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仰慕

仰慕

向爱而生

孙可觉得自己是宋杰最亲密的人之一，直到她在宋杰家中看见马晓雯。 

孙可以前见过马晓雯几次，都在长坤，那时，马晓雯还是于浩然的女朋友。作为于浩然助理，每当有客来访，孙可都会去于浩然办公室端茶送水。第一次见马晓雯，于浩然为孙可介绍：我女朋友，马晓雯。孙可微笑着把茶放到马晓雯面前，夸赞道：于总女朋友真漂亮。于浩然笑一笑，孙可知趣地退出门去。 

在孙可心里，马晓雯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女孩，说不上有多么出色，年龄比自己还要大不少。 

孙可容貌、身材姣好，从高中起就不乏男孩追求，而她把这一切当成游戏。上大学时，她出脱得越发美丽，追求者甚众，众星拱月一般。她一直自信，也比同龄人成熟。那会儿她就想好了，绝不在学校谈恋爱。她不想把青春用在无谓的事情上，身边的那些男同学，在她眼里，都是些没长大的小屁孩。 

她从小就对军人和警察有特殊的好感。最开始是孩子的好奇和神往。长大后，在有这些制服男人在的场所，她会觉得异常踏实。高考时，她把准考证忘在家里了，是警察开着警车载着她，一路飞驰去取的，这才没耽误高考。那以后，她对警察的仰慕和崇拜进一步升华。 

她知道宋杰，最初是听同事说起。下班时分，她和同事结伴走，来到楼下院里。那时宋杰刚来长坤没几天，正站在保安室门口和别人交代着什么。同事用胳膊肘捅一下她，道：你看那个新来的保安队长。 

她望了一眼宋杰那边，问：怎么了？ 

同事说：新来的，听说以前在公安局刑警队当过副队长。 

她微微有些吃惊，又仔细看了眼宋杰：为啥到咱们这儿来了？ 

同事说：听说在刑警队犯错误了。 

她后来才知道详情：副队长犯下的错误是暴打了一顿撞死他妻子的司机。孙可觉得这怎么能算错误呢——要是自己的亲人被撞了，自己也会去暴打司机，谁能不流露真性情呢。说他犯错误只是因为他是警察。 

孙可不明白宋杰怎么会甘心当一名保安。后来，她从公司财务那里听说，宋杰是王总高薪聘来的。 

孙可从此便留意宋杰了。在她眼里，宋杰和别的保安不一样。 

宋杰任副总后，近距离地接触下来，孙可又发现宋杰和公司其他高管也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一时说不清楚。最近她得出结论：宋杰和那些人相比，确实更像个硬汉。第一，他举手投足，没有一点官气，而是很阳刚。第二，他没事几乎都在办公室猫着，甚至很少说话，在长坤这种公司，这么当副总是不称职的。以前于浩然在时，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各色人等，谈生意的，聊天吹牛的，熙熙攘攘，乌烟瘴气。第三，他偶尔抽烟，但每次都先一步把窗子打开，抽完还要把烟雾从屋内驱逐干净。此外，他的办公桌也很整洁，东西摆放得有条不紊。宋杰似乎是个严谨、整洁的人。 

孙可开始帮宋杰去幼儿园接小满。她第一次走进宋杰的家，看到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之前，她以为一个缺少女人照料的家，一定是混乱无序的。可她见到的是三室一厅里地面和桌面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就像要拒绝人在上面休息。当时就想，这是什么样的男人啊，竟能如此井井有条。 

孙可爱上了宋杰。她知道宋杰今年三十三岁，生日是三月十八号，知道他的血型是 A 型。双鱼座，他的星座是双鱼座。据说，双鱼座的人神秘、复杂。 

她经常在想，他有多复杂呢？ 

宋杰的身边出现了马晓雯的身影，看起来两人又是那么的熟络，这让孙可很感意外。她有意识地打听马晓雯的情况，得知马晓雯是化学老师，与于浩然原是大学同学，而马晓雯的父亲是警察学院的教授。又从宋杰那里了解到马晓雯的父亲正是宋杰的老师，马晓雯的母亲恰巧是小满所在幼儿园的园长。觉得自己找到了宋杰和马晓雯来往的依据，她心下释然了。倒是宋杰对她的态度，让她忐忑不安。她总觉得宋杰在刻意保持着与自己的距离，客气中有着几分生分。她决心自己向前迈出一步。 

孙可终于等来了机会。三月十八号那天是周五，她接小满之前取了预订的蛋糕，又从超市买了一些菜。 

宋杰下班回家，看到桌上摆着蛋糕和丰盛的饭菜，不觉愕然。 

孙可和小满突然一起唱起了生日歌。 

宋杰醒悟过来，礼貌地说：谢谢你孙可。他动手切蛋糕，一份放在小满面前，一份递给孙可，道：你们吃吧。 

孙可疑惑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吃？ 

他说：我不喜欢甜食。 

那天孙可离开时很是失落。自己为他过生日，他有意外，却没表现得有多高兴。他甚至都没问自己怎么知道他生日的，似乎完全不值得惊喜。 

第二天，宋杰把孙可叫到办公室，将几百元钱从桌子上推到她面前：拿着吧。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 

他说：你一定得收下，你不收，我下次没法让你帮忙照顾小满了。 

他诚恳地望着她，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她把那几百元钱拿起，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钻进洗手间，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她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委屈，伤心，难过，还是心灰意冷，或者兼而有之？她问自己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敬而远之？ 

孙可并没有到心灰意冷的地步。上大学至今，她有过无数个追求者，都没有动心，如今宋杰让她动心了。宋杰是她的初恋，或者单相思。她不死心，一定要当面把话说明白。 

这天，她接到小满送回宋杰家，又返回公司，下班前来到他的办公室。她说：晚饭我做好了，放在微波炉里。 

他客气地说：谢谢。将要出门，他又回身说：你也早点下班吧。 

她走过去，索性靠在门上，挡住他的去路：宋杰，我愿意一辈子照顾小满。 

他怔住了，吃惊地看着她。 

她鼓足勇气：我喜欢小满，也喜欢这个家。 

终于，他退后几步，坐回到办公桌后面。她跟过来，站在他对面。此时，她多么希望他伸出手拉住自己。 

他却从抽屉里拿出烟，抽一支点上，半晌才道：孙可，谢谢你。说这话时，他不看她，望着桌角。片刻又道：我现在不考虑个人问题，小满还小…… 

她急切地打断：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顾小满。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来：谢谢你，有那么多小伙子，他们比我更合适。说完，走向门口，却再没回头：你也早点回吧。拉开门走了。 

孙可颓然地坐到他的椅子上，眼泪汹涌地流了下来。 

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师生

一个周六，马晓雯把小满接到自己家，两人猫在马晓雯房间里看动画片。 

马教授从书房里踱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旁边另一张沙发上，吴言正在读育儿的书。 

马教授叹口气：晓雯过完生日就三十了。 

吴言头也不抬说：三十咋了，咱俩说话她也不听啊。 

马教授犹豫一下，说：她最近和宋杰走得很近。 

吴言从书上抬起头：她是为了小满。没想到晓雯对孩子这么亲。 

马教授说：宋杰这人不错，我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 

吴言审视马教授一番，说：别乱说，她怎么会对宋杰有意思。 

马教授两手分别支在两只膝头，望着地板道：晓雯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同龄人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这事你去说，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吴言重又把目光投向书页。 

马教授干脆挑明：吴言，你觉得宋杰这人怎么样吧？ 

吴言斜眼看他：好不好的，和晓雯有什么关系？我就觉得晓雯只对小满感兴趣。 

马教授一时无言，回到书房，顺手把门关上。 

周六，马教授打电话喊宋杰带小满来家里。他已和吴言商量好了，晚上包饺子，让宋杰和小满过来吃。宋杰无数次带小满来过家里，吃饺子还是头一回。 

宋杰带小满来时，饺子包得差不多了。小满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钻进马晓雯的房间里去了。宋杰略一踌躇，转进厨房帮忙。 

吃饭时，小满和马晓雯有说有笑。马教授似乎格外高兴，破例拿出酒和宋杰喝了几杯。 

饭毕，马教授说：宋杰，陪我散会儿步吧。 

于是两人下楼。刚下过雪，脚步落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马教授脚步放得极慢。良久，他说：晓雯终于从于浩然的事中走出来了。 

宋杰说：经过这事，晓雯比以前成熟了。 

马教授自责地说：我教育晓雯也有问题，她太过单纯，明知道于浩然吸毒，还全然不顾。 

宋杰心里想的却是于浩然案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一点进展也没有。前一阵子，省厅还派专家来重新梳理此案，也未获进展。于浩然之死成了谜。高龙彬指示宋杰尽快从长坤打开缺口，制毒团伙案告破，于浩然案可能也就迎刃而解。 

马教授侧脸望望宋杰：宋杰，你有心事？ 

宋杰回过神来：没有。我就是想小满和晓雯还挺有缘的，那么依赖晓雯。 

马教授不想再兜圈子，单刀直入道：宋杰，以后你和晓雯多来往。她三十了，也该找个男朋友了。 

宋杰吃惊地抬眼，望着马教授。 

最近一段时间，马晓雯为了小满做出很多努力。小满每天给天堂里的妈妈打电话，这秘密他和马晓雯默契地共同守护着。他从心底感激马晓雯为自己和小满做的一切。可是，他一直把马晓雯当成妹妹啊。他更没有想到马教授会这么直接。 

两人不由都停下了脚步。 

马教授说：宋杰，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我对你很放心。 

宋杰嗫嚅着：老师…… 

马教授接着说：晓雯在感情上走过弯路，我不想她再受伤害。宋杰，你答应我。 

宋杰感到很是为难：老师，晓雯在我心里就是妹妹，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马教授打断他：那现在就开始想。 

宋杰面对马教授不容置疑的目光，终于点了下头：老师，我答应你和晓雯多来往。 

当天晚上，宋杰失眠了。他对妻子杨雪的思念从没中断过，他根本没想要再找一个女朋友或另一个妻子。此刻，他努力让自己想马晓雯，而关于马晓雯的一切，总像是拼贴在往事这部电影中的另一部短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些捉摸不定。 

别样

再一次单独见马晓雯，宋杰有些尴尬，说到底，心底还是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虽然他并没真的敢把马教授的话放在心上。他觉得，马教授出于对女儿的疼爱，出于对自己的关心，才急着撮合他们。 

这天，马晓雯带小满去商店为小满买衣服，回来得晚一些，提前打电话跟他打个招呼。手机挂断后，他盯着屏幕上显示为「杨雪」的来电记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马晓雯带小满回来，让小满试过新衣服，就要走。小满抱住她的腿，仰脸道：阿姨，我不想让你走。马晓雯只好留下来。其时，宋杰已把饭做好，于是三个人一起吃饭。吃完之后，她帮忙收拾碗筷，他急忙制止，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怔一下。随即马晓雯说：我来吧。很快把碗筷连同桌子都收拾好了。 

马晓雯从厨房出来，到客厅取了衣服穿上，头也不抬地说：我走了。 

宋杰叫小满：小满，阿姨要走了，跟阿姨再见。 

小满跑过来，又一次抱住马晓雯，看着马晓雯的眼睛充满了依恋。 

宋杰穿上外衣，对小满说：我送下阿姨。 

小满点点头。 

马晓雯在电梯里等他。他关门出来，疾步走进电梯，马晓雯按下下行键。电梯在两人的沉默中缓缓下行。 

两人来到马路旁，马晓雯先开口：回去吧，外面冷。 

宋杰低头道：谢谢你。 

马晓雯转身对着他：我知道爸跟你说了。 

他明白「说了」指的是什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说：我让爸操了太多的心。于浩然的死也让我懂得了很多。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里已噙了泪。 

她说：我伤了爸的心，这些日子他老得特别快。曾经我觉得自己长大了，我的事和父母没有关系。现在我知道我错了。说着，泪水流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擦去眼泪：爸让我和你好，我也不想再让爸为我操心了。要是你觉得我能照顾好小满，就请和我交往。 

说完，她转身就走。宋杰没有追上去，默默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低着头，脚下不停，两肩耸动，似乎仍在哭泣。 

他突然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是被动的，马晓雯也是被动的。两个被动的人最终能走到一起吗？ 

回家之后，宋杰问小满：阿姨以后结婚了，不能再照顾你，怎么办？ 

小满怔住了，手足无措的样子。半晌，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阿姨男朋友死了，她说她再也不找男朋友了。 

宋杰感觉有点好笑。他没料到小满会这么说。 

小满想了想又说：今天买衣服时阿姨跟我说了，她要一直照顾我。 

上床前，小满指着衣柜里一床被子说：爸，以后让晓雯阿姨和我一起睡吧，就盖这个。 

宋杰把柜门关上，对小满说：可阿姨现在有自己的家呀。 

小满睡下后，宋杰到书房坐下。手机提示有两条未读短信。第一条是孙可的，说天气预报明天大雪，让他开车小心；第二条是马晓雯的，说别忘了明天给小满穿新衣，小满要参加小朋友的生日聚会。他看着这两条短信，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马晓雯在他和小满的生活中已是不可或缺，衣食住行都有她的影子。马晓雯不发这条短信，他都不知道小满明天参加生日聚会。这种聚会就是放学后，过生日的小朋友家长把小寿星和其他小朋友领到某处，一起吃蛋糕，唱生日歌，然后再由各自家长领回。 

犹豫半晌，他给马晓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看孙可的短信，也写道：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发出去。 

第二天一早，宋杰给小满穿上新衣。到幼儿园门前，他说：小满，晚上聚会完我去接你。小满道：我和晓雯阿姨说好了，她来接我。小满扭头向幼儿园内跑去。 

宋杰到办公室，孙可已把茶沏好，桌子擦拭过。空气里似乎有种别样的气息。 

在长坤，近来日子过得平淡无奇，他再也没发现过任何可疑的地方。他想，该再跟高龙彬谈谈自己归队的事了。他从怀里掏出那部专用手机，手机静静的，一言不发。高龙彬已经好久没联系过他了。他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感到些许孤独。犹豫一阵，他把手机揣回了怀里。 

刑警队的日日夜夜浮现眼前。不需要出现场时，兄弟们会聚在那间大办公室里，抽烟，喝茶，聊案情。又或者，一筹莫展的时刻，一个提议或点子让人豁然开朗，大办公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多么让人想念。 

这一天即将波澜不惊地过去，宋杰正欲下班，王文强手托茶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过后，王文强突然说：你和孙可的事怎么样了？ 

宋杰笑着摇头，道：王总，谢谢您的关心，这事我暂时不考虑。 

王文强一副遗憾的样子：孙可是个好姑娘，我观察过，她对你很上心。 

宋杰无奈地冲王文强一笑。他心想，是该找个机会和孙可谈谈了，把事说清楚，别让她误会。 

宋杰回到家，孙可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孙可见了他倒吃了一惊：你没去接小满？ 

宋杰说：小满参加生日聚会去了，晚点回来。 

饭菜很快好了，孙可一一端上桌，怕凉了，又用碗碟扣上。 

这时，马晓雯和小满说说笑笑进门了。 

马晓雯说：这么香，看爸爸都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她给小满脱外套，孙可端着一盆汤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人相视一怔。 

宋杰道：是孙可做的饭，咱们一起吃吧。 

孙可笑一笑，走到沙发前拿过自己的外套：饭好了，小满也回来了，我得走了。说着走到门旁穿上鞋子。关门前又回头冲小满道：小满，再见！ 

宋杰瞥见孙可脸上掩饰不住的失落。 

暗门

孙可把辞职信递到宋杰面前，是几天后的一个早晨。 

他走进办公室，发现孙可也在。屋内已打扫过，茶也沏上了。她似乎正等着他到来。 

孙可把一页纸放在了他面前。他匆匆看过，是辞职信：你要辞职？ 

她说：宋总，你是我的直管领导，这封信我应该交给你。 

他回想那天孙可落寞的神情，歉然说：孙可，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辞职，辞职信里都写清楚了。你要同意就签字，我好再去找王总签字。 

他盯着辞职信：我想和你聊聊。说完，他把辞职信放进了抽屉。 

她望着他：那就下班后吧。说完走了。 

宋杰读着辞职信。辞职的原因是她想去北京发展，同学已为她联系好了单位。 

他点燃一支烟。 

孙可辞职出乎他的意料。从到公司机关开始，他就防范着她，因为她之前为于浩然做助理。王文强把她放到他身边，他不能不有所警惕——在保安队时，王文强就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李大旺。她对他好，对小满的照顾，一时看不出有什么企图，但他岂可因此就放下戒备。到长坤以来，王文强从没信任过他，不过是利用他的关系来探听刑警队的动静而已。时至今日，他仍没能接近长坤的核心机密，不能不说是王文强刻意防范的结果。 

他要和孙可聊聊，了解她辞职是否别有原因。她的理由是去北京工作，那为什么毕业时不直接去北京而要等到现在？ 

一下班，宋杰就给孙可发短信说在车库等她。 

来至车库时，她已经到了。他上车，她坐进后座。他直接把车开到一家酒吧，这个地方他和杨雪谈恋爱时来过。这是一家清吧，来这里的人多是为了休闲，可以聊天，也可以上网。 

他带她找了个卡座坐下，要了两杯饮料和两份快餐。服务员离开后，他笑笑，对她说：没想到第一次请你，也是最后一次请你。 

她低下头，半晌才说：我不辞职也不会有这待遇。 

他说：辞职是公司待遇不好吗？ 

她摇头。他知道，在本省的企业中，长坤的待遇是最好的。 

你真的在北京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盯着她，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上看，她在矛盾、纠结着什么。 

果然，她抬起头道：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到长坤来吗？ 

他左右望了望。这点儿酒吧人不多，只有另外两对，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酒吧内放着音乐。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他说：我被公安局开除了，总要找个单位吧。 

一个刑警队副队长肯到一家民营公司来当保安？她脸上是不相信的表情。 

他说：王总算是我的老熟人，我还在警院上学时，他去选人，挑了我，结果我没来。现在我来了。 

她不说话，啜着面前的饮料。突然，抬头紧盯他：你觉得王文强对你够信任吗？ 

他望着她，希望从她的眼神里打捞出什么，但他不能确定。他说：我不知道。只能这么说，他不想把她推远，也不想拉近。 

她摇摇头道：我看王文强对你并不信任，于浩然在时，他经常去王文强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商量工作，有什么稀奇。 

确实，王文强几乎不主动邀他去办公室，更别说留他在办公室待许久了。 

她接着说：从现在开始，我就不是长坤的人了。几天后，我就去北京了。 

他听着。 

她说：我知道公安局的人一直暗中盯着王文强。 

他装作吃惊地望着她：别乱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笑：有一次，王总让我下班时把他的车开回家。我从他家小区出来时，发现对面停了一辆车，那车之前一直跟着我。本来我还以为是顺路。我能分辨出公安局的人，他们和一般人不一样。 

他没说话，飞速思索着她和自己说这些的动机。 

她又说：我高考时警察帮助过我。从那以后，我都把警察当作恩人。每次看到警察，我都比别人更留意。我甚至曾经希望自己找到一个警察男朋友。 

她略一停顿，转开话题：吃点吧。 

快餐已经上桌了，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吃的欲望了，而是对她充满了好奇。 

她说：我不管你真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个秘密。 

他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专注地望着她。 

她说：于浩然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于浩然吸毒，他死后在他家里发现了毒品。 

于浩然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公司里许多人都在议论。 

她说：王文强和于浩然是不是一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王文强办公室里间有一面假墙，那里有扇门，门里有部电梯。 

他去王文强办公室时，也特别留意过里间。当时里间的门半开半合，能看到床的一角。王文强加班或者应酬过后，会在办公室过夜，这事大家都知道。至于里间有一面假墙，肯定是个大秘密。他想起王文强与人谈事尽量避免在自己的办公室，似乎有意回避什么。这和孙可所说就完全对上了。他一激灵，心狂跳起来。难道谜底就在眼前了？ 

他故作轻描淡写：也许那不是个秘密，是秘密怎么能让人轻易发现。 

她说：我是无意中发现的。一年前，我帮小何打扫王文强办公室——王文强那些日子去外面开会，不在公司，小何把床头柜上的闹钟不小心碰到床下了，她去够，够不到，我帮她去挪床，无意中碰开了那扇门，里面藏了部电梯。 

他压抑住狂喜：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王总的私人金库，那可不违法。 

她说：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一直到于浩然在家里被杀，我才想到那扇门，越想越觉得诡异。我知道公安局的人一直盯着王文强，这说明王文强一定有事，他有事，长坤一定有事。 

他说：你辞职就为这个，怕长坤出事连累你？ 

她叹口气，忧伤地说：于浩然一死，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就想辞职。可就在那时，王文强找我谈话，让我做你的助理，我才留了下来。我以为你是卧底。 

他心里一惊，脸上不动声色道：孙可，我可是被刑警队开除的人。 

她靠向椅背，明显放松下来：我只是怀疑，我从来也没进过那部电梯，可我不想卷进去，所以我要走了。你是卧底也不能告诉我，对吧？但我想，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从酒吧出来，他要送她回家，她不肯，拦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她回过头冲他一笑：再见了，你明天上班再找个助理吧。 

她坐上车，隔着车窗望着他。他挥了下手，发现手臂有点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