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雪
情字难: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死在了最爱他的那一年。
十七岁,被霸凌得精神恍惚,跌下高楼。
死后十年,霸凌者的人生顺风顺水。
而我的灵魂,陪在哥哥谢述身边,看着他成为医院最有前途的医生。
也看着他,为了我自毁前程。
救人的手术刀,成了杀人的利器。
最后一个人死在他的刀下。
我看着站在一片血泊中的谢述,肝肠寸断的时候——
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
1
久违的痛感袭来,空气伴着泥土的腥味,被我吸进肺里。
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和程茹对上了眼。
前世带头霸凌我的人。
年轻了十岁的程茹,和之前被绑在手术台上,因为疼痛面目扭曲的女人五官重叠。
我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回到了噩梦刚刚开始的时候。
左手被程茹踩在脚下,掌心对着粗糙的砂石地面,她用劲碾了碾。
疼痛在一瞬间蔓延。
「陈絮,我让你把作业给我抄,你凭什么拒——」
她的话陡然消失。
因为我抄起右手边的石头,狠狠砸向了她的脚。
程茹不是个乖孩子,喜欢穿着拖鞋在校园里晃荡。
没有保护的皮肉被锋利的石头划开,下一秒,有血滴落。
程茹尖叫一声松开了脚。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被动受欺负的我,今天竟然敢反抗。
我立马从地上起身,转身就跑。
她的绯闻男友周树立马现身,挡在我面前要来拦我。
我扬起手中的石头,用力朝着他的脸砸去。
趁他下意识躲开的空隙,从他身边冲过去。
程茹在我身后尖声惊叫:「抓住她!——」
十年没有用的身体跌跌撞撞,我却像是不要命地向前跑。
我要去见谢述。
去见那个上辈子孤孤单单活了十年,最后为了我,放弃了所有的,我异父异母的哥哥。
2
学校路上还有很多学生。
现在是大课间。
我跑得很急,超负荷的运动让心脏跳动得很快。
耳边心跳声震耳欲聋。
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我跑得太快,没注意眼前的人,正好撞在他的胸上。
我张嘴想道歉,开口却喉咙嘶哑。
「絮絮?」
被撞的人先我一步出声。
我抬头看他。
十八岁的谢述穿着校服,冷清的眉眼间落了些笑,干干净净的,像一捧雪。
而不是那天,他拿着手术刀站在一片血泊中,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眼泪一下落下来。
谢述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措。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我们,我只是看着谢述落泪。
班级的窗户被人开了一扇。
他的同学撑着下巴调侃:「谢述,快高考了还招惹小姑娘?」
谢述没理他,侧身挡住大部分的视线,拉住我的手。
又在下一秒发现我的手不对劲:「絮絮,我们先去医务室。」
我哭得抽抽搭搭,跟着他一路走。
3
医务室的老师正忙。
我坐在床上,垂头看谢述给我的伤口涂碘酒。
残余的眼泪掉下来,在白色的病床上落下一个深色的坑。
「发生什么事了?」
谢述抬了眼,我对上他的眼睛。
我愣了下:
「没什么。」
「走路摔了一跤。」
我不敢告诉谢述。
上辈子他用手术刀,一刀一刀凌迟程茹和周树三个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谢述上完了碘酒,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捻着创口贴两端,轻轻粘在我手上。
上辈子在医院,暗恋他的小护士很多,她们都说:「谢医生的手像是艺术品。」
可这样漂亮的手,最后却沾了罪孽。
「谢述。」
他应了一声,抚平最后一点胶带,才抬眼问我:「怎么了?」
「我就是,很想你。」
「很想很想。」
笑意在谢述的眼角晕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温柔无限:
「絮絮,我们前几天才一起回过家。」
4
父母走得很早,最后父亲把我托付给他的战友。
谢叔叔常年在边疆,周阿姨也总是很忙。
我的童年,是和谢述捆绑在一起的。
他只大了我一岁,却处处照顾我。
没有家的小女孩喜欢上唯一处处念着她的哥哥,简直理所当然。
可我不敢说。
谢述对我的好,是因为他将我当成妹妹。
如果说出来,或许我连唯一的哥哥都没有了。
可是这份隐秘的喜欢,还是被程茹发现了。
十七岁那年,我穿着湿透的衣服,打着寒战走进宿舍,迎接我的,是被泼了淤泥的床铺和衣服。
还有室友捂着口鼻嫌弃的目光。
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裂,我推开门,疯了一样冲去程茹的宿舍。
她不在。
「她去楼上抽烟了。」她室友告诉我。
冲上天台的一瞬,我把手中糊满的泥巴衣服,狠狠扔向聚在一块儿的几个女生。
程茹的烟被砸离手,低声爆了句粗口,上来就扇了我一个耳光。
几个女生把我团团围住,一边推搡一边骂。
我被挤到楼栋边缘,程茹眯着眼看我:「陈絮,你能了是不是?」
「克死爹娘的贱种,我要是你,早就跟爸妈一块死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大笑起来:「我忘了,水性杨花的贱人,还喜欢自己的哥哥呢。」
「陈絮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乱伦啊。」
「好脏啊。」
身旁的女生一齐大笑,像是无数个厉鬼尖叫。
「不是的。」
「不是的。」
「你看了我的日记……」
「我看了又怎么样?」
程茹叉着手看着我笑,唇色如血,「你可真是个扫把星,陈絮,我只是想给你去去晦气罢了。」
我几乎崩溃,伸出手,对准程茹的脸狠狠打下去。
下一秒,她用力推开我。
楼顶边缘没有遮挡物。
失衡的瞬间,我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可是风声呼啸。
最后我只记住了程茹那张骤然失色的脸。
我死在十七岁。
孤魂野鬼无处归去,我陪在谢述身边十年。
缄默的,孤单的,与世人隔绝的十年。
5
和谢述分开时,已经快上课了。
我匆匆跑向自己的教学楼,却在门口被人拦住:「陈絮,周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她缩了缩脖子:「他好像很生气。」
程茹和她的小跟班闵露露都在办公室,周老师沉着脸,程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真的好疼,周老师。」
我敲了下办公室的门,喊了一声:「报告。」
周老师的眼色像刀子,狠狠扎在我脸上:「滚过来。」
「和程茹道歉。」
我敛了眼,伸出刚刚包扎好的手:「老师,是程茹先……」
「陈絮!」
「我叫你道歉,你聋了吗?」
我抿了抿唇,想起上辈子她显而易见的偏袒和事不关己。
转向程茹:「对不起。」
程茹扬唇,笑容倨傲:「没关系。」
这句话当然不是结束。
是她变本加厉折磨我的提前宣告。
走出办公室时,程茹的伪装一秒卸下,狠狠将我推在墙上。
骨头和墙面相撞。
她眯着眼笑:「陈絮,你给我等着吧。」
6
周六,我和谢述一块回了家。
周阿姨像是刚走,桌上留了字条和一沓钱。
冰箱里的菜有些坏了,谢述清理了一下,随手做了几道小菜。
我盛好饭,坐在他对面吃,一边偷瞄他。
谢述吃饭习惯好,不说话,细嚼慢咽。
上辈子我死了以后,他毕业做了医生。
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吃饭。
手术连轴转,他有时候顾不上吃饭,最后下肚时候冷了。
有时候放假在家,他自己做饭,一个人吃。
只是总拿一副空碗筷摆在对面。
吃完后又一起收拾。
谢述的家里很冷清,只有生活必需品。
比起家,仅仅像是一个可供栖身的暂居之地。
冷冷清清的,又空落落的。
我死后的第七年。
谢述吃完饭后没有立即洗碗,只是坐在位置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空碗筷。
他只开了餐厅的灯,其余的一切掩藏在暗色里。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忽然说了一句:
「絮絮。」
「不要挑食。」
那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吃饭,我总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菜夹给他时。
他常说的一句话。
7
周末过得很快。
周天下午我就收好了书,和谢述说要早点回学校。
「好。」
他也陪着我早回了学校。
我回了宿舍,打开自己柜子时,不出意外地看见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上辈子,程茹指使闵露露做的,将我推向深渊的重要一步。
每个月第一周周末,七点宿管阿姨会开始查寝,例行检查人数和违禁物品。
上辈子,我在门口被拦住,拖延时间,直到宿管阿姨来,找出我柜子里程茹丢失的东西。
我从此成为众矢之的。
我看向同寝室的闵露露的柜子。
那上面挂了一把小花数字锁。
8
我在楼下被闵露露拦住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她不让我走,先是扯着闲话。
我有些着急,想快点,她却拉住了我的手。
一直到宿管阿姨进入我的楼栋,她才骤然松开手:「快回去吧絮絮。」
我快步往楼上赶。
撞见程茹和宿管阿姨被一堆女生围在中间。
「我妈给我买的一些护肤品还有首饰都不见了,挺贵的呢。」
我走动的动静不小,一部分人向我看过来。
「肯定是有人偷拿走了。」
程茹看向我:「说不定是和我有过节的人拿走了呢。」
「是不是呀,陈絮?」
走廊上的数道目光瞬间向我聚集。
宿管阿姨向我看过来,半信半疑:「陈絮,打开你的柜子让我检查一下。」
「阿姨,我才刚回来。」
程茹捂着嘴嗤笑一声:「说不定是回家之前偷的呢。」
闵露露在我身后出现:「陈絮,我知道你记恨程茹,可是偷东西是不对的,你快拿出来吧,趁茹茹报警之前……」
我看向她,闵露露的眸光躲闪一瞬,瞬间恢复如常。
「那你报警啊。」
「我已经报警了。」
临近走廊的宿舍忽然冒出一个女生,冷着脸:「我妈给我买的金镯子也不见了。」
宿管阿姨脸色一下就变了,张口想要骂那个女生,只是出口时瞬间哑火,又冲着我:「陈絮!」
「快把东西拿出来,等警察来了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警局离我们学校不是很远。
「不是我拿的。」
「阿姨,我的东西也不见了。」
又有女生冒出来。
程茹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她看了一眼闵露露。
闵露露有些惊慌,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镇定下来:
「陈絮,既然不是你,开个柜子让我们看看不就是了。」
「清者自清,还是——」
「你在害怕什么?」
9
程茹的煽风点火,让场上的氛围一下紧张起来。
我还想拒绝。
阿姨也生气了,带着人直接冲进我的宿舍。
程茹跟着她,经过我时,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伸手,打开我柜子。
下一秒,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里面没有她的东西。
闵露露的脸色也变得奇怪。
宿管阿姨的脸色也不好看:「到底是谁拿的快点说,要不然等下就不好办了。」
「阿姨,我们好多人都丢了东西。」
程茹的脸色很糟糕,用力踢了一脚柜子。
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浓重的香味,突兀地在屋内蔓延开来。
有个女生说了一句:
「这是我妈妈从国外给我带的香水的味道。」
人群忽然寂静。
审视的目光再次换了目标,如同箭矢一般刺向那个散着香气,带着小花锁的柜子的主人——
闵露露。
闵露露的脸色煞白:「不、不是……」
「露露。」
我打断她的话,微笑:
「清者自清,程茹都说了——」
「如果不是,就打开柜子给我们看看呀。」
10
闵露露没动。
「说起来,离校的那天,我回来拿东西,偶然看见闵露露很晚了还没走,在走廊拿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加重了她的嫌疑。
但我知道,她那天回来,只是按照程茹的指示,来栽赃我。
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仍旧在重演。
窗外的警笛声骤然响起。
宿管阿姨朝着闵露露伸手:「快点,打开柜子。」
闵露露颤抖着摇头。
室友却突然开了腔:「她的密码是 369,上次我不小心看见了。」
立马有人去开锁,闵露露想去拦住她,可是没拦住,密码锁解除。
柜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倒下的香水瓶浸湿了周边的镯子、护肤品、带着大牌 logo 的帽子……
警笛声戛然而止。
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
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在楼梯口。
闵露露愣了一下。
瞬间转身去扯程茹的袖子:「程茹!不是我!是她,都是她让我——」
「啪——」
闵露露的脸被扇到一边。
程茹收回手,眉目冷厉:「偷东西还栽赃给别人,露露,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
「是她。」
程茹回头,冲着过来的女警:「就是她偷东西。」
11
闵露露被带走了。
这个八卦在当天晚上就开始疯传。
宿管阿姨后面又来了一趟,让大家把嘴闭紧点。
闵露露很蠢。
蠢却不自知。
上辈子谢述在我死后报了警,学校压下了这件事,谢述却不肯让。
最后所有的罪责,都被程茹推到闵露露身上,自己干干净净被摘出。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谢述因为我,背负太多仇恨。
他应该,干干净净,做他理想的科研。
12
我难得在重生之后,睡了一个还不错的觉。
第二天一早,就去食堂找谢述。
谢述起得早,给我买了我喜欢吃的烧麦。
对我突然和他约好每天一起吃早餐这件事,谢述答应得很干脆。
食堂卖包子的地方排了队,我和谢述坐在角落,他拿了 mp3 在听英语。
见我来时才摘下。
我捧着谢述给我买的豆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少年时的谢述面皮薄,耳郭隐隐有些泛红。
面上却不显。
「谢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述抬眼,眸色清澈,像雪原中干净纯粹的湖。
「想从事科研。」
我愣了一下。
随机笑开:「你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科研人员的。」
谢述望着我,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分开时,我站在原地,看谢述走远的身影。
少年挺拔如松。
可我看着,心却如同针扎,细密地疼。
十年是很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成了囚笼。
成年后的谢述是个很好的医生。
技术高超,为人谦逊,兢兢业业地,对每个病人负责。
偶尔也有无力回天的人。
他面对痛哭流涕的家属,只能不住地道歉。
夜半的走廊空旷无声,他站在窗边发呆。
我在他身边看他。
可我没法安慰他,也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灵魂没有实体。
他的师兄忽然在走廊出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述。」
「生死是世间常事,我们也不是神,也只能尽力而为。」
「我知道。」
谢述答。
回头凝视虚空,却正好和我的眼睛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我听见他说:
「师兄。那是他们深爱的人。」
「那不是一瞬间的痛苦,是一辈子的。」
「思念会变成刺进心脏的针,反复发作,肝肠寸断。」
「直至死亡。」
而他比谁都知道,这种痛苦。
谢述的眼睛里是碎裂的光。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可有那么一瞬间。
我看见他眼里倒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我。
13
我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早读了。
程茹一见我,立马从座位上起身:「陈絮!」
「是你!」
「是你干的,是不是?」
她瞪着眼睛,隐隐有些疯狂。
我看了她一眼,面上尽是疑惑:「你说什么?」
「是你看到了……」
她的话半路消失。
教室里不少人的眼睛已经看过来了,前面还装着监控。
她不能多说,也不会蠢到当面发难。
程茹扯过我的手,带着狠劲把我往教室外面拖,在走廊上用力扇了我一个耳光。
教室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却不敢完全打开。
有眼睛从里窥探。
程茹狠狠瞪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重生改变不了我的家世和身份。
曾经那些霸凌行径留下的阴影从未磨灭,它存在在我还有感知的每一个瞬间。
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
那些因为灵魂曾经变得平淡的感官,喝下惨杂着泥的脏水,被人用力击打腹部的疼痛,还有用烟头和打火机烫在身上的灼伤……
在我获得生命时,变得再次鲜活起来。
程茹是我不能摆脱的噩梦。
14
闵露露退学了。
因为闹到了警察那里,学校虽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却不会再收她了。
她来拿东西的那天,和程茹吵了一架,最后程茹的脸肿了好几天。
程茹不缺跟班。
在闵露露走后不到一周,她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女生。
长得很漂亮。
也是我上辈子的熟人。
程茹喜欢周树,可周树喜欢的不止她,其中最密切的,就是简秋烟。
十七八岁天雷勾动地火的时候,他们爱在无人的地方亲热。
上辈子,我偶然撞见过一次。
周树从此记恨上我,他会在程茹面前,跟我说暧昧不清的话。
让程茹觉得,我勾引了他的心上人。
霸凌的行为也从肉体,扩大到精神层面。
15
简秋烟比上辈子出现得要早。
她代替了闵露露曾经的位置,却又要比闵露露好上一些。
程茹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逼着我去喝厕所里的水的时候。
我没有动。
程茹瞥了简秋烟一眼:「愣着干嘛?她不动就真的放过她吗?」
简秋烟愣了下,还没动。
本来站在门外的周树却闯了进来,一手拽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程茹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
不一会儿就蓄满了。
程茹点头,下一秒,男生的手用一种我无法反抗的力量,狠狠把我的头摁进水池。
我拼命地挣扎,却被用力按住。
肺部有水呛进,痛苦却不得解脱。
程茹的声音在水面之上,缥缈得像在世界之外:
「陈絮。」
「你干嘛要和我作对呢?」
周树忽然扯起我的头发,接触空气的一瞬间,我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
濒死的绝望,一如上辈子跌落的瞬间。
周树松了手,我瘫坐在地,不住地喘气。
「如、如果……」
「我、我都、咳咳、乖乖受着……」
「你就会、咳咳咳——」
「放过我吗?」
程茹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一直到笑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下一秒,她抹掉那点眼泪:
「当然——」
「不,会,啦。」
「陈絮。」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服软求饶,然后我再补上一刀。」
「直到,我觉得没意思了为止。」
「说不定,要等到你死呢。」
程茹笑意盈盈,勾起的红唇像是毒蛇的信子。
垂在身侧的手不断颤抖,我用力地握成拳。
面前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无数张程茹的脸,在我脑海里变换。
上辈子的,这辈子的。
作弄我后高高在上的脸,踩着我手蔑视的脸,报警后被捞出来无所谓又满不在乎的脸……
临死时涕泗横流,求着谢述放过她的扭曲的脸。
最后都定格在那天。
我被她从天台推下去后,微微讶然的脸。
16
程茹离开时的背影耀武扬威,就像打了胜仗的王。
地板上肮脏的泥水浸透我的校服。
蓝白的颜色,一点点被染上棕黑。
我坐在地上,看着走远的三人。
程茹不知道。
周树和简秋烟的手指,正背着她勾在一起。
重生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体魄,智力,家世。
可是它还是送了我一个礼物。
比如提前知道很多事情。
不过细枝末节的小小改变,根本不会影响事物的轨迹。
比如被闵露露和周树强压进水里。
希望你能喜欢我送给你的结局。
程茹。
它并不比你上辈子逊色分毫。
17
程茹的霸凌还在继续。
吃早饭时偶然被谢述看见端倪,程茹手里的圆规没拿好,在我眼角留了一道小疤。
谢述放了筷子,眸子落在我脸一侧,端详半分,才问我:「絮絮,你眼角的伤是……?」
我露了个笑,用着和之前一样的说辞:「不小心弄的。」
谢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眸色分明。
我避开他的眼,笑着岔开话题:
「最近晚上熬夜学习,白天醒不来脑袋晕晕的,不小心就弄到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像相信了:「晚上不要熬太晚了。」
「身体最重要。」
我乖巧地点点头。
下午放学时,程茹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铃声一响,我起身从她桌边路过,把桌子上的东西撞落了一地。
程茹腾一下站起来,扯过我的衣领就往女厕所去。
她用力把我甩在墙上,一脚踹关了厕所的门:
「他妈的,老娘今天心情正好不怎么样,你还专门撞枪口上。」
她想扇我巴掌,被我躲闪。
气不过,抄起边上的棍子,狠狠砸在我肩膀上。
骨头处的疼痛,让人瞬间泌出了两滴生理性眼泪。
第二下扇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反抗,一边脸上立马火辣辣地疼。
程茹气没消,一只手钳住我的肩膀,一只手对着另外半边脸,就要狠狠扇下去。
我却忽然大笑起来:
「程茹,你好傻啊。」
程茹愣了一下,手没下去,却更恼了:「你他吗说什么屁话呢陈絮?」
「你疯了吧?觉得挨打不过瘾是吗?」
我只是笑,弯了眉眼,看向她的目光却带了怜悯。
「你那是什么眼神?」
「贱人!」
程茹用力扇了我一个耳光,我却还是在笑。
「周树最近冷落了你了是吧?」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程茹被我戳中,动作一滞。
开口要问:「你——」
「因为他和简秋烟在一起了。」
「程茹。」
「你知不知道——」
「每天放学,他们都会去旧器材室约会。」
「简秋烟说你好蠢呢,他们在一起快一个月了你都没有发现,还傻傻地约着周树去看电影。」
「程茹,你怎么不仅倒贴,还被人耍着玩呢?」
「你他妈放屁!」程茹暴跳如雷。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笑:「信不信随你,他们现在可能在一边亲嘴一边笑你吧。」
「你他妈——」
程茹拿了棍子想打我,却又堪堪停住。
「陈絮,他们今天要是没在那里,你以后就完了。」
撂下狠话,她转身就走,步伐急促。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低下头,摊开掌心握紧的钥匙——
旧器材室大门的钥匙。
不会有以后了。
程茹。
18
我没有骗他。
上辈子,周树和简秋烟爱在那里深入交流。
我们学校很大,旧器材室在校园最角落。
那边有一片小林子,还没有监控,基本没什么人过去。
只有管理的老爷爷,每天会去开门关门。
老爷爷记性不太好,弄丢过好几次钥匙,偶尔会忘记关门。
上辈子器材室曾经发过一场大火,把建筑烧成了一具空壳。
只有我知道,是周树做的。
他喜欢抽烟,和简秋烟一块儿时疏忽大意,火烧起来之后他却逃了。
还威胁我不准说出去。
学校找不到人,也就不了了之。
程茹走后,我马上跟了上去。
路上的人很多,越往那边走人越少。
穿过楼栋时,身后却有细碎的窸窣声,我回头却不见任何人。
上辈子直到大火燃尽,他们才发现失火。
说明这边根本没有人来。
我压下心头的一点疑虑。
19
器材室的门轻掩着,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却一点不差地传出来:
「简秋烟你这个贱婊子——」
「你他妈怎么这么贱啊!?跟他妈荡妇一样,脱光了被人——」
程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外边往门缝里看。
简秋烟的衣服还没穿好,被程茹揪着头发用力往后扯。
周树试图去拦程茹。
程茹手里拿着一个铁拍子乱挥,周树躲闪,恰好撞倒身后的铁架子。
放满杂物的架子晃了晃,开始倾斜。
周树尝试去扶住,却架不住。
他想喊人来帮他,却没有一个人听进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烟头,已经点燃了最近的垫子。
我扯开嘴角。
轻轻把锁拉上,钥匙旋转两圈。
然后退后几步。
馆里传来一声轰响,还夹杂着周树痛苦的嚎叫。
争吵声须臾被按下暂停键。
「周树!周树?你没事吧?」
「等一下,等我们把这个架子抬起来。」
「简秋烟!你这贱人!不过来搬架子还在穿衣服!」
又是一阵皮肉相碰的声音。
然后是简秋烟的尖叫:「火!火!火!」
「灭不掉!」
「放开我!我要出去!我找人过来救他!」
「你他妈放手!火越来越大了!」
简秋烟的声音靠近大门,门发出重响,一下又一下。
伴着她绝望的吼声:「门打不开了!——」
「他妈的!有人吗!救救我!」
声音混乱成一片。
有烟从窗户飘出来。
我站在原地。
尖叫声,怒骂声,哭声,撞门的声音。
像是地狱魔鬼的邀请。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
程茹的声音很尖。
从怒骂,到哭喊,再到祈求。
就像上辈子那样。
我想再笑得开心些。
只是嘴角像是僵住了。
眼泪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落了下来。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困扰我两辈子的噩梦,好像就在这样绝望的哭喊中,慢慢消散。
20
我转身,想从小林子的另一边走掉。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带起了一两片。
我抬头时,却看见了一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谢述。
风吹起他额角的发。
谢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冒着烟的器材室。
我怔住。
21
谢述是个纯粹的好人。
他寡言,冷淡,外表像是经年不化的高原雪。
内里却是如春般的温柔。
像是无瑕的白玉。
温良恭俭让。
他有光明的前途,有大把的人脉,还有会偷偷看着他脸红的小姑娘。
曾经新来的小护士很漂亮,齐刘海,鹅蛋脸,一见他就脸蛋红扑扑的。
科室的人爱撮合他们。
偶尔小护士拿了自己亲手做的小饼干送给谢述。
周围人起哄,我也在旁边看着。
小护士真的很漂亮。
可谢述却没有接。
他道了歉,疏离地拒绝。
小姑娘红着眼走掉。
朋友调侃他要孤独终老,他却什么也没说。
如果他接受了呢?
如果他娶了一个相爱的妻子,如果他继续做医生,治病救人——
他或许可以很幸福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他没有。
他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违背了职业道德,违背了自己的天性——
他用手术刀,一片一片剜下霸凌者的肉。
却只是问了他们一句:
「后悔吗?」
我甚至不敢想,这十年他是怎样走过来的。
也不敢想,这个计划,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
他用刀,分开了自己和那个光明的未来。
一步步走向地狱。
灵魂是不会感到疼痛的。
可我在那一刻。
却真真实实地感到了五内俱焚的痛苦。
那天谢述报了警。
冷静地叙述了案发经过,然后自己开车,去了我的墓地。
他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在他身边。
包装好的风信子一早就放在副驾驶。
他用纸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束花。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地。
黑白照片上的我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
谢述放了花,想要碰我,只是手僵在半路,又放下了。
「程茹死了。」
我知道。
「絮絮。」
「你怎么,一次都不回来看看我呢。」
我一直都在。
漫天夕阳如血。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刺耳。
风吹起谢述额间的发,眉眼间却平静如雪原。
「絮絮。」
「我不是个好哥哥。」
「要是有下辈子,你还会愿意当我的妹妹吗?」
愿意。
我愿意。
小道上的警察加快了步伐。
「还是不要了。」
谢述抬头。
和半空中的我对上了眼。
下一秒。
他微微勾了勾唇。
「絮絮。」
他瞒了一辈子的秘密。
在给他最爱的女孩报了仇之后,留在了墓园的风里。
「我爱你。」
可他不知道。
我听到了。
谢述。
我听到了。
22
那样好的人,我不忍和他吐露半分腌臜。
我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甚至有一瞬间,我想过要去自首。
下一秒。
谢述朝着我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面容平静:「给我。」
我愣了下,没有给,反而把锁往后藏了藏
谢述又重复了一遍:「把钥匙给我。」
「絮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谢述沉默一瞬,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与我对视,眼里满是血丝:
「把钥匙给我,絮絮。」
「然后你从树林那边回去。」
「你只是出来散个步。」
「什么也没有看见。」
身后的声音没有停,却逐渐微弱下去。
我想起上辈子的谢述。
二十八岁的谢述。
那天屋子里满地都是血。
好多好多血。
三个人遍体鳞伤。
谢述站在他们中间,手术刀砸落在地上。
眸中空洞而无物。
像是不见底的黑暗。
光影明灭。
最后和我眼前的人重叠。
十八岁的谢述,眸中倒映着血色的天际,像是一团火,燃进我的心脏,灼得我体无完肤。
我抬起自己的手。
就好像上辈子,谢述站在一片血泊里,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我对谢述有愧。
不仅仅是他为了我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还有——
救死扶伤不是他的愿望。
是我的。
我想做个医生。
谢述问过我的。
在好久好久之前。
可是我死在十七岁那年。
久到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这辈子我没有死,谢述没有杀人。
我还能做医生,谢述还能从事科研。
我还有机会,能走完我的下半辈子。
十年日复一日。
困住的不止是上辈子的谢述。
还有这辈子的我。
可我不甘心。
用近乎于毁灭自己的方式去复仇。
还是违背自己曾经的痛苦去过新的人生。
不论哪一个,都没法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
受害者面临的两种选择,本质同样残酷。
可我必须做出选择。
曾经的陈絮会怎么选?
她想做医生。
想拯救更多的人。
想去看世界上的漂亮景色。
想去吃世界上好吃的东西。
想和谢述一起。
……
我不会原谅他们。
但我要放过自己。
如果神赐予了我新生。
我想走完上辈子没有走完的路。
我想实现那个没受过伤害的、曾经无忧无虑的陈絮的愿望。
23
「去找人来。」
我拉过谢述的手:「去找人,告诉他们这里失火了。」
我拉着谢述的手,疯狂地往校园中心跑,脚步还有些颤抖。
路上碰到一个老师。
我停下脚步,却差点因为步伐不稳而摔在地上。
「老……」
「老师,旧器材室失火了。您快打 119 吧。」
谢述语速很快,面上焦急,却扣紧了我的手。
老师愣了一下:「火很大吗?」
「很大,好像还有人被锁在里面,我们远远看了一眼,冒了好多烟。」
老师拨了电话,又说:「你去喊管理室的爷爷拿钥匙开门,你去喊人救火。」
谢述点头应下,拉着我的手就往管理室跑。
路上碰到不少同学,我一路通知火情。
管理室的老爷爷腿脚不便,找钥匙找了半天,最后颤颤巍巍地移步。
跟着一起来的同学拿了钥匙,嚷嚷着自己先过去了。
校园里,消防车的铃声骤然响起。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火被浇灭了,浓烟一阵阵涌出。
里面只能看见一片黑色。
大批的同学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我和谢述混在人群中。
进去的人喊了一声:「还活着!」
将三个人一个个拖出来。
浓烟将他们熏得很黑,看不出样子。
天色已晚,夜色如幕,沉沉地压在我心头。
我没有说话。
也没有注意到。
谢述站在我身侧,用力扣住我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救出的三个人。
24
几天后失火原因被查明,是周树丢的烟头。
学校压下了这件事,定性为意外事故,且禁止任何人往外说。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的死,也被定性为意外。
是学校出面压下来的,它不能让任何有损于学校名誉的事情流传出去。
愚蠢的作为,帮助程茹掩盖了她的罪证,同样也帮这辈子的我掩盖我的罪证。
程茹他们没有死。
只是这辈子和死了也没有分别了。
周树的腿被压断,又被高温的铁架子炙烤,下半辈子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简秋烟的身上有很多烫伤,需要做手术植皮,脸上也被烧伤了。
至于程茹——
她疯了。
她曾经的朋友大肆编排,将她现在的情况如同笑料一般,眉飞色舞地讲给每个人听。
「她真的疯了。」
「他们家把她关进疯人院里去了,因为她不是一般的疯,不仅攻击自己还攻击别人。」
「拿着刀就往自己身上切,像削肉片一样,一片片切自己的肉。」
「边切还边哭『好疼啊,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
她边说着边表演起来。
旁边的人睁大眼睛。
「真的。」
「我那天去他们家,程茹就拿着刀砍自己,他爸妈拦她,她就对着她爸妈砍。」
「特别可怕。」
她说着,瑟缩了一下:
「诶我还听说,是因为程茹喜欢周树,但周树喜欢简秋烟所以程茹才想带……」
我没有听下去。
起身出班级时,谢述已经在等我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起往家走。
路上车流很急。
小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街边人的闲聊声。
吵吵嚷嚷。
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一直到回了家。
门被关上的瞬间。
情绪如摧枯拉朽。
所到之处,尽数崩塌。
禁锢我的东西像是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我跪坐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
25
如果世上真的有报应。
或许程茹他们所遭受的一切就能印证。
上辈子的周树,爱用腿狠狠地踢我的腹部。
简秋烟曾经用小刀在我脸上留下过划痕。
程茹那长达一年的肉体和精神折磨。
一个不差地,还到他们自己身上了。
26
我哭到不能自己,像是要把十年来的所有苦痛,全部宣泄出来。
谢述跪坐在地上,将我揽进他的怀里,用力地,像是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里。
「没事了絮絮。」
「没事了。」
「都是他们的错。」
「都是他们的错。」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像是极大的喜悦和极大的悲恸杂糅,呈现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把他推开。
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想擦掉自己的眼泪,可是手抖了又抖。
面前的人伸了手,轻轻地拭去我眼角的泪。
视角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我对上眼前人的双眼。
他的眼睛里面,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我。
狼狈的,痛苦的,却又真真实实活着的我。
连着他眸子里万千的哀戚。
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27
是我的谢述。
在漫长的时间里,无数次救我于水火的谢述。
我们——
终于再次相遇。
后记 1:陌上春
1
谢述患有分离焦虑和失眠。
他的失眠,从上辈子开始就很严重。
要到夜半才能睡着,即使睡了,也并不安稳。
他睡觉的时候,我就飘在半空中看他。
看他蹙起的眉,紧绷的下颌线,还有手边的旧布娃娃。
是他小时候用零花钱给我买的。
我很早就尝试过去抚他眉心。
可是没有实体的手,只能消散在我即将触碰到他的一瞬间。
偶尔谢述也会惊醒。
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只有月光落进屋里。
他不会开灯。
只是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满室银白的月光。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谢述像个脆弱的玻璃娃娃。
在每个独处的夜晚被摔得支离破碎。
碎片满地都是。
我想一片片捡起,一片片将他修复好。
可我碰不到他。
拯救的欲望和现实的落差像磨石,将我反复辗轧。
在死后的第六年。
我终于放弃了再见他的念头。
2
分离焦虑是谢述这辈子患上的。
具体表现在,他去往大学后每天一次的来电。
宿舍的公用座机,每天晚上总有一通他的固定来电。
打过来也不会说什么要紧的事情,无非是:「今天过得怎么样」「今天的目标完成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并不耽误我的时间,两三分钟就结束。
谢述是个很克制的人。
他擅长于隐藏自己的心思,暴露在我面前的,永远只有他温驯有礼的一面。
某天周四晚自习下课回寝。
谢述的电话照样打来,如例行公事一般问了平常的问题。
我随口回答,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新换的室友在喊我:「絮絮!我妈今天送了烧烤来,快快准备开吃了。」
高三的学习量骤增,与之对应的,还有胃容量。
晚自习后加餐,在我们宿舍再正常不过了。
谢述好像听见了喊我的声音。
「那我先……」
「谢述。」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也很想你。」
那边的时间像是忽然停滞了一般。
好半天,我才听见他的回答。
「我也是。」
「我很想你,絮絮。」
很想很想。
3
在我说完想他的第二天,谢述在周五下课后,坐了最近一趟火车赶了回来。
晚自习下课后,我走出教室,才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述站在走廊,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我侧头对着室友指了指他:「我哥来找我了。」
室友了然,看清谢述的一瞬间,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去吧去吧。」
「谢述!」
「絮絮。」
谢述递过来一袋东西。
我打开看了看,里面都是我爱吃的甜点。
宿舍关门还有半个小时,谢述陪我在小凉亭里坐了坐。
「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凉亭四周静悄悄的。
我用勺子挑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唇边沾了些奶油。
谢述拿了张纸,轻轻擦去我嘴角的一点,眸子弯了弯。
「想见你。」
奶油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我有些慌乱地又塞了一口,恰好又落了一块在左手上。
谢述伸了手想帮我擦掉。
触碰到我手的一瞬间,我快速收回,有些失措:
「我自己来。」
谢述不言,把纸巾递给我。
我擦干净后又用左手拖着蛋糕,放得低低的。
谢述垂眸。
「哥。」
「你再等等我。」
「好不好。」
「好。」
谢述答得很快。
我对上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片风平浪静的海。
我的左手微微颤抖。
4
回宿舍时室友凑上来。
「那是谢述诶!」
「活的全校第一!!」
「絮絮你怎么不早说他是你哥啊!」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脑子都灵活是吗呜呜呜。」
另一个室友也凑上来。
哀嚎的瞬间却忽然想起什么:「不对,你们俩是兄妹,怎么一个姓谢一个姓陈啊?」
「不是亲的。」
我答到。
「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
方琳眼前一亮:「是青梅竹马!这么帅你不打算发展些什么吗?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两辈子第一次有人和我谈起这个话题。
我无端生出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
却又隐隐地,觉得这似乎才是正常的高中生活。
我不曾体验过的,和室友之间近乎于平常的打趣玩闹。
如此普通。
又如此温馨。
「你们住一块吗?」
「会有那种哥哥忘记带换洗衣服,让妹妹拿却无意间春光乍泄的漫画情节吗?」
方琳扒着我不肯放手。
我觉得脸上好像有火在烧。
「……没有。」
上辈子死后灵魂能任意穿墙。
谢述洗澡时,浴室的水汽一个劲儿往外涌。
我站在门外,看着倒映在玻璃门上人影,勾勒出男人漂亮的肌肉线条。
只感觉浴室里的热水像是淋在我的身上一样。
我试过迈出一只脚,手穿过门的瞬间,却像是做贼心虚般又收了回来。
我像是想偷尝贡品却又没有贼胆的小僧。
谢述是我心上佛。
我心惶惶。
不敢亵渎半分。
方琳指着我的耳朵得意地窃笑,闹着要去告诉另一个室友新发现。
我拖住她的的一只手,却被她顺道拖进怀里。
女孩子的怀抱软软的。
她抱着我笑,最后几个人闹作一团。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此前种种,如镜花水月。
亦或者。
是我幻梦一场。
5
谢述走时是周天。
回来的这周末我还在住校,每天留在教室里刷题,两个人也没有见几面。
谢述本不想我送他,我坚持要去,给出的理由是总学着容易头痛,偶尔也要休息半天。
送到火车站入口,谢述站定,回过头看我。
混在嘈杂的人群里,我抬了头微笑看他,刚想开口。
谢述却伸了手,我没反应过来,左手就被他扣住。
掌心相贴的一瞬间,我像触电般想要扯回自己的手。
却被谢述紧紧握住。
肌肤的每一寸被人紧紧裹住,包括每一处伤口,每一块结痂。
「絮絮。」
谢述垂眸,和我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眼里的海浪翻涌。
「不要伤害自己。」
我拙劣的伪装和躲闪,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
我在他眼睛里,再一次看见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创伤哪有那么容易好。
上辈子的伤口在漫长的时光里反反复复地疼,无处倾诉的痛苦和日复一日的折磨让我溃烂生疮。
肉体伤害是程茹对我施加的罪行。
却在逐渐扭曲和残缺的理性中,变成了我确认自己真实活着的唯一方法。
唯有疼痛,才能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在拿着圆规向自己左手刺下去的一瞬间。
我像服下药片的病人。
可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
我病了。
6
我不敢告诉谢述。
谢述也不想告诉我。
我们相互隐藏。
却又都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对方。
我没回答。
低下头抵在谢述的心脏处。
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他松了手,把我抱在怀里。
身边人潮川流不息。
我们伫立其中,像两个异类。
我没有哭。
好半天,才从怀里抬起头看他:
「谢述。」
他低下头,凑近我。
「我不会伤害自己了。」
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
「嗯。」
谢述神色认真。
「我会监督你的。」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描摹过他的眉眼。
「谢述。」
「嗯。」
「我忘了告诉你——」
「我也很爱你。」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一直都很爱很爱。
7
裹挟着恩情的爱太过沉重。
就像枷锁。
可谢述从没想要困住我。
他不曾提起,将自己框在一个合乎礼数的位置。
而我害怕伤疤暴露,总想着变好后再告诉他我的心意。
可是爱,本就是相互治愈。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后记 2:十年
谢述,男,2014 年于清园监狱去世。
生前患有 Maladaptive Daydreaming。
译为强迫型幻想症。
(全文完)
备案号:YXX1azPQLetoL5PamUQ4rK
编辑于 2023-04-03 18: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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