归回道家了,所以才被用来挂在窗子上的?」

陈道长摇摇头:「不,那石蛾子操纵邪门法器尝到了甜头,很快又想用这东西在作妖,但它身上妖气太重,很快就被伏法了。

有了这一番启发,有些方士就饲银甲蚕为妖,让这银甲蚕吐成长丝,收集起来后,在自己布阵。

银甲蚕丝比一般的丝硬,也更锋利,某一阶段还被当时的官家收纳,想让其成为了密宗暗器。

不过,养蚕人以血饲蚕,吐出来的蚕丝,只自己所用,且养蚕的时间太久,当时的官家也就放弃了。

银甲蚕丝布出的阵可以千变万化,因为可以相视而不见,古时候,也有人将丝阵布在窗上。为了统一称呼,这种以银甲蚕丝布成的网阵,就全都叫做困魂网。不过……」

陈老道喝一口茶,润润润嗓子:「道家,讲究因果缘分,更讲修身养性。

那银甲蚕一岁一枯,吐出的银甲丝并不是取之不尽的,想布一张困魂网,需要不少蚕妖,且这困魂网,每用一次,妖力就少一次,有这时间的和功夫,还不如加持一件法器呢。

渐渐的,也就没有人去养妖了,我龙虎一脉的师尊早些年间还有人知道这术法,传到我师父那代,差不多也就绝迹了。」

原来困魂网,并不是指某一种阵术。

这就难办了。

那透明的丝丝蔓蔓互相交叉,布满了整个窗子,我根本也记不住是怎么纵横交错的……

算了,还是问重点吧。

「陈师父,那如果,那困魂网像蜘蛛网一样,好端端的挂在那,突然收纳到了一滴纯阴之血。困魂网在一瞬间变红,随后马上就恢复透明,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

陈道长听这话头,一下子站起来了:「红叶闺女,你的血碰到困魂网上了?」

「啥?」

大哥二哥一起都站了起来。

师娘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我包裹着纱布的手指,紧张的不行:「红,红叶,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啊,身体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师父经的事多,比较淡定,开口道:「你们先都别急,让红叶坐下来慢慢说,红叶,你快跟陈师父说说,在哪儿看到的困魂网,下面回事,前前后后的细节都讲讲。」

「哎。」我点点头。

当然,我依然没说眼睛可以传墙而视的事,只说,上楼去借卫生间,感觉到了阴气,可是推开门却什么都没有,身后突然有人,我一不小心就割破了手。

我说的还是比较仔细的,连我和威特的对话也都说了。

陈道长听完后,顺手放下茶杯,毕竟轻松的道:「要这么讲,那困魂网,还真有可能是聚财阵。

假如那位老板说的不假,五行缺金的命格,便北方确实主财,那处若放了个聚财阵,还真能五行调和,吸金纳银。若只是是个聚财阵,以纯阴之血加持,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并没有什么危险。」

「那,那要不是个招财阵呢?」二哥心几,直接替我问了出来。

陈老道的脸色,马上就凝重起来了。

「若不是吸金阵……」

「会怎么样?」

他不苟言笑的捏着茶杯,双目微沉,挺胸抬头的半天都没往下说。一桌子的人坐着都没敢吱声,大眼瞪小眼的盯着他,气氛突然变得紧张兮兮的。

我踌躇了半天,才敢轻声问一句。

哪知道,他面色一松,有点尴尬的道:「这个……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有关困魂网的密宗,都是我师父的师父谈论的话题,我也就是刚入门的时候,听那么一两耳朵。具体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嗨……

弄了半天,他也不知道原因,不知道也就算了,还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一惊一乍的。

不过被他一打岔,我原本紧张的不行的心思,也略微放松一些。

千尸袜我都穿过,梦境之城我也出来了,好几次险象环生的我都没死,兵来将挡,水来土囤。

我还害怕了他不成。

师娘心思细,她心疼我,拧着眉头问:「刚才还说这东西失传了呢,转眼就让红叶给看到了,我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师父也点点头:「红叶之前说,感受到了阴气,如果真是普通纳福添财的,怎么会有阴气。这事邪乎。」

大哥二哥一起点头。

陈道长沉吟了一会儿,一时也想不到好办法,便抖了袖口,从宽松的道袍袖袋里拿出占卜用的摇筒来:「红叶丫头,老规矩,举国头顶摇六下,心里想着所求之事。陈师父给你解一挂。」

我跟着白牧身后,几乎是看着他把瓷盅盖打开的。

怪不得这么鲜香,原来里面炖的是竹笋咸粥,嫩白的竹笋被剁成中段,珍珠一样的米粒煮的软糯醇香,里面放了滑嫩的香菇和嫩绿的配菜,食物的清香裹着米香,香的能让人把舌头吞掉。

我看的眼睛直冒光。

他轻笑了一声,拿了空碗替我舀了些粥,小心的放在我面前:「你这几天不能吃荤腥,也不能吃甜的,里面的稻米煮到半熟时,我多过了一遍水,多加了香菇代替肉丁,素是素了点,但是味道还不错。」

「嗯。」我着急的喝了一口。

真好喝,里面似乎加了药草,有淡淡的薄荷味,一口下去,暖了胃也充了饥,简直不要太美味。

可能也真是饿了,我几口就喝完了一碗粥,白牧轻笑着,又给我添了一碗。

「慢点儿喝,又没人给你抢,你若是喜欢,我明天换几种料,再给你做一锅别的口味儿的。」

还有别的口味儿?那就太好了。

我赶紧点头。

喝了两小碗粥,我胃里舒服多了。这才想起,昨晚上还说要给他做拿手菜的,今儿回来的虽然不晚,但是在陈道长的屋里聊了半天,给耽搁了……

白牧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舀了一口粥道:「你的拿手菜我记着呢,过几天等你好了,再给我补做也不迟,这几天,你就先吃清淡的吧。」

「嗯。」我用小勺舀了一点粥,抬头问他:「白牧,看到我穿成这样,你怎么不奇怪呀?不好看吗?」

「当然好看。中午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一抬头就看到你了,真漂亮。」

中午……

我这么没看到他?

哦,我想起来了,那会儿宪兵队的人把李乾芝抬走,呼呼啦啦的一大帮人,曹盈盈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我恍惚的感觉,这边好像有个影子,太着急了也没往这边看。

原来,那会儿他就站在门前呢。

「哦。」

老花树的淡香从窗口涌进来,混杂着干药香和粥的清香。

好事多磨,婚姻美满,大胆向前……

想心里着陈老道给解的第一签,我抬头看了一艳。

白牧吃的不多。和我一模一样的白瓷碗勺端端正正的放在面前,他温柔带笑的看着我,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一个穿洋装,着盛装的女子,正拿着碗勺,直直的看他。

二哥说过,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抬头,看到的,从来都是白牧这样温柔的眼神。

从未改变。

「你傻笑什么呢,要不要再吃点?」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

吃过了粥,天边霞光万丈,我们坐在窗子前,偶尔聊上几句,一轮红日慢慢的隐入云层。

很快就到到傍晚。

「白牧,你出去还几天,白华堂怎么样了?」

以前小雨在的时候,他心里惦记小月,几乎天天都往临山居跑,顺带着,也会把那边的事给我讲讲。自从小月没了,他的父母,就不在让他再去白华堂了,白牧走了还几天,我也没顾上去。

「这几天,白华堂就托给了新来的坐堂大夫,今儿你离开后,我过去看了一眼。一切如常。」

那就好。

又坐一会儿,天就黑了下来。

白牧昨天一回来就跟着忙碌,晚上也没睡好,我也有点乏了,嘱咐让他早点睡,踩着高跟鞋回了小院。

「我算的快!我赢了。」

「但你错了三道题!」

「那也是我算的快!」

「算的快有什么用,要是胡乱填写,比你涂的还快呢,不还是得看谁算的准,这局算我赢。」

「反正就是我算的比你快,刚才只说谁算的快,又没说谁算的准!这东西是我的!」

「唉,你还给我,快还给我!小山你赖皮,你再不还我,我就告诉阿姐,让阿姐拿竹条抽你屁股!」

「你告诉阿姐也是我赢!阿姐现在比原来温柔多了,她才不会凶凶的抽我屁股呢,唉,你还我。」

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小山小娟儿的屋子亮着灯,两个小小的身影上蹿下跳的,在争抢着什么。

「阿姐,阿姐!」

我脚上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会发出「嘚,嘚。」的声响,才一靠近大门,两个小崽子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小娟跑的快一些,一看到我,她的眼睛就亮了:「阿姐,你是我阿姐吗,这衣服好漂亮,我好喜欢。」

小山的眼睛本来也是亮的,不过,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他就只是笑,不说话。

小娟儿的头发很长,平时被阿妈翻着花样的,编各种好看的辫子,现在上学了,就把一头长发编成一个鞋长辫儿,斜搭在身前。

她的容貌和我有几分相像,现在发型也跟我小时候差不多,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惹人疼的很。

想到当初家里穷的时候,她那么喜欢吃糖,却把唯一的一颗糖偷偷留给我,我的心里就是一软。

摸摸她的小脑袋,我笑道:「喜欢的话,等你再长大一些。阿姐也给你买身洋装,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太好了阿姐,你最好了。」小娟儿高兴的直蹦脚。

「阿姐,我,我也要。」小山也凑了过来。

「行,也给你买,都买。」我笑脸一下,随口问他们:「刚才我听你们两个吵架来着,说说吧,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呀?」

一提这事,两个孩子马上互相瞪了一眼。

小娟儿先告状道:「阿姐,今天回来的时候,我在石子路那边捡了一个好玩的,东西是我捡到,但是,是小山发现的。

回来他就哭丧个脸不高兴。我就想,反正算数老师留了作业,要不就比一比吧,谁先做完了算术题,这东西就当奖品给谁,可是小山他赖皮,他把不会的题乱写,然后过来抢奖品。」

「哼!我才没乱写呢,我不管,反正是我先写完的,那块大羽毛就该给我!」

「才不是,就是你胡写!」

「就是!」

两个孩子一人抓着我一个胳膊,吵得跟斗鸡一样。

我本来就乏,两个孩子一边抄还一边蹦高,吵的我脑袋直嗡嗡,赶紧打断她俩:「行了,别吵了,不就一个根羽毛吗,吵成这样,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阿姐,你不知道那不是个普通的羽毛,那东西,握在手里凉凉的,还可漂亮了。」

凉凉的?

羽毛还能是凉凉的?

「对啊,阿姐,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小娟儿拉着我就往屋里走,进了屋里,先回头瞪了小山一眼,然后从衣服紧里面,稀罕巴茬的,掏出了一根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散丝丝阴气的羽毛来。

我把羽毛拿过来,仔细的端详一下……

不错,是她的。

怪了,鹰也会掉毛吗?

「阿晧?」

「嗯,姐姐,我在呢,一直睡觉来着,刚刚才醒。」

「你……没事吧?」我问。

阿晧愣了一下,回道:「我没事啊,姐姐,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没事就好,小山小娟儿在院儿里捡到了一根羽毛,上面还有些你的气息。」

「哦……」她似乎在那边点点头,回道:「可能是昨天晚上太困了,迷迷糊糊的没看路,刮到哪里刮落了吧?妖羽离体,三天内妖气消散。过几天,那就只是个普通的羽毛了。」

哦哦……

我收回心思,握着羽毛想了想,便提高了音调道:「你们两个,这才上学第二天。脑子瓜里面就想这些玩儿的了,老师交代的作业写完了吗?明天的功课提前温习了吗?今天学的重复又看了吗?」

小山被我吼的一愣,下意识的摇摇头:「没,还有一样作业没做完呢。」

「那还有心思在这抢羽毛,你们两个赶紧坐那学习去。」

两个孩子跟着我这么长时间,看我眼色也知道我不高兴,赶紧坐回了小桌上。

写了几笔,小娟抬头,苦着小脸的道:「阿姐,刚才还好好的,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还不快写,小心我拿竹尺抽你屁股。」我假装生气。

她赶紧底下头写。

羽毛凉凉的,从羽梗上不停的向外散热妖气。两个孩子还小,喜欢什么东西,就喜欢贴身带着,阿晧没有害人之心,可是……

还是等着东西散尽妖气后,再还给两个孩子吧。

我把阿晧的妖羽钻在手里,感受着从羽梗里蹿出来的丝丝阴凉,站在门口,我给孩子做完了一篇作业,这才回了房间。

我将羽毛放进妆盒里,打了些热水卸妆换衣,头发上的发胶打得很浓,我弄了几下没弄开,干脆就放弃了。

很困,可是这一觉,我睡得并不踏实,梦魇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梦到七情阵里,长胜将军带着我在小路上飞驰,身后万根箭羽飞来,他为了救我,在我眼前万箭穿心。

一会儿梦见悬崖之上,穿着黑色睡服的李乾芝腾空越下,拦着我的腰肢在半空中翻滚,咚的一声掉进河里。

一会儿,又梦见乱枪之中,滚烫的油水锅飞起,他腾空一跃将我护住,后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最后,我梦到了一片黑色的虚空。

我在黑黢黢虚空中大步行走,前后左右毫无光亮,这时候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我犹豫了一下,回头去看……

是李乾芝。

他冷冷的看着我,眼中早没了深情与专注,像冰封万年的寒潭之水,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你,一句话不说,也让人毛骨悚然。

盯着盯着,他突然笑了。眼中突然爆起红光,飞快存到身边,扼住我的脖颈喝问:「姚红叶,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断?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不管你做过什么,你也永远是我的女人,你是逃不掉的,永远逃不掉!」

「唔,唔!」

睡梦中的我拼命的挣扎,手脚并用,又蹬又踹的,可是掐在脖梗上的手却越收越紧。

窒息的感觉越发强烈,我猛的一蹬腿醒了过来,脖颈上一片寒凉,伸手把小骨服拿了出来,这东西和我的体温一样,却让人觉得,像冰块一样凉。

我套鞋下榻,我的窗前,一把推开窗子。

混着花香的凉风灌进来,吹散梦魇的惊觉,我站了一会儿,下意识的往李乾芝住过的小院子看。

黑黢黢的,连夜灯都没有点。

他伤的那么重,昨天晚上还发高烧不醒呢,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月上中空了。

这个时间,他应该睡了吧?

有没有在发烧,后背的伤好一些没有,晚上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守夜?

小海棠,应该把她照顾得很好吧。

轻风吹过。

老梨树的花香在鼻尖簌绕,风将我鬓角的发丝吹起,又轻轻拂,像羽毛一样,轻轻的划在脸上,痒痒的。

要不……

我看一眼?

迟疑了一下,我终究还是往李府的方向看去。

很亮。

围廊上,屋角上,几乎所有的夜灯都点亮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院兵正襟威立,并不应为是晚上,就有所懈怠。

以前,李乾芝是从不让人守夜的,怎么突然,转性子了?

视线穿过围廊,停在了他的门口。

他屋里的灯亮着,窗子打开,在往里看,屋里好像没有人。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了?

我顺着门口往右,找了半圈,终于在花园的凉亭里找到了他。

站在凉亭的第二个台阶上,手上掉着药布,肩上披着一件长长的外衣,风荡起,他的外衣在跟着轻轻摆动。

凉亭旁边有一棵花树。

长长的枝桠上挂满了花簇,有一个长针正延伸在他的头顶,一片粉红色的花瓣翩翩而落,飘洒在他的肩头。顿顿片刻后,又打着璇儿的落在他脚下。

而他始终微微抬头,看着天边的月,白皙俊朗的面庞上,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古波无澜,冰封入寒。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

一盏荷花夜灯靠近。

穿着淡白色宽松中衣,披着外套的小海棠出现一个他身后。她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甜软的慵懒。

李乾芝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你不也还没睡。」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中的冰封尽裂,虽然面色如常,但语气很是柔软。

李府夜很静,花枝摇曳,皓月皎皎。小海棠的眸色如暖江春水一般,红软的唇一弯,含情脉脉的笑了。

「睡不着,想着过去看看你,见你屋里窗子开着,屋里也没人,转了一圈才看到你在这儿。怎么,是伤口又疼了吗?」

李乾芝没回答,转身仰头,继续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小海棠便走路过去,站在和她很近的地方,一手提着长灯,一手拢着外衣,学着他的模样轻轻扬头。

凉亭中,花枝下。

男的冷毅俊俏,女子柔情似水。

月光皎白,几许情愫暗生。

「今天的月亮,可真好看。」小海棠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戏里的贵家小姐,看到了街上偶遇的心仪书生,粘膜流转,含羞带惬。

李乾芝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小海棠一愣,侧眼去看李乾芝。这一刻,她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我猜,她是开心的吧。

「海棠……」

邱海棠软软的应着。

李乾芝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凝视了半响,突然开口道:「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呼……」

风大了。

邱海棠手中的长柄荷花灯被风一吹,猛烈的摇摆了几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过了半响才回问:「为什么,要突然问这种问题?」

李乾芝没回答。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花树之下,突然伸手折下一枝花枝,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一下。

凉亭外的这株花树,是四月桃,花瓣粉红,花香也应该是清淡的。

他拿着花枝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现出几许迷茫,似是在回忆什么,又似乎不是。

半响,他弯起了唇角,从花枝上,找了一朵开的最盛的小桃花,小心的掐下,攥在手里。剩下那枝花,他顺手扔在了地上。

小海棠看了她一眼,脸颊明显一红,眼神也有一些复杂,既期待又憧憬,还带着隐隐的泪意。

月光一晃,那泪意就如星光,分外惹人怜爱。

李乾芝看着她的眼睛,想要向前跨出的步子,硬生生被停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软声开口道:「良辰美景月当空,现在要是能听你唱一段儿拿手戏,就好了。」

邱海棠看着他手中的桃花,柔声一笑道:「这可不难,你想听什么?我这就唱来给你听。」

「随便,什么都好,唱你喜欢的就行。」

小海棠周边是凉亭花树,他看着李乾芝,眼中柔肠百转:「那……那我就唱一段儿,带有桃花字样的片段吧,就当给今日今时的景色助个兴了。」

他将荷花长灯,放在凉亭的石桌上,将外套也顺手放在灯边,离开凉亭,碎步走至桃花树下,掐起兰花指,做了个定身,这便开口唱道:「重到红楼意惘然,闲评诗画晚春天。美人公子飘零尽、一树桃花似往年……」

她唱的是桃花扇里的片段。

论唱功腔调,她毕竟是从小入门的,真不可谓不正宗,脚下的步子,腰身的弧度,连兰花指的细节都掐的恰到好处。

手抬高一分太俗,眼神向下一点太媚,强调柔和婉转,放入感叹去年桃花今日红,才子佳人,终得大团圆。

寓意很好,此情此景更是唯美,可是,李乾芝的眼神突然又变了。

他垂下眼眸,右手微微一紧,不等小海棠继续唱,他竟然转身开口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前一刻还是春风化雨,柔情蜜意夜会佳人,转眼就冷若冰霜,头都没回一下。

小海棠正弯着腰身,掐了指尖要唱,到嘴边的戏词,乍然就收住了。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李乾芝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眼中一下子就蕴出水花来。

起风了。

她穿的单薄,披散的长发随风飞舞,像孤独的海草,飘飘无依。

缓缓的收回架势,她一步一步的走到台阶处,缓缓的蹲了下去,伸出素白的手,将地上一节踩烂的花枝捡起,小心翼翼的想将烂掉的花瓣抚平。

花瓣烂掉了,就是烂掉了,她怎么小心轻柔,花瓣也不会恢复如初。

眼泪,就这样留了下来。

「早知道我就不唱这一段儿了,戏中的才子佳人虽然最后大团圆了,可是一路波折太多,哪怕是一树桃花似往年,可是今年的桃花,毕竟也没见过去年的光景。

我为什么要唱桃花扇里的这一段呢?我应该唱,春秋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或者我唱:徘徊久,问桃花昔游,这江乡,今年不似旧温柔。唱什么都好,为什么要唱这一段呢……」

她自言自语的,眼泪珠从眼眶滑落,顺着腮边滑落,滴在了一朵被踩烂的桃花上。

我看的心里发堵,赶紧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里,竟然又往李乾芝的房间看了一眼。

他屋里的灯,依然亮着。

他将外衣挂在了屏风上,正站在书房的桌子前,低头盯着一幅画发呆。

我顺着他的眼神去看,那画上是个用细笔勾勒的女子背影,穿着一身戏装,带着珠也头冠,正长甩水袖回身。

因为角度问题,从画是,看不见女子的正脸。

他皱着眉盯了一会儿,抬手一抽,从旁边的瓷桶里又抽出一张画卷,敞开来看,也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

一张,两张,三张……

他一连抽了很多张画卷,可是展开来看,画中女子形态各异,或短褂,或戏装,或站或坐,可是这些画,却有同样一个特征。

那就是……

画上的女子,只有脸部的轮廓,脸中并没有画眉目。

他抽起一张女子穿分身夹袍的画页,伸手抚了一下画上女子垂在肩侧的长麻花辫,眼中柔光掠动。

他铺平画页,拿起桌边的笔,似乎想要在画纸上写字,可是临要落笔的瞬间,他却又停住了。

他抬手,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在纸上慢慢的写了三个墨字。

邱海棠。

窗子开着,墨迹很快就干了。

他拿起纸,很认真的看着纸上的大字,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响,他又把纸页放下,拿了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俊秀刚毅,看着赏心悦目的。但这个问号落笔很重,墨水立透纸背,一下子破坏了纸页的美好,看着字页,就让人无端的生出一些烦闷来。

他似乎也很烦闷,眉头一拧,将纸页团皱,随手扔在了地上。

扔笔,转身。

他直接将蜡烛吹灭了。

屋子里,隐隐传来了脱鞋声,我不敢在看,赶紧收回了目光。

可能是看的太久了,我的头有点晕,扶着窗子站了半天,感觉还是不舒服,旁边的桌子上有凉茶,我一口气灌了两碗凉茶,总算是舒畅了一些。

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我抬手将窗子关合,走回榻子上躺下。

他的恢复力还真是惊人。

昨天还发着烧,昏迷不醒呢,今天就可以自己行走了,他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是唇很红,血气很足,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至于其他的……

我提拽了一下被子,让自己牢牢裹住。

梦姑的忘情丹,简直就是神丹。李乾芝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对我的感情了。而且,他竟然……

开始对小海棠上心了。

也好。

小海棠那个人,虽然心机重了点,但是对他却是一心一意的,如果,她能留在李乾芝身边,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这样挺好。

与其念念不忘,耿耿于怀,不如就此结束。

对我,对他。

这样都好。

我侧了一下身子,脖颈上的小骨符滑落出来,我迟疑了一下,起身将这东西摘了下来,开枕头边的小红木匣子,想将它放进匣子里。

在放进去的一瞬间,我犹豫了,攥着骨符愣了半天,到底还是将他又挂回了脖子上。

忘情丹服下,忘情忘意忘曾经,他早已经忘了所有的事儿。

这东西带了这么久,有感情了,它救过我好几次,我已经习惯有他,要不就先……别摘了吧。

将红匣子合好,我重新躺下,闭着眼睛默念了几遍清心咒,很快就睡着了。

金鸡报晓,晨曦如沐。

一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嗓子,差不多都好了,我一大早去练功房,吊了一会儿嗓子,又练了一会儿腰腿。吃过午饭,我回到小院,和阿妈一起收拾出来两个空房间,这样,小娟儿和小远方,就各自有独立的房间了。

日子如水,转眼就过了两天。

这两天,我都闷在家里没出去,手指的伤,第二天早上就好了,我身子也未见异样,也就把困魂网的事儿撂在一边儿了。

一大早醒来,我挺高兴的,这段日子又喝药又忌口的,连最喜欢的甜食都不能吃,今天,我终于可以吃点好吃的了。

我兴冲冲的起来洗漱,出了想院后,本想去街上买点新鲜食材,晚一些给阿妈他们做点好吃的,才走了几步,就被大哥叫住了。

「那个,红叶!你等一下。」

我停下,转身等他说下文,可是,他的眼神竟然奇怪的躲闪了一下,他咳了一声:「那个,红叶你,要出去阿?」

「嗯。」我点点头。

他挠挠头,言道:「你,你先别出去了,上次,冯先生给你的锦囊里,不是写着白水村吗,阿爸阿妈昨天晚上说,今天想去白水村,你收拾一下,咱们马上就走了。」

「啊?」我下意识的往戏台子那边可看,虽然隔着两道墙,但我能听到,台子上正唱着【包公审案】,那一腔一调,字正腔圆的,分明就是我师父。

这才刚开戏,唱完了得有一会儿呢,加上卸妆换衣服,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临山居门口就是长街,往前走走就有卖新鲜蔬菜食物的,我一来一回,应该来得及吧。

大哥有点急:「红,红叶,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爸妈很快就下台子了,陈师父那边也正准备着呢,趁早不趁晚呢。」

那……

「行吧。」

其实白水村的后山早该去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压来压去,耽搁了不少时日。

上次回村,整个后山连一声鸟叫都没听到,还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冯先生说,那地方和后院的地窖有点关系,什么事儿都趁早不趁晚,那我就去准备一下吧。

回了小院,我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取了几样趁手的法器,又将前两天写的一叠朱砂符纸卷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头上的发胶差不多软了,我用木梳蘸了水,将空气卷发拆开,抹了发油,将头发编成两个长麻花辫儿垂在身前,想了想,又将上次买的小匕首用布条缠在手腕里面。

一切准备就绪,我下楼往师父的院子走,刚走到园拱月亮门下面,迎面就见曹盈盈急匆匆的往这边跑。

「姐,哎呀姐,你怎么穿成这样。你不知道出大事了吗?」

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的细汗。

我赶紧掏出棉帕递给他:「你急吼吼的跑什么,现在不比以前,你可是校长了,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赶快擦擦汗。」

「哎呀姐,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我什么身份,擦什么汗的擦汗,我要急死了。」

她急的一跺脚,一把抓过棉帕仍在地上。

我笑了:「你这究竟怎么了,别急,有事你慢慢说。」

「能不急吗!」她一把拉着我的手道:「这都火上房了,你怎么还在这不紧不慢的?你快跟我走吧,再晚一步,真就来不及了。」

她力气很大,拉着我硬是往前跑了好几步。

我还要和师父师娘出门呢,哪有时间跟她胡闹,赶紧往后使劲,硬是把她拽了回来,笑着哄道:「盈盈,咱别闹了,我今天有事儿呢,要出门一趟,就能跟你逛街了。你要是想买东西,明天行不?明天我就回来了。」

「明天?」曹盈盈气笑了:「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搁这给我装糊涂呢?明天,明天还赶趟儿吗。你知不知道,李小四要定亲了!」。

「定亲?」

「对啊!」曹盈盈一副不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急色道:「这事太突然了,我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的。这个李小四脑子就跟抽风了一样,突然就说要定亲!可气死我了!

不过姐,你也别生气,我知道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咱俩这就去李小四家,我帮你抽死那个小狐狸精!

那女人我一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张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到处勾引别人男人,这次竟然勾到你头上来了。这事,我绝对忍不了,我把她脸撕烂了,让她以后连戏台子都不能上,看她还怎么勾引人。」

她越说越气,到最后脸红的不行,就跟自己的家老王被人抢了一样。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戏台子,唱戏?小海棠?

「你是说,李乾芝,要跟邱海棠定亲?」

曹盈盈一愣,诧异的道:「姐,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走,咱俩现在就去,看我不撕了那狐狸精的脸!」

「唉,你等一下!」我把她拉了回了,平常心态的笑了一下道:「撕人家的脸干什么?男婚女嫁不是正常的吗?难不成你想让李小四一辈子不娶,小海棠一辈子不嫁吗?」

「姐!」

她急道:「李小四,他是喜欢你的,他喜欢你喜欢的都要疯了,为了你,他做了多少事儿啊,不求回报不计生死的,以前你赶都赶不走他。

这才两三天的,他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不对,这事肯定是邱海棠那狐媚子使的阴招,没准儿再偷偷摸摸给李小四下了降头,或者给他吃了什么东西,要不然你以李小四的个性,怎么会娶她呢?你赶紧跟我过去看看,所以看到了你,李小四身上的降头就解了呢。快跟我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又要把我往外拉。

我赶紧把她拽回来 笑着问她:「盈盈,你想让我过去,可是,我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过去呢?」

「当然是李小四喜欢你的理由了。李小喜欢你,这事全临山县都知道。」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得把他抢回来呀!难道你就眼睁眼睁看着这么喜欢你的一个人,转身就娶了别人吗?姐,你别犯傻了。男人就像手里的风筝,一旦撒手了,他飞到天上,再也回不来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

风吹花树,暗香盈袖。

只一刹那,很多场景在眼前浮现,好的坏的,感动的,生气的。

对于李乾芝,我永远感恩。

还是那句话,假如有一天,让我为他去死,我也是愿意的。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一次又一次,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是忘情丹是我亲手给他喂的。

由不得我后悔。

而且,我还有白牧。我和白牧很早之前就定了亲,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才是我心里,最想要的吧?

见我不说话,曹盈盈急的不行。

她气得直跺脚。使劲儿捏着我的手道:「姐,别这个态度行不行,你莫不是傻了吧?是他,李小四,他真的要订婚了。他跟别人订了婚以后,你们就再也没可能了!到底明不明白啊?」

「我当然明白。可是,你别忘了,我也和白牧定了亲,我有什么理由过去?就算真的过去了,我怎么说?难道让李小四放弃小海棠,转过来和我定亲吗?」

「姐!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你就听我一句劝,赶紧跟我过去吧。我了解李小四,他就是跟你赌气呢。

他根本不可能喜欢那个小妖精,你去给他个台阶下,让一切回到原点,接下来的事儿,都可以慢慢解决。现在真是火烧眉毛了,晚一步都不行!」

我摇摇头:「我们之间不存在赌气,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他想娶谁是他的自由,作为朋友,我真心祝福他们。」

「你!」

她突然有点泄气,放开我的时候,赌气似地蹲在了地上,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姐,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我以前看着他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你身后,心里别提多羡慕了,那时候我就在想,你的命可真好。身边的两个男人,一个温柔,一个专情,我这辈子,哪怕遇到一个人这样对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可是你,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你知不知道,错过了这一次,可能就错过一辈子了。你哪怕过去搅个局,让他定不成婚,你们都再重新考虑一下也好。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你气死我了。」

我只有一块帕子,刚才她扔在地上踩脏了,幸好我今天换了一身棉布褂子,就抻了个袖口,过去帮她擦眼泪。

她赌气,挣了一下没理我。

我叹了一声, 只好蹲在她旁边。

地面上草已经长厚了,间杂着开出不知名的小花儿,红的,蓝的,紫的,还挺好看的。

我伸手揪起一朵小紫花,放在鼻子上闻一下,没有特别的味道,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青草香。

我把小花放在曹盈盈手里,轻声道:「有些人,从一出现就是对的。还有些人,从一出现,就不注定是错了。

也许对我们来说,现在的结果才真正是回到了原点,这样很好。」

她把小花扔了。

哼了一声道:「你别跟我说这些,讲大道理我比你会讲。你就不听话吧,现在老神在在的和我说这些,有你哭鼻子的时候。错过了今天,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傻丫头。

我现在终于理解,她为什么会死心眼的看上威特了。

有些事,早晚都要选择。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就这样,挺好的。

「你还笑!」她使劲儿瞪了我一眼,突然叹了一口气,嘀咕道:「姐,你的心真狠。你真的,就一点都不难受吗?」

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吧。

想到他毫不犹豫跳下万妖崖的时候,想着他为我挡枪子儿,为我挡开水油锅的时候,我心里都会难受。

不过,这是我的选择,我得认。

「姐……」曹盈盈看着我:「你,喜欢过李小四吧?」

喜欢过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都无所谓了。

风吹过,绿草茵茵,花香阵阵。

戏台子那边儿,已经换了新戏,唱的是【白蛇传】中的断桥,戏子唱着: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声音很轻柔,似乎差了点火候,但又有那么一丝丝恰到其处,让人心中忍不住痒痒,不悲不喜中,隐隐有些遗憾。

曹盈盈陪我蹲着,一直等到戏唱了大半,大哥见我半天没回去,就又过来找我了。

他一看到曹盈盈,就知道我知道消息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他嘴笨,想了半天也没开口。

我笑了一下道:「大哥,是马车准备好了吗?」

「嗯,嗯。」他赶紧点头。

「那行,咱们赶紧办正事儿吧。」我扶着曹盈盈起身,刚要迈腿,这娘们儿又一把抓住了我。

「姐,没机会了。你,你真的不去吗?」

当然了。

我姚红叶,从来不会走回头路,已经决定了,就没有什么事可以动摇了。

「我走了,你也赶紧去学校吧。」我对她笑了一下,走出两步又回头,在她期待满满的眼神中道:「还有,你赶紧擦擦脸吧,妆都花了,跟个小花猫似的。」

这句话说完,我转身就走,很快出了临山居。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师父师娘陈道长他们都在车上,我一上车,大哥挥鞭,马车这边走了出去。

我没说话,大家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们可能是觉得有点尴尬,就不停的找话聊天,我就也跟着他们聊,就这样,出了临山县,车子一路而行,夜色将深时,也快到烟溪镇了。

天黑不赶路。

找了一个客栈住下。

一个地方一片一云,也才刚住下,外面雷鸣电闪的,竟然下起了暴雨。

和师父他们一起吃过了晚饭,我裹了被子躺在榻子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眼里心里,就想起了那一场带着血色的雨夜。

我做起来,伸手将脖梗上的小骨符摘下,放在了随身带的,转孔雀令,和钱票的小荷包里。

他已经定亲了,这骨符,我就先别带了吧……

雨夜微凉。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次日一早,碧空如洗,艳阳高照,连空气中都过着泥土香。

暴雨过后,还真是个好天气。

吃过早饭我们继续赶路,临到中午的时候,就回到了白水村头。

外面陆续跳下马车。

这才几个月,白水村已经成了荒村,站在村头往里看,一个人影都没有,中午时分,本该炊烟腾起,可是家家户户烟囱都是冷的,有的老房子墙头已经长出了青草,一眼看去,萧条又颓败。

「红叶闺女,这村子,有点不对劲儿啊。」陈道长皱着眉。

师父师娘对视了一眼,大哥二哥赶紧后退一步,左一一右的将我护在中间。

「是有点不对劲。」一个人影都没有就算了,草长莺飞的季节,连声鸟叫都没有,这才是最奇怪的。

师父道:「走,咱们进去看看。」

「恩。」

将马车拴在村头的一个石柱上,我们谨慎的往村中走。

一路走来,全部都是空房子。幸亏是白天,若是晚上,那么大的村子里一片漆黑,简直就跟宁家村差不多。

这才多久,这个我待了我十八年的地方,怎么就办得这么萧条了。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上回,跟白牧回来看阿爸,村子里还有不少老人,现在怎么都搬走了?

难道是,村里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走了一会儿,路一拐,我看到了一个篱笆院儿。

熟悉的篱笆院儿,熟悉的茅草房。

昨夜一场大雨,院里灌进了不少雨水。新生的嫩草在水里摇曳,似乎是不甘心被谁淹没,在拼命的与命运抗争。

草房的右边儿塌了一半儿 。

那地方原来就不结实,刮风下雨的容易漏,我曾经堵了几次都没修好,现在没人住了,终于还是塌了。

正午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晃眼,我盯着窗子看了一会儿,仿佛看到阿爸坐在窗台下面抽烟,烟袋一裹一裹的,便窜出一阵白烟来。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可真苦。

那时候的我,是有名的小疯子,为了一口吃的去拼去抢,如今,日子终于好过一些了,小山小娟上学了,阿妈的病也好了。

等我嫁给了白牧,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虽说人得向前看,但是,看到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变的这么荒芜,心里也是有点不舒服。

路过老家门口,我领着师父他们抄近路,很快久到了后山。

山间老树绿了,野花也开了。但是和上次一样,整片山林静悄悄的。可能是雨水冲淡了气味,倒是没闻到太多的血腥气。

「真静阿。」二哥感叹了一句。

大哥嗯了一声:「这么大的山,什么活物防声音都没有。倒是能听见远处河水翻浪花的声音。」

陈道长咦了一声 仔细的嗅了嗅,断定道:「妖气,好强的妖气,好像还是一个挺厉害的东西。不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纸,口中默念御符咒,一把抛出。

朱砂符纸在空中转了两圈儿,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这是寻妖符。

符纸落,妖物盾,这里竟然没有妖。

大哥二哥互看一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二哥便开口道:「陈师父,没准这符纸突然不灵了呢,要不你再扔一张试试?」

「你这孩子!」

陈道长一眼瞪了过去,不过,他自己可能也想起了上回的事儿,就也没多计较,伸手从口袋里又拿了一张符纸,口中急念御符的咒语,双指用里,猛然抛出。

和上次一样。

符纸在空气中转了两圈儿,再一次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没妖?

难道是魁魅魍魉之类的东西?

陈道长看了一眼师父,开口问:「老张头,你怎么看?」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还问我。」

「嘿嘿嘿……」陈老道干笑一声,收了符纸道:「走吧,来都来了,上去看看,没准有什么意外惊喜呢。」

一行人,顺着踩出来的小路一路向上,很快就走到了半山腰。

山间空气清冽,小花小草很多。站在半山腰的一片石台子上,能看到大片的青葱翠色,不过……

「老张头,你看那边!」陈道长往右边指。

那一片儿偏低的山坳,在一片翠色中,尤其突出。

这样的山坳气势低,阳光少,按说,花草树木生长的比日照好的地方慢一些也是正常。

但这也太慢了。

干枯的枝干,光秃秃的草皮,偌大的一块凹地,甚至没长几根绿草,这就很怪了。

「走,咱们过去看看。」师傅拉其师娘,大步往山坳出走。

陈老道跟在他们后面,大哥二哥就护在我的身后。

站在高处,景色近在咫尺,走起来就远了。走了半个多时辰,还没靠近那片凹地,就先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死气。

不止如此,树木杂草也有变化。

就那侧面那棵一抱粗的老树来说,树皮斑驳,枝干枯竭,虽然枝头上,偶尔也发出几片绿芽,但感觉像被什么吸干了营养一样,枯仄仄的。

还有地面的草。

稀松枯黄,看着衰败。

再往前了一会儿,地面就干脆没有草了,土地干松,树木枯竭,忽而一阵山风吹过,地面的土硕跟黄沙一样飞散,很难想象同一座山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阿爸,你看,这有骨头。」二哥蹲在一棵枯树下喊着。

我们赶紧围了过去。

他捡起了一根枯树枝,在树下的干土层上轻轻一拨,散土被拨开,里面竟然埋着一堆干巴巴的白骨。

「这好像是动物的骨头。」大哥嘀咕一句。

确实是动物的骨头,这是獐子骨。这后山有不少野物,随随便便就能打到野兔山鸡,獐子聪明,不常能打到,但这东西浑身是宝。

肉能吃,骨补身,一身毛皮还能换米油,以前打到獐子,都是阿爸负责剥皮取肉,见得多,我也认得东西的骨架。

只不过……

这树下埋的獐子骨有点怪。

我迟疑了一下,在地上捡了一截枯枝,轻轻的去戳白骨。

「咔嚓……」

本该硬邦邦的骨头,竟然向窗户纸一样,被我用树枝戳出一个洞来。

「怎么会这样。」二哥疑惑。

「这里,这里好像也有白骨。」大哥往两米外的地方一指,那边的土层很薄,白骨都露出地面了。

他也捡了一截树枝,在地上撅了几下,里面竟然是很大一堆白骨。

这堆骨头很碎,可能是埋的时间比较长,骨棒已经干酥成碎片了,从一些比较完整的骨架上分辨,是一些飞禽鸟类。

大哥用树枝,轻手轻脚的挑起来一个鸟骨。

从头到脚,再到翅膀,这骨架完美的就像一个标本,就好像在此之前被什么东西,一瞬间吞噬了骨血羽翼,留下这一具小小的干枯的骨架。

陈道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师父,开口道:「老张头,我看像是那东西。吞了这么多活物,那东西怕已经成气候了。」

师父的脸色也不太好。

他往地上看了一会儿,指着两根枯树中间道:「怀仁怀义,你们俩帮忙把这儿挖开。」

「好。」大哥二哥点头。

附近的树木枝干都枯了,小树枝还好,手臂粗细的大树枝,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他俩就去了远处,找了两根趁手的树枝回来。

地面的干土很松,而且土层很薄,只一会儿工夫,两个哥哥就在将土层挖开了。越往下挖,他俩的脸色越不好,挖到后来,他们干脆就不动了。

白骨。

全都是白骨。

从一颗发现白骨的树下,到他们挖的地方,大概有七八米吧,土层之下埋的全部都是动物的白骨。

和之前那句獐子骨一样,这些白骨都枯竭酥脆,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将它们化成骨粉。

怪不得,这山中连鸟叫都没有一声,怪不得这诺大的山林里静悄悄的,死气沉沉的,原来是有东西将这一山的生灵,全部埋骨于此了。

上次来回来,我就在风里闻到一阵很重的血腥气,那时候,那东西就在山上了。

想想真是后怕。

那时候,我连辟邪符纸都不会写,若是撞上那个东西,没准也跟这些动物一样,被吸干了血脉,埋骨在这破土堆下。

我问:「陈师父,师父,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竟然将一山的动物血肉都吸光了?」

不止动物,还有树木,侧面那一排百年老树,全都枯朽的不像样子了。

陈师父说过了,老林子里,上了年头的花草树木,成年收纳日夜精华,有些也会有灵气,究竟是什么妖,竟然连树木中的灵气都不放过。

这东西要真成了气候,我们这些人怕是治不住。

陈道长盯着白骨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道:「红叶,你还记得,当初在烟溪镇的时候,那个死在后院,不人不鬼的四姨太吗?」

我点点头。

当然记得了,那会儿,我胆子特别小,四姨太的脑袋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那次,我还被老槐树的枝干伤到了腿,虽然体质原因,伤很快就好了,但是树根钻进肉的那股疼劲儿,到现在还记着。

尸槐。

那东西怨念太深,依伏槐树的阴气而生,昼伏夜出,平时就跟一颗槐树似的,到了晚上才出来,真是邪乎的很。

陈道长突然问这个……

「陈师父,难道,这后山的白骨和枯树,都是因为那个四姨太吗?」

那时候,师父把那颗脑袋砸烂了,可是有人偷偷将尸槐的跟挖走了。

那个人,把尸槐的根,栽进白水村的后山了?

陈道长点点头:「不错,除了那东西,我实在想不出,会有其他邪乎东西,敢有这么大作为。不过,也是奇怪了……」

他若有所思,又和师父对视了一眼。

我感觉,脑子有点乱。

烟溪镇,是四里八乡比较活络的一个镇子,周边有不少山清水秀的村子。

是巧合吗?

那个把尸槐树根挖走的人,为什么偏偏把尸槐树根,放在白水村的后山呢?

还有。

冯先生说,锦囊里的三个小字条,分别能帮我解决临山居里,我一直疑惑,又找不到原因的邪乎事。

半夜戏台子里的唱曲儿声,和我梦魇里的黑衣人,已经被锦囊的提示完美解决了。

后拆房里的面具人碎片,还有地窖里那些黑色的阴丝,有和白水村的后山,有什么关系呐?

难道……

在后院里放五彩面具的,和挖尸槐的,是一个人?

乱,真乱。

山风吹起地面的散土,两旁枯树,烁烁摇摆。

土层之下,兽骨成山。

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梦魇。我在满地白骨的山坡上赤脚奔跑,两边都是枯树,荒草,死气沉沉。

现在想想,那梦魇里的场景,竟然跟现在有点像。

「老张头哎。」

陈道长开口道:「事情有点糟糕了,当初咱俩一时大意,让这玩意给跑了。

现在这东西成了气候,咱俩恐怕是对付不了它了。

更糟的是,山间空有妖气,却并无妖物,咱们连它跑哪儿去了都不知道,万一,再闹出几十年前那档子事儿,咱们可真就成千古罪人了。」

师父点点头,叹息了一声。

师娘攥了一下师傅的手,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当初不是说,这东西不会自己跑太远吗。这东西在邪乎,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棵树。

就算他丫丫蔓蔓多,也得在土地里边走。

既然这片儿有个万葬坑,那咱们,就像上回似的四处找找,没准能在原本埋尸槐根的位置,发现什么线索呢?」

师父摇摇头道:「那是以前,它还没沾过太多血腥味,没那么大的本事。现在的东西可不一样了。

它吸食了整山的活物,早就在是个树根了。这么跟你说吧 ,它现在可以幻化成一株小草,下一刻还可能变成一株大树,前一刻它是个树墩子,下一秒它就能生出几丈长的树根,树跟上还能再生出无数树根,要是他往村镇里面跑,只眨眼的功夫,一个镇子的人,都得变成咱们脚下的这种枯骨。」

「这,这么邪乎啊。」师娘不说话了。

二哥把手里的粗树枝扔了,突然道:「要不,陈师父你卜一卦看看吉凶?最不济,也咱们也能占卜出那东西去的方向吧。」

也对。

陈道长也不含糊,当即从宽大的袖衣里拿出卦筒,有个头顶郑重的摇了几下,小心地将古钱币摊在手上。

「咦?」他眼睛一亮。

大哥赶紧喜色道:「陈师父,是不是算出那东西的去向了?」

「他乡遇友喜气欢,须知运气福重添。自今交了顺当运,向后保管不相干。好卦,好卦呀,处处遇贵人,功名不用愁,抬头见喜鹊,一头捡元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可是难得的上上签呀!」

道长神色宽松的将古钱币扔回卦筒里,朗朗开口道:「从卦象上看,这个卦主阴。也就是有,顺从天意之意。大地承载万物,包容无穷无尽。坤卦为吉,又喻喂依天顺时之意。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摇头晃脑的,似乎又想打开话匣子甩文词了,二哥赶紧打断他道:「陈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我们这心里头都急着呢,赶快告诉我们,算出尸槐的方向了没有?」

「咳……」

被打断,陈老道有点不太开心,不过,他一看我师父不善的眼神儿,也没对说啥,轻咳了一声,开口道:「算出来了,就在此地。」

「就在此地?」二哥懵了。

我也很费解,接口道:「陈师父,你刚才不是说,那东西已经不在山上了吗?」

「我只是说这山间没妖物,可没说这东西不在山上。」陈老道笑呵呵的把卦筒放回衣服里,很是高深莫测的道:「卦上不是说了吗,大地承载万物,冥冥之中总有天意,咱们这就在附近找找吧,应该很快能找到。」

大地承载万物,出门遇贵人,低头捡元宝……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难道说……

「陈师父,你看那边,有一圈被烧过的痕迹!」

二哥眼尖,一眼看远处的一个小坑。那地方的土质依然稀松,可若仔细看,可以看出坑里颜色,比周边的颜色暗了一些,黑突突的,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我们赶紧跑了过去。

大哥二哥拿着那截出木棍,往土坑里刨了一会儿,果然,上面的浮土刨开后,坑里面竟然是黑色的木炭灰,往下刨,把木灰挖下半米深后,就看到了一节灰黢黢的怪形焦木根。

道长从口袋里掏出个帕子,垫在手里,把木根儿拿出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后,递给了我师父:「老张头,你也看看吧。」。

我师父把焦木根接过去,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断定道:「不错,确实是槐树根,八成是那东西。」

「嗨!」道长把的东西抢了回来,卷了两下塞进口袋里:「老张头,什么叫八成是那东西?这就是那个尸槐根!

果然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看来,在我们之前,有人将它收了呢!」

「不对!」

师父皱眉头:「玄门中人,从来都讲究有始有终,既然把这尸槐制住的,这山间的大片妖气本该散了才对。

可我们上山之前,分明感受到了很重了妖气,这不对劲儿。」

是有点不对劲!

大哥比较仔细,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底下的土层是老茬,周围的树木虽然枯朽,却并不见打斗过的痕迹,这么厉害的东西,能把一山的活物吞噬,怎么就无声无息的,被烧了呢?」

师娘猜测道:「会不会,是有更厉害的妖物,把它给吃了?」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二哥点点头。

大哥也附和道:「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妖可以吞噬同类提高修为,这尸槐吃了这么多活物,要是有妖物吃了它,可是大补呢。」

「若是那样,情况,可就更加糟了。」

陈道长缓缓的收敛起了笑意。

将卷起袖口里的尸槐根拿出来。

他凝重的道:「这尸槐现在是个厉害的东西,其他妖物若想黄雀在后,也得掂量掂量轻重。

若真有妖物,能无声无息的将它给吃了,那吃它的妖物,实力简直惊人,这样的妖物若是想为祸世间……」

他没继续说,但我们心里都明白。

这样的妖物若是为祸世间,只能是生灵涂炭。最可怕的是,我们连他长什么样,这什么妖都不知道。

「三炮……」

半天没开口的师父往前踱了两步,言道:「你还记得当初挖走尸槐的人吗?你说有没有种可能。他当初挖走尸槐,就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吗……「

陈道长赞同的道:「确实有这种可能。一个不成气候的破树根子,养肥了以后,可就不一样了。如此城府,可真不是个善类!」

「可是……」

我还是想不明白:「当初尸槐出现在烟溪镇,这里,离烟溪镇隔好几个村子嘞,这片后山也并不是附近最肥沃的,更是最清静的,比这更山清水秀的地方有,比这野物更多的地方也有,他为什么偏偏埋在这儿呢?」

「难道是,那东西,对这里比较熟悉 ~」大哥嘀咕了一句。

我一下想起,当初救了我的白巨猿了。

难道,养尸槐,挖尸槐的,是他?

不对,我记着,当初师父在地上捡了一块奇怪的鳞片。那巨大的白猿通体雪白,身上怎么会有鳞片呢?

风大了起来。

山间寂静无声,竟然能听到远处河水的翻滚声。

「哗啦,哗啦……」

水花吉打着岸边的礁石,一浪接着一浪。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紧接着,半边脑袋就像被什么东西拨拍了一下,一下子清明起来。

对了,河神!

那么长时间,我怎么把河神给忘了。

我被扔进水里后,曾恍惚看见过一条黒蟒蛇,我师父捡起的那块鳞片,分明就是蛇鳞!

冯先生,虚空道长,还有陆家湾半山腰道观里的那个隐居道长,他们所有人都说我身边有妖,不止一个。

当初我的脑袋,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河妖的事儿。

妖可以使用障眼法。

阿晧可以把我的脸变成陌生的模样,那个河妖,就可以把自己,变成想他变的样子。

等一下,让我捋顺一下。

当初在白水村,我下水被什么水草累的东西缠住了,后来被白牧救了。在后来,村里人嚷嚷着要拿我祭河神,然后我就被扔进了水里。

绿的的眼睛,黑色的蛇头……

会不会,缠住我的就是蛇妖。他不甘心让我逃走,所以,就幻化成白牧的模样,带着我们一家子去了破庙……

我醒了以后,就被师父他们救了,克我们来到烟溪镇后,那蛇妖又挖走了尸槐。

从白水村到烟溪水,那东西一直跟着我呢!

山魅那次,周家那次,我不止一次见过那条蛇妖,可我就像是失忆了一样,心里面只记着白猿妖,竟然总是忽略蛇妖。

这……

太让人惊恐了。

「陈师父,我问你个事儿。妖物,有没有办法,让人选择性的记不住他?就是……就是你分明见过他,但是就想不起来,或者,总是忽略想起?」

「有!」

他点点头道:「妖邪之物,最善蛊惑人心,越是厉害的妖物,越有办法让你刚见过他,就又觉得,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

我又问:「若是,被蛊惑的人,她突然又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这个,好像不太可能。除非,那妖物不想蛊惑人了,撤回妖法,就被蛊惑的人,就能想起许多事情来了。」

师娘疑惑道:「红叶,你干嘛突然这么问?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没,没有。」我干笑了一声,看着陈道长手里的尸槐根,一咬牙道:「陈师父,尸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是妖吃妖,咱们也得想办法知道,挖走尸坏我,又黄雀在后的人,倒底是谁。」

大哥苦晓,「说的是这个理儿。不过,这尸槐根,明显烧了有些日子了。周围的散土都已经把烧出来的坑埋住了,要不是怀义眼尖,看到这片土的颜色不太一样,没准现在咱们还在弯腰在地上找呢。连点痕迹都没有,咱们上哪知道烧尸槐的人是谁去阿?」

有办法。

可以共视。

上次怀义二哥在地窖里被人砸坏了头,梯子灯笼,不都可以共视吗?

这不还剩下一截没烧干净,我就借它的眼,看看那个人的庐山真面目!

「红叶闺女,你可想好了。」

陈道长道:「这半截枯木,可以算得上是妖骸,若是借了这东西的眼,你会看到不少不想看的东西。

你的身子虚的很,这才刚养好一些,万一你在承受不住,伤了自己,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对呀红叶。」师娘也道:「这妖物,早晚都会出来,你身子骨不惊折腾。这地底下,可是满地的枯白兽骨,你一个姑娘家,看这些……还是算了吧。」

「红叶,要不,二哥来吧,二哥身体好,抗造。」

师娘看了一眼怀义二哥,也附和道:「对,这回让你二哥来。」

不行。

问一定要看,而且,我呦自己的理由。

我心中有个疑惑,必须完完全全的解开。

两个哥哥又劝了我几句,既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说话了。

陈道长和我师父,其实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妖物这么厉害。

话不多说,这就开始了。

这块焦木是妖木,共视的方法略有不同,但也是最简单的。

我是纯阴体质,只要将我的舌尖血滴在手指上,用手握住妖木,在催念咒语就可以了。

陈道长嘱咐道:「红叶闺女,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切记不要失了本心。

你所看到的,都不是你自己的世界,若是心里边承受不住了,就默念几遍清心咒,很快就能出来。」

「好。」我点点头。

咬破舌尖,将血滴在手上,握着妖木,很快,我的眼前就不一样了。

血色……

一片血色。

还是这片山坳,还是同样的地方,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大相径庭,我似一棵树,半边在土里,半边在空其中。身上有无数的树藤触角,随意一挥,便将一只野兔卷起。

树藤扼住野兔的脖子,褐色的树根刺进雪白的皮毛,野兔便迅速腐朽,顷刻间化成一堆白骨。

一丝血色,便如养料一样,顺着树藤汇进树根,我的视线,便更红了……

杀戮,兽骨,血色……

不断的有山兽被妖力吸引过来,不断的重复着腐朽与白骨,眼前越来越浓郁的血色,让我特别的不舒服,有种身在无边炼狱的感觉。

尸槐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不断重复的相同的过程。难以想象,若是这东西被扔进了村镇里,会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不过好在,这种场面又维持了一会儿。

尸槐可能是累了,身子一转,两根巨大的触手从地里面轰然而出,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根藤只是随意一翻,小山一样的枯骨就被扫进坑里。

坑特别大。

坑里,已经埋了不少骨头,白花花的一片……

树藤又是一卷,地面的浮土飞扬,将大坑填平,尸槐也向下一钻,似乎是在消化自己刚才吸取的养分。

眼前一片漆黑,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产生的憋闷感,土层里的腥气,还有无边的寂静,都让我十分恐慌,我赶紧在心中默念清心咒,猛的一下睁开眼睛,暂时离开了共视。

「怎么样红叶闺女,看到是什么人烧的没有?」陈道长问。

我摇摇头。

「红叶,你先别着急,先喝口水再说。」师娘看我脸色不太好,赶紧把随身挂着的水袋拧开。

清凉的水液入喉,我感觉舒坦了不少。

大哥问我:「红叶,刚才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看到些什么害怕的东西了?」

二哥也道:「刚才你一直皱着眉头,还不停的冒冷汗,我都想把你叫出来了。但是陈师父说,与妖木共视,和普通的共视不一样。除非你自己出来,我们贸然把你拉出来,会伤到你身子。」

「嗯。」我场景太血腥了,我每细讲,只说看见树根生出触角腐活兽了。但是底下那么多白骨,他们也能猜到一些,一个个都直皱眉。

最重要的还没看见,我还得再看一次。师娘有点心疼,似乎想说什么,我赶紧先一步咬破舌尖,将妖木紧紧握住。

陈道长念咒。

我沉心静气,几个呼吸后,眼前豁然一亮。

热,特别热。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上,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暖橘色的火苗腾起跳跃,随着阵阵热浪袭来,我感受到了无尽的疼痛,和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这个不讲信用的臭水怪!」

愤怒到极点时,尸槐突然开口说话了。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声音,不男不女,就像把树皮放在铁片上用力摩擦,发出的摩擦声,刺的人耳膜生疼。

「你这个臭水怪,你竟然骗我!原来你当初挖我过来,不是想要救我,你把我放在山上,日夜吞噬兽鸟,只是想等我结出妖丹后,吞了我的腰丹补身!」

尸槐咆哮,愤怒的一扭,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妖风,火舌一卷,竟有一半的火,被硬生生的灭掉了。

我赶紧往前看。

不远处的一棵树旁,正背对着我,站了一个穿斗篷的黑衣人。

这个人很高,也很瘦,笔直的站在那里,任妖风肆虐,却不曾回头。

这是谁。

烧个树根,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你倒是回头啊。

我心里急的不行,突然感觉到一阵怪异的嗦嗦声,低头头去看,原来尸槐被烧焦的部分正在极速脱落。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花草树木的生命力,是最惊人。

黑炭一样的焦木化成灰烬,参差的木伤很快修复如初。一只极其细小的,如细绳般粗细的树藤从尸槐的下方延展,碰到附近一颗树根后,迅速咬住。

一棵,两颗,三颗……

山间的老树生长百年,早已盘根交错。尸槐飞快的汲取附近老树的养分,只是眨眼的功夫,四周的花草树木全部枯竭,而这根细绳粗细的树根,也迅速强壮起来,很快有小孩儿的手臂粗细了。

「臭水怪,我要跟你拼了!」

巨大的树根破土而出,猛的一甩,狠狠的向那个黑衣人去。

我与妖共视,虽然知道尸槐最后的结果,终是化成一片焦木,可在树根飞出的瞬间,我竟然特别紧张。

我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黑衣人。

只要他一回头,怕他只是侧侧身子,我就能看到他的脸了!

近了,更近了!

树藤急速的扑过去,我几乎凭住了呼吸。

可就在马上要碰到黑衣人的瞬间,那黑衣人身上瞬间爆出一股黑气,那黑气裹着他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一旋,幻化成一条黑色的蛟蟒。

绿盈盈的眼睛,黑黝黝的鳞片。

「嘶!」

巨蟒在半空中吐着信子,飞快的甩尾。

「轰!」

有一道披天盖地的力量迎头击下,我一下子头昏目眩的,还没能反应过来。那黑漆漆的蛇尾又一次重重地击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子就差点没给我死,在来一次,我怕是会被打成傻子吧!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危急时刻,我赶紧大声的念起了清心咒,终于在那蛇尾打下来的时间,睁开了眼睛。

我可能是吓坏了,下意识一松手,将手中的妖木扔了出去。

「咔嚓……」

那妖木,原本也只有两块大洋大小,早就被烧成了灰白色,又酥又脆的,我扔出去的地方,恰好有一块石头,两两碰撞,要么一下子被摔成了两截。

「哎呦!我的阴槐木阿!」

陈老道愣了一下,紧接着,十分心疼的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捡起两节妖木,心疼的嘀咕道:「红叶丫头,你扔它干什么?这可是阴槐木,和雷击木一样,都珍贵着呢!」

「就知道心疼些没用的。」

师父不满意的瞪一眼陈道长,关心的问道:「红叶,刚才是不是吓到了?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师娘赶紧又给我递水。

我摇摇头,蹲在地上缓了半天,那种脑袋被雷劈了一样的空白感才消失。

「一个,跟斗篷的男人……」

我将看到的讲给他们听。

「那,那你看到妖物的脸没有?」陈道长急问。

没有。

还没等看呢,那东西就化成蟒妖,一尾巴甩起来,差点没直接给我送走。要不是我第二次跑得快,现在估计就被砸傻了。

虽然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我之前想的没错,挖尸槐和养尸槐的,果然是白水河里的大蛇!

不行,我还得继续看。

那大蛇吞了尸槐的补身后,一定还会化成人形。今天我要一定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

「还看?」陈老道气笑了:「红叶丫头,妖木都快摔成灰了,还看什么看啊。」

他将两截妖木举起来,果然,那木头的颜色比之前更加灰白,看着就跟地下的那些枯骨差不多,略微一个用力,估计会化成灰。

妖木是不能再看了。

但我记得……

我抬头,找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那棵大树道:「陈师父,我记得那棵树,那个斗篷男人,就站在那个树边上。只要和树木共视,一定能看到他的脸。」

陈道长摇摇头,将两截马上要灰化的妖木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回口袋里:「闺女,你忘了吗,事不过三。

你刚看看过了两次,在继续看,是会伤及伤元神的,况且……」他往那棵大树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是一棵,足有两抱的老树,我们周围的树木已经枯死了,但以那棵树为界,后面全是丛丛绿意。

他缓言道:「物件越大,与之共视,对身子的损耗就越厉害。

且不说,你已经耗费元神,与妖木共视了两次。就是你一次都没与之共视,也不能让你干这样的傻事,万一你被反噬,元神反被树木吸走,可是想救都救不回来的。

这么严重……

那,那还是别看了。

真遗憾。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刚才还不如硬挺着,挨两下子蛇尾了。大老远的跑回来,除了一个背影,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捞到。

这不白跑了吗。

师娘安稳我道:「红叶,你也别太自责,你已经尽力了。

刚才你陈师父卜的那卦里中不是说了吗?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咱也不必强求。走一步看一步,老天爷自有安排。」

「是啊红叶。」

二哥也笑道:「其实这一趟咱们也没白跑,最起码,咱知道尸槐被烧了。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咱们之前,还惦记着尸槐吞了一山的鸟兽血肉,成了气候会为祸人间呢。一眨眼就发现,尸槐被更厉害的蛇妖给消灭了。

那蛇妖虽然厉害,但是一定也有比他更厉害的角儿,没准儿那东西饱餐一顿后,刚一下山,又被其他妖物给吞了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准谁是谁的螳螂,谁又是谁的黄雀呢。」

大哥赞同:「对对,说的不错。」

师父也应和着道:「凡事尽力就好。

自从上回尸槐跑了,我就一直当个心病,时不时总能想起来。现在这玩意被烧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儿。其他的事,就顺其自然呗。」

大家一言一语的,我也不好多纠结。

事情虽然不圆满,但是尸槐被烧,也是一件好事。

阿爸的坟 就在离这儿几个山弯的地方。来之前,我特意带了一把细香和一叠黄纸,大哥和师父师娘他们先下山了,二哥则陪着我去拜祭。

熬过了冬天,万物生长。

寂静的坟包上,竟然长出了一根细小的青草。我走过去磕头,将细香燃起,把黄纸一张一张的放进火堆。

火苗吞噬,很快就将黄纸烧成灰烬。

对不起阿爸。

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没找到真正害你的凶手。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无从查找,我都跟自己说,仇恨这事,不然就算了吧。

但是,今天我想起了很多事。

那个换化成白牧模样的蛇妖,就在我身边。

虽然害搞不明白,冯先生的锦囊里,为什么会提到白水村后山,也搞不明白,后院地窖的黑妖丝,五彩面具,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但我会查。

他们都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就一定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火苗越来越旺,顶着火光,我仿佛回到了在白水村的最后一天,村里人要拿我祭河神,我们连夜跑进大山里,可是还是被抓到了,那些人挥舞着柴刀铁锹,凶的跟恶魔一样。

那么难的时候,也没几个人站出来替咱们说话。

白水村,原本也是个大村。

如今空房荒巷,处处颓败,几辈子都住在这儿的村民,走的走,跑的跑。

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报应呢……

山风荡起,火堆旁的灰烬打着璇儿的飞起,如蝴蝶一般,飘去了远方。

坟堆上的那颗青草,跟着山风左摇右摆,像是在不停的点头摇头。

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将那颗小草连根拔起,栽在了坟头右边。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尸槐没了,这山间总会再来鸟兽,用不了多久,这里还会有喜鹊,有野兔,有傻乎乎的獐子。

白水村再没人,这里依旧是把我养大的地方。

花草树木,山川河流。

这些,都在我心里。

老房子和阿爸,也在我心里。

「咻……」

山风乍起。

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很浅的鸟鸣。

孤孤单单,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儿,叫声怯怯的。

我一愣。

随即,笑了一下。

看吧,山间不在空寂了,真的有鸟儿飞回来了。阿爸,你以前最喜欢晨起后,拿着烟袋,坐在门口的屋檐下听鸟叫声了。

第一只鸟飞回来了,就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我和小山小娟儿不在,但有山间的鸟儿陪你,不该不会太孤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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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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