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硬核兄妹：找个乞丐当爸爸

硬核兄妹：找个乞丐当爸爸

西游、星战、伪穿越：8 个超治愈脑洞小故事

张天养很燥郁，一个老乞丐住进了他的家里。

就住在他家的客厅。每次，张天养回到家，打开门。就能看到沙发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肮脏的老人，悠闲的看着电视。客厅里酸臭味弥漫，那是这乞丐身上的气味。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起初张天养想过，打一顿丢出去算了。但打老人……怎么都下不去手。

还在上小学的妹妹说：哥，要不报警吧？

张天养摇了摇头：报警？他自己就得先进去。

在老乞丐强行住进他家之前，这个家只有他和妹妹两个人住。

那场意外之后，张天养从高中退学，一个人供妹妹读书。除了打零工，平时也顺点菜市场的猪肉，偷点南极寺的香火钱什么的。前不久，南极寺的老和尚被偷急眼了，堂堂一个出家人，特么的居然报警了！

警察只是懒得管张天养而已，现在再打 110，自投罗网。

行吧，房子空的很，老头愿意住住吧。

但老乞丐带来的打破是毁灭性的。很快兄妹俩就发现，这老头精神也有点问题。

他坚信自己是丐帮帮主，被人追杀，所以必须找个地方暂避风头。

于是这么久以来，老乞丐都呈现一种神经质的状态，客厅的窗帘必须全部紧闭，大门必须反锁。但凡门外一点动静，老乞丐都会立刻抄起随身木棍，附耳听门外的声音，同时严禁兄妹俩出声。

说到追杀——老乞丐刚来的时候，腿确实骨折了，被简易的捆绑过。但怎么想，都像是这老头在上一户人家强行白吃白住的时候，被人打断的腿。

起初兄妹俩想要无视乞丐，当作不存在。但他们家只有一个客厅，怎么都能看见。再后来，兄妹俩也只能听这老头扯淡了。

实际上，对于老乞丐的大部分疯言疯语，张天养转头都忘了。唯一记得的，是老乞丐说：

「镇上的所有高手都在追杀我。」

一个老乞丐，为什么会跑到家里来。

那是因为张天养在筹备一个计划，他准备聘请一个爹回来。

张天养显然不是合格的监护人，于是，民政局下了最后通牒。他们已经联系了兄妹俩在省里的伯母，那是个大学教授，家庭氛围也好，经济条件也好，半个月后，他们会把妹妹送给伯母收养。

但不包括张天养。

张天养十八岁了，在法律上和人情上，都没有成年人收养成年人的道理。

妹妹不想和哥哥分开，张天养也不想。于是，二人合计过后，一个十分合理的计划诞生了：

凑点钱，请个监护人来吧。

应付完民政局，咱俩继续住一块。

当然，这事过后，张天养得考虑事业转型了。跑跑外卖，送送快递，弄一个长期点的营生，至少供到妹妹上大学。

从招工市场，张天养联系了几个中年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面相忠厚，有家庭，有爸爸的影子。只要钱到位，他们不介意在外面有两个孩子。

为了凑够聘请费，张天养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极寺的功德箱。

出家人慈悲为怀，但是一天之内，功德箱里的钱三次被清空。老和尚炸了，他很快在现场逮住了张天养，一路追着他下山。释迦牟尼都保不住他！

卖猪肉的猪肉荣也来了，还开着车，于是，一个油腻肥胖的中年男人，加上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开着车一路撵着张天养狂奔。骂声连天。

不经意间张天养回头望去，突然觉得他们中，如果再多一个叫做沙僧的，这个阵容很适合去西天取经。

初春了，小镇里云雾密集，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跑过一座桥的时候，张天养眼疾手快的顺着小道滑进了桥洞。而后猪肉荣的面包车疾驰而过。

南方小镇，桥洞里十分潮湿，张天养缓了几口气，这才留意到空气里的酸臭味。回过神来，原来桥洞里已经有人了，一个脏兮兮的老乞丐躺在纸板上，懒洋洋的盯着他。

那之后，张天养的噩梦开始了。

他摸索出几个钢镚，丢给了那个乞丐就走了。可是回到家没几分钟，客厅里就多出了那个乞丐！像春雨时节从客厅的地板里长出来似的。

张天养说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老乞丐说跟在你后面。

那我怎么没发现？

屏息大法。

啥？不是你能出去不？我靠你别躺沙发上……

当妹妹放学回来的时候，她充满期待的推开了大门，映入眼帘那个躺在沙发里的肮脏老人，顿时眼前一黑。

几分钟后，妹妹把张天养拉到了厨房。

哥，我们家虽然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也不至于捡个要饭的回来当爸爸吧？

他自己进来的，赶也不走。张天养欲哭无泪。

明白了。我来吧。妹妹叹了口气，放下小书包，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出去了。

张天养拼命给妹妹拦了下来，天知道这小丫头在小学里都学什么了。

再过一周，就是民政局上门带走妹妹的日子了。

张天养很燥郁，他很忧愁。他望向客厅里的老乞丐：总不能民政局来的时候，让他们看到兄妹俩和一个要饭的生活在一起吧。那样，他们甚至有可能把妹妹送到美国去。

但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

张天养硬着头皮，第一次主动和老乞丐商量了起来。听完兄妹俩的困境之后，老乞丐沉默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同意上别地避风头去。

但是有一个要求。

他来的时候，有行头落在了桥洞里。他如果白天出门，不安全。

春雨还在下，整个小镇湿漉漉的。

张天养回到了桥洞，他是来帮老乞丐取东西的，拿回那些落在桥洞里的破烂，这乞丐晚上就走。

但出乎意料的是，桥洞竟然什么都没有。

估计是被别的乞丐给当破烂捡走了。张天养这样想。

这时，桥上传来了说话声。桥洞里的张天养听得很清楚，那是老和尚和猪肉荣在说话。

他们在谈论一个人。

一个失踪了的丐帮帮主。

张天养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这来源于——桥上，一个油腻的猪肉摊老板，和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居然在认真严肃的探讨丐帮风雨。

他们在聊丐帮的帮主换届。

帮主守着旧营生不放，那不就是逼所有人陪他要饭么？

帮里的人想过日子，想转行，就只能赶他走。

现在人是赶跑了，但是谁都晓得，换届大会那天，老家伙还得杀回来。

老和尚像是在翻检什么东西，后来张天养才意识到，那是桥洞里老乞丐落下的那些破烂。

猪肉荣坚持着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丐帮，让他们早点查出老家伙在哪。老和尚念叨着我们不该管，不该管。两人就这样争执着走远了。

那之后，张天养延续着懵逼的状态回到了家里。

老乞丐仍然躺在他家的沙发上。这老头真的是充满活力，钥匙刚打开门，他就抄着根木棍躲在门后。如果回来的人不是张天养，估计第一时间就是闷头一棍。

张天养看着老乞丐，老乞丐看着他。

妹妹放学回到家，满心期待的推开了门，就看到那个本该消失的老乞丐，仍然躺在他们家的沙发上。

而她的哥哥，在踌躇许久后，说出了更加让她震惊的话。

从今天开始，咱俩的监护人就由他来当了！

几分钟后，张天养站在客厅，看见妹妹放下小书包，从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出来。

张天养和老乞丐拼命把她拦下了。

时间倒回到妹妹回家之前。

在张天养震惊的目光里，老乞丐向他拨开了小镇上隐藏的秘密。

他自称丐帮帮主已经是陈词滥调了，在他的嘴里，这个小镇上有一个完整的江湖。

建国之后，各大门派，比如洪帮啊，少林啊，必须解散，接受人民民主专政的再教育。

于是，就有一部分分舵跑到了这个南方小镇上，隐姓埋名的过活，把零星的门派保存了下来。

猪肉荣，那个油腻的，平时为了几毛钱和顾客吵得不可开交得中年男人，是洪帮的帮主。洪帮的事业转型很成功，大多成员都在镇上跑快递和外卖。

还有南极寺的老和尚，就是少林掌门。前两年得了白内障，没啥积蓄，各大门派凑钱给他看的。

那丐帮是咋回事？张天养说。

原来，以前大家还能在生产队混混工分，改革开放后，怎么才能吃饱饭，就成了一个重要问题。

各个门派，转行，经商，虽然都混的不怎么样，饭是吃得上了。

但这个时候，江湖，变成了一种共有的记忆。在生活面前，迅速的被大家淡忘着。

只有丐帮一直在要饭。

不要饭那能叫丐帮么？

老乞丐是江湖里出生的那一代人。丐帮是从老爹手里传承下来的，

他不允许，也绝不可能，让这个帮派就这样消亡掉。

丐帮剩下的成员——虽然都步入中老年了，但都比老乞丐年轻。他们不这么想。他们想赚钱，他们甚至还想买房娶婆娘。

于是，江湖事江湖议。

一周前，在一群要饭老头的互殴中，老乞丐逃了出来。

张天养目瞪口呆，一个江湖藏在小镇里，怎么他以前不知道？

老乞丐粗糙干瘪的脸上笑了笑。给你们知道去了，还不得报警一锅端了。来到小镇上后，各大门派都做了约定，绝不在普通人面前提半点江湖上的事情。包括展露武功。

但，眼下最关键的是，老乞丐走不了了。

猪肉荣也参合了进来，那么，镇上的外卖和快递一定都在找他。现在最安全的，就是继续呆在这个老房子里。

张天养还停留在对江湖的将信将疑里，此刻也反应过来，十分崩溃：那民政局那边怎么办？！

老乞丐笑眯眯的看着他，说：你还有得选么？

其实在妹妹心中，最理想的人选，是成龙。

家里的电视没啥好节目，有点意思的，就是电视里的《A 计划》。虽然地方台小气的很，每次放十五分钟，就得插播五分钟的广告。但那显然成为了她对监护人的幻想。

鼻子又大，还能打，还讲礼貌。

但，绝对不是一个乞丐！

妹妹根本不信老乞丐嘴里那些故事，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哥哥：你一个差点就走完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别人说啥你信啥么？

咱两干脆跑路算了，还实际一点。

不过张天养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再不然，就是真的把老乞丐打一顿丢出去——妹妹的两次抄菜刀，让他明白，还是别干这种影响未成年身心健康的事比较好。

妹妹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试一试吧。

早在这个计划之初，兄妹俩就做过调查。

张天养有一个叫小胖的同学，是民政局领导的儿子，退学前他们关系不错，当然，主要是敲诈与被敲诈的关系。

在逼迫下，小胖欲哭无泪的给兄妹俩带来了曙光。

民政局毕竟不是警察叔叔们，收养程序很简单，核对过证件，工作单位，只要条件大差不不差的，手续一办，盖上章，也就通过了。

以后，他们每月会上门回访一下，也就持续个一年。

之后，兄妹俩的日子该咋过咋过，谁也没心思把他俩掰开。

所以，身份。

身份很重要。

在校门口，张天养抽着烟，和放学路上的小胖打了个招呼：想我不？

那之后，小胖欲哭无泪的走了，在今天晚上，小胖将通过他爸的电脑，将一份假资料，上传到民政局的资料库。

那上面是老乞丐的照片，剪掉了乱糟糟的头发，被兄妹俩照着爸爸留下的照片精心捯饬过。

在资料上，他是张天养的三舅，是一名平平无奇的隔壁省员工，是一个不忍心这俩孩子受苦，决定定居本县最佳监护人。

与此同时，小学的打印店里。妹妹叼着棒棒糖，从欲哭无泪的同学手里，接过了同学家制作出来的假身份证、假工作证明。

三人一起在客厅吃饭。

已经不需要分餐制了，经过洗澡、理发、强制刷牙等一系列工序，老乞丐干净了不少。

只是他不少习惯还是改不了，用手抓东西吃，抢肉，往口袋里扒拉饭。

该说不说这丐帮帮主当的，还挺有示范意义的。

首先吃饭这一幕，就过不了民政局那一关。要知道，至少一年内，民政局的叔叔是会定期回访的。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妹妹摸着下巴说。

没有亲情的味道。张天养也摸着下巴。

老乞丐闻了闻咯吱窝：不臭了啊。

某种程度上，他们离开了的爸爸，是一个很好的模板。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乞丐不得不学着给他俩夹菜，学着在兄妹「吵架」的时候拉偏架，学着给张天养指点人生——倒是也不用太高深，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姿态就行了。

学着很多。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三个都处在一种四不像的表演里，像电视剧里那些不太专业的群众演员。三人频频被彼此逗乐。似乎兄妹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和老乞丐一起，在重现一些已经回不来的东西。

夜里，张天养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发着呆。初春的夜晚，料峭春寒。

他已经联系了民政局，明天，就是上门核查的日子了。

老乞丐知道，他在思念父亲。那是每一个男人，在四五十岁后，都会有的阶段。只是，张天养来得比其他人早了些而已。

这让老乞丐想起了和猪肉荣的恩怨。

改革开放后，是猪肉荣提出洪帮要下海，要去菜市场卖菜。那时候的丐帮，因为都算贫下中农，成分好，在江湖上有着统治地位。

老乞丐按江湖规矩，打断了猪肉荣的一条腿。

那之后，因为故意伤人，老乞丐进去了，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江湖已经变了。

为什么不肯转变？为什么非要当臭要饭的？可老乞丐只记得父亲垂死前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江湖不能就这么散了。

你们的父母，是怎么回事？老乞丐问张天养。

去伯母家走亲戚，我和妹妹都不喜欢伯母，就没有去。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大卡车。下雨天，卡车打滑。就那样了。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对张天养说：你有没有想过，让她走，才是对的

老乞丐很诧异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避风头的地方，兄妹俩只是一对无关的路人。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他觉得他们三个一起「表演」的戏，是真的。

张天养回过头，笑了笑。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回丐帮，才是对的。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从父亲手里学会什么叫做「放手」。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他们，更不可能教会对方。

民政局里来的人是小叶。很年轻，

正是因为年轻，他对兄妹俩的事情特别上心。最开始伯母那边的收养事宜，就是他联系张罗的。

出乎意料的是，很轻易就核实完成了。资料没错，证件没错，在兄妹二人紧张的目光中，老乞丐也表现出了一个老年人该有的稳重。

民政局小叶嘱咐他们，明天上民政局一趟，把收养手续办一办。说完，便打着一通电话走了。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在他们不知道的时间里，民政局小叶发现了老乞丐的案底。

恰恰是因为小叶对这对兄妹俩的关心，回到单位后，他向领导提出要对比一下公安局的数据库。

起初领导——也就是小胖的爸爸，满不在意，不过就是一个在外省生活过的老人而已，资料也都没错。但拗不过小叶的一再坚持，联系了公安局。

而最终比对后的结果是：所有人发现，这俩小孩还挺特么的能啊。

事情很快败露了，小胖被父母一顿胖揍，哭着给张天养打来了电话报信：

民政局要强制执行了！

张天养立刻简单的收拾了东西，和老乞丐一起，准备带着妹妹逃出小镇。

要去哪里？不知道。

但是，留在这里，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城的几个路口，都有交警在设卡。小胖也把老乞丐的案底告诉了张天养。因此张天养立刻明白，自己和一个曾经的涉案人员搅合在一起，让这件事的严重性彻底升级了。

初春的春雨还在下，天空中飘荡着没有重量的雨丝，打在桥洞外的泥土上。

这家人躲在桥洞下，妹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她问张天养：哥，我以后是不是没书读了？

张天养安抚了妹妹，拉着老乞丐走了出去，来到一个妹妹听不见的角落。

张天养一把将老乞丐推在了墙上，双眼愤怒的盯着他。

为什么不早说？！

老乞丐没有回答，在那一刻，他终于开始像一个老人了，他皱巴巴的手掌拨开了张天养的手，说：对不起。

在初春的雨里，老乞丐默不作声的转头走了。张天养愤怒的想要叫住他。

你要去哪？……收拾不了了就想走是吗？

骗子。你他妈就是个骗子！

老乞丐消失在了细雨中。

深夜，菜市场里。

老乞丐这才知道，丐帮的换届大会一直没开。丐帮的那些老人，有的开始和洪帮一起送外卖，有的去了学校做保洁，在菜市场卖菜……

但换届大会延期了，他们看中了小学的体育室，那是唯一能日租的场地，也足够便宜，不过要到暑假才开放。

菜市场里，猪肉荣和老和尚都来了，唯独丐帮的人没有来。他们不想见老乞丐。

小镇上的江湖都在这里了。充满了敌意的看着他。

傍晚的时候，在桥洞附近，张天养愤怒的问他：你有案底，为什么不早说？

而老乞丐没有说出口的回答是：如果说了，我们仨就得散了。

此刻，老乞丐祈求眼前的众人，收养那两个孩子，无非是添两张嘴，抚养费他也可以分担。他知道江湖讨厌他，他可以不再回来。只要别让那两个孩子散了。

老乞丐说了很多话，他像个彻头彻尾的老人那样，在他们面前絮絮叨叨。他说江湖恩怨江湖了，猪肉荣的腿的债他可以还。他还说了很多关于这两个孩子的事，好端端一个家，现在就剩兄妹俩了。他说我可以给你们跪下，帮他俩一把，别让他们散了。

猪肉荣披着油腻的摊贩围裙，曾经洪拳练下的一身腱子肉，如今早已成了肥肉。

猪肉荣点起一根烟，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那条一到雨天就作痛的腿。

他说：滚。

江湖拒绝了。

生活是一面更重大的墙，压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没有余力，再托起两个小孩。

老乞丐也不能。这么多年来，守着丐帮，守着可笑的祖业。他连托起生活的尝试都没有。

那天夜里，江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猪肉荣的家里，他熬着药，端给床榻上的老娘。

南极寺的老和尚，戴着老花眼镜，用一台能发出「归零」声音的老式计算器，计算着功德箱里的进账。

他仰起头看着寺庙里外表剥落的佛像，盘算还要多久能凑够修缮的费用。

老乞丐回到桥洞的时候，那对兄妹已经不在那了。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蒙蒙亮，小镇里弥漫着水雾。

老乞丐捡了一根结实的木棍，从桥洞里出发了。以他对张天养的了解，今天这小孩就会强行闯关，然后被抓，强制执行。

时间不多了。

老乞丐试着挥舞了几下木棍，猛烈的力道在空气中擦出了几声爆音。

但随后，木棍断成了两截，断口整齐，一截飞了出去。这个时候，金铁嵌入石头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老乞丐回头望去，原来是一把刀，从空气里的水雾里飞来，劈断了他手里的木棍，嵌在了身后的石上。

那是一把油腻的菜刀。

高速路口，闹哄哄的。

张天养挣扎着不肯松开妹妹的手，而妹妹大声哭泣着。焦头烂额的交警们围着张天养，试图把他拉开，民政局小叶也在当中。

由于张天养这段时间的恶劣行径。妹妹将要坐上警车，直接被带去省城。

张天养攥紧了妹妹的手，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但在人群的蛮力下，妹妹的手从他指尖上失去了。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一辆面包车刹车的声音。

民政局小叶狐疑的回头望去，雨雾中，一群人影渐渐显形。

卖猪肉的猪肉荣，菜市场的老板们，送外卖的，跑快递的，南极寺的老和尚，一些怎么看都像是乞丐的老人……

那是江湖正在走来。

他们都没有带家伙，那是猪肉荣要求的。违法的事情不能做。

有交警呼叫着步话机，而后拦住了他们。

猪肉荣从人群中走出，说：警官，我们想收养这俩孩子。我们当中哪个都行，哦，不包括那个和尚和那个乞丐，那俩肯定不行。

江湖愿意收养这两个孩子。

民政局小叶迟疑着，给领导打了一个电话，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伯母那里，条件更好，那才是对一个孩子的负责。

交警驱散着他们，混在人群中的老乞丐看见，妹妹已经被抱上了警车，而张天养被压着头，就要被无力的塞进另一辆警车。

老乞丐咳嗽了一声，随后快速的往回跑。

于是一瞬间，那位交警错愕的发现，猪肉荣抱住了自己的腿。很快更多人扑上去，抱住了交警们的腰和腿。

张天养回过神来，自己身边的交警叔叔也被扑开了。

面包车冲破雨雾。

张天养拉开车门，抱出了妹妹。面包急刹车后，老乞丐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大喊：上来！

面包车疾驰而去，而现场很快平息了下来。

猪肉荣被一个交警按着头，压在地上，满脸泥泞，他大喊着：弟兄们不能动武啊！一定不能动武啊！

十分钟后。

面包车驶上了高速，笔直往前开着。

这两天的疲于奔命，妹妹已经在后座上睡着了，披着一张毛毯，平静的睡着。

张天养坐在副驾驶室，脸上兴奋的笑容还未褪去。

他把视线向外探去，没有重量的细雨仍然在空气中飘荡着。

雨丝落在高速出口的水泥地上。

在这里，猪肉荣、猪肉荣的手下、老和尚……所有人都被拷在了路边，抱头蹲的整整齐齐。

猪肉荣抬起脑袋，有雨丝落在了他的脸上。

猪肉荣那张市侩的脸上，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松。

雨刷器在车窗上摇摆着。风景倒退。

老乞丐絮絮叨叨，规划着未来的计划。他们可以去隔壁县，有猪肉荣的关系，他可以送外卖，可以去 KTV 做保洁。兄妹俩也不用失学，他至少可以供他俩读完大学……

去省城吧，去伯母那。

老乞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向坐在自己边上的张天养，张天养只是看着窗外，又沉默了一会后，说：把妹妹送给她养吧。

面包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又是张天养开口了。

他说昨晚，他带着妹妹，悄悄去了小胖家里，在那里过了一夜。

这一次没有胁迫，是小胖听说他妹妹夜里要住桥洞，主动邀请的。小胖反倒学起了张天养的黑话，说什么灯下黑。

在小胖的家里，张天养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良好的居住环境，书架上摆满了书，窗明几净，干净的被褥，还有一架课余时间可以练习的钢琴。

张天养想象着妹妹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聪慧，明亮。不需要再为吃一口饭而斤斤计较，于是可以把目光都放在知识上，知性，大方。

她不再会动不动就抄菜刀了，她会上大学，会有工作和事业。

唯一的遗憾，仅仅是，她大概会渐渐淡忘这个哥哥，就像渐渐被淡忘的江湖。

或许有一天，张天养会上她家看看。那个时候她有了自己的家庭，甚至成为了母亲。而张天养只是一个衣着风尘仆仆，畏首畏尾，眼身已经再也不敢直视他人的男人。

时间会在他们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沟壑，切断所有曾经有过的亲情。

只是这一点点的遗憾而已。

张天养对老乞丐说，你知道吗，我带着她闯关的时候，还抱有一些对未来的幻想。但是上了车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们俩养她，她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答案是，我想不出来，因为和我们在一起，她没有未来。

老乞丐只是沉默的听着。他始终没有说话。

面包车驶上了去省城的入口。

妹妹被张天养叫醒。

哥，到哪了？

她揉着眼睛，被张天养牵着，走进了一栋房子。

那房子装修很好，素雅，安静，看得出来房子的主人，是一个有学识的人。

这是伯母的家。

妹妹的脸上流露出了惊恐，她捏紧了张天养的手。

可张天养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交给了伯母。

妹妹什么都明白了，她挣脱了伯母，抱住了张天养，死死的抱着。她没有哭，只是恳求的对张天养说：哥，不要丢下我。

哥，我不该偷你的薯片吃，我不该动不动就拿菜刀，我不会了，我都会改的。

哥，你不要丢下我。你不要丢下我。

妹妹用力的抱着张天养，她没有哭，她甚至不敢哭。看向张天养的眼身里，写满了所有压抑下的无助和哀求。

犹如一只惊弓之鸟。

张天养始终没有看妹妹，他害怕只要一眼，自己就会散失掉所有勇气。

他用所有力气，控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努力向伯母平静的诉说着。

她肠胃不好，不要给她喝太多牛奶。

我没教好她，她可能喜欢欺负同学，但是过段时间就能改过来了，不要，不要嫌弃她。

还有她晚上不爱睡觉，我以前都是吼她，你们不一样，你们可能可以给她讲故事，那种小孩子爱听的。

还有，还有……

张天养被伯母送出门的时候，妹妹已经被送进自己的房间了。是的，妹妹有了一个新的房间。

站在门口，张天养看到伯母脸上一瞬间的犹豫。但那只是一瞬间，不会有更多了。

以后有空也常来省城看看她。伯母说。

张天养想说些什么，但这时，伯母的家里，妹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哭泣了起来。

那声音穿过初春的细雨，坠落在张天养湿润的耳畔。

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和父亲一起在产房外，听见妹妹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哭声。

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这很好。张天养想要这样安慰自己，但返程的路上，老乞丐还是在倒视镜里，看见了张天养竭尽全力，也没能控制住的嚎泣。

飘荡在空气里的雨丝真的落下了。

春雨时节已经过去很久了。小镇里的老树枝繁叶茂，蝉鸣总是忽远忽近的飘来。

夏天了。

张天养和老乞丐还住在那栋老房子里，他们都在跑外卖。不过，等这个夏天过去，张天养就可以复学了。

值得一提的是，小镇里的江湖中人。

因为妨碍执法，他们都交了罚款。批评教育之后又都放出来了，回到了往日的生活。

老和尚因为交罚款，距离修缮佛像的日子又远了一些，但是他会继续等待着。等着功德箱里的钱再度一天天满起来。

和官差动了手，仍然没有暴露江湖这个秘密。这让猪肉荣很满意，有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准备猪肉减价庆祝一下，不过后来还是没舍得。

还有丐帮的成员，他们转型很成功，送快递，在猪肉荣那打杂，菜市场摆摊……他们有了可以过日子的营生。

镇上的小学，体育馆里，一群女孩们玩闹着。那当中就有张天养的妹妹。

她是回来哥哥这里过暑假的。

体育馆外传来了电瓶车的喇叭声，而后张天养喊妹妹的声音也传来了。马上就是中午了，她们该回家吃饭了。

妹妹跟着朋友们走出了体育室，迎面就看见猪肉荣，老和尚，还有那些丐帮的叔叔们……都正朝体育馆走来。

他们小声交谈着江湖上的秘密，丐帮的换届大会，一会儿终于要在体育馆里举行了。

妹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蹦蹦跳跳的走了。

她不准备听下去。她饿了，而且老乞丐和哥哥做的饭，开始变得很好吃。

叶小白更多脑洞故事：治愈你、杀了你：心理医生催眠杀人事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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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09 10: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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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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