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元青花现世
苏市入了冬,风一天比一天大,气温也一天比一天低。
周六早上,许五特意起得早了些,顶着大风去驿马道逛了一圈。
走走停停,买了几个小物件,抱着盒子进了驿马道旁的知宝阁。
驿马道周六周日有晨市,淘买古玩的人比平时多。
知宝阁一楼,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买家,有店员。
许五进知宝阁,跟进自己家院子一样。
把盒子往茶台上一放,随便抓了个闲人:「把这几件入库。」
「好嘞!」店员抱着盒子往后头走。
许五摸了摸水壶,还是热的,就给自己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暖着冻得青白的手指。
眼看着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她放下水杯,又干起了销售的活。
一上午出清了十来件,虽说都不算大笔生意,但像知宝阁这样规模的古玩店,这一上午收入能抵扣三个月的成本。
趁着人少了些,店员又倒了杯水给她。
许五接过杯子,随口问:「今天这么忙,周扬怎么没来?」
「老板来了呀,」店员愣愣的,「一大早就来了,比您还早呢。」
「他在哪?」许五蹙眉。
「陪一个妹子出去了,」店员对我挤眉弄眼,「那妹子漂亮得哦,啧啧,大美女。」
许五哦了一声,没说话。
不一会儿,知宝阁大门被推开,周扬搂着个女孩走了进来。
许五抬头看了一眼周扬,也瞟了一眼他怀里的人。
很漂亮的一张脸,尖下巴,高鼻梁,大眼睛,妆容精致,要是和周扬之前那十来个女朋友组成消消乐连连看,通关难度起码十颗星。
许五不客气地冷声道:「店里的生意这么忙,你缺心还是少肺,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去?」
「我这不是……正好她来了嘛,」周扬自知理亏,讪讪道:「就出去了一会儿,不耽搁什么。」
「扬扬,」女人拽着衣服,用异样的眼神看许五,「她是你朋友?」
「我是周扬他姑奶奶。」许五寒声道。
她语气不善,眼神更冷,那女人被她看了一眼,再不敢与她对视第二眼。
周扬对那个女人笑着说:「别听她胡说,这是我妹妹,亲妹妹,你先回去,晚点我去找你。」
许五这个态度,周扬这个说法,但凡智商在人类及格线的都不会信。
但这个女人却信了,临走前还笑着对她说,让周扬有空带她去她那吃点心。
许五又是觉得生气,又觉得可笑:「你拿我送你的点心去讨好一个脑残?这就是你的审美?」
「现在想找白富美容易,但想遇傻白甜太难,」周扬笑道,「我这是万里挑一,正好挑中她。」
「哦,」许五嘲弄地勾唇,「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啊,我对每一个交往过的女孩都是真心的。」周扬笑眯眯。
「你的真心保质期是多久?」许五毫不留情拆穿,「上次叫你老公的那个你也说是真心。还有上上次,我在昆州,你一晚上七个电话,把我叫回苏市替你守店,我开了一夜的车,第二天还得送你去机场,让你带着女朋友去国外度假,那时候你也说是真心。还有上上上次……」
「好了你就别挖我黑历史了,」周扬拉着许五,要让我坐下,「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许五扯了扯手,他却不放,把人按到茶台前的椅子上。
但凡古玩店里,大多都放置一张茶台,谈生意前,必要喝上几个回合。
茶台对古玩店来说,算是另一个门面。
知宝阁里这张茶台,照比其他店,明显小了一圈,但这茶台却是个顶顶的好东西。
周扬坐在茶台后,娴熟地给许五泡茶。
午间歇业,店员出去吃饭,整个店里安安静静。
只有倒茶时,茶水哗哗的流淌声。
「小五,」周扬把茶杯递给她,「喝茶。」
许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后,看向杯里的茶汤:「碧螺春。」
「喝出来了?」周扬笑着说,「这是今年早春雨前,咱们两个去东山自己采的那批。」
「没喝完吗?」许五有些诧异。
苏市东西两山产出碧螺春,她和周扬亲自去采过茶。
论采茶,他们是门外汉,一天下来也采到没多少,晾干炒青后,只装了一小罐。
知宝阁客人多,泡茶是每天必做的事,她以为这一小罐茶早喝完了。
「还剩不少,」周扬端起杯子,轻嗅茶香,「这罐茶宝贝着呢,除了我自己和你,再没给第三个人喝过。」
许五没说话,低头继续喝茶。
下午的生意远没有上午那么多,周老爷子又打来了电话,让她和周扬回家吃饭。
于是早早关了店,回家前他们去了趟老街,在巷子里买了两份卤味。
老爷子爱吃这家卤味,爱吃了十几年。
饭桌上鱼虾蟹做成了各种口味,周扬对着周老爷子嚷嚷,说他偏心,每次都按照许五的口味做菜。
嚷嚷了没两声,被周老爷子拿着拐杖打了两下。
「你和小五比,比得上吗?有你口吃的就不错了,」老爷子骂完,转头对许五笑道,「今天这虾来得新鲜,小芳趁着活蹦乱跳就下了锅了,肯定好吃。」
周扬瞠目结舌:「爷爷,你区别对待成这样,不怕我堵心吗?」
「爱堵不堵。」周老爷子从盘子里夹了块鱼肉,放进许五碗里,看都不看周扬。
周扬撇撇嘴:「我也想吃鱼。」
「你自己没长手?」周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爱吃什么自己夹。」
周扬长叹道,「人比人,气死人呐……」
许五笑着往嘴里送鱼肉,三不五时地和老爷子说着闲话。
一顿饭还没吃完,许五手机响了起来。
她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接起电话。
对方说了两句话后,她眼色倏地冷沉下来。
周扬看出异状,无声地做口型问:怎么了?
许五摇摇头,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出饭厅,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低声说:「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许五走回饭厅,把还剩的那半碗汤一口喝完,对周老爷子道:「爷爷,我要出门一趟,有个生意得去处理。」
「你才回来几天,」周老爷子皱起眉道,「歇都歇不过来,又要出门。」
「我不累,」许五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生意,过几天就回来。」
说完,她看了周扬一眼,周扬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吃完饭,许五陪着老爷子又说了会话,才让保姆扶着他上楼。
老爷子一走,周扬立刻问:「到底怎么了?」
许五捞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边穿边说:「辽北远郊的川州县挖出元明时期的夫妻合葬墓,发现了元青花,东西没守住,流出来了。」
周扬倏地瞪大了眼:「元青花?整器?」
「嗯,完整的,」许五匆匆道,「三竖已经赶过去了。」
周扬忍不住搓了搓手:「元青花啊……小五,我跟你一起去,说不定能捡到什么便宜。」
「你给我老实待着,」许五瞪了他一眼,「元青花现世的事瞒不住,我知道了,别人肯定也知道了,圈子里的但凡有点心思的都往川州去,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去做什么?当靶子给别人打吗?」
「可那是元青花啊!」
「我知道是元青花,」许五扣好扣子,望着周扬,放轻声道,「要是有能做的生意,我不会便宜了外人,你给我乖乖守着家,照顾好老爷子和你自己。」
周扬笑了起来:「知道了,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许五点点头,迅速出门,直奔机场。
路上她买了班最近飞辽北的票,又和柳川联系了一回。
上次给千古楼送完竹简后,柳川就闹着要放假,一直留在帝都没回来,这次得到一手消息,他就近出发,比她先一步到辽北。
候机厅里,许五一刻不停地开始联系那边的人脉。
明面上川州确实挖出了元明时期的夫妻合葬墓,实际上确定了那一片是贵族墓群,大大小小有几十座古墓,现场封锁不及时,有人趁机盗掘了几座古墓。
小小的川州暗流涌动,已经有不少听见风声的古董商和掮客往那聚了。
下了飞机,许五直接上了一辆商务车,开车的是柳川。
夜晚的辽北,真正的冰天雪地,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许五还穿着薄薄的风衣,冻得太阳穴都在抽疼。
「冷吧?」柳川裹得跟狗熊似的,边开车边说,「后座有衣服,给你买的。」
许五扯过袋子里的羽绒大衣,穿好后,连帽子一并扣上,帽檐上白软的毛裹着她的脸。
她恨不得整个人缩成团子,躲进毛毛里,打死不出来。
「情况怎么样了?」许五吸了吸鼻子问。
「确实出土了一个元青花瓷瓶,照片明早能传过来,是不是官窑得你看看才知道。另外七姐那伙人趁着考古队不注意,连夜掘了几座古墓,弄出不少好东西,据说其中有元青花。」
「七姐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干净的,」许五皱着眉说:「她有没有元青花和我们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好货不愁卖,就是不知道那么烫的火炭,能被哪怕不怕死的咽下去。」柳川嗤笑。
谁咽火炭,能不能咽下去,怎么咽下去,许五根本不关心。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收货,收干干净净的货。
但凡有古墓遗址的地方,早前必然是个繁华城市。
千百年来流传下的古玩不在少数,很多都被周遭百姓当做传家宝,不但保存精心,而且传承有序,清清白白。
她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如果能收到一批好货,足够知宝阁吃上三年。
从机场到川州,开车将近三个小时。
等到了镇上,已经快凌晨。
小县城的酒店外墙皮都快掉光了,内部设施更是一言难尽。
许五不讲究那些,进屋先洗了个洗澡,等她洗完出来,柳川已经把考古队挖掘出的元青花照片发过来了。
从照片上看是一个青花罐子,周身遍布牡丹纹,三层留白处双龙盘绕,形制釉色全然是元青花特征。
发色浓重的釉斑在手机屏幕中显得有些暗沉。
许五的直觉向来机敏,元青花现世,收藏界怕是要跟着动几动了。
小小的川州骤然热闹了起来,有买卖就有市场,在一个狭窄偏僻的巷道里神不知鬼不觉就多了早市,路灯昏暗,巷子左右两边摆满摊位。
碎瓷片,整瓷器,新的旧的,真的假的,也不管三七二十几,能忽悠出去一个是一个。
凌晨四点,许五只睡了两个小时,洗了个脸就出门了。
北方的冬天不比苏市,大风刮在脸上,仿佛要刮下来一层皮肉般刺痛。
早上没来得及吃饭,许五脸色有点白,摸出根棒棒糖含着就和柳川往巷子里走。
不太宽的窄巷里都是人,天南地北,什么口音都有。
许五一边看一边逛,不说话也不问价,看过就算。
从巷子头走到巷子尾,柳川凑过来小声道:「没几件真的,七姐那群人撅了好几个古墓,出来的货都哪去了?」
许五道:「考古队和警方联合封锁现场,阵仗这么大,这个时候出货风险太高,弄不好连人带货都得进去,等风声过了他们才敢拿出来变现。」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找掮客。
厉害的掮客不但可以避开风险,还能立刻帮盗墓者脱手物件,让他们拿钱走人。
柳川点点头,眼角忽然瞟到摊子上的一枚铜钱,「小五,看这个。」
许五把手电照到摊子上,瞧见一枚古钱孤零零放在瓷片堆边上。
柳川蹲下身,把那枚古钱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许五看。
老板裹着一身厚棉袄,咧嘴笑道:「这是元朝的至正通宝,正经的古钱,一币难求啊!」
许五对古玩没兴趣,把铜钱还给了柳川,随口问道「怎么出?」
「瞧您是真识货,一口价,五万!」老板豪爽的不得了。
柳川乐了,「老板,你上辈子属狮子的吧,一开口就要吃人,五万也有点太不着边际了。」
老板一副你不识货的样子,道:「小伙子你可真不懂古钱,元朝的铜币到现在多少年了,上千年了!就这个,就这个至正通宝,那是我老祖宗传下来的,我们家的传家宝,不是我吹,五万给你那就是个缘分价!」
许五淡淡道:「那你是我见过最有缘分的人了。」
她说完,就要好好和老板谈谈缘分,冷不丁从旁边冒出个人头来,咋咋呼呼的说,「你们可别上当!这东西撑死了一千块,还传家宝呢,你们家传家宝这么便宜啊?」
插话截胡!
许五拿着手电筒往旁边一照,想看看又是什么新入行的菜鸟坏规矩。
这一看,顿时就皱紧了眉。
她身边站着的是个年轻女孩,眉眼周正,神采飞扬,身上下透着一股灵动自信。
她指着老板各种吐槽,「大元朝的纸钞满天飞,铜币流通是不多,可你也不能漫天要价吧,人家诚心诚意买东西,好家伙,你一口价五万,五万我能买一皮卡你信不信?做人要厚道,厚道啊老板!」
老板都给他说愣了,半天回过神来,气得大骂,「你谁啊!做买卖的规矩懂不懂!我自己的货想要多少要多少,管你屁事!」
「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她意正言辞,「古玩买卖讲究的是心平气和,和气生财,财源广进,进……」
「进一步说就是这东西我们要了,」许五打断喋喋不休的废话,直截了当,「四百块钱,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老板都快气疯了,「四百就要买元朝古币,你做梦吧你!」
许五似笑非笑地看了老板一眼,「都是在行里混口饭吃,演得太假就没意思了,我们是从苏市驿马道来的。」
这话一出,老板的脸立马就变了,从生气到微笑只需一秒,笑呵呵道:「我眼拙了,原来是行家,行家有行家的价,您说四百我绝不乱抬,您拿走。」
柳川丢下四百块钱,拿着古币站起身。
许五也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你……」
「不用谢!」她立即一摆手,志得意满道:「我最看不惯的这群老油条欺负你们这些刚入行的小菜鸟!」
她的动作露出了手腕上绕了三圈的碧绿翡翠长串珠。
许五眼尖,看见这条珠串,沉默了片刻,问:「你姓那?」
「你怎么知道?」姓那的女孩愣了愣。
许五掀了掀嘴角,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就走。
许五和柳川走完了整条巷子天还没亮,干脆找了巷口的二层茶楼吃东西,推开窗户往下看,黑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很。
柳川把玩着刚到手的古币,随口道:「刚刚那个女的姓那,是翰南斋那家的人?」
许五咬了一口甜腻的糕点,「翰南斋的那霆去年在英国一个珠宝拍卖会上,花了两千多万买了那条翡翠,听说他只有一个女儿。」
柳川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悠闲道:「那家是出了名的人傻钱多,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连半点规矩都不懂,瞧着吧,她怕是要交学费了。」
许五不置可否,心安理得吃点心喝茶,她几乎是一夜未眠,再加上有低血糖的毛病,不吃饱东西要出大事。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天也微微亮了,许五结完账下楼,就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围着个摊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五和柳川对视了一眼,直接往人群里走。
摊子前站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老人被几个汉子抓住不放,脚下是一堆碎瓷片,旁边杵着那筠。
那筠正叫嚷嚷着骂人:「你们这是敲诈!什么狗屁元青花,就是现代低仿假货!」
摊主呲着牙花子冷笑,「在这块地界上,我说这是元青花,这就是元青花,上亿的宝贝让这老不死的给砸了,他得先赔完我再合计合计怎么告我!」
「你不讲道理,我要告诉我爸!」那筠大叫。
「你告诉天王老子都没用!今天这事本来和你没关系,你非得当出头鸟,那你替这个老不死的赔钱!不拿钱别怪我不客气!」
柳川歪头,小声哼哼道:「我说什么来着……交学费了吧。」
许五却淡淡道:「她刚刚好像帮了你。」
柳川噗的一笑,「那叫帮啊?整个一多管闲事的主儿。」
许五道:「一码归一码,她帮了你,你就该帮她解围。」
柳川皱眉看她,「不是吧小五,闲事莫管,这是行里的规矩啊……」
许五这人,看着冷漠,其实恩怨分明,从不亏欠别人,柳川迟疑着不上,她便径自走了过去。
「怎么是你?!」那筠瞪圆了眼珠子。
许五从地上捡了几块碎瓷片,拿手电筒照了照,又用手指仔细摸过釉色和断口后,从包里拿了几百块钱丢在摊子上。
摊主挑眉,「什么意思?又来了个挑事的?」
「现代仿明青花海波纹大梅瓶就值这个价。」许五抬眸看过去。
摊主冷笑道:「你说是现代仿就是现代仿了?我这是元青花,可不是明青花。」
「元青花用苏麻离青料,釉色艳丽,浓重处有锈斑,触摸时能明显感觉到层次凸凹不平,可你这件没有锈斑,触手平滑无奇。再看画工,元代画龙头小身细角长,你这件的龙却头大身粗角短,这是典型的明清样式。至于这断口,明显现代工艺打磨,别说碰一下,就是风大点都能把个浆糊粘起来的残瓶吹碎了。」
说万,许五把几块碎瓷片往摊子上一扔,淡淡地看着摊主沉下的脸色。
那筠听完,不管不顾就开始瞎蹦哒,「对对对,她说的太对了,这根本不是元青花,元青花要是长这样,那鬼谷下山两块五都没人愿意买!」
「你闭嘴。」许五看她一眼。
摊主脸色阴晴不定,嘿的冷笑,「原来是行家……行家更不该坏了规矩吧。」
「行家的规矩是给古董商收藏家定的,不是给我定的,」许五先是给了块硬板砖,又看向那筠,「钱包呢?」
那筠不知道许五什么意思,就拿出钱包来,「这呢。」
许五抢过也不看里面多少现金,直接抽了厚厚一沓递给老板,笑了一下,「打眼就得交学费,你退一步,我让一步,权当交个朋友,以后你要是来苏市尽管找我,我姓许。」
拍完搬砖,又给个甜枣让人下台阶。
一听是苏市来的姓许,摊主青白的脸色缓了缓,虽然不情愿,也还是勉强笑道:「原来是苏市的许五……好说好说。」
古玩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能闯出名堂来的就那么三三两两,许五显然是其中顶顶厉害的那个。
许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算是摆平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