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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2549 更新:2026-06-08 14:03:04

余辜

人都活一次,凭啥惯着你

当初那个霸凌我五年的人终于受到惩罚,我却早已失去一切。

后来我才明白,每个有罪的人,都得为自己作的孽付出代价。

1

高考之后,我报了南方一所普通一本的文学类专业,母亲年纪已大身体又不好,这样既方便关切母亲又能节省路费。

我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学生,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是超水平发挥,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和母亲抱着哭了许久,她粗糙的手掌不停抚摸着我的发,盈满泪花的眼中满是欣慰,我埋在十几年一如既往温暖的怀里,对未来充满信心。

十八岁,我以为是绚丽青春的开始、美好生活的起点,却没想到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来到学校第一天,我见到了林野,那个霸凌了我五年的恶魔。

「江星。」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响起,抬头望去,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正靠在门边。

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少年的面容,我却感觉他的声音很熟悉。

我是个路痴,以前为此闹了不少笑话,所以特意提前一天来学校认认路免得出岔子,如今四下无人,我后退几步警惕地问道:「同学,我认识你吗?」

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寂的教室中显得十分刺耳诡异。

眼下的情况让我说不上来地害怕,趁着他还未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我猛地往后门跑去,但万万没料到后门上了锁。

教室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而我几乎瘫在门上,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手里死死抓着的门把成了身体唯一的着力点。

脚步声最终在我身后停下,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我的肩膀,强硬地将我的身体扳过去。

「江星,抓到你了哟。」

耳畔的声音温柔似水,却令我毛骨悚然,我僵硬地抬起头,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脸,此刻就在眼前。

2

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颤抖起来,过去每一次殴打我之前林野会给我六十秒躲藏的时间,只要不被他找到就可以放过我。可不管我怎么躲怎么藏,林野最后总会拽着我的领子将我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然后俯在我耳边柔声通知:「抓到你了。」

后来林野告诉我:「江星,你抖得太厉害了,一看就知道你在哪。」

从心脏弥漫出的恐惧让我快喘不过气,不敢想林野是真的认出了我还是在使诈,现在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便强稳住心神开口:「同学这是干什么,我不认识你,麻烦让一让。」

林野瞪大了漂亮的桃花眼,看起来很是疑惑。

「你认不出我了?」

我摇了摇头继续伪装:「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谁,请你让一下。」

林野却歪头粲然一笑,露出两个洁白的虎牙,这是他要做坏事时的标志性笑容。果然,他左手抚上我的右脸,摩挲着那里的小痣,另一只手向我的腰下滑去。

「江星,我记得你身上还有我烫的烟疤……」

所有的理智彻底崩盘,仿佛一瞬间又被拉回初三那个静谧的黄昏,连同在我的尊严上,也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

「够了林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理会我的愤怒,而是凑到我的脖颈间落下一个轻吻,像是毒蛇信子舔在皮肤上。

我浑身僵硬,胃里直犯恶心。

半晌,林野抬起头,双眼迷离,白净的脸上泛着兴奋的薄红。

整个人病态到极致。

「一切都是命,我不会放过你了,江星。」

双腿一软,我瘫倒在地,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3

林野是在我十岁的时候转学过来的,据说父母做大生意嫌带着他碍事,索性便扔到乡下交由老人照顾。

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大人愚昧专断,小孩任性恶毒,我以为他初来乍到要吃不少苦头,但林野很快就适应了这里,不仅迅速在孩子中建立了威信,连老师也对他青睐有加。

因为林野长得实在漂亮,玉面桃花眼,高鼻含丹唇,与一群张牙舞爪灰头土脸的小屁孩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再加上他脑袋聪明学习好,总是让人不自觉地偏爱他。

当然,这不代表林野是个乖乖仔,恰恰相反,他脾气差得要命。

新人大受欢迎自然惹得有些刺儿头看不顺眼,为首的就是李晨东,生得膘肥体壮,常常搞小团体欺压弱小,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却被林野打得趴在地上哭爹喊娘毫无还手之力。

自那之后,林野取代李晨东成为班里的老大,并且继承了霸凌他人的传统。

只不过霸凌对象由一群人,变成了我一个人。

某个冬日的课间,我拿着保温杯在饮水机前接热水。

停下时,信号灯刚好由绿变红。

转过身正碰上林野手里拿着杯子,满脸阴鸷地盯着我。

心里一颤,刚要绕过去,林野突然抬脚一个横踢把我手里的保温杯踢飞。

滚烫的开水泼了满手,保温杯重重地砸到水泥地上。

我打小就胃寒体虚,母亲几番犹豫后挑挑选选买了一个质量最好的保温杯,可现在它已经被林野当作破皮球一样踹出了门外。

「以后,不准再喝教室的水。」

林野朝我丢下这句话,随后站到讲台上,伸出一只手指着我淡淡说道:

「你们谁再看见她喝教室的水就给我揍她,揍一次,我给二十块钱。」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敢有异议。

红肿的手掌剧痛无比,像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钢针刺入毛孔,眼里的泪珠一滴一滴滚落。

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4

我明白,生活和生存是不一样的。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城里的漂亮阿姨吃完晚饭后会来我们这里散步,我的母亲却还在机器厂里挣加班费;比如林野脚下一双鞋,抵得上我一个月的饭钱。

我没有对抗规则的资本,所以世界再蛮横也只有忍受。

那年北方的冬天尤其寒冷,玻璃上的冰花结了厚厚一层,窗外飞雪压檐,教室里没有暖气,每个人都穿得像个小炮仗似的鼓鼓囊囊,唯有林野穿着一件浅灰色羽绒服,衬得眉目愈发出尘。

我坐在冷板凳上冻得哆哆嗦嗦不停搓手跺脚,眼巴巴望着别人喝着热气腾腾的开水暖胃,自己不敢上前一步。

连日的酷寒导致我发起高烧,但是又怕请假耽误课程,我便瞒着母亲从家里拿了包退烧药带去学校。

恰好那天风雪渐弱,老师终于允许大家外出上体育课,操场上全是沉浸于打雪仗和溜滑冰的学生,环顾四周好像并未有人注意我,于是悄悄向老师告了假回到班里,拿出纸杯准备接水泡药。

「小贱人,刚才就见你鬼鬼祟祟的,果然是回班了,野哥你看,我说这小妮子心眼儿多不老实。」

我惊恐地看向门口的李晨东和林野,下意识把纸杯藏在身后。

林野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李晨东赶忙双手接过满面堆笑道:「嗐,野哥真客气,我这就帮你教训教训她。」

「不用,你滚吧。」

「行行行,那不打扰野哥了。」

冷汗从滚烫的额头冒出,林野站到我面前,将我藏在背后的纸杯拿到手里来回把玩。

「我说的话,你当放屁了是吗?」

我浑身一抖,哑着嗓子解释:「没、没有,我发烧了,想吃点药……」

林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关怀地问道:「很难受吧?」

我喏喏地点点头。

「把药给我。」

我搞不懂林野的意思,犹犹豫豫地把药递到他手里。

他浅浅一笑,仿佛整个冬日的阳光尽在其中,我被这笑容晃了神,直到听见饮水机放水的声音才意识到林野竟然是在帮我泡药。

我松了口气稍稍安稳一些,心想他还不算太坏。

林野单手捏着杯周掌心扣住杯口,脸上挂着狐狸一般的笑容向我靠近。

才平复的心跳顿时又急促起来,他毫无预兆地用另一只手掐住我的下颚,其力气之大使我被迫张开嘴。

「你猜猜,我灌的是热水还是冷水?」

缕缕白气从林野的指缝间冒出,我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接着便死命捶打禁锢我的手掌,然而一切不过是蜉蝣撼树。

「不想猜啊,算了,尝尝就知道了。」

纸杯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蹿到头顶,我脑子里却仿佛燃烧着烈火无法再思考什么,只剩求生的本能驱动我拼命挣扎,指甲在林野白皙的手背上胡乱抠下一块块血肉,他却无知无觉似的脸上依然挂着笑。

我哭着用喑哑破碎的嗓子尖叫:「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温热的药水倒进嘴里蔓延开一股苦涩,我第一次领略到死亡的味道。

「世上的畜生多得很,要遭报应还轮不上我。」

林野冷冷说完这句话松开手,我呛了几口药水剧烈咳嗽起来,竟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李晨东说你叫江星对吧,江星同学,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拍了拍我的脸,神情淡漠。

「真的拜托你,让我有点意思吧。」

之后我在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养病,一直到初春才重返学校。

我讨厌林野,讨厌李晨东,讨厌所有人,但最讨厌的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5

倒霉的人生注定祸不单行,林野不仅和我考入了同一所大学,还在同一个专业。

三年过去,他的演技倒是更加精湛,从前狠戾暴虐的性子不见丝毫,如今的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再配上那张欺骗性极强的面容,任谁看了都得夸好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五年的霸凌,恐怕也会被他这副伪君子的嘴脸欺骗。

林野披着完美精致的人皮不出我所料再次成为焦点,先是凭借好人缘当选班长,然后又迅速被推选为校草,只要有林野在的地方经常能看到女生红着脸找他要微信再遗憾离开的场景。

不过这样也好,我想象不出被他喜欢的人得造了什么孽才招上这么大一个祸害。

虽然林野表现得像一朵不可亵玩的白莲,但耐不住这朵白莲花名在外,仍旧惹来无数的狂蜂浪蝶,和我同宿舍的徐澄澄就是其中一位。

「听说今天齐嘉薇跟林野告白被拒绝了,咱学校的大校花林野都看不上,我肯定更没戏了。」

徐澄澄照例和宿舍其余两人开着晚间茶话会,我正要去洗澡,却被拦住。

「哎哟江星你怎么老这时候洗澡,我们也就晚上才有空聊聊天促进感情,你一次都不来。」

徐澄澄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怨,我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节省时间嘛,哈哈。」

「洗澡着什么急,你快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离林野近点?」

我十分无奈道:「我没有经验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徐澄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我忍不住问她:「澄澄你为什么喜欢林野啊,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聊到这徐澄澄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如数家珍般列举林野的优点:

「林野已经不能用好看形容了,是妖孽,妖孽啊,而且人家身材还那么好,性格还那么温柔,成绩还那么优秀,总之林野就是每个女孩子青春里应该出现的那个男主角。」

我实在听不下去开口打断:

「越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越变态,澄澄你不要被他蒙蔽双眼。」

「干嘛呀江星,你不喜欢林野也用不着恶意揣测人家吧,真是的,就你这性格怪不得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一口老血哽在心头,想到还有许许多多像徐澄澄一样的女孩被林野虚伪的外表欺骗,我恨不能当众戳穿他那张虚伪的面具,让所有人都认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我气极反笑道:「要不咱们打个赌吧,你明天买包煊赫门给林野换他微信,看他给不给,要是给了就说明他是个虚伪的变态。」

徐澄澄愣了一会才问道:「煊赫门是什么?」

我叹了口长长的气,徐澄澄真是在象牙塔被保护的小公主,瞧这模样就不懂世事艰难人心险恶。

「烟草牌子。」

当初林野的烟瘾大到一天一包,我必须每天早晨都偷偷摸摸带包煊赫门给他,最后小卖部老板以为我爸爸是个老烟鬼还叫我劝他少抽点。

烟难戒,酒难断,这两样林野沾得都很早,短短几年内根本停不下。

徐澄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听到了什么。

「江星你开玩笑呢,你让我买烟给林野,他怎么可能要,你诚心想让我出丑的吧?」

「说实话,你听我的可能还离他近点,不听你连他一根毛都沾不着。」

「你!」

徐澄澄小脸气得通红,冲我杵着一根颤巍巍的食指为她的心上人辩护:

「行,我跟你赌,林野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将她那根肥嫩的食指摁回去,真诚地盯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说道:「到时候别哭太惨。」

话毕,收拾东西去了浴室,关门时徐澄澄恼怒的声音飘进来:

「江星是我见过最气人的闷葫芦!」

嗔骂中还夹杂着旁人几句劝慰,我笑了笑,这姑娘傻是傻了点但也怪可爱的。

6

第二天的晚间茶话会上,徐澄澄拿出手机向我们得意洋洋地展示她的战果。

「同志们,恭喜我吧,我要到林野微信了。」

明晃晃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黑漆漆的头像,旁边的昵称写着北极星。

宿舍顿时炸开了锅。

「天,澄澄你好像是第一个公开要微信成功的吧。」

「对呀,怎么说林野也是对你有些好感,否则也不会加你的。」

徐澄澄的双颊飞上几抹红晕,少女心思呼之欲出,我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提醒道:

「别美了,变态就是变态。」

女孩捂着头气鼓鼓地反驳:「才不是,林野没要煊赫门,不过好歹你这馊主意换来了他微信,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徐澄澄说完朝我翻了个大白眼,接着便全心全意和小姐妹商量攻略林野的作战计划。

见状我也不好扫她兴,默默去了浴室。

幸好林野那种反社会人格最厌恶和徐澄澄这样干净单纯的人在一起,暂且也不用担心她会受到伤害,索性就让这傻姑娘高兴几天吧。

然而当我从浴室出来时,却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徐澄澄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另外两个室友在旁边不断安慰。

我赶上前着急忙慌地问道:「澄澄她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两人都不作声,徐澄澄听到我的声音兀地站起身,瞪着通红的眼眶抽抽噎噎地质问我:

「我问你江星,你和林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林野和我的关系说是仇人都轻了,可这话总不能直接说出来。

「我、我和林野又不熟能有什么关系?」

「你还装,你还装!不熟你怎么知道他最喜欢抽煊赫门,不熟你们拍合照,不熟你们青梅竹马谈恋爱?」

接二连三的重磅炸弹炸得我头脑发晕,林野那个伪君子竟然坦白自己抽烟?还有什么合照什么谈恋爱的?

「徐澄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和林野……」

「行了江星别说了,你自己看!」

徐澄澄抄起手机砸进我怀里,我翻阅着聊天记录差点气晕。

「同学你好,我知道你是江星的室友,之前我们出现了一些感情问题,她既不愿意见我也不肯收我消息,但是今天她托你送我最喜欢的烟,代表她还愿意给我机会,所以希望你也能帮忙传递我对江星的心意,非常感谢。」

下面是一封手写情书和一张青涩的合照。

徐澄澄完全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喃喃自语:

「怪不得向我打听江星,怪不得微信名字叫北极星,怪不得连齐嘉薇都拒绝……呜呜呜呜呜,合着是为女朋友守身如玉,我真是个大傻子竟然被你们两个来回逗着玩呜呜呜呜……」

林野这一招打得我猝不及防,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澄澄,不是这样的,林野他……」

「反正我告诉你,以后我和你还有林野势不两立,你们太欺负人了呜呜呜……哇——」

徐澄澄夺过手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冲进了浴室,另外两个舍友也频频叹息。

「江星,起码你也该告诉澄澄林野是你的男朋友啊,你看这,唉。」

「是啊,咱们都是室友真的没必要这样子。」

我无力辩驳,倘若我站在她们的角度也会这么想。

这天晚上大家休息得很早,而我整宿未眠,半夜还听见隐隐的抽泣声。

从这天开始,宿舍里再也没有进行过晚间茶话会,徐澄澄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7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面对林野,我永远只是那个懦弱的小女孩。

当他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逃跑。

「星星,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铁青着脸欲绕过他,不想林野蓦然抓住我拉进他怀里。

午间的校园内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林野大咧咧地箍着我早已引来不少人侧目,甚至有人在认出林野后当即拿出手机拍照,我咬牙切齿道:「林野,找个人少的地方我们慢慢谈。」

「好啊。」

林野牵着我的手毫不避讳地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是一张张诧异的面孔和一个个高举的手机,看着林野上扬的唇角我十分确定他是故意的。

烈日当空,烤得人心焦灼,林野带我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小树林,我立马甩开手。

「林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也不恼火,摆着一副欠揍笑脸优哉游哉道:

「江星,这么多年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你依然很管用噢,你的长进又去哪里了?」

我尽可能不理会林野的挑衅,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不要扯别的,你发给徐澄澄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哦,你室友啊,本来想着让她转达一下我对你的思念你会主动来找我的,可是你不来我就只好找你了嘛。」

「那张照片呢,你是什么时候偷偷潜入我家拍的?」

林野发给徐澄澄的合照分明是我发烧时躺在床上昏睡时照下的,可怕的是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偷偷潜入?」

他扑哧笑出声,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

「当初你久病不来,我是代表老师和同学去探望你的,可惜你那时呼呼大睡什么也不知道,我就说学校需要反馈,请阿姨帮我们拍了张照片。」

听完林野的话,我忽然想起大病初愈那段时间记性一直很差,可能母亲同我说过这件事但我忘记了。

「说起来阿姨还挺喜欢我的呢,唉,这么多年不知道阿姨身体还好不好,星星,下次回家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阿姨吧。」

林野自顾自地说着,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恶心至极。

「我的母亲身体很好不用你操心,还有我们不熟,不要在学校做令别人误会的事。」

林野忽地贴近我:

「怎么会不熟呢星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你走后我想你想得都快疯掉了,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我使劲推着面前温热结实的躯体,冷冷道:「放开我。」

林野根本不在意我的抗拒,魔障了一般自说自话:「星星,我们谈恋爱吧,我做你男朋友,结婚也行,你一辈子都能在我身边,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三年没有你我快死了,星星……」

我狠命拽着林野的头发让他离开我的脖颈同我对视。

「林野,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那五年我受你威胁恐吓,任你打任你骂,充当奴隶伺候你,现在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还要来毁掉我好不容易开始的全新生活,你他妈凭什么!」

我眼中含着热泪慢慢逼近林野,他的眼眸隐匿在额前碎发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林野你听好了,我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要用你的臭钱侮辱我和我的家人,你对我做的事情我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原谅,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会把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认清你的真面目。」

心脏剧烈地颤动着,我撤开距离擦了把眼泪,这是我第一次敢这样和林野说话。

为了那个过去懦弱的女孩,为了我憧憬的未来。

8

林间的蝉鸣此起彼伏绵久悠长,一阵清风拂过,撩动我们的发梢。

林野站在风里平静地望着我。

「你不愿意。」

我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愿意。」

良久,林野叹息一声。

「星星,我要是不放弃,你想怎么揭穿我呢,人们向来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真理,你说他们是相信品学兼优的我,还是口说无凭的你?」

我紧紧握着拳,后脊发了些冷汗,林野一语击中要害,我唯一的证据,不过是一张嘴而已。

可我不甘心。

「那你大可以试试,我宁愿和你鱼死网破,也绝对不会再任你摆布。」

林野向我走近几步,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脸上又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看完这个,或许你会改变想法的。」

一种不安的预感十分强烈,我接过照片,慢慢翻到正面,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照片里,狼狈不堪的女孩趴在地上,长发覆面,身上的衣服七零八碎,臀部红艳艳的印子扎眼得很——那是我。

「啊——!!!」

我胡乱地撕碎照片,双手揪住林野的领子,疯了似的嘶吼:

「混蛋!畜生!你去死!你去死!」

林野控住我的双手,看我的目光像是看着无理取闹的孩童。

「星星,你的身体很美,我收藏了许多这样的照片,但我不想让阿姨和别的同学看到,乖乖陪着我,好吗?」

我哭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脸上全是泪水,嗓子火烧一样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

林野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满面悲悯,宛若一尊佛。

「没有为什么,一切都是命,你逃不开,我也逃不开。」

林野将我揽进怀里温柔地安抚,我报复般咬上他的肩膀,用尽我毕生的力气像是要啃下一块肉来,他安静地纵容着我,直到我的牙根发酸眼泪流干,到最后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如同失去生命的玩偶。

头顶的阳光灿烂耀眼,我阖上双眸疲惫地说道:「我恨你。」

回答我的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声音:「我知道,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我不在乎。」

多么可笑,他不爱我,我不爱他,这样的两个人却要死死纠缠,永堕深渊。

林野俯身吻上我,我闭着眼睛没有挣扎。

血腥气混着泪水的苦涩在唇齿间弥漫开,我和林野在盛夏蝉鸣里开始了一场荒诞的恋爱。

9

「星星,好吃吗?」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机械地点点头。

默认关系后,林野几乎整日与我形影不离,乃至我吃饭都必须要由他一口一口喂进嘴里才行,四周射来的目光让我如芒刺背,他却浑然不觉,好像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功夫不负有心人,校草林野高调恋爱的消息在其本人的努力下火速传开,江星这个名字也与有荣焉成了校园八卦里的常驻客。

我被笼罩在林野精心营造的天罗地网中,成为只属于他一人的囚鸟。可在旁人眼里,林野却是个体贴入微不可多得的绝佳男友。

没人看见我,没人拯救我。

我终日寡言少语,抑郁不欢,在林野的身边,我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别人并不能理解我的行为,我有时会听见他们窃窃私语:

「哎,那个江星啊,林野每天都陪着伺候她,怎么还天天摆脸色?」

「谁知道,上次我在餐厅看见她连饭都要林野一口一口喂,跟个大小姐一样。」

「我靠,这也太过分了吧,她是给林野下蛊了吗这么惯着她!」

「江星这个人真的作死了,好像和室友关系也不咋地,都没见徐澄澄她们搭理过她。」

「人家是娇娇弱弱的大小姐,当然不愿意纡尊降贵和咱们待一块。」

「啥大小姐,她还是个贫困生呢,拽成那个样子。」

…………

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而且,再难听的话也不是没听过。

「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对自己这样说道。

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重复一样的心情,暑去冬来,半年将过,在林野身边唯一的好处就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要再忍半个月就可以回家了。

家。

这是我最后的精神支柱。

「星星,时间过得好快啊。」

林野牵着我的手在小树林边散步,看着漫天繁星感慨。

我沉默不语,将他的话置若空气。

「星星,咱们该买车票了。」

我身子一僵,转头看向林野:「咱们?」

他似乎完全没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微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

「小傻瓜,之前不是说过我陪你一起回家的吗,怎么忘了?」

我艰难地扯动嘴角,笑了笑。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呢。」

修长的手指撩起我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猛地一拽。

「星星你忘了,我言出必行,从不开玩笑的。」

头皮被扯得生疼,我顺势倒在林野怀里,讨好似的说道:「改天吧,现在还不到时间。」

痛感渐渐消失,林野回抱住我在脖颈间亲了亲,像是我识时务的奖励。

「好,星星可别再忘了。」

我咬紧牙关,蹭了蹭他的脸。

「不会了。」

10

清晨七点,我拉着行李箱飞奔在熟悉的街道上,箱底的滑轮滚得震天响,冷硬的空气呼呼扑在脸上从口鼻灌进肺部。

向南直走,拐过三条巷。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当褪色发白的暗红木门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我差点落下泪来。

「妈,妈,快开门,我回来了。」

我使劲拍打门环吆喝着,一个瘦小的女人敞开门,在抬头看见我后眼中顿时露出惊喜。

甚至等不及她开口说话,我便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所有憋在心底的委屈在见到妈妈的这一刻到达最高峰。

我不想哭,可这是我的妈妈啊。

「哎哟,崽崽怎么哭了嘛?」

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我哽咽得厉害,一时间说不出话。

「乖乖不哭嗷,先进屋子。」

我呜呜咽咽地应着,拖着行李箱进了屋。

室内的陈设还是原封不动摆着,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这个小家,竟有种落叶归根的安宁。

内屋传来浣洗的响动,几分钟后,母亲搭着一条热腾腾的白毛巾来为我细细擦脸,面上的寒霜疲惫渐渐消散,我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怎么样,舒服点没有?」

我仔细看着那张慈爱温柔的面容,总觉得短短几个月里,母亲好像又苍老了些。

心中愧疚无比,当初明明是为了方便照料母亲才在南方上大学,可这几个月我一次都没回来过,连电话问候都少之甚少。

我握住那双粗糙的手,安慰道:「舒服多了,妈你别担心,我就是太想你了。」

「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恋家,行,妈请几天假在家好好陪陪你。」

我笑着点点头,但想到某些事后又补充道:

「妈,我在家待两天就去王婶那了。」

「你才回家怎么这么快就去打工啊?」

我扯了个谎说道:「下一年的学费涨钱了,得早攒着。」

「唉……行吧,我先去给你做饭。」

「嗯。」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从行李中找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它还是很新的模样,连边角都不曾褶皱。

我轻轻抚摸着泛着光泽的封面,这一张薄薄的通知书凝结了我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心血,寄托着母亲的期望。

我舍不得放弃它。

但是没有办法。

为了躲开林野,我以母亲重病为由找导员千求万求,在办公室磨了一个多小时才提前两天回来,为此甚至缺考了一门期末考试。

有他在,我看不到一点希望。

只有像三年前一样逃掉,重新换一个环境,将牵扯过往的人全部埋葬,我才能活下去。

我竭力维持一种微妙的假象,把不堪的事实层层掩盖,只是想过安稳的生活。

等这个冬天结束,我会退学,然后复读参加高考。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要再和林野待在一处。

我把通知书放进抽屉,上了锁。

这样的代价,这样的选择,到底值不值,我也不知道。

但我得活下去。

11

回家之后,母亲很喜欢问我在学校的事情,她没有机会念书,早早地从家里出来做工,然后碰上了南下打工的父亲,于是又早早地结婚生子,柴米油盐,疲于生计。

尽管母亲没怎么上学,但她明白知识的重要性,在那个节衣缩食的年代,她宁肯自己省顿饭也不会少我读书的钱。

父亲和母亲完全是两类人,他不觉得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找好了婆家想要把我嫁出去。

我永远忘不了平日唯唯诺诺的母亲粗脖子红脸地和父亲对骂,然后毅然决然带着我回到了南方。

「臭娘们生不出儿子还这么多事儿,带着你那个药罐子快滚,老子不伺候了!」

这是印象中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妈,我在学校都蛮好的,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学校附近还有片海,你看。」

我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过。

白浪沙渚,碧海青天,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母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粘在上面。

「好得很呐……崽崽出息了,妈一辈子也没见过海,你看了就当替妈看过了 。」

喉间来回滚动,我多想骄傲地说:「妈,只要你想,不仅是海,还有很多很多的美景,我都会带你去看。」

可现在,我只能沉默地点点头,然后收起手机。

为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该是我的生活,也不该是母亲的生活。

「妈,明天我就去上班了,再晚,就攒不够学费了。」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有着相同的默契,沉默,是维护彼此尊严的最好方式。

「咚咚咚!」

一阵开门声打破寂静,我边起身边问着:「谁呀?」

那人没回答,敲门声仍旧稳稳响起。

「来了来了。」

两扇木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围着米白围巾的高挑少年在萧萧寒风中站着。

也不知他在外面待了多久,漂亮的脸冻得毫无血色,整个人冷峻得就如同刺骨的寒风。

脑中轰隆一声,我登时傻在原地。

「江星。」

林野的两片唇瓣一张一合,呼出一丝白气。

「你是觉得,我找不到你吗?」

我哑了一般,完全说不出话。

两条腿哆嗦得几乎站不住,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紧门板把它合上,在即将关门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伸出硬生生卡在门缝里。

林野的一只眼睛透过缝隙阴森森地望着我。

「开门。」

「不,不行……不行!」

我继续加大力气,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林野眼神阴沉得像是要吃了我。

「崽崽,是谁呀,怎么还不进来?」

僵持之际,母亲的唤声传来,我稍一分神露出了破绽。

木板被推开,林野跨进了院子。

母亲也来到身旁,她看着林野有些疑惑道:「你是……」

他挑衅般朝我笑了笑,随后对母亲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道:

「阿姨您好,我是江星的男朋友,林野。」

12

「星星小学生病那次是我来看望她的,您还帮我们拍了张合照呢。」

「记得记得,原来是你呀,那次你走得太匆忙阿姨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这次必须补上!」

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甚至有种他们才是母子的错觉。

「这怎么好意思呢,今天冒昧前来已经十分叨扰了。」

林野局促不安地推托,边说着时不时还抬头看看我的脸色,像是听我差遣似的。

呵。

我冷笑一声,不客气地讽刺道:

「至于吗,你行李都拿来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野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一双流光潋滟的眸子深深垂下。

「星星,我不该擅自找你的,但我只是担心你……」

瞧瞧这演技,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母亲的眼神在我和林野之间徘徊,像是看出了我们之间的不对劲,便开口缓和气氛:

「好了,来者皆是客,让小林先休息一下吧,崽崽你和我去做饭。」

母亲拉我去了厨房,留下林野在客厅坐着。

她小心翼翼地悄声问我:「你和妈说实话,你不高兴小林来是不是觉得咱家太破旧嫌丢人呐?」

脑子里乱七八糟烦得不行,我有些不耐道:「不是这个,妈你别管了!」

话出口母亲立马安静下来。

我看着眼前瘦小的女人心里十分难受,把头靠在她单薄的肩上,叹了口气。

「妈,我不喜欢林野,等会让他快走吧。」

母亲摸摸我的脑袋,缓缓说道:

「我能感觉出来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了,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不要顾虑太多,妈不会是你的累赘,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快乐。」

我鼻子一酸:「妈你别胡说,你只是太累了,不是病,而且我真的不喜欢他,如果我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会主动告诉你的,你得等着我,咱们两个都会幸福的。」

母亲宠溺地笑了笑:「行,妈听你的,不喜欢就不喜欢,等会吃完饭妈就让他走。」

「嗯。」

「咚咚咚!」

「阿姨,我来帮帮忙吧。」

兀然响起的敲门声将我吓了一跳,我走到水池边装作正在洗菜的样子。

「小林你去休息吧,我们两个人忙得过来。」

林野走进厨房,自然地拿起菜说道:

「没事的阿姨,打扰你们我已经很愧疚了,让我帮帮忙心里也好受些。」

话说到这份上母亲也不好再拒绝,我们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本来打算做三个菜就好,林野非要大包大揽,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外面天已大黑。

「快吃吧,吃完早赶路。」

我往林野碗里夹过一块肉,贴心地提醒。

他面上不慌不忙,反手又把这块肉夹到母亲碗里。

「阿姨,您先试试我的手艺怎么样。」

林野忽视我喷火般的目光,专心致志地盯着母亲,一脸期待。

母亲讪笑几下尝了尝,在林野的瞩目中夸赞道:「小林做的菜像是五星级大厨做的嘞,你别说,这肉要是我来做都不一定有小林做得好。」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林野却害羞似的低下头腼腆地说道:

「阿姨谬赞了,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父母很少陪在我身边,我的自理能力比较强吧,论厨艺我哪里比得过您。」

「这样子啊,看你的模样还以为会有保姆照顾你。」

林野淡淡一笑道:「没有的,我不太喜欢别人照顾我。」

我把筷子一摔,碗筷相碰发出刺耳的噪音。

「食不言寝不语,说这么多饭都凉了,到底还吃不吃?」

「啊……对,小林咱们快吃吧,吃完了你好赶车,车站离这里挺远的。」

林野看了看我,答应着:「好。」

剩下的时间,我们三个各怀心事,安安静静地吃着各自的饭。

片刻后,林野放下碗筷,满足地叹息一声,我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谢谢阿姨的款待,其实这次贸然来拜访您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毕竟星星不声不响地缺考回家,要不是我问了老师,还以为她是故意的,现在见到您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等等,小林你刚才说什么,缺考回家?」

「妈!你别听他乱说,我没有缺考,学校放假我才回来的,林野你对我妈胡说什么!」

林野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满脸无辜。

「我没有胡说,星星你为什么要对阿姨撒谎啊,最后一场考试你就是没有去。」

「你!妈,我真的没有,你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母亲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只在我幼年学习偶尔懈怠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我还想继续解释什么,却被厉声打断。

「你先闭嘴! 小林你把话一五一十说清楚了,江星缺考回家是怎么回事?」

林野看看我又看看母亲,显得十分为难。

「小林你不用管她,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这……星星最近在学校的状态挺不好的,上课总是走神,平时也不和同学交流,开始我以为是她太累了,结果没想到期末最后一门考试她都没来,我身为班长不放心就去找导员问了下情况,星星说是……您生病了她才着急回家的。」

母亲转头看着我,正颜厉色道:

「你告诉我,小林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死死盯着林野,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是。」

「阿姨,这次成绩出得早,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您看看成绩就知道了。」

林野拿出手机戳弄了一会:「我刚好记得星星的账号密码,已经登上了。」

「你滚出我家,滚出去!」

我不管不顾地朝林野扑过去,母亲挡在他面前一把将我推开。

「阿姨,您看好了,姓名江星,课程名称《毛泽东思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成绩 0。」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脸上。

「你真是长大了,都敢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骗你妈了 !」

这一巴掌扇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母亲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我之前都是怎么和你说的,咱们家这个情况你不好好学习能有什么出路,我拼命赚钱供你上学是为的什么,你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也不珍惜,还撒谎借我的名义缺考,你非得走我的老路是不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说话最伤的往往都是最亲的人,这话果真没错。

心脏痛得好像要爆炸,我已经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能挽回这场残局,但似乎做什么都没用了。

「哈哈哈……对、对!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好好学习自甘堕落,一切都是我的错,早知道现在活得这么痛苦还不如当初就死了!」

「你、你……真是……」

母亲脸色煞白,捂着心窝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妈!」

我冲过去把母亲抱在怀里紧紧握住她的手,崩溃大哭:

「妈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别生我的气,你怎么打我都行,妈你醒醒……」

我拿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往脸上扇,林野抓住我的手腕迫使我停下来。

「你冷静一点,阿姨应该是心脏病犯了,赶紧去找找家里有没有急救药。」

林野的话在此刻就像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跌跌撞撞跑出去又跌跌撞撞跑回来,手打着战往母亲嘴里喂下药。

过了许久,母亲才悠悠转醒,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认错:

「妈,我不该说那种混账话,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我只有你了妈……」

母亲慢慢抽回她的手,眼睛看向我身边的林野,有气无力地嘱咐道:「小林呐,麻烦你帮我照看着江星,千万不能让她走歪路。」

我看着林野手从我面前越过,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

「放心吧阿姨,我一定会照顾好星星的。」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太晚了,小林就先住下吧,让江星带你去书房收拾收拾。」

林野很乖顺地应下,我们出了内屋。

「你满意了吗?」

我现在一定很狼狈,声音哑得像个破风箱,一边的脸高高凸起,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不过我已经习惯在林野面前这副尊容了,也不知羞耻心为何物了。

「星星,你要是乖乖听我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后果,怨不得别人。」

我打开书房的门,林野拖着行李走进去遁入黑暗。

「林野,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望着一片漆黑平静地说道。

里面传来几声浅笑。

「当然怕啊,但在我死前,我一定会让阿姨看看你的照片。」

林野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光与影的明暗交界线上,轻轻开口:

「你说,你妈会不会被你给气死,嗯?」

我忍住挥拳的冲动,转身离开。

今夜我终于看透一件事。

林野正在一点一点蚕食我周围的一切,我原以为只要远远躲开便能保全己身苟且偷生,可事实证明你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找你。

已经躲无可躲了。

我也不想再躲了。

13

第二天一大早,厨房便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我还未完全醒神,揉着眼睛来到客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青菜鸡蛋面,正热腾腾地散发着香气。

见我来了,林野温柔一笑催促道:

「星星,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饭吧,我想着阿姨不能吃油腻,所以就做了些清淡面条。」

我一愣,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慢慢说道:「谢谢你。」

或许是习惯了我的冷嘲热讽,林野没料到我会道谢,也愣了一下,连说话都有些磕巴:「不、不客气。」

一场诡异别扭的对话结束,我在林野探究的目光中迅速离开。

然而在转身的一瞬,唇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林野对外一直伪装成温润如玉的君子,现在更是学校的活招牌,如果非要硬碰硬,校方大概率会偏向利用价值更高的林野,况且他的手段十分高明,借刀杀人,隔岸观火,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身上没沾一点腥。

目前我还没有他霸凌我的实质证据,就算报警恐怕最后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嘛,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不是只有他林野会玩手段。

我偏要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番好戏既已开场,且看谁能笑到曲终。

14

用完餐后,母亲坚持要去上班,我拗不过,只好由她去。

「你带小林出去转转,对人家礼貌点。」

临走前母亲不放心地又对我嘱咐一遍,我心中沉了沉,仅一晚,林野就扭转劣势,获得了母亲的信任。

我面上不显不露地应下,直到目送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对林野说道:「你想和我出去散散心吗?」

他长眉一挑,桃花眼微微眯起,好像在说你认真的吗?

我没再废话,直接牵起他的手朝门外走去。

手掌相碰的瞬间,我们同时瑟缩了一下。

我惊讶于他手掌的冰凉,牵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寒冰,几乎把我掌心的温度吸走。

林野的大手包住我的手,变成了他牵着我。

「那就走走吧。」

天空澄净,骄阳不躁,我们沿着小河边慢慢地走。

「林野,其实经过昨晚,我放下了很多之前放不下的事。」

牵着的手掌渐渐有了暖意,我侧首看向林野白净的脸,阳光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暗影。

「当我妈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生死之外,皆是小事。」

「把过去的恩怨无限延伸至未来,仇恨不止,报复不休,你不觉得我们太愚蠢了吗?」

林野撩了撩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呢?」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没有回答林野的问题,而是突兀地问起另一件事。

「想。」

林野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爱我吗?」

手掌的力度陡然收紧,我被捏得生疼,却还是一言不发等待着林野的回答。

半晌,林野蹦出一个字:

「爱。」

鬼才信。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野停住脚步,转过头审视着我,捏着我手的力道愈来愈大。

「江星,你今天很奇怪,我的爱对你来说,难道很重要吗?」

身上的血霎时凉了半截。

我敛眸苦笑道:

「林野,我只是个小人物,最大愿望就是家人平安幸福,如果再贪婪一点,我希望我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有深爱的伴侣。可是你把一切都毁了,我不可能不恨你,更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去爱你。」

林野听完大力地甩开我的手,撇过头,斜睨着讥诮道:「那真是不好意思,这辈子你深爱的伴侣只能是我了。」

「呵,我的确没有选择了,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即使那个人是你,我也希望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能过得好一些。」

我重新牵过林野的手,他掌心的温热传到我手中,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依偎过来。

「如果我们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或许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林野,你就不希望陪在你身边的,是爱你的人吗?」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了林野的神经,他没有再甩开我的手,修长的手指与我十指相扣。

「什么机会?」

看来我猜对了,林野想让我陪在他身边,却并不爱我。

我踮起脚,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仰头在他薄凉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一个爱我的机会。」

林野黑黢黢的眸子里盈满我的倒影,他不作答,低身回给我一吻算是默认。

我镇静地看着林野阖上的双眼,心中毫无波澜。

最高端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再凶猛的野兽一旦露出肚皮,也离死期不远了。

15

正同林野走着,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我扫了眼来电,滑动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尖锐的大嗓门伴着饭馆的吵嚷人声直冲耳膜:

「江星啊,不是说好今天来干活的吗,怎么还不来?」

余光瞥见林野还牵着我的手,我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实在对不起王婶,今天家里有客人可能去不了了。」

「什么? 馆子这么忙你说不来就不来,我也不是专门给你开的店,这样吧,你今天来就来,不来的话我也不缺你一个,以后你都不用来了!」

嘟嘟嘟——

手机屏暗下去,反射出我淡漠的脸。

林野拽了拽我的手问道:「怎么了?」

我乜了他一眼,少年一身清竹般寡淡的气质偏生了一张浓艳妖孽的面容,瑰丽魅惑,引人犯罪。

没人会不喜爱这副皮囊的。

「我现在要去打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林野眉头微皱,像是不大乐意的模样。

我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不满地嗔骂道:「喂,你不会打算一个多月在我家白吃白住吧?」

林野怔了怔,阳光碎在他的眸底晕开一片琥珀色,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我小声嘟囔:「这不就是你费尽心思找过来的目的吗,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有办法留下来。」

那人有些安静,我不安地找补道:「当然你不愿意可以走,我又不是非要你住下。」

「我愿意。」

林野抿唇浅笑,眼角眉梢染上朝霞的橘黄,我连忙别开脸,双腮被阳光照得热乎乎的。

「愿意就赶紧回家收拾,等会陪我一起去饭馆。」

话音刚落,林野长腿一迈拉着我跑起来。

我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在他身后大喊:「你干嘛!」

漫天霞光中,林野回过头,目光狡黠得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要起飞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街道两侧坐着些三五成群的老人晒太阳,林野拉着我风一样从街道中央疾奔而过,我不敢回头看众人的反应,脸上烫得宛如烧水壶感觉下一秒就会从头上嗞嗞冒出蒸汽。

我们迎着朝阳,在红霞铺满的大道上恣意奔跑,飘洒的金光落在飞扬的发丝和肩头,又被远远甩在身后。

世界在这一刻无比生动。

二十分钟回家的路程我们只用了十分钟,我双手撑膝喘着粗气,及腰的长发乱如蓬草,罪魁祸首却施施然立在一边云淡风轻地点评道:「你的身体素质不太好,需要多练练。」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骂脏话,从出生到现在我基本没进行过什么剧烈运动,一是因为体质弱受不住,二是因为真的讨厌,基于以上两点原因我连中考的八百米都是半跑半走完成的,但这次竟然被林野活生生拉着跑了十分钟,差点没要了小命。

「练你妈。」

终究还是没忍住。

林野一僵,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我没力气搭理他,扶着腿去屋里换员工服,出来时林野照旧穿了一身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十分时尚精致的服饰,我用下巴点点他的衣服示意:「咱们是去饭馆不是秀台,你不换件普通点的衣服吗?」

林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已经是我最普通的衣服了。」

「……」

我抽了抽嘴角,挎上我的小蓝布包到院子里把自行车从墙角扶出来,一转头林野还呆呆站在门框边看着我。

「愣着干嘛,过来骑车带我啊。」

他彳亍到我身旁,盯着眼前的粉色自行车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要因为自行车是粉色的就不想骑,代步工具只要发挥作用就好。」

他表情复杂,缓缓开口:「我不是不想骑,是不会。」

抬起的手悬空停滞。

「哈?」

16

晨曦红霞、半暖微阳、少年少女、自行车和地上拉长的影子,此情此景一般是青春校园剧里男主载女主浪漫出行的经典场面。

但应该没有哪个女主像我一样咬牙抻脖,老驴拉磨似的吭哧吭哧奋力踩蹬,带着后座缩成一团的男主去饭馆打工。

林野两腿并拢斜身坐在后座,双脚蜷着搁在踏杆上,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一个高我大半头的强壮男子现在像个小媳妇般乖巧柔弱。

路边的老头老太太全程对我们行注目礼,我闷头站起身加速蹬腿,自行车一扽一扽地吱嘎前进,然后「当啷」一响。

车链子掉了。

到饭馆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老板娘一看见我便气势汹汹地冲到我面前,胖脸一横正要训话,余光却瞄到我身边的林野,接着川剧变脸似的换了副和蔼可亲的笑容问道:「小星,这是谁啊?」

我把林野往前推了推:「王婶这是我同学,今冬想和我一起在馆子里干活。」

林野锁着眉头,不满意地看我一眼,我在他腿上使劲一掐,笑眯眯地说道:「快和王婶介绍介绍自己呀。」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体面,夹着嗓子说道:「您好,我叫林野。」

老板娘两只冒精光的眼把林野从头到脚瞧了个透,那模样好像不是在挑员工而是在挑女婿。

「好好好,没问题,我领你熟悉熟悉环境。」

说罢便挽着林野热情地为他介绍起来,林野竭力想抽出胳膊,却敌不过老板娘多年练就的麒麟臂,无奈跟她离去。

见状我顿觉心胸舒爽了许多,先前种种意外带来的郁闷一扫而光,就连这个热气氤氲人声嘈杂的小馆子似乎也多了几分可爱的人间烟火气。

这家王氏饭馆经营多年,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店里的员工分昼夜两班倒,我干的是白班,每天早九至晚九,点餐、传单、端菜、添汤、翻桌、清扫,无限重复这一系列流程。

淡旺季虽分得不明确,可凛冬严寒,人们都爱来吃些热腾的汤水食饭,午牌时分的客流量尤其大,我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被客人们的传唤声抽来抽去,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时间,才发现林野已经消失了一上午。

按老板娘那锱铢必较的个性,哪怕是第一天来应聘的员工都必须要走遍流程试试活,她满意了才能被留下,否则就为她白干一天。

属实有点反常。

馆子里除了老板的休息间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他,我偷偷摸摸溜到休息间外,果真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林野哥哥,可是她看起来和你不太般配啊,我觉得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女朋友。」

矫揉造作的发嗲女声入耳,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一听便知这声音是老板娘的女儿王彩云的,难怪林野半天不见踪迹,原来是被这个大花痴缠上了。

「哦,不关你的事。」

「你、你不怕我告诉我妈让你面试不合格吗?」

「随便。」

屋里没了动静,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欲听仔细些,谁料门扉突然敞开,我一趔趄,抬头对上林野冷漠的脸,尴尬一笑。

王彩云到底让林野留下了,出乎意料的是林野工作还挺得心应手,也不摆什么架子,不过因为他长得好看,总有许多客人要与他拍照,老板娘从中嗅到了商机,她只安排林野介绍菜品点点单,再么就是和客人合照,一张照片十块钱,纳入饭馆收益,别说,色欲熏心的冤大头是真不少,一直到晚上排队等着和林野合照的人就没断过。

老板娘乐得嘴都合不拢,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叫林野做,只将他当店里的吉祥物似的供着,当然,这其中还有什么人的私心也未可知。

揽客的是林野,服务的可是我,本想让他这个大少爷尝尝生活的艰辛,结果倒平白给自己添了负担。

可能有些人真的天生命好吧。

我叹口气,默默去厕所打扫卫生。

王氏饭馆终究是个私人小饭馆,环境比不得正规大酒店,狭小逼仄的厕所每到晚上总是充满令人难以忍受的污浊气味,厕池边醉酒客人的呕吐物、痰痕、尿渍、粪便、篓桶溢满的厕纸,我需要把这一切收拾好。

我靠近厕池弯腰拖地,恶臭瞬间充斥鼻腔,无论戴几层口罩都遮挡不住,不管闻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第一遍先大致将地面清理,第二遍再拿抹布擦拭,第三遍倒篓桶。

我直起腰,提着脏拖把准备出去,却看见林野掩鼻皱眉地站在门口,像是在等我。

「你怎么在这?」

林野捂着鼻子,声音闷闷地:「到点了,可以走了。」

「我……活还没干完,等会再走。」

沉默几秒,林野远远躲开为我让出路,我低着头,快步走出去。

拿着抹布回来时,他还是掩鼻皱眉地站在那,看上去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咬咬牙,视若无睹地蹲到厕所池边,拿着抹布,一下一下擦拭污秽。

背后强烈的视线定格在身上,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得眼疼,让我有点想掉泪。

鼻息之间的热气凝成水雾打湿大半口罩,第二遍清扫结束,我站起身来,下意识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

端着篓桶出去的时候,我看见王彩云和林野坐在靠窗的卡座,甜得发腻的嗲声遥遥飘过来:

「林野哥哥你以后不用去厕所打扫,你是高级服务员和那些打杂的不一样,那里臭烘烘的脏死了,你也讨厌的吧?」

跨出门口的一瞬,我听到林野清冷的声音响起:

「的确讨厌。」

17

下了班,我推着自行车和林野保持半米距离一起步行,冬夜凉风习习,身上沾染的浊气在风中散了些。

乡野小路边的路灯昏黄暗淡,林野突然说道:「把工作辞了吧,我给你钱。」

我微微一愣,随即嗤笑道:「我有手有脚的,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他顿了顿:「你是我女朋友,不需要做那种工作。」

我挑眼看他,明知故问:「那种工作,是哪种工作啊?」

林野冷着脸,语气带了几分斥责:

「江星,做擦厕所那样无意义的体力劳动,只不过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你现在固守的自尊心,其实一文不值,接受我的帮助于你于我没有半点损失,如果你够聪明就该利用好我,这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不懂吗?」

我紧抠车把,指甲深深嵌入胶皮。

「林野,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说出这些话,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救世主吗? 呵,是,擦厕所是无意义的体力劳动,可我上大学的钱,补贴家用的钱,就是擦厕所一点一点擦来的。你很瞧不上对吧,那你知不知道,就算是这种工作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年老的、残弱的、身材短小的,甚至长得难看的都不要。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就是在这么一个刻薄的世界里,靠着你瞧不起的无意义体力劳动维持生计。而你,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一个父辈资本的附庸,也许都不曾靠自己赚过一分钱,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鄙视我的劳动,有什么资格认为你的施舍,能改变我的命运?」

说着说着,我恍然大悟般惊叹道:

「呀,你是因为心疼我才想给予你所谓的帮助吗? 不会吧,拿钱干活天经地义,我一点也不委屈, 比起你踢翻我的水杯导致我烫伤,带领全班孤立排挤我,对我实施暴力,调取我的个人信息私闯我家,这算什么,那时候都不见你心疼我,现在怎么会这么好心要给我帮助呢,对吗林野?」

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林野长臂一挥,一把将我的自行车掼到地上,我被巨大的力量连带得差点跌倒。

「怎么,生气了,装不下去了?要不要像以前一样扇我几巴掌,踹我几脚泄泄火?」

林野下巴紧绷,额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一双黑眸在昏暗中泛着犀利的冷光。

我们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斗,沉吟半晌,终究是他先败下阵来,林野扶起地上的自行车,嗓子喑哑:「我以后,不会再打你了。」

我没说话,两人一路无言到家。

过去,永远是横亘在我和林野之间的刺,碰一次,疼一次。

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坐在床上,从蓝布包里拿出手机,摁下录音结束键,保存了一个多小时的音频文件。

这才卸下一天的疲惫,瘫倒在床吁了口气。

黑魆魆的冬夜,沁骨沁肺的寒,胸膛内鼓鼓跳动的地方,一团心火烧得正烈。

第二天,我依旧擦我的厕所,林野依旧在我擦厕所的时候远远站着。

第三天,我第一遍清理结束时,林野翘着两根手指,替我接过手中的脏拖把。

第四天,他带上厚厚的医用口罩,套上手套,手里拿着抹布,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却挤进肮脏狭小的厕所,学着我的样子擦拭厕池。

「你没必要这样。」

我看着林野俯身擦厕所的模样,总觉得十分违和。

他喉结一滚,望着我的桃花眼湿湿漉漉,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星星,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所以,给我点学习的时间,好吗?」

我眼珠一转,爽快答应道:

「好啊,爱一个人就要付出相应的行动,你先学习学习打扫厕所吧,以后厕所就交给你了。」

「嗯,嗯?」

我忽略石化在原地的林野,欣然起身,朝他摆了摆手,临走前不忘向他挤眉弄眼地添上句酸话:「这就是,爱情的考验。」

林野:「……」

经过那次激烈争吵后,我和林野反而相处得越发融洽,他彻底放下身段,只要得了空便围在我身边抢着干活替我分担,来馆子的有些熟客瞧出了端倪,看见了还侃上两句:

「小伙子年纪不大,蛮会疼老婆的嘛!」

满座众人哄笑,林野薄面微红,握拳掩唇轻咳,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另有一人大笑道:「行了行了,你们这群老货收敛点,人家小情侣脸皮薄,被你们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说罢又引得一阵满堂戏笑。

王彩云哪能受得了这刺激,而且我和林野的工期就快结束了,可林野这块肥肉她还没吃上,更是气急败坏,临走前几天,王彩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林野,喋喋不休地向他诉说我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同他不般配,苦口婆心劝他分手。

餐馆的客人在那几天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林野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百般体贴,像一只求偶的花孔雀,王彩云跟在林野的屁股后面死缠烂打,像一只求爱失败的癞皮狗,我们三人成列,开着托马斯小火车来回游走。

王婶也觉得老脸搁不住了,拧着王彩云的耳朵连凶带骂把她拖回了家。

距离过年还剩两天的时候,我和林野领了工资,王婶一路送我们到门口,嘴里念念叨叨:「江星,下一年要把你男朋友再带来啊,他要是能来,我给你们涨涨工资也不是不行……」

我尬笑几声,连连称是,在王婶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林野熟练地一屁股墩上后座,我腰腹蓄力,脚下一踩,粉红小车在暮色小路上缓缓前行。

18

照常理,林野也该回家过年了,我和母亲问起时,他却像被戳中伤心事一般。

「其实,回不回去都一样的,我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就算过年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对我来说,过年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美人蹙眉,黯然神伤,母亲一下子起了恻隐之心。

「要不然,小林你就留在这过年好了,阿姨和江星两个人也怪冷清的。」

林野眼中迸发出亮光:「真的可以吗?」

母亲笑得慈爱:「当然了。」

他又转头可怜兮兮地看我:「星星……」

我受不了他这种琼瑶式表演,不耐地摆摆手:「留下吧留下吧。」

反正是免费劳动力,干嘛不用呢。

瓜果蔬菜,鱼肉蛋奶,还有鞭炮礼花福字对联,天色蒙蒙亮时我拉着林野出门采购年货,等回到家却已经夕阳沉沉,林野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我身前的车筐和车把也都满满当当的,两条胳膊控把控得第二天酸疼无比都抬不起手。

「诶诶,歪了,往中间挪挪。」

我捶着胳膊指挥林野贴挂签桃符,他站在凳子上笨拙地比比画画,问道:「现在呢?」

「OKOK ,可以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三人坐在客厅分工包饺子,屋外烟花四起,五彩斑斓的花火点亮了黑夜,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在一派锣鼓欢庆声中和全国观众寒暄致辞。

母亲擀的饺子皮一个接一个飞过来,我手里动作飞快,包好的饺子有条不紊地排在盖垫上,两个节目后,我看着摆满的饺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准备起手下锅。

可细看之下,又发现了些不对劲。

我从一群粉白圆润的饺子里,提溜起一个猥琐扁小的长条物体,看向林野。

「这是,你包的饺子?」

「啊……昂。」

「谁告诉你饺子是像叠被子一样叠起来的! 但凡你吃过饺子都不会搞出这种离谱的丑东西吧?」

母亲在我脑壳上大力一弹:「熊丫头,怎么说话的!」

我捂着脑壳敢怒不敢言,心里一个劲吐槽,林野默默收回那个丑饺子,恹恹道:「我不吃饺子,也没人教我。」

「北方人哪有不吃饺子的……哎哟!」

还没说完又挨了母亲一记脑瓜崩。

母亲朝林野和善地笑道:「没事小林,阿姨教你,来,你跟阿姨学。」

母亲手里握了张面皮,拿筷子从馅盆挑了两下。

「这肉馅啊,挑两下的量就好,否则多了包不紧,开水一煮馅子就散了,少了浪费又不好吃,适中最好。」

林野跟着挑了两筷子后,大眼睛乖乖望着母亲,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把这两面皮对折,再找出中间的点一捏定个型,然后顺着边缘推出褶子就成了。」

他认认真真按着母亲的步骤做,片刻,一个小巧饱满的饺子出现在掌心,林野立马看向母亲,期待无比的样子像是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哦哟,小林做得蛮漂亮的呀,你看,包饺子也不难嘛。」

林野脸上忍不住笑意,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冒出头,我拿过他手里的饺子端详一圈,咂了咂嘴:「还行吧,比之前包的丑东西是好多了……」

「啪嗒!」

我捂着发热的额头气鼓鼓地直奔厨房,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恶狠狠使唤林野:「呆子,干嘛呢! 过来和我下饺子!」

「噢。」

第一盖饺子出了锅,林野坚持让我和母亲先吃,他自己则继续包第二盖饺子。

我正好乐得休息,往嘴里塞了口饺子,故意在他面前吃得吧唧作响,扯着洋腔怪调啧啧称赞:

「嗯~饺子真香~真好次~」

林野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没理会我。

我讨了个没趣,把注意力转到了春晚上。

「哎呀我滴胳膊肘啊哎呀我滴波棱盖啊哎呀我滴腰间盘呐哎呀都不疼啊」

「大妈都这会了就别用排除法了,那既然都不疼,咱试试看能不能走走了?」

「诶,我、我试试昂~」

「哎呀呀——哎呀呀——」

「你走是能走啊,但你这是按表走啊!」

我笑得不能自已,发出咯咯鸡叫,一只手拼命捶林野大腿。

「别包饺子了,快看,快看这个小品笑死了!」

林野仿佛听不懂我说话般,任凭我怎么喊他也不看节目,光一个劲儿地看着我笑。

我还急着看小品,便不再管林野。

反正我又不会少两块肉,看就看呗,小品最重要 !

我全神贯注投入到小品中,直笑得出了泪花,只好一面抹眼泪一面咯咯笑。

林野在一旁,就那么静静看着我笑。

十二点的钟声叮当响起,春晚进入结尾,窗外各色烟火伴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此刻齐齐绚烂绽放,母亲拿来一瓶白酒,斟了三小杯。

「又是新的一年啦,来,咱们喝一杯,说点吉祥话!」

难得见母亲这样开心,我先抬手喝了一杯,对母亲道:「妈,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每天都开心。」

母亲笑着应下。

我又为自己斟满酒杯,思量片刻,朝林野道:「祝你,年年有人爱,岁岁有人疼。」

说罢,一杯饮尽。

林野眸色幽深,颔首回敬我一杯,复而双膝跪地,两手举杯敬向母亲。

「阿姨,我林野三生有幸,能遇到您和星星,能让你们对我这样好,您如果不嫌弃,从今往后我就当您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会对星星好,绝不会让您和星星受半分委屈。」

字字坚决,铿锵有力。

林野仰首一饮而尽,在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赶紧扶他:「好孩子快起来,妈相信你。」

林野猛然一抖,哆嗦着嘴唇试探叫了一声:

「妈?」

「哎!」

「妈——」

「哎——」

那是我第一次见林野哭,像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小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依归。

酒过三巡,林野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我和母亲将他架回了房间。

「妈,你早休息吧,我给他擦擦脸换换衣服。」

「行,你也早休息。」

将母亲支开后,我开始翻找林野的行李。

他为了威胁我,肯定还藏着照片,果然,在行李箱的夹层,我摸出一沓厚厚的照片。

里面记录了我各种狼狈不堪的姿势和表情。

我挨个拍照留证,又从中取了两张。

「星星。」

我顿时僵住,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周遭的空气都静止一般。

我大气不敢喘,蹲在原地等了许久,才撑着酸了的腿起身,踱步到林野床边。

他酡红的脸上挂着痴痴浅笑,口中喃喃:「星星……真好……」

原来没醒。

我从林野身上找出手机,拿他指纹解了锁,摸索片刻后,在一个隐藏文件里发现了林野欺凌我的大量视频和照片,时间线标注从 2009 年至 2011 年。

我颤抖着,随意点开一个视频。

模糊的画面里,女孩跪伏在地上,在一群孩子的赶骂声中学狗爬,持着手机的人喊道:「你的狗尾巴呢,屁股给我摇起来!」

手指一动,划到下一个视频。

女孩赤着身子,双手被反剪压着,哭得一抽一抽,镜头对着她的身体上上下下扫录,手机里吊儿郎当的少年音传来:

「今天上了生物课,我有些问题要请教江星同学,女性的第二性征是什么啊?」

女孩抽抽噎噎,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林野求你了……别这样……求求你了……」

我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把证据仔仔细细地保存好,将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冲到床边,扇了熟睡中的林野两耳光。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做美梦的少年,拍了拍那张漂亮的脸蛋,冷声低语:

「林野,新的一年,祝愿你早点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被我亲手送进监狱。」

19

寒假匆匆过去,我和林野即将返校,临行前,他把自己打工挣的四千块钱塞给母亲。

「妈,照顾好自己,我和星星会回来看你的。」

母亲各攥着我和林野一只手,泪眼花花:「好,我等你们。」

离乡的长途汽车嗡嗡启程,林野在我身旁阖眼休憩。

我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象出神,心中徒生疲惫。

这种虚与委蛇的日子,该快点结束了。

一下车,林野伸手想拿过我的行李,被我拦住。

「别忘记我们之前说过的。」

上学期我像个囚犯一样被林野时时刻刻监管着,几乎没有实施计划的机会,这学期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主动与他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

「林野呀,虽然我们在一起了,但也要互相尊重,给彼此保留一定的空间,而不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私有物,控制他的全部。」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你明白吗?」

林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明白了。」

他伸出的手颓然垂下,我拖着行李先他一步进校,回过头,林野站在原地没动,低下的脑袋毛茸茸的,像某种大型犬。我放下行李,几步跑回去扑到他怀里,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黑发。

「好啦,又不是不要你了,委屈什么?」

他埋进我的肩膀,瓮声瓮气地:

「星星,我真不想和你分开,一秒钟都不想。」

我觉得好笑,还未开口又听他说道:

「这是我的私欲。」

「但是星星,我更爱你,所以我会尊重你。」

远空之上,朱红的骄阳破开堆积的云翳渐渐显露,道道金光从一条条缝隙中乍泄人间。

我蓦然一怔。

反应过来后,大脑逐渐被疯狂的兴奋充斥,一个声音不停回响着:

成功了! 成功了! 成功了 !

我紧紧抱住他,声音因压抑狂喜而微微颤抖:「谢谢你,阿野。」

突然,一个人奔着我和林野直愣愣撞过来,我赶紧推开他让路,定睛一看,正瞧见徐澄澄翻了个白眼,小嘴巴巴吐槽:

「什么世道,在大门口就腻腻歪歪,好歹注意下场合吧!」

说完,徐澄澄便踩着小皮鞋一扭一扭地走了。

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我臊红了脸,草草和林野告别,走进人潮,掐算着时间走了一会儿,我回头望去,想要最后验证一些事情。

林野站在人流之外,那双美丽的眼睛穿过人头攒动的缝隙,温柔地凝望着我。

我笑着朝他挥挥手,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开。

被爱的有恃无恐,爱上的如履薄冰,谁都逃不脱。

我要让林野的爱,成为杀死他的致命一击。

20

林野很听话,不再像上学期一样整日纠缠我,给我留足了私人空间,我总算能像个正常的大学生一样学习生活。

旁人却不知晓其中内情,霎时间,林野江星分手的八卦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林野是受不了江星太作才分手的,也有人说林野终究拜倒在齐嘉薇的石榴裙下,得了新欢忘旧爱。

各种桃色新闻层出不绝,主角总是绕不开林野、江星、齐嘉薇这三个名字。

徐澄澄心眼儿实,按捺不住道:

「江星,别怪我没提醒你,昨天我在图书馆可是看见齐嘉薇和林野坐在一起学习,两人挨得那个近,好像要拱到一个被窝儿里似的,你管管他啊!」

我被徐澄澄的话逗乐了,咯咯笑起来。

徐澄澄一张小圆脸气得涨红,恼火道:「笑笑笑!男朋友都要被人抢走了还笑得出来,有毛病吧你!」

我云淡风轻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他真能被人抢走,我也只是失去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这是件好事。」

徐澄澄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脑子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你和林野青梅竹马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可以让外人破坏你们的感情! 拿出你上学期的本事,赶跑小三,保卫你的男朋友啊 !」

「林野又不是大萝卜,保卫他干嘛,而且……你这话是损我呢吧?」

徐澄澄两手一叉腰,背过身边走边气冲冲地说道:

「好心当作驴肝肺,随便你!」

刀子嘴豆腐心,我明白徐澄澄的好意。

现在学校的吃瓜群众都等着赏一出狗血三角恋的大戏,但前提得看主角们愿不愿意演。

你告诉我林野在短短几天内就敞开心扉和一个陌生人谈恋爱?

那比鬼故事还离谱。

所以我压根不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

我在意的是,怎么才能让林野从他自己嘴里承认对我做的一切恶行。

他的警惕性太高了,稍不留神就会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我不能输。

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我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然而还未等我思索出结果,生活又给我摆了一道新难题。

假期里我除了打工就是和林野演戏,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疲惫不堪,等我想起体育选课这回事的时候,只抢到了田径课。

没错,田径。

整个田径队里只有两个女生,一个是我,一个是宋琼玥。

在体育课见到宋琼玥的第一面,她高瘦挺拔地立在那,上身包裹在黑色冲锋衣里,下身穿着黑色工装裤,浑身上下单露出一张五官明朗的白净面容,寸短碎发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宛若珍珠。

极致的黑白冲击着视网膜,她像一幅浓烈的泼墨江山图。

只看过一眼,便此生不忘。

我自知风评差劲,只敢藏在角落偷偷地打量她。

不过队里毕竟只有两个女生,宋琼玥很快就注意到了我,大大方方来找我打招呼:

「哈喽,我叫宋琼玥。」

眼前的女生高我大半头,我仰首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了一眼便匆乱地挪开。

「你好,我叫江星。」

后边两个字跟蚊子哼哼似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学校,我连说出自己的名字都会感到羞耻。

宋琼玥听到我的名字后稍稍诧异了一下,我心中一紧,低下了头,害怕再看到嘲讽鄙夷的表情。

「江星……」

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格外悦耳。

「很好听的名字哦。」

我抬头,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恭维的虚假,可是并没有。

「队里貌似只有我们两个女生,等会下课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好,好的。」

宋琼玥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明媚爽朗,磊落飒爽,她仿佛一束偶然跌落墙角的阳光,照亮了我这块生长在阴暗处的绿苔。

我拥有了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是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到了宋琼玥。

但如果这位大姐能不拉着我跑一千米,我会更喜欢她一点。

「跑不动了,真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

喉咙里全是黏黏糊糊的血腥味,肺痛得马上要炸了似的,我弓腰驼背踉踉跄跄地颠着跑,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反观宋琼玥,一袭黑衣,身长腿长,奔跑姿势优美得像是一头矫捷的黑豹。

「这才哪儿到哪儿,别忘了期末还要加跨栏。」

我悄悄放慢速度,企图蒙混过关,宋琼玥一个回身拽住我的手,顺便斜眼甩了我一记冷刀。

「别想偷懒,还有二百米,坚持住。」

我欲哭无泪,被她连拖带拽到达了终点线。

「你这人有毒吧,跑步有什么好的,你这么热爱它?」

我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宋琼玥熟练地拽起我,递上一杯温水。

「跑步是增强体魄最廉价的运动方式,而有了一副强健的身体,才能有保护自己和别人的资本。」

「那你把我那份运动了来保护我,这样我就不用跑了,怎么样?」

腮上被使劲一拧。

「想得美。」

我捂着脸痛苦嚎叫,似乎还嫌我不够惨,宋琼玥又淡淡补刀:

「休息十分钟,再跑个一千。」

「不是吧!你没人性啊啊啊啊!」

21

我没想过校园绯闻的主角们会这么尴尬地碰面。

「那是不是林野?」

和宋琼玥在图书馆刚找好位置,她便戳了戳我,眼神示意我看前面。

我顺着望过去,发现那人真是林野,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冷艳清绝气质超群的大美女。

「认错了吧。」

我将一绺头发捋到耳后,淡定地说道。

现在是紧要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林野闹掰,我还得套他话呢,万一吵架冷战就麻烦了。

「少四处瞎看了,快点学习。」

我催了一句,接着便低头认真看书,俨然已经进入学习状态的模样。

宋琼玥不作声,把手机塞到我眼前。

「你确定我认错了?」

上面是一张林野喂我吃饭的照片,角度显然是偷拍的,但林野的正脸看得一清二楚。

我低呼出声:「你哪来的照片?!」

「没事去学校贴吧里逛逛吧,你俩被人偷拍的照片可不少。」

宋琼玥语气严肃起来:「所以,他就是林野。」

我心累地点点头。

「男朋友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出轨了,还要装看不见?」

我敷衍道:「哎呀,他不是那种人。」

宋琼玥冷哼一声。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这么相信他。」

我默默装死不说话,想快点糊弄过去。

宋琼玥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

「出没出轨,你这个正牌女友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琼玥!」

我力气挣不过她,被拽到林野和齐嘉薇面前。

「星星?」

我勉强笑道:「好巧啊。」

宋琼玥可不磨叽,上来就打直球:「你俩在这干嘛呢?」

几目相对,死一般地沉寂。

林野掀了掀眼皮,目光轻轻落在我和宋琼玥牵着的手上。

「你们,在干嘛呢?」

我挣扎几下试图甩开她的手,却反而被攥得更紧了。

「那个……这是我朋友,我们还要学习,先走了哈。」

宋琼玥笔挺地站着,任我怎么拉她都不动。

「走什么,你还没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呢。」

我被她拽着一屁股坐在了林野对面。

两个人冷着脸,你瞪我,我瞪你,互不相让,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琼玥,对面是我男朋友,林野。」

「那个,这是我好朋友,宋琼玥。」

我头都没敢抬,尴尬到窒息。

「幸会。」

林野朝宋琼玥伸出一只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宋琼玥潦草地蹭了下他的指尖便收回了手,眼神挑向一直娴静不语的大美人。

「这位应该就是齐嘉薇学姐了吧。」

齐嘉薇颇为惊讶,但还是温婉地欠身点头。

宋琼玥阴阳怪气道:「都说校草校花打得火热,今天一看,俊男靓女,才子佳人,坐在一起真是绝配呢。」

齐嘉薇浅浅一笑,温柔清脆的声音响起:「什么花不花的,只是些虚名而已。」

嗯,否认了虚名,没否认绝配,有点意思。

「星星,你和你的好朋友,认识多久了?」

林野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基本都没什么好事。

「一、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的好朋友啊。」

林野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的语气。

「星星,你为人单纯良善,易招小人损害,平时交友还是应该当心些。」

没等我张口,宋琼玥亲昵地贴上我的脸:「是啊宝贝星星,你太单纯了,不仅是交友,择偶更要小心,有的人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实际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琼玥和林野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针尖对上麦芒,谁也不肯罢休,我充当和事佬在二人的唇枪舌剑中来回周旋,偏偏面带微笑的优雅淑女齐嘉薇还时不时地加入战局,添上两把火。

我们四个人坐在一块形成一种诡异的局面。

终于,到闭馆时间了。

我如释重负,宛若新生。

「那么各位,我先走了。」

齐嘉薇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宋琼玥冲林野吹了个口哨。

「不去送送人家呀,大校草?」

可没想到林野竟然真的叫住了她。

「薇薇——」

齐嘉薇停住脚步回身,满面诧异。

林野走到她身前,牵起她的一只手,将一条手链放到她掌心。

「你的手链落下了。」

两人的互动跟拍偶像剧似的,我居然感觉还挺养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林野老偷偷拿斜眼瞅我,怪瘆人。

齐嘉薇羞涩一笑。

「谢谢。」

「不客气。」

偶像剧拍完了,剧情太短,我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齐学姐,这么晚了你自己回去安全吗?」

宋琼玥问了一句。

她笑了笑:「我家有司机来接我的,谢谢你哦。」

齐嘉薇走了,还剩我们三个人。

宋琼玥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就准备离开,林野不甘示弱,顺势牵住我另一只手。

「喂,你干嘛啊?」

「我送我的女朋友回宿舍,有问题吗?」

话不投机,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我大喝一声。

「停——!」

「咱仨一起走。」

看在我的面子上,两人一路算是相安无事。

到了宿舍,林野还拉着我不放。

「星星,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可以吗?」

我看向宋琼玥,她啧了一声。

「麻烦死了,我在那边等你,遇到危险及时呼救。」

她白了林野一眼,走到距离我们五米远的地方。

「星星,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啊,不是你有话对我说吗?」

林野叹了口气。

「我和齐嘉薇不熟,最近她总是缠着我,今天在你来图书馆之前我就想走的。」

原来是怕我误会,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没事没事,我相信你。」

我表现得十分大度,可林野好像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你不生气?」

「不生气呀。」

「我牵她手,你也不生气?」

「呃……不生气……吧?」

「江星!」

林野眉头紧皱,眼里水水润润的,看起来竟然有点委屈。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他了。

「你到底爱不爱我?」

哈?

什么鬼,怎么又演起来了?

「当、当然啊。」

林野把脑袋靠在我脖颈边。

「不许我缠着你,却和认识一个多月的好朋友黏在一起,我牵别的女人的手你也不在意,你自己说说,你过不过分。」

我一边给他顺毛,一边大脑极速运转。

「傻瓜,正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所以才不想用怀疑猜忌去验证我们的爱呀。」

「花言巧语。」

「是真的啦!」

我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

「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见面好不好?」

林野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好。」

「那,我上楼了?」

「嗯。」

走了两步,林野又叫住我。

「星星——」

他站在溶溶月色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爱你。」

22

四月某日,艳阳高照。

学校附近一家复古咖啡厅里,又是熟悉的三人行,又是令人窒息的氛围。

「宋琼玥,平常就算了,但今天是我和星星的约会,你还要来凑热闹,不合适吧。」

林野面若寒霜,拉脸看着对面搂着他女朋友的人。

宋琼玥跷着二郎腿,闻言把我又往她怀里摁了摁,吊儿郎当道:

「怎么不合适,你和你女朋友约会,我和我好朋友约会,两不耽误,不是挺好的吗?」

服务生端上咖啡,两人暂时熄火。

林野品了口咖啡,直勾勾望着我道:「下不为例。」

我咳嗽了一声,眼神心虚地瞥向旁边,正瞧见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在看清他脸的一瞬,我如遭雷击,喃喃出声:

「李……晨东……」

李晨东停下脚步疑惑转头,看了我几眼像是没认出来我是谁,但在看见林野的时候却惊喜道:

「野哥!」

林野皱了皱眉,眼神不耐。

「你是谁?」

李晨东自来熟地坐在他旁边,大手在自己壮实的胸脯上兴奋猛拍。

「我李晨东啊野哥,你忘啦?」

林野还是没什么反应,李晨东也不气馁,继续帮他回忆。

「小学初中的时候,咱俩经常在一起教训那个小贱人,你还给过我二十块钱,记起来没?」

我听得浑身发抖,强烈的恐惧感穿越时空击中大脑,宋琼玥好像在我耳边说着话,可我什么也听不清。

林野脸色兀地一沉,眉眼间戾气乍现。

「闭嘴!」

李晨东也有点不乐意了:「不是吧野哥,真把我忘了啊?」

他挠挠头纳闷道:「咱俩在一块收拾那女的也好几年啊,你咋能不记得,她叫啥星来着……」

「江星。」

「对对对,就叫江星!」

李晨东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缓缓移到我身上。

我扯出一抹笑,向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老同学,我是江星。」

气氛安静得可怕。

李晨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开始恭维我:

「嗐,这、这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都没认出你来。」

确实,我本来就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在学校又处处被欺负,中学的我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脸都瘦脱相了,像是只猴子。

「那啥,都是乱说的哈,多少年的事儿了都!」

我笑了笑,给了李晨东台阶下:「是啊,我们那时候还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可以理解。」

李晨东连声附和,见我和宋琼玥坐得近便开始聊天套近乎:

「嘿嘿,你和你男朋友出来玩啊。」

林野的脸彻底黑了。

「我才是江星的男朋友。」

李晨东满脸说不出道不来的复杂,嗓子眼像是憋着什么话,那张胖脸憋得通红。

半晌才蹦出几个字:

「挺好的。」

几个人相坐无言,沉默至极。

李晨东屁股底下有针刺他似的,扭来扭去坐不安生。

「咳,那个,没事我先走了哈。」

李晨东说完便要走,我站起身急急叫住他,甚至顾不得自己的失礼。

「李晨东!」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执拗地盯着他。

李晨东似乎将我的问题当成了老同学间的关怀,胖胖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好啊,这些年我过得可好了,我家现在在全国开了十几家连锁饭店,今年我就出国留学去了,对了,我家的就叫晨东饭店,有空去吃饭,报我名号给你们免费!」

我看着李晨东的背影发怔,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一切都乱糟糟的。

林野走过来,双手紧紧捏着我的肩膀。

「星星。」

他唤我,我还是呆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星星!不想了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去游乐园吗,我、我现在就带你去,好不好?」

宋琼玥站过来掰开林野的手和他对峙。

「你看不出她现在不舒服吗?要去你自己去,江星跟我回学校。」

林野眼球充血红得吓人,满身躁郁,他强压着火,一字一句对宋琼玥警告道:

「我他妈忍你很久了,你最好别再来惹我。」

宋琼玥面带嘲讽丝毫不怕,两人身高相当,面对面站着,都一样地气势逼人。

「呵,惹你又怎么样呢?」

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观望。

我对宋琼玥淡淡说道:「琼玥,你先回学校。」

「江星,你……」

「宋琼玥!」

「别再插手我和林野的事了。」

宋琼玥冷笑一声:「行,我他妈多管闲事!」

丢下这话,她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林野。

「走吧,去游乐园。」

最后的机会,我等到了。

23

一路上,林野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我丢了一般。

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和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一模一样,我们把游乐设施玩了个遍,疯了几个小时,最后只剩摩天轮还没玩过。

暮色四合,点点夜星隐隐缀在天上,摩天轮缓缓启动。

我和林野都有些累了,一时间没说话。

腾空的距离隔开嘈杂的人群,小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

我仰望着窗外彩灯缤纷的光,轻轻感慨:

「其实想来游乐园玩是我小时候的愿望,虽然现在实现了,但终究体会不到那时的期盼被满足后所获得的真正快乐。」

林野笑得有些难看。

「没关系的星星,你以后的所有愿望我都会实现的,一定会弥补回来。」

「发生过的遗憾,哪能弥补回来呢,后来弥补的东西,也许都不是当初所需要的了。」

林野彻底笑不出来了,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哭腔,他那么聪明,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星星,星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就像你说过的,给彼此一个机会,过全新的生活,妈妈也很喜欢我,一切都很好了,就这样继续下去吧,行吗?」

他半是强迫半是恳求,瞳孔紧张得微微颤抖。

我捂脸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了满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哈哈哈……当年霸凌我的两个罪魁祸首,当着我的面侃侃而谈,一个过得幸福快乐,没有受到一丁点惩罚,另一个呢,更可笑了,和我谈起了恋爱……」

「这么多年,只有我过得卑微又辛苦,你让我过去? 你告诉我怎么过得去!」

「我、我会帮你报仇的,我可以利用我家的资源,绝对不会让李晨东好过,你放心星星……」

我俯身逼视他,问道:「那你呢?」

林野呼吸一窒,说不出话来了 。

「你该怎么,帮我报复你自己呢?」

我从林野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见了面目狰狞的自己。

他喉间一滚,颤声道:

「只要你能原谅我,随便你怎么做都行。」

「哪怕是把当初你对我做过的事,再对你做一遍吗?」

他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

「可以。」

「星星,别离开我。」

摩天轮在此刻到达最高处,我抱着林野放声大哭。

「混蛋……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当初要那样对我,为什么……」

我感到肩头一片湿润,林野始终没有回答我。

哭了许久,我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林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小学的时候,是不是你带着李晨东霸凌我?」

「是。」

「为什么?」

他沉默几秒,慢慢道:「我太孤独了。」

胸腔里怒火烧得要命,我继续问道:

「初三的时候,是不是你在我身上烫烟疤?」

「是……」

「为什么?」

「我……为了满足私欲。」

「大一上学期,是不是你滥用班长职权调查我家信息跟踪我?」

「是。」

我长吐一口气,平复情绪,林野想把我推开看看我,我却将他抱得更紧,顺便把袖子里的手机靠近了他一些。

「最后一个问题,你还留着我的裸照吧?」

林野突然不说话了。

我和他的心脏挨得极近,咚咚咚的心跳声在心理作用的放大下震耳欲聋。

我有点慌神。

「你把照片全部销毁,我们之间才能算新的开始,不然我会很没有安全感。」

他还是不说话。

我稳住心绪,开始打感情牌:「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不该用我不喜欢的方式威胁我,你忘了你的承诺吗?」

林野突然狠狠推开我。

我被推了个猝不及防,手上一卸力,手机掉在了地上。

我心中暗道不好,立马想弯腰拿手机,林野却先我一步捡了起来。

电子屏幕上的录音声波不停震动着,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还给我!」

我扑上去抢,他轻轻松松便钳制住我。

林野面无表情,垂眸盯着手机,没有半点刚刚可怜兮兮的模样。

「星星啊,知道你哪里露馅了吗?」

我瞪大双眼愤怒地望着他,身体不断挣扎。

林野把那双死水般幽幽的双眼移过来,看着我说道:

「你对那件事保存的情绪记忆,是厌恶的、恐惧的、回避的,唯独不会是坦然。」

「裸照这个词,不应该从你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

他的语调很冷静,仅仅通过一个词,就精准无比地分析出前因后果。

我如坠冰窟。

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江星,你爱我吗?」

手机被他装进兜里,林野一只手钳制着我,一只手轻抚上我的脸颊。

缱绻温柔的动作和任何一对热恋的情侣并无差异。

「爱爱爱,谁他妈爱你,无耻的东西,你做了那么多脏事还想让我当作没发生过?还想让我爱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死了都不会爱你!」

「你是有病缺爱吧?不仅喜欢问人家爱不爱你,还到处认妈,看看你,连你亲爸亲妈都不爱你,还有谁会爱你啊?那是我的妈妈,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没资格当我们家的人,你连当我们家狗的资格都没有!」

「我告诉你林野,你活该,活该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爱你——!」

我吼得声嘶力竭。

脖子猛地被人掐住,极度的缺氧使我头脑发热头晕目眩。

泪水不受控地流下,林野松了手。

他额头上几条血管鼓鼓跳动,看向我的眼睛里盈满悲伤。

「星星啊……你真是最懂我的人,连插刀子都知道怎么让我最疼。」

我咳嗽了几下,氧气终于重新进入身体。

「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掐死,否则只要我活一天,就会想办法把你送进监狱!」

林野勾起我的下巴,轻蔑嚣张道:

「你以为,凭几段录音就能让我进监狱?虽然我不太喜欢动用特权,但并不代表我不会用。」

「这么跟你说吧,你连打官司的钱都不够,拿什么跟我拼,嗯?」

我将头一撇,恨恨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就是正义,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

林野苦笑几声,没接这个话题。

「星星,我们一起打工,一起过年,一起创造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喜欢我吗?」

我啐了他一口,笑得极为灿烂。

「没有。」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我感到恶心。」

「你去死吧。」

24

林野面上无悲无喜,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说这些话。

「这样啊。」

他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竭力挣扎,大骂道:「畜生!你干什么!」

林野木着脸讷讷道:

「别怕星星,你马上就能一直陪着我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难道想……你疯了吗!」

最外层的盘扣毛衣被扯烂,扣子崩到玻璃上发出当啷一声。

林野听不进我说的任何话,冰凉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我的脖颈。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不愿意,你听见了吗,我不愿意!」

我头一次这么恨自己孱弱无力的身体,任何挣扎反抗都是螳臂当车,我只能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忽然,林野的动作停了。

摩天轮一圈转完,车厢外新的游客蜂拥而至。

林野将我生拉硬拽出了车厢,围观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却没人上前多事。

他禁锢着我的双手,我趔趔趄趄被他拖着走。

「放手!你要带我去哪?」

林野蓦然转身,眼神冰冷至极。

忽而又笑了起来。

「星星,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永远陪着我,怎么样?」

「疯了……你疯了!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

林野面色一沉,转回身继续大力拽着我走。

「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我哭喊了太久,嘶哑的呼救声在偌大的游乐园里微小得像一粒沙,被四周游乐设施热闹嘈杂的音乐轻轻松松就吹散了,偶尔有人注意到,也更多的是犹豫不前,或者干脆冷眼旁观。

正当我绝望之时,从斜旁里兀地冲出一个人,一拳将林野揍翻在地。

林野被迫放开我,我看清了那人的脸。

「琼玥!」

宋琼玥一拳接一拳地往林野身上招呼,嘴里恶狠狠地骂着:

「你他妈对江星做了什么! 老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煞笔,老子也他妈忍你很久了!」

宋琼玥又瞅见在一旁哭成泪人的我,大喊道:「江星,你受伤没?」

我哭着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林野趁着我们说话的当口,一脚将宋琼玥踢翻,两人随后激烈扭打起来。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冲上去帮忙却被宋琼玥大吼道:

「不许过来!」

「你就在那看着,我今天一定会带你走!」

林野一拳打在宋琼玥脸上,冷笑道:「那就试试,谁能带她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野可是从小打架没输过的。

果然,林野动了真格,拳拳到肉,招招发狠,宋琼玥左退右避被动格挡,逐渐处于劣势。

我哭着向四周围观的人群求助,但回应我的,却是一个个挡在他们脸前的手机。

宋琼玥体力不支,被林野一脚踹翻倒地,林野还在一脚一脚往上踢,边踢边嘲讽着:

「不自量力,凭你也敢和我抢人?」

我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林野的腿,喊着彻底嘶哑不成调的嗓子哀求他:

「别打了林野,我跟你走,别打她……」

林野居高临下地欣赏我的狼狈,半晌冷哼一声,俯身准备拉我。

这时,在我身后沉默不语的宋琼玥趁机挥出积攒最后力量的一拳,强劲的拳风蹭过我发丝,结结实实地揍到林野的太阳穴上。

林野闷声倒下,爬都爬不起来。

「快跑!」

宋琼玥拽起我,跌跌撞撞朝游乐园外跑去。

我们随意拦下一辆出租车,连目的地都顾不上说便催师傅发车。

宋琼玥捂着肚子,阖眼靠着座背轻轻喘气,我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费力地睁开一只眼,慢慢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笑道:

「哭什么,我这不是把你平安带出来了吗?」

师傅从后视镜瞧见了我们的惨状,关心道:

「呀,小姑娘你男朋友和人家打架了啊?」

宋琼玥笑着回答:「是啊,打跑了一个调戏我女朋友的流氓。」

我眼里含着泪瞪她,气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嘿! 好小子不错嘛,大叔这趟免费送你们,不收钱啦!」

我们找了家旅馆暂住一晚,毕竟谁知道回了校林野会不会又发疯找事。

幸好旅馆附近就有药店,我花光身上最后的几十块钱买了些外伤药。

宋琼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边嘴角被打得破皮出血,好好一张脸惨不忍睹。

我拿着酒精棉小心翼翼给伤口处消毒,宋琼玥像个乱蹦的虾米一样弹跳起来,连连吸气吆喝着:「疼疼疼!轻点 !」

我没好气地瞥她个白眼,手上的力道轻柔了些。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不要命似的打架怎么不喊疼?」

「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嘶!再说了,也不能在那个家伙面前露怯啊,嘶 !疼—— !」

都疼成这样了,宋琼玥嘴还是硬得很。

我心里酸酸涩涩,眼眶又发热了。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游乐园?」

宋琼玥气哼哼地说道:

「你那个样子我怎么放心一走了之?可你当时又那么犟,我只好偷偷跟着你们。你们前面倒是玩得挺开心的,我都想回学校不管你了,结果又看见你跟他拉拉扯扯连哭带叫的,老惨了,然后我就出现喽。」

眼眶热得发烫 ,泪珠子不知不觉又滚下来。

脸上的泪被温柔地拭去,宋琼玥抬起我的头,看着我认真道:

「所以,你还要瞒着我吗?」

「你根本就不喜欢林野,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她将这些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听见心里高筑的城墙轰然倒塌。

不想忍了。

一个人走到现在,真的太累了。

我把林野对我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着我的委屈不甘,说着我的复仇计划,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我如何辗转反侧。

宋琼玥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在我回忆过去身体止不住发抖时会握着我的手。

所有的事情说完,我深深低头,不想再让她看见我流泪的样子。

宋琼玥将我轻轻摁在胸前,像母亲保护幼崽,一下一下抚摸我的脑袋。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一个人撑到现在,该有多辛苦。」

眼泪彻底决堤,我尽量想让自己正常说话,可开口便是哽咽:

「我就是这么一个别扭懦弱、心机深重的家伙,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你也不是别扭懦弱心机深重的家伙,你只是有点笨而已。」

宋琼玥嘻嘻哈哈地调侃着,我从她怀里抬头瞪她。

「诶诶诶 !你鼻涕掉我身上了!笨蛋邋遢鬼!」

我破涕为笑,没脸没皮地往她身上又蹭了几下。

宋琼玥大为无奈道:「算了算了,也就我宠着你。」

月色倾泻人间,羊绒似的月光铺在地上,马路上的鸣笛声飘近又飘远。

我叹了口气,躺在我身边的宋琼玥问道:「怎么了?」

「我的手机被林野抢走了,里面有我好不容易收集的证据,现在估计已经被他销毁了。」

那种无力感又涌上心头,我有些颓废道:「你说,我真的赢得过林野吗?」

宋琼玥攥住我的手,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

「会的。」

「我会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战斗,直到胜利来临。」

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像沐浴在月光下的深海珍珠。

「嗯,我相信你。」

我往她怀里靠了靠,贪婪地汲取温暖。

不管今夜之后将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因为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25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学校,做好了被林野报复的准备。

可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我和林野彻底断了联系,甚至有意避开他,林野分手的新闻终于被实锤了。

但剧情也不像吃瓜群众期待的那样狗血,林野没和任何一个女生有暧昧关系,甚至性子比之前更为冷淡。

徐澄澄听说消息后冲我发了一通火,她是真觉得我们很可惜,哪怕她曾经阴差阳错被当作了我和林野之间爱情的「试金石」,可她依然希望我好。

我倒霉地遇到一个林野 ,但我何其有幸,能遇到这么多善良的姑娘。

「澄澄,其实我和林野不是青梅竹马,也根本不爱对方,这一切太复杂了,只能说是个极大的误会。」

「我一直都想找机会和你道歉的,之前让你受委屈了,我也没想到林野会给你发那些东西。」

「对不起,澄澄。」

徐澄澄愣了好一会消化我说的话,噘了噘嘴吐槽道:

「行了,我又不是傻子,咱们是朝夕相处的室友,你是个什么人我还能感觉不出来吗。」

我颇为意外,本以为按徐澄澄的性子是要刨根问底的,她倒没有太多犹豫便相信了我。

徐澄澄双手叉腰骂骂咧咧道:「我就说你虽然又闷又气人,但也不像是心机婊,搞了半天原来是林野弄鬼!」

她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你别难过,男人有的是,没了他这棵歪脖子树还有一大片森林等着你。」

我看着比我还矮半头的女孩,默默点头附和。

原来有些话也不是那么难说出口,有些事情也不是无解。

自从踏出和徐澄澄破冰的第一步,我又慢慢被宿舍接纳,久违的晚间茶话会重新热闹起来。

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宋琼玥,她微笑着听我说完,脸上满是吾家有女初成长的骄傲。

「我之前老觉得自己倒霉,原来是花光所有的好运气遇到了你。」

宋琼玥笑意微敛,掐着我的脸颊轻斥道:

「别说这种晦气话,你的好运气还多着呢,哪能被我浪费了。」

我拍开她的手不满道:「才不是,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不能这么说自己。」

「笨蛋,你才活了多久,一辈子还很长呢。」

我扑到宋琼玥怀里摇头晃脑耍无赖:「闭嘴,不许反驳我。」

她被我撞得晃来晃去,无奈道:「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认真的,如果不是你陪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我甚至不敢想现在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琼玥,你就是我的勇气,是我最大的幸运,所以你这么贬低自己,我会难过。」

宋琼玥搓搓鼻子,撇开头嘟囔:

「知道了,搞得这么煽情。」

我笑了笑,没有戳破她的小傲娇,宋琼玥从身上摸出一个崭新的手机,别别扭扭递给我。

「学校那么多事情,你也不能老没有手机,最近手机店打折我顺便给你买了一个,先将就用着吧。」

我没接过来,狐疑地盯着她问道:「这手机多少钱?」

她支支吾吾,最后索性把手机硬塞进我手里。

「真没多少钱,就一千多,你总不能一直不用手机吧。」

手机轻薄精致,锃亮发光,怎么看都不像是随随便便买的,但生活里事情确实太多,本来我也要打算重新买一个。

我犹豫地将手机收下。

「那好吧,就当我先欠你的,等我攒攒钱再还给你。」

「随便啦你用就行,也没多少钱。」

「不行,我一定要还你。」

「行吧行吧,不着急。」

我总觉得宋琼玥有事瞒我,晚上便把手机给徐澄澄让她帮我鉴定。

徐澄澄拿到手机瞧了几眼,眉毛一挑问道:

「哟,iPhone,你最近中彩票啦?」

「没有……之前的手机坏了,这是朋友给我买的,这个……大概多少钱啊?」

「五六千吧,话说,什么朋友舍得给你买这么贵的手机啊?」

徐澄澄贼兮兮地向我八卦,我却早被手机的价格震得魂飞天外了。

我匆匆谢过徐澄澄,拿了手机转身去找宋琼玥。

「喂!你还没告诉我谁给你买的呢,真是的!」

见我急吼吼的模样,宋琼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咬牙切齿道:

「你从打折店里,顺便给我买了个五六千的手机?」

眼见瞒不住了,宋琼玥低头缓缓道:「我只是想给你用得好一点,要是你自己买肯定又是淘个二手手机用。」

我被这话一噎。

「那你也不能买这么贵的,你现在的经济来源是你父母,你怎么能拿你父母的血汗钱给我一个外人花这么多?」

「是我自己挣的钱。」

我惊讶地张大嘴:「你自己挣的钱?」

宋琼玥笑道:「不相信?」

我从没问过宋琼玥的家庭情况,权当她是普通人家。

「那、那你父母知道你给我花这么多钱也不乐意的吧……」

「不会的,我父母已经过世了。」

宋琼玥轻描淡写地带过丧亲之痛,唇角甚至还保持着刚才淡淡的笑意。

我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这话的意思,她是孤儿?

我细细回想起关于眼前这个女孩的一切,她利落的短发,她要强的性格,她的好功夫……

得受了多少苦,才练就现在的一个宋琼玥。

「笨蛋,你噘嘴干什么,不会要哭吧?」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宋琼玥揉揉我的脑袋:「都过去了,不用担心。」

「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不是拿父母的钱逞英雄,可以安心收下我的心意了吧。」

又是这样,又想用玩笑话掩盖自己的难过,让别人以为她很好。

「宋琼玥。」

「我当你的家人好不好?」

「你开心的时候可以和我说,生气的时候可以和我说,难过的时候,也可以和我说。」

我踮起脚尖,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正如那一晚她把我搂在胸前细语安抚。

怀里的人身子僵硬无比,好似隐忍着极大的痛苦,发出的声音像是枯老树皮崩裂掉落。

「为什么,可怜我吗?」

「不,不是可怜。」

「我想守护你,就像你守护我那样。」

抬首月光如水,鼻尖馨香萦绕,我们像两只寒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兽。

「守护一个人,可不是轻松的事。」

「那你害怕了吗?」

宋琼玥顿了顿,轻笑出声:「不怕。」

「我也是。」

「江星……」

宋琼玥一遍又一遍唤我的名字,千言万语似乎都凝于这二字中。

心脏酥酥麻麻,大脑里好像开满鲜花,我眼饧骨软,几乎融化于这个月夜。

融化于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26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不管是扳倒林野还是日常花销都非一笔小数目,我和宋琼玥开始拼命赚钱,她应聘上了散打教练,而我找到了一份家教工作,我们还建立了一个共通账户来存放收入,几个月的努力下来,小金库的数额也日益可观。

其实兼职后我们并不能时常相聚,但无论见面与否,我都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在和我并肩同行,这样,我就不害怕。

忙碌了许多时日,我俩难得有时间在一起聚个餐,一见面宋琼玥就熊抱住我,差点没把我憋死。

「哎哟,不好意思嘛,人家太想你了。」

宋琼玥蹭到我身旁犯贱,我使劲顺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又壮了?」

「没办法嘛,我得带他们训练,不过你现在要是再让林野跟我打,他绝对爬都爬不起来。」

她信心满满地拍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默默吐槽:「他上次也没爬起来……」

事实证明,做人还是得善良点,这边刚说完林野的坏话,抬头就和正主对上了眼。

心脏狠狠一跳,我低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宋琼玥反应很快,立马站起身挡在我面前隔开了林野的视线,整个人紧绷绷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要敌人出击,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扑杀。

一颗心高高悬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野会做什么?他现在会用照片威胁我吗?他有没有和妈妈说什么?

先前的安稳日子暂时麻痹了紧张的神经,如今一见到林野,那些疑虑忧惧克制不住地疯涨。

正胡思乱想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别怕,我在呢。」

宋琼玥的手和林野的不同,不细嫩,不柔软,指腹和手掌带着些薄茧子,掌纹杂乱粗糙,都不像是女孩子的手。

可偏偏这样的手,让我格外心安,格外勇敢。

对,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江星了,不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不再是一个人。

我从宋琼玥的身后站出来,昂首挺胸,直面林野。

他清瘦了许多,头发也长了,看起来更加文质彬彬,人畜无害。

见我站出来,林野饶有趣味地勾勾嘴角,冲我和宋琼玥微微一笑便离开了。

宋琼玥啐了一口:「真晦气。」

我盯着林野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眼皮突突直跳。

别看林野面上一派光风霁月,本质可是个睚眦必报不折不扣的小心眼,先前他在游乐园吃了那么的大亏,颜面扫地,如今见了仇人还能隐忍不发乃止笑眯眯地打招呼,着实令人胆寒。

似是察觉到我的忧虑般,宋琼玥拍拍我的手背安抚道:

「林野要是想耍什么花样早就动手了,咱们目前能做的就是好好赚钱积蓄力量,这样才能尽量扩大赢面。」

也是,现在优势在林野,我赤手空拳丝毫威胁不了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他还没有动手,那就说明短期内我和宋琼玥是安全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正好可以乘此机会积攒资本,起码有朝一日和他正面对抗时可以不那么被动。

这么一想,心中倒是疏通不少,我朝宋琼玥笑了笑:「放心吧,我没事。」

碍事的家伙走了,饭还没吃完呢,宋琼玥拉我坐下继续慢慢吃饭。

「对了,我最近打听到一个新活,时间不长,工资还行。」

我往嘴里塞了口肉,漫不经心问道:「什么活啊?」

「临时服务生,新泉酒庄家的小姐下个月月初要举办生日宴会,现在正急缺人手,你要是想的话咱们可以去应聘看看。」

「三天,这个数呢。」

宋琼玥冲我竖起三根手指,我咽了口口水:「三百?」

她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我惊诧道:「三千啊!」

周围人纷纷侧目,我闹了个大红脸,压低声音又确定一遍:「真的三千啊?」

宋琼玥点点头。

我兴奋地满口答应,忽而又转念一想,真有天上掉馅饼这么好的事?再说了,这么好的差事,能轮得到我们吗?

我把疑虑同宋琼玥说了,她倒挺不在意:「我们应聘的只是服务生,不行拉倒,行的话就是赚翻了,咱俩人要是应上了,六千啊,红彤彤的毛爷爷在向我们招手啊!」

我被讲得心猿意马,犹豫几秒还是答应了。

没办法,谁能抵挡毛爷爷的诱惑呢,而且就算应不上也确实没啥损失,既然如此倒不如去试试。

见我应下了,宋琼玥抽了张卫生纸一抹嘴:「走吧,咱俩去应聘。」

我呆了:「这、这么快?」

「今天是最后的截止日期。」

「靠,那你不早说!」

宋琼玥还在龇着大牙笑,我被气得脑瓜子生疼。

临出店时,我看着桌上未吃完的美食仍然恋恋不舍,可一想到那三千毛爷爷便又坚定了离开的脚步,有舍才有得,在毛爷爷面前,美食算不得什么!

要不怎么说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呢,就算是招服务生,来的也都是模特级别的美人。

宋琼玥倒还好,腰细腿长,姿容隽秀,哪怕站在模特堆里也丝毫不逊色。

我就不行了,脸虽然还能看得过去,但毛用没有,站在一群高挑美女里被衬得像是个小矮人。

心里不禁又怨起宋琼玥来,要是她早点说,我还能垫个增高鞋垫……唉……

宋琼玥憋着笑故意问我:「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我瞪她一眼,把自己的短胳膊短腿伸到她面前:「你说怎么了,好意思问!」

她将我提溜直身子,哄孩子似的安慰道:「没事儿,说不定人家就想要个小的呢,万一那个酒庄小姐也是个小矮个,总得有人衬衬她。」

我抽了抽嘴角:「呵呵,谢谢你啊。」

「19 号——」

宋琼玥拍拍我的脑袋:「到我了。」

目送她离开后,我兀自坐在椅子上休息,本想着得等好一段时间,结果宋琼玥两三分钟就出来了,速度之快让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去面试。

「你怎么这么快?」

她双手一摊耸耸肩:「我条件太好人家一眼就相中我了,所以费的时间不长。」

还没来得及细说,排号就到了我。

我慢腾腾地挪向办公室,一步一回头地朝后望,宋琼玥正冲我比口型。

「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十分简洁,只有一张大的黑漆木书桌,桌后端坐着一个主管模样的人,戴着金丝框眼镜,一身黑西装,看起来十分精明。

「江星?」

他看了看简历,抬眼向我确认道,我连忙称是。

「请你转一圈。」

我老老实实转了一圈。

「好的,你可以离开了。」

我忐忑不安地踏出门外,宋琼玥老早就等着我了,见我出来了围着我问东问西。

「那个人就问了我的名字让我转了一圈,然后我就出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宋琼玥两只手往我腮上一掐:「别愁眉苦脸的,我跟你一样,那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真的?」

「真的,放心吧 ,咱俩肯定能选上。」

约莫等了一个小时,我和宋琼玥的手机上收到了成功通过面试的消息。

「你就说准不准吧。」

宋琼玥得意洋洋觍着脸凑过来,我笑骂道:「没皮没脸,这算是撞大运了。」

「不管怎么说,六千块毛爷爷是跑不了了。」

我指了指手机:「别大意了,不是还有培训吗,指不定你表现不好就给你辞了。」

「哦哦哦哦~」

瞧宋琼玥这浑不吝的熊样就知道她没放心上,我欲说她几句却被打断:「哎呀,我的小管家婆别念叨了,咱们去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什么啊,谁是你的管家婆……」

领完员工服走出大楼,正看见天穹上红日悬西欲坠不坠,远处一溜烟鎏金火红的烧云排开,壮丽至极。

宋琼玥在我身边静默地站着,陪我驻足欣赏此番美景。

夕阳的余晖落在身上,带着烈火焚烧殆尽的残息,萧疏温暖。

不知怎的,我好想哭。

27

据说新泉酒庄是某位大富商的私产,并不作商用,一般人是鲜少有机会入内参观的,虽然已经在酒庄培训了两天,但每次见了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和低奢贵气的装潢,我还是止不住咋舌。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啊。

这次生日宴貌似是那位酒庄小姐自己举办的小型聚会,来往宾客皆是穿着华美的少男少女,约莫有十几人。

我站在一旁给酒塔添酒,一道清丽女声响起: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迟了。」

循音望去,只见来人一袭深紫缀星修身长裙,及腰的秀发宛若一簇簇海浪扑在薄背上,两截玉藕般的手臂搭着旋转楼边的金属扶手,步姿摇曳,款款而下。

我睁大了双眼,这是——齐嘉薇!

她缓缓走到一个高挑男生面前,桃面染红,美目流盼。

「林野,谢谢你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林野居然也来了?!

林野背对着我,我只看见他举起酒杯,好像是对齐嘉薇说了什么话,哄得她羞涩浅笑,两人对饮一杯,周围的年轻人适时地起哄陪饮,这场宴会的目的显而易见。

我焦灼得不行,四处寻找宋琼玥的身影却找不见人。

众人寒暄片刻便散了开来欣赏各处的艺术品,齐嘉薇引着林野向我这边走来。

我僵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心中不断祈求他们不要发现我。

两人在一幅英国贵族猎兽图面前止步,正好停在我的正前方。

「喜欢狩猎文化?」

林野笑了笑:「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趣。」

「哦?」

齐嘉薇轻轻碰了碰林野手中的酒杯,笑意盈盈道:「能否赐教?」

猎兽图里,骑着高头大马的英伦绅士们牵着猎犬正追赶一只狐狸,灰暗的云翳遮盖了天空的颜色,残枝枯叶的秋黄草地上,几十只猎犬席卷而过,所有的景物在油画笔调下添上一层说不上来的恢诡谲怪。

「自作聪明的小狐狸心机耍尽,东躲西藏,最后还是不得不倒于猎枪之下,绝望哀鸣。」

「弱者的挣扎,难道不有趣吗?」

后背冷汗涔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林野的话像是在说给我听。

「呵,相当地恶趣味呢,看来你很自觉地将自己归为了强者。」

林野低笑一声,抿了口红酒未作答。

「弱者焉知不会变成强者,猎人焉知不会变成猎物,当心哦。」

「多谢提醒。」

叮当一声,是酒杯相碰的声音,两人谈笑着走向别处。

我狠狠松了口气,额上冷汗直冒。

画中绅士们的「英国红」妖艳得似新鲜喷涌的血液。

狐狸已经死去。

28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宾客们逐渐散去,只剩下了服务生。

「辛苦各位了,要是大家不嫌弃的话这里的酒水甜点请随意享用。」

此话一出众人有些骚动,新泉酒庄的酒可是一等一的极品,而且宴会上还有好些完整未动的甜点,亦是珍品。

齐嘉薇说罢便笑吟吟地离去了,众人也纷纷开始享受这场宴会的余韵。

我压根没心思吃喝,满脑子都是找到宋琼玥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四下寻了许久,终于在甜品区发现了吃得津津有味的宋琼玥,我冲上去往她后脑勺一拍。

「还吃呢,你看见了吗,新泉酒庄的小姐是……」

「哎呀看见了,不就是齐嘉薇嘛那又咋了,既来之则安之,甭管她是谁,给咱发工资就行。」

「对了你尝尝这红酒,真真是极品!」

宋琼玥不由分说灌了我一口酒,浓厚香醇,回味无穷,的确是好酒,但这不是喝酒的时候!

「我看见林野了!」

她一愣:「林野,他怎么会在这?」

「估计是齐嘉薇邀请他来的,刚才他们俩还在我面前聊天,我差点被认出来,而且这场宴会应该是为了撮合齐嘉薇和林野精心布置的,所以我怀疑林野现在还没走,咱们得快点离开。」

我四处乱看,生怕林野从哪个角落蹦出来。

宋琼玥神情严肃,环视一圈拍了拍我的手:「别怕,他现在不在这。」

心里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我有些急了:「不管他在不在我都不想多待一秒了,咱们先离开这吧。」

宋琼玥抓紧了我的手:「好好好,别着急,咱们现在就走。」

我点点头,刚要迈出步子便眼前一花差点跌倒,我强撑着桌沿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宋琼玥着急忙慌地扶着我:「怎么回事!你不要紧吧?」

我摆摆手:「可能是酒精有点上头。」

宋琼玥懊恼道:「我不知道你喝不了酒。」

我揉了揉酒气氤氲的眼安慰道:「没事,我去卫生间洗把脸,你先等等我。」

「你行吗,我陪你一起吧?」

宋琼玥担忧地问道,我不想她自责便故作没事地捶她一拳:「别磨叽了,我马上回来。」

我扶着走廊的墙壁费力挪步,这酒不知怎么回事,酒力似乎越来越强,身上翻起一团热气直直烧上脸,脑袋里也搅得难受,眼前的景物和耀眼的白炽灯融化在一起模糊不清,记忆中不长的一段路现在却感觉没有尽头。

突然,我脚下一软,身体朝地上栽去,我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逞强让琼玥陪着了。

我做好了和地面接触的准备,身体却稳稳落入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里,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从白炽灯的光里赫然出现,他笑得灿烂,两颗虎牙像野兽捕食时露出的獠牙。

「小狐狸,又被我抓住了呢。」

我想要放声尖叫,却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发不出一点声音,不仅如此,我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若不是林野支撑着,恐怕我连站立都不能保持。

不对、不对!

正常人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何况我只喝了一小口根本醉不了。

我猛然反应过来——那酒有问题!

林野将我打横抱起,身体里的器官好像都被这一颠捣乱了位置,我头晕目眩浑身发烫,不知他带我转了几个弯经过了几条走廊。

我们最终来到一处房间里,他将我抛在柔软的床上,我听见门锁落下的清脆声。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侧滑过,落在我颈前的第一粒扣子上。

「星星,你现在应该察觉到那杯酒有问题了吧,知道是谁下的药吗?」

脖颈一凉,第一粒扣子被解开。

「你的好朋友,宋琼玥哦。」

我咬紧牙,用上浑身所有的力气虚弱地反驳道:「你……胡说……」

他双眸一亮,惊喜道:「你竟然还能说话,啧啧啧,看来你真的把宋琼玥看得很重要呢,不过我可没胡说,是宋琼玥从我这拿的药,亲手倒在了酒杯里。」

林野脸上带着恶意的笑,指尖落到我胸前的第二粒扣子上。

「要不要猜猜,为什么?」

「因为啊……我答应给宋琼玥一百万哦。」

「啪嗒」,第二粒扣子被解开。

我一愣,想开口说话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一定在想,琼玥帮我打跑了林野,关心我照顾我,她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害我呢?」

林野的手指来到第三粒扣子处。

「但是星星你别忘了,宋琼玥是个孤儿,你应该猜得出她之前的生活有多辛苦。」

「人都想过得好,都想有尊严,都想往高处爬,你说一个尝尽苦滋味的孤儿,是会选择一段抽象无形的友谊,还是实打实的一百万?」

第三粒扣子解开,上衣被轻巧地脱掉丢在床下。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连续不断地从眼角滑落。

我不信,我不信……琼玥不是这样的人,她才不会为了钱出卖我,我不信……

林野的手抚上我的腰,语气里带了几分怜惜:

「你也不要太难过,宋琼玥还是犹豫过的,最初我出价三十万,她把我臭骂了一顿,后来我直接给了她五十万现金,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再给她五十万,她才勉强答应了我。」

「毕竟飘渺的数字永远不如现金来得有冲击力,这些钱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但宋琼玥看着那一袋子钱都看呆了呢,估计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野肆意嘲讽着,我紧紧抿着唇,害怕自己的哽咽流出来更惹得他嘲笑。

「星星,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还是紧闭双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看着我!」

腰间的手狠狠收紧,我痛得一哆嗦,不得已半睁开泪眼。

林野这才满意地舒展开眉眼,他俯身在我锁骨落下一吻,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做什么宗教仪式。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欲望,反倒盈满了不知名的哀伤。

「星星,对不起。」

我心中乱成一团麻,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野低头埋在我的脖颈间不断抽泣,半晌后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我的双眼,眸中一滴晶莹的泪落进我的眼里,模糊了我和他的视线。

「星星,只有我们一样肮脏,我们才能永不分离。」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必须永远永远地陪着我,星星,我爱你。」

林野又哭又笑,一张漂亮的脸极度扭曲怪异,我感觉我的神经近乎崩溃,我死死望着紧锁的门口,希望有人能救救我。

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扳正,林野眼中满是戾气,他勾起唇角淡淡说道:「我已经告诉齐嘉薇不胜酒力要独自休息一会,不会有人来的,宋琼玥更不会。」

他亲了亲我的唇,在耳边低喃道:「你跑不了了。」

「咔嗒」一声,我彻底死心。

「砰!」大门被踹开,警察们蜂拥而上将林野制服在地,我慢慢地看向门口,有个人逆着光向我飞快跑来。

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我被人抱在了怀里,耳边传来林野狂怒的吼声:「宋琼玥!你个贱人竟然敢骗我!放开我!我杀了你!放开我!」

嘶吼声混杂着训斥声要把我的头炸裂。

警察们将林野向外扭送,林野又哭又喊像个疯子

「放开我!星星!星星!你要陪着我,别抛下我!齐嘉薇原来你也有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群贱人,我杀了你们 !江星!你不能离开我,江星!」

我竭力张大泪水盈满的眼,直到看清眼前的是宋琼玥的脸才放下心,我揪住她的衣领费力开口:「你……终于……来了……」

说完这话我彻底失去了意识,昏倒前只隐约看见宋琼玥焦急地呼唤着什么。

29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鼻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手上插着管子。

口中干燥得厉害,我挣扎着起身,却惊醒了趴在病床边的人。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哑着嗓子要水,宋琼玥帮我调高病床给我端来一杯温水,我足足喝了两大杯喉中的灼烧感才稍稍减弱。

喝完水,两人一时无话。

林野说的那些话我不可能不在意,沉默半晌,我决定主动问清楚。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宋琼玥顿了顿:「你先说。」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林野告诉我,是你在红酒里给我下药,他说的,是真的吗?」

被子下的大腿止不住颤抖,我使劲掐着一把肉保持平静。

宋琼玥敛了敛眸,轻轻应道:「嗯。」

「他的钱你也收了?」

宋琼玥张了张嘴,哼出两个字:「收了……」

我失望至极,没想到林野说的全是真的,我忍下眼泪,撇过脸不再看她。

宋琼玥急急地补充:「我收林野的钱是为了引他上当,钱我一分没动已经交给警察了。」

见我仍旧黑着脸不说话,宋琼玥慢慢地解释这一切。

「游乐园事件不久后,林野就找到我亮价三十万让我出卖你,我把他臭骂一顿没同意,但我知道,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与其坐以待毙任人鱼肉还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一直没告诉你齐嘉薇是我的好朋友,我把林野的恶行告诉她之后,她很乐意帮我们的忙,她故意将生日宴的举办地点放在私密性极强的新泉酒庄,就是赌林野会在这动手。不出所料,邀请函发出后林野立马联系我,出手就是五十万现金,我假意被他收买,其实一切都在我和齐嘉薇的掌控中,你喝下红酒离开后我立刻让齐嘉薇报了警,所以才能掐准时间把林野当场抓获。」

我转过头看她,嘴角含着一抹讥笑:「你和你的好朋友真厉害啊,所以,我作为当事人一点都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我的作用就是勾林野上钩的鱼饵对吗?」

「不是这样的,林野他太狡猾,我怕……」

我接上宋琼玥的话:「怕我搞不好露馅是吧。」

我笑眯眯地夸赞她:「还是你和你的好朋友演技好,我当然比不上你们。」

宋琼玥皱了皱眉:「你能别这样吗,这件事隐瞒你是我的错,但是我是真的为了保护你,这个机会错过就很难收拾林野了。」

我搞不懂自己怎么了,明明宋琼玥和齐嘉薇是为了帮我,可我心里就是酸得厉害,痛得厉害。

「你怎么会有错呢,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的好朋友。」

宋琼玥沉下脸,额上隐隐闪现几根青筋。

「我不欠你的。」

她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复杂地看着我:「江星,我对你够好了。」

宋琼玥倏然站起身离开,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故意低头不去看她,直到关门声「砰」地响起。

她走了。

30

我本就体弱,经过这么一闹腾更是雪上加霜迟迟康复不了,然而我还没等到出院通知,却等到了法院传票。

林野那个家伙,都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有脸上诉。

我瞧了瞧手机里那点可怜的余额,想起林野那句「你连打官司的钱都不够,拿什么跟我拼」。

心中觉得十分好笑,他说的话竟是一语成谶,我现在确实连律师都请不起。

手机上还绑着和宋琼玥创建的共同账户,里面的数额差不多能让我应付这场官司,我想了想,终究还是放弃。

如今距离传票上的日期还有段时间,我拖着病体自己准备证据材料研究一系列流程,好几次我都感觉等不到上法庭我就要累死了。

距离上法庭的最后一天,我的母亲找到了我。

「妈,你怎么来了?」

瘦小的女人背着一个布包袱,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我。

「你有事瞒我。」

她佝偻着身子坐在我的病床边,我强忍着眼泪笑道:「我最近吃多了胃不舒服,这才来医院住了几天,没什么事。」

母亲的脸上木木的,她看着我说道:「老家的左邻右舍还有餐馆的王婶子都被接走了,我问了问,说是给林野当证人去了。」

「乖崽,你告诉妈,到底怎么了?」

我浑身抖得像筛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说,说了又能怎么样,除了让这个吃了一辈子苦的瘦小女人伤心难过,还有什么用?

我犯病的模样似是将母亲吓到了,她赶紧搂住我一下一下地给我拍背:「乖崽崽不怕不怕,有事跟妈妈讲啊?」

真的够了……为什么所有的一切总是这样……

在母亲的怀里躺了很久很久,我看着惨白的天花板说道:「林野他,想强奸我。」

「旁听人员不得进入审判活动区域——不得随意站立走动——不得发言提问——」

书记员庄严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审判长审判员依次入席。

开庭后,林野戴着戒具上场,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他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象征性的流程走完后,林野的律师开始为他辩护。

他以我和林野的男女朋友关系为突破口巧妙地颠倒黑白,将我从「被迫」变成了「自愿」,林野提供了我们在一起时的多张合照,再加之邻里街坊的证言,局势逐渐偏向林野。

而我作为受害者,证据竟还没有加害者的多。

我咬了咬牙道:「我申请传唤证人陈桂萍到庭以证实林野辩护人陈词有误。」

佝偻着腰的瘦小女人被带上了证人席,林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

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牵扯到母亲,我看着被椅背挡得严严实实的瘦小身影心里拧疼,她手里颤巍巍地拿着昨天夜里打好的稿子,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念着。

「我的女儿江星因在学校不堪林野骚扰,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回到家中,林野在两天后以其男朋友的名义在我家住下,江星对此曾表现出强烈不满,但我被林野蒙骗,没有相信江星。」

母亲念到这有些哽咽,她继续念下去:「林野以我的生命安全作为威胁,江星才不得已和他发展男女朋友关系。」

林野神情怔怔的,突兀地叫了一声:「妈。」

母亲一听便上了火气,也顾不得是在法庭上便骂道:「闭嘴!你还有脸叫我妈,我没你这种儿子!」

「肃静——肃静——请保持法庭秩序!」

母亲的胸膛气得一上一下,索性扭过脸不再看他。

「请林野的辩护人发言。」

「我方认为,陈桂萍与江星是母女关系,极易互相串通上呈伪证,且陈桂萍的证言并无其他证据补充,可信性和参考价值不大。」

母亲哪里见识过这种情况,她孤零零地坐在证人席上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听着林野辩护人越说越过分,瘦小的女人百口莫辩,末了竟扑通一声跪在审判席前声泪俱下地笨拙辩解:

「我真的没撒谎,我就是想为我女儿讨个公道,我家姑娘不能叫人白白欺负了去,法官大人们你们是青天大老爷,一定要严惩坏人,我求求你们了……」

母亲两只手合在额前不停地磕头,她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两旁的警务人员连忙将母亲架起,林野的辩护人见状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紧握着拳头,指甲抠破了手掌,我恨死了自己的无能,也恨死了林野。

我抬眼狠狠地剜向林野,却看见他面上一片淡漠,接着,他也缓缓抬起那双犹如死灰般无神的眼睛看着我。

他凄然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真没意思。」

林野突然站起身朝审判员道:「喂,别审了,是我干的。」

满座哗然,我震惊地望着他。

林野,疯了吗?

由于事发突然,不得不暂时休庭以作调整,林野的辩护人一脸焦虑不解,而他本人只是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此次庭审由于林野变更供词提交新证据,侦查人员需要重新鉴定侦查,因此决定延期审理。

走出法院门口的时候,我整个人依然很恍惚。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林野的判决书。

林野因强奸未遂、人身攻击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31

我在暑气微醺的六月重返校园,但觉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尽管校方极力压制林野一案的消息,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高校优等生性侵案的丑闻迅速引爆社会舆论,学校内也流言四起。

见过林野的人几乎都难以相信,他会对样貌只属清秀的我图谋不轨,流言蜚语多了,便生出了偏离事实的另一种声音。

「江星没钱没貌的林野图她什么?这案子说不定有问题。」

「林野和江星不是分手了吗,齐嘉薇才是林野的女朋友。」

「相由心生,林野长得那么好看大概率也不会是个坏人,而且凭他的长相有必要去当强奸犯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条帖子的出现更是将我推到风口浪尖。

其内容大致可以概括成诡计多端的穷酸女因为贪得无厌被分手,后恼羞成怒设计心善高富帅入狱。

帖子的主人非常聪明,帖子里附上的所有照片都彰显着林野对我的体贴照顾,而这却恰好给我的罪状提供了「铁证」,换句话说,他用事实编造了一场蒙太奇谎言。

只要我出现,周围便是人们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窃窃私语。

我被淹没了。

偌大的校园,除了徐澄澄等极少的几人尚和我往来,再没有别人。

宋琼玥离开医院后我们没联系过对方一次,但我承认,我不想失去她。

很多次我徘徊在宋琼玥的教室附近却不敢露面,我害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麻烦,便只好默默地望着她,盼着她,能回头看见我。

可是宋琼玥好像把我忘了,我的消失对她的生活没有产生丝毫影响,就像我这个人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终于,在宋琼玥第三天晚上被同一个陌生男生送到宿舍楼下时,我忍不住冲上去硬拽着她在男生诧异的目光中离开。

我气冲冲地拉着她跑,宋琼玥猛地一下甩开我的手,她皱眉看着我问道:「你干什么?」

许久未见,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不耐的质问。

我心里气闷不已,宋琼玥明知道我和林野上法庭,明知道我回了学校,明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她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为什么却视若无睹对我不闻不问!

在我因为害怕闲言碎语给她造成麻烦而不敢靠近她的时候,她竟然和男人约会?

我都没问她,她倒来问我了?

我压着火问道:「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宋琼玥嗤笑一声:「你是我什么人啊,来管我的事?」

心里麻生生地疼,我咬了咬唇:「做不了朋友,连同学也做不成吗?」

「你跟我都不是一个专业的,我没有乱认同学的爱好。」

「别再来找我了。」

宋琼玥说完便转身要走,我扑上去抱住她的腰不许她离开。

「松开。」

我忍着眼泪,加重了手劲:「不。」

「我让你松开!」

宋琼玥去掰我的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用力到指甲嵌入皮肉形成一把肉锁,眼泪哗哗淌下来濡湿了她后背的衣服,我哭喊道:

「我不松!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你一点都不难过的吗 !」

宋琼玥动作一停,后背绷得僵直,我把脸贴在她的后腰上哽咽乞求着:

「琼玥,之前的事情是我任性,是我不对,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对我说那种伤人的话好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解决,你不要不理我……」

「慢慢解决?」

宋琼玥轻笑一声,突然增大了她的力气,我的双手抠着血肉被活活掰开,十指的指甲里塞满了从我手背上抠下的肉条,我痛得浑身发颤。

宋琼玥攥着我鲜血淋漓的双手,通红的双眸里噙着泪:「好哇,那我们就来解决一下那些早该解决的问题。」

「我不妨告诉你,网上污蔑你的那条帖子就是我发的,上面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字,都是出自我手。」

心脏像是被人摔在地上踩了又踩,我哆嗦着唇问道:

「为什么?」

宋琼玥听了,眯着蒙眬的泪眼扯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因为,我故意的啊。」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骂你,就是要让所有人针对你,讨厌你。」

泪水簌簌而下,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只感觉自己似乎从来都不认识她。

宋琼玥收敛了笑意,冷冷地看着我说道:

「难受吗,你当初霸凌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32

「什么……霸凌……你在说什么宋琼玥,我从来没有霸凌过别人!」

宋琼玥兀地逼近到我面门前凶狠地盯着我道:

「是没有,还是你忘了?」

手仿佛要被捏碎,接二连三的荒唐事已经让我委屈到极点,我冲她大吼:「没有就是没有,我的事情早在旅馆全告诉你了,你不是清楚得很吗?」

宋琼玥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宋玉英吗?」

我在脑海里拼命搜索这个名字,一个邋遢孤僻的小女孩渐渐从久远的记忆中浮现,我想起来了。

在林野转校过去的前一年,我也是个初来乍到的转校生,彼时父母在南方打工攒了些积蓄,我们便回到了父亲的北方老家。

当时在班里作威作福的还是李晨东,我毫不例外成了他的欺凌对象,丢笔丢纸被人捉弄都是常事。

然而,我很快便发现遭受这种对待的并不止我一人。

在班级最寂然无声的角落里独自坐着一个小女孩,她总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班里的人都叫她「傻子」。

「傻子」的名号不是空穴来风,她的一言一行确实和常人不同,就连老师私下里也这么叫她。

如果说霸凌也分等级,那李晨东对我做的事只能算小打小闹,对「傻子」可是下了死手,你敢相信八九岁的孩子会聚众扇人耳光,拿圆规往人身上捅吗?

只是因为看不惯,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

我和「傻子」有交集是因为一次意外,那天中午饭点,李晨东带着一群人从操场回来推推搡搡地插到队伍前面,我有意躲避他们便去了操场找清净。

操场上只架着两座没网的足球门,一眼望去空空荡荡,我无聊地走在土跑道上踢石子打发时间。

操场的角落是焚烧垃圾的垃圾场,我嫌恶地看了一眼正想快速走过,却忽然发现有个人躺在里面。

浓浓白烟袭面而来,垃圾场里正燃着火,火势眼看就要蔓延到那人的头发上,我便抓着那人裤脚拼命拖了出来,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傻子」。

她的嘴唇已经白了,鼻孔处被熏得很黑,一看就是吸入的烟尘过多导致的昏迷。

但当时的我年幼懦弱又缺乏常识,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去告诉老师又害怕李晨东他们,便自己悄悄回去拿了瓶水一个劲地往「傻子」嘴里灌。

瞎猫碰上死耗子算我俩走运,「傻子」醒了,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好饿。」

帮人帮到底,我又给她悄摸领了两个包子,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样子我提醒道:「傻子你吃慢点,别噎着。」

「傻子」不吃了,她看着我难过道:「我不叫傻子,我叫宋玉英。」

我有些哑然,原来「傻子」也不那么傻嘛。

我把水杯塞到她手里尴尬地找补:「知道了,宋玉英你喝点水。」

听见我叫她名字,宋玉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江星。」

宋玉英眼里的光更亮了,她高兴地说道:「你是星星,我最喜欢星星啦!」

就这样,班级里的两个可怜鬼凑到了一起,在暴力的焦土上,一朵鸢尾花悄然绽放。

「宋玉英……宋琼玥……她是你的……」

「她是我的亲生妹妹。」

我着实没想到两人还有这层关系,不过这也说通了为什么我见宋琼玥第一面便觉得亲切,可我还是不明白,宋琼玥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所以呢,你是怀疑我霸凌你妹妹吗?」

宋琼玥嘲讽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装什么?」

我气极反笑道:「简直是荒唐,我怎么会霸凌她,我是你妹妹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就是对她拳打脚踢逼到她退学!」

「这就是你说的唯一的朋友吗?」

我彻底愣住了。

不知怎么回事,我和宋玉英的暗中往来被李晨东发现了。

「行啊,你们两个臭老鼠臭一块去了!」

李晨东抓着宋玉英的头发往地上一摔,头骨和地板相撞发出了极大的震动,接着他缓缓走到被吓傻的我面前开始绕着我踱步,边走边故作深沉道:

「哎呀,你怎么能和这种肮脏的傻子玩呢,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你想个办法教训教训那个傻子我就放过你,不然的话……」

李晨东拿了把圆规蹲在宋玉英边上,抬头冲我笑了笑,然后举起圆规朝她的胳膊狠狠捅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划过耳膜,我腿一软瘫倒在地。

李晨东笑嘻嘻地说道:「你要是不想变成傻子这样就快点想办法,我的耐心不太多。」

圆规还直愣愣地插在宋玉英的胳膊上泛着寒光,她躺在地上疼得不断抽搐,我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喧嚣:

「不要!不要!我不要变成这样!」

我撑着桌子狼狈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宋玉英跟前,李晨东为我让出场地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宋玉英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我不敢再看,闭着眼往她的后背上踢了一脚,李晨东在一旁不满道:「挠痒痒呐,用不用我教教你?」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煎熬无比,我狠了狠心,拳头雨点似的朝她身上落下,我边打边喊着:

「宋玉英你这个傻子,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一起玩吗,你又蠢又笨身上还脏,我最讨厌你了!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逗你玩玩,结果你这个傻子还给我惹这么大的麻烦!我真是烦死你了,受够你了!」

我表现得像是彻底露出了真正的丑恶嘴脸,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宋玉英身上了一样,我心里默默祈求着李晨东能快点让我住手。

「星星……别打了……我好痛啊……」

气若游丝的哀求在身下响起,我不敢停下,也不敢落泪。

如果我不亲自打她,换了别人宋玉英的下场只会比这更惨,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我自己,我没有别的选择。

「哈哈哈哈哈,江星你也够无聊的,竟然去捉弄一个傻子。」

我装作打累了似的停下手:「本来就是因为无聊才和她做朋友玩玩,结果竟然让你们误会了,真够烦人!」

我朝宋玉英呸了一口:「快滚吧,滚到你的角落里去别在这碍眼。」

自那之后,李晨东他们就鲜少再找我麻烦,我终于在这个狼窝稳住脚。

为了避嫌,我也没再回应过宋玉英的示好。

再后来,这个小傻子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宋琼玥见我发愣以为是我心虚了,她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妹妹是傻子什么也不知道?她可是心里跟明镜一样,你知道吗,她的日记本里全是你,你对她的好她一点一滴全部记着,她对那个学校最大的期待就是你,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我垂了垂眸:「宋玉英……她还好吗?」

宋琼玥冷笑一声:「她现在啊,下落不知,生死不明。」

「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玉英退学一年后被人贩子拐走了。」

「什……」

我大脑宕机震惊得说不出话,宋琼玥脸上的笑意却更甚。

「你知道我父母怎么死的吗?」

「他们找我妹妹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最后我妈受不了卧轨自杀,我爸在找我妹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江星,全都是因为你。」

33

宋琼玥的脸上不知不觉已是泪水斑驳,她攥着我的手拼命地摇晃我的身体:「就是因为你我才家破人亡,就是因为你我才成了孤儿!」

我六神无主地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似乎是还嫌我不够痛苦,宋琼玥继续对我说道:

「江星,我真的恨不能你去死,你知道我忍着恶心和你待在一起有多想吐吗?」

脖子好像被人扼住,我剧烈喘息着,精神在濒死的边缘挣扎。

「我不信,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那为什么还要帮我收拾林野,为什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来安慰我,你说的话可以骗人,但你的感情骗不了人。」

宋琼玥听完将我狠狠地推开,她恼火道: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我的感情我自己最清楚 !」

「我收拾林野是因为他活该,我以为他是块让你占到便宜的金子,所以当初才让齐嘉薇离间你们的关系,我对你好也不过是让你信任我的手段,我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给我妹妹报仇。」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我没想到,当初霸凌我妹妹的人竟然也成了受害者,原来这么多年你也过得很辛苦,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哈哈哈……」

我随着宋琼玥沉沉地笑起来,越想这一切,我笑得越大声。

「的确是报应……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单单只有我要遭报应,为什么当年的主谋李晨东还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那么多应该遭报应的人都过得比我好……难不成老天爷也欺软怕硬挑软柿子下报应吗?哈哈哈哈哈……」

宋琼玥眉头一皱:「你不就是霸凌我妹妹的主谋吗,关李晨东什么事?」

我愣了愣,随即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角飙出了泪花。

「你这个大傻子,原来你不知道啊。」

「你在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我挑眼看她,笑道:「宋玉英智力有缺陷,你觉得李晨东那种人会不会欺负她呢?」

宋琼玥登时傻住:「可是,可是我妹妹的日记里只写了你……」

我笑道:「对啊,因为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只在乎我,所以日记里才只有我。」

宋琼玥倒退了几步,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吓人。

「当时我和宋玉英都是被霸凌的对象,但她比我更惨,你知道我是怎么和她成为朋友的吗,有一次她被李晨东丢在垃圾堆里差点被火烧死,是我救了她。」

宋琼玥身子乍然一抖:「你骗人……如果你和她是好朋友,那为什么要欺负她?」

我苦笑道:「因为李晨东逼我的啊,我欺负宋玉英只是稍微打她骂她一顿,但换了别人就是往她身上捅圆规,把她丢到垃圾池用火烧,我欺负她是为了保护她。」

「宋琼玥,你找错人了。」

宋琼玥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她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冷笑着步步紧逼道:「我骗你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你妹妹报仇结果连人都没搞清楚,你真的关心她吗?」

「四年级只有两个班,我不信你在隔壁不知道关于『傻子』的风言风语,你有来看过她一次吗?你作为她姐姐看不见她身上的伤吗? 你如果真的在乎宋玉英,她为什么宁可把委屈写在日记里都不告诉你?」

宋琼玥崩溃大吼道:「别说了!别说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吧,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你这个傻子妹妹。」

「你觉得她丢脸,所以就算你们只有一班之隔你也从不去看她。」

「你从来都不在意她,所以发现不了她身上的伤。」

「宋玉英知道你讨厌她,所以她宁肯把所有的委屈憋在心里写在日记本上都不告诉你。」

宋琼玥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她抱着自己的头不断抽泣着:「不是这样的……别说了……」

「我猜,在你偶然知道我和你在一个学校之前,你根本就没想过要为你妹妹报仇,你只是恰巧遇到了我,恰巧想起了你讨厌的傻子妹妹,恰巧激发了你作为『好姐姐』的愧疚心理罢了。」

我缓缓蹲在宋琼玥身前木然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说道:

「宋琼玥,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34

那一晚,宋琼玥失魂落魄地离开,我明白,我和她回不去了。

生活彻底归于平静,我很满足。

只是偶尔会觉得,校园原来这么大,大到不想相见的人,就真的见不到。

三年后我顺利毕业,同年母亲因病去世,我把她的骨灰撒入了大海。

她被束缚了一辈子,现在终于自由了。

而此后天地之间,我再无以为家。

无牵无挂也就无惧生死,我剃去及腰的长发,背上行囊,开始了我的流浪。

像一片飘零飞旋的落叶,风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行过烟雨江南,踏过雪飘北国,我站在广阔无垠的草原展臂高呼,我跪在隆达的高山虔诚悔过。

历历数年风尘路,犹是陌上不归人。

黄梅时节的云南晚山迷旋环绕,我顶着淅沥沥的雨丝寻到一处破庙,堂内的石墩上端坐着半截残佛,外头一道闪电刹然劈下,电光划过残佛眯合的一只眼。

我跪在地上拜了拜,往香炉里插了三根野草秆算作香火。

所幸庙里还有些干草,我烧起火堆驱寒取暖。

檐外雨声潺潺,浓浓困意夹着疲惫袭来,我枕着背包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睁开眼,看见一只大黄狗垂头耷眉地蹭到火堆旁,它身上湿漉漉的,想来也是被雨水淋了个透才到庙里避雨的。

它停在离我半步远的距离趴下烤火,我没赶它,闭上眼继续睡觉。

火堆边的一人一狗便是这泠泠雨夜里彼此仅剩的慰藉。

第二日清早我被狗叫吵醒,那只大黄狗盯着门外哈哧哈哧喘着粗气,一条尾巴高兴得要摇上天。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唤声,大黄狗两只耳朵高高竖起,尾巴摇得更热烈了。

「阿旺——阿旺—— 」

唤声又大了些,大黄狗嗷呜叫了两声,犹如离弦之箭般朝庙外飞奔而去,此时外头风停雨歇,天光大好,我背起包跟了上去。

「阿旺你跑到哪里了,我担心了你一整晚,下次不许再乱跑了。」

一个穿着旧蓝布衣的干瘦女孩训斥着阿旺,阿旺夹着尾巴有点心虚,狗头一歪正瞧见了不远处的我,便又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围着我打转。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我几眼,怯生生地喊道:

「叔叔,你迷路了吗?」

我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却触碰到一块粗糙柴硬的皮肤。

我哑然失笑:

「是啊,昨晚山深雨急迷了路,我在破庙过了一夜,阿旺也是在那躲雨的。」

小女孩看了看阿旺又看了看我,犹豫片刻问道:

「叔叔你来我家休息一下吧,我家离这很近的。」

干瘪的肚子适时地响起来,我点点头。

「那就打扰了。」

思思是个活泼性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鸟,我们边走边聊,当她得知我是阿姐时看上去极为诧异,她不断向我道歉,我笑着宽慰她没事。

世事沧桑覆面,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何况她呢。

思思领我回到家便张罗着给我做饭,还不许我帮忙,盛情难却,我只好闲坐着打量起屋子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小屋里只有一桌一床和一个烧火做饭的土垛,再无其他。

我暗自叹息,又是相逢天涯的苦命人。

思思却浑然不觉,厨火将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兴致勃勃地对我说道:

「阿姐,我阿妈明天就回来了,等阿妈回来,我们就能喝菌子汤啦!」

我不忍打破她的好兴致,笑着应和她。

手机的电量已经所剩无几,四下又无充电之处,我按老规矩放了首斯卡布罗集市。

空灵女音飘然响起,我看着门口葱郁的树林发呆。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代我向那里的一位女孩问好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上面不用缝口,也不用针线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

…………

一曲罢了,手机正好关机。

「真好听。」

思思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她听得出神,口里喃喃问我:

「阿姐,这是外国歌吗?」

我淡淡回道:「嗯,斯卡布罗集市,一首英文歌。」

「阿姐,那、那你会英文吗?」

我笑道:「会一点,怎么,你想学呀?」

思思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小声道:

「阿姐,我想学,你能教教我吗?」

反正我居无定所,去哪都是随心所欲,满足她小小的心愿也未尝不可。

「当然可以,只是教你这段时间我可能都要住在你家了,这样会不会麻烦你们?」

思思急急地摆手:「不会不会,我阿妈人很好的,她知道你愿意教我学习巴不得你住下呢!」

我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那我就放心了,你一定会是我很好的学生。」

事实证明我没有想错,思思既聪明又刻苦,她对知识展现出超强的渴望,不管是英语还是其他科目,她都听得如痴如醉,像一块被投进海洋的海绵,拼命地吸收水分充盈自身。

我告诉思思她很适合学习应该尽快上学,但思思却失落地告诉我:

「阿姐,女孩们不兴上学的,妙妙在家种地,红艳姐姐嫁人怀孕,还有小许姐也出去打工供她弟弟读书了,我只有阿妈养我,我读不起书。」

思思说着说着泪珠就滚了下来,她哭道:

「可是阿姐,我真想读书学习,我喜欢听你讲课,喜欢听你说你流浪的故事,我不想像红艳姐一样嫁人怀孕,我想像男孩一样读书……」

「阿姐,我想读书。」

我含着泪将思思搂在怀里,坚定地告诉她:

「相信阿姐,女孩就是女孩,不用像男孩,也能读书。」

就在那一瞬间,我找到了我愿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

想在位置偏远思想闭塞的大山里建一所女子中学几乎是天方夜谭。

我记不清为了劝家长让女孩上学遭了多少骂挨了多少打,记不清为了筹钱去城里打工行乞受了多少冷嘲热讽,也记不清为了保护女孩的安全我驱走了多少蛇虫赶跑了多少流氓。

还好,我成功了。

徐澄澄知道我结束流浪在云南安顿下之后立马从国外连夜飞了过来。

阔别多年,徐澄澄几乎不敢认我。

[江……星?]

她哆嗦着唇问道。

我粲然一笑:「澄澄,好久不见了。」

她上上下下将我看个遍,两汪泪已经蓄在眼中。

她抱住我哭骂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

丧亲失爱,独自流浪,几次三番命悬一线,风餐露宿温饱不定。

几载磋磨,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跑几步路都嫌累的江星了。

我安慰许久,徐澄澄才堪堪止住眼泪,我调笑道:「再哭不够,你身后那位可要心疼死了。」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俊秀男子这才上前将徐澄澄搂过去赔笑道:

「让你见笑了江星姐,澄澄这些年总念叨你,只是你漂泊不定我们也不好寻找,如今终于见上面可不得让她好好哭个够。」

徐澄澄红着脸捣他一肘子,那男子像是预料到一般反应迅速地接下攻击,我咳嗽几声,忍不住笑意:「澄澄,不介绍介绍?」

徐澄澄剜他一眼,噘了噘嘴道:「齐格雨,我老公,也是齐嘉薇她弟。」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成了眷侣,看来……这中间的故事应当很有意思。

徐澄澄见我有惊讶之意连忙解释:「江星你可别误会啊,我在学校可没和齐嘉薇有什么关系的,你才是我的朋友,我俩在一起是后来……才那什么……」

徐澄澄眼神躲避支支吾吾的,齐格雨优哉游哉地拆她台:「是啊,也不知是谁当初天天去『讨伐』我姐,不打不相识嘛,要不是这样咱俩还真成不了。」

说着两人又要打闹起来,我忙出声调解:「两位冤家消停消停吧,你俩打起来这小屋都得被掀破顶。」

徐澄澄脸上褪去嬉闹之色,她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江星,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么把你大好的年华耗在这个山里?这里能有几个家长愿意花钱让女孩上学,没钱没人你怎么办学校,况且咱们学校之前去偏远地区支教的那几个学姐你看看落得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女生在这要面对什么,万一…….」

「我知道,澄澄,我都知道。」

我轻轻打断她:「可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

「就像革命总要流血,战争总有牺牲,如果只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去做,那就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本来就是一棵无所归依的蓬草,是这些女孩的期盼让我有了根,只要我的存在对她们来说是有价值的,我哪怕是死在这里,也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日薄西山,晨燕归巢,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已经开始生火做饭,我下了逐客令:

「我还很忙,恐怕不能再招待你们了,你们趁天还没黑赶紧下山吧。」

徐澄澄咬牙含泪恨恨转身,等走到门口她又转回头问我:「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齐格雨扯着徐澄澄向外走,她边挣扎边喊道:「江星,你就是个大傻子!你是全天下最大最大的大傻瓜!」

我置若罔闻地添柴做饭,思思来到我身旁悄悄问我:「阿姐,那个姐姐和哥哥是你的朋友吗?」

「嗯。」

「阿姐……他们是来叫你走的吗?」

我一顿,伸手擦了擦她小脸上蹭的灰笑道:「阿姐不会走的。」

怎么会走呢,我要在这大山里播下星星之火,我要看着星火成势,烈焰燎原,我要看着这火,烧毁一切禁锢,烧毁一切不公,将自由的火焰,点亮每一处黑暗的角落。

为此,我将献上我的热血与生命。

半年后,商界鼎鼎大名的徐家和齐家带头为华星女高筹资募捐,物资师资大批投入,各家媒体大肆宣扬,越来越多的女孩来到华星女高,得到了一个读书的机会。

我仍旧坚守在这座山,做着每天我该做的工作,徐澄澄和齐格雨有时会来做义工,每次见面徐澄澄都要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只是笑笑,徐澄澄气急了就要嘟嘟囔囔:「一个两个的都倔得要死。」

结婚嘛,当然要有结婚对象才行。

只是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也许她不会来了,也许,她明天就来。

【林野番外】

有人说过,站在时代的风口上连头猪都能起飞,我父母就是那两头起飞的猪。

他们赶上政策红利把加工厂越做越大,又将挣下的资本投向房地产,而后彻底腾飞。

金钱让他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商轻权贵,凌驾于金钱之上的——是权。

为了跻身「上流」,他们忙着攀附名门,忙着交际合作,在他们眼里,我好像不是所谓的儿子,而是一颗妨碍事业蒸蒸日上的绊脚石。

他们对我的爱或许只能通过银行卡里的数额体现。

但我也并不知道这些爱有多少,因为银行卡在保姆手里。

在这个世界上我憎恨的东西有两样,一是腐臭的金钱,二是美丽的皮囊。

我永远记得在那年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我藏在床下一遍又一遍给他们打电话,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掌心的冷汗湿滑得让我快握不住手机。

我祈求了无数遍,打了无数遍,可直到保姆抓着我的脚腕把我拖到她房间,那通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我恨他们。

恨他们鼠目寸光,粗鄙愚蠢。

恨他们为什么没接那通电话。

后来我戳瞎那女人一只眼,从此再没人敢伺候我。

十岁那年我被送到乡下,临走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微隆的小腹。

无聊透了,烂透了。

不过我在学校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明明看起来弱得要死,怕得要死,但骨子里就是透着一股倔。

她瞧不起我,却又不得不服从我。

这种绝对掌控的凌虐感让我极度上瘾,她的泪水、她的哀号、她所有的痛苦都与我肮脏的灵魂产生悦耳的共鸣。

我拽下天上的星星同我在地狱沉沦。

只有她知道我是谁,只有她能陪着我。

可我不小心让她跑了。

我发疯般打听她的下落,但除了知道她搬去南方外再无有用的消息。

日子冗长而又恶心,我亲爱的父母终于实现他们伟大的目标舍得将目光转向我了,他们意外地发现我脑袋不错,便想把我送到国外读商科好接管企业。

我满口答应,却在末了跑去南方读文把他们气了个半死。

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费尽心思挣来的家产,毕竟早在我十岁那年,他们就有了更好的继承者。

我算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我抱着一丝侥幸将志愿填在南方,大概是老天可怜我,我竟然真的和她重逢了。

但她似乎比之前更畏惧我,更厌恶我,这场重逢高兴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可谁让我是个混蛋呢,我不想放过她。

我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逼迫她和我在一起,但我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的。

她问我要不要给彼此一个相爱的机会,我一眼就看穿了她拙劣的表演,但人是贪得无厌的,得到过老天的一次垂怜就想着有第二次,我答应了她。

各自入局,以心为注。

她赌我会爱上她,而我赌她会爱上我。

很可惜,我赌输了。

其实摆平她是一件很轻松的小事,我有顶级的律师为我辩护,有雄厚的资本为我铺路,她斗不过我的。

但我唯独没有一个肯为我下跪的母亲。

我突然觉得很累,我的过去和未来没有什么区别,我终将是一个人。

我上交了所有罪证,成全了她对我仅有的期待。

入狱后我提过一次申请,请求她再和我见一面,我倒没抱什么希望,可是她来了。

她坐在玻璃窗外安静得像一幅生物标本,脆弱得似乎随时会破碎在我面前。

「有事吗?」

她淡淡地问我。

我朝她笑了笑:「没事,想再看看你。」

她眉头一蹙起身便走。

「江星——」

我喊住她。

「我放手了。」

她脚步顿了顿,随后走出了我的视线,也彻底走出了我的世界。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们的相遇没有那么不堪,如果当初江星遇到的是干干净净的林野,那现在的我们,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恶果。

当初犯下了过错,现在也只能错过。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真正的爱是放手。

所以,我最后想说的那句话其实是——

「江星,我爱你。」

【宋琼玥番外】

距离打拐行动还剩三天。

我停下笔,将写完的信同买来的钻戒一齐放进抽屉里。

其实当初连我自己都想不到退学后我能考上警校,现在还成了警队队长。

听徐澄澄说,她……要在山里建所女子中学,也许,我能帮帮她吧,倒不是说专门为了谁去,关键这是神圣的社会主义事业,我当然义不容辞。

对,是这样的。

…………

我决定了,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去找她结婚。

灯火全熄,夜幕笼垂,封县东吉村还在深夜中沉睡,十几辆装甲车已经悄然将其包围。

「所有人按计划行动,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全部嫌疑人控制住。」

向对讲机下达完最后一道命令,只见上百条黑色身影朝裹匿在黑暗中的村子涌去。

东吉村,一个本该消亡于 20 世纪 60 年代大饥荒的小村庄,却靠着拐卖妇女儿童硬生生将人口数量暴涨至饥荒前的三倍,拐卖、囚禁、强奸……官官相护,上下包庇,直到一名记者旅游途经此地才揭开了这处山村几十年来「人口兴旺」的真相。

精密筹划月余,出动上百武警,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端掉这个拐卖窝点。

家家狗吠此起彼伏,我带着三人小队翻墙跃入一方宅院,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将嫌疑人全家控制住。

八九个人浩浩荡荡地塞满了院子,除却嫌疑人夫妇外还有七个年岁不尽相同的孩子,最大的已经快成年,最小的不过五六岁。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男孩。

在沸天吵嚷声中,我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柴房似乎传来隐隐啜泣,我抬手示意小刘等人看管好嫌疑犯,自己则警惕地向柴房走去。

我轻轻踹开木门,只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被铁链拴在墙角,蓬草般的乱发掩盖住她的脸,我慢慢走近蹲在她面前试着与她沟通,可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不住地颤抖。

我一边柔声安慰着,一边伸手撩开她的头发。

不知是不是连日疲惫导致的错觉,我竟觉得眼前的女人如此像妹妹。

我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和记忆中那张脸相像。

「玉英……是你吗?我是姐姐,我是宋琼玥,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呆滞的眼珠动了动,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

「姐……姐……」

所有疑虑在女人展开笑颜的一瞬烟消云散,那张笑脸和宋玉英稚嫩的面容在眼前渐渐重合,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流出,我顾不上怀里的枪掉落一旁,将她紧紧抱住。

「玉英,真的是你……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泣不成声,但转而又想到眼下的环境,我摸了摸她蓬乱的枯发安慰道:「玉英别怕,姐姐现在就帮你解开。」

在我即将碰到铁链时,一个藏匿于墙角草垛里的小孩猛然蹿出将我推开。

我抬起头,正对上黑黢黢的枪口。

而那个男孩大吼着:

「莫动俺爹勒东西!」

「砰——」

我软绵绵地倒在湿冷的地面,脑袋昏昏沉沉,貌似有液体不断向外流出。

我听见玉英哭喊着叫我「姐姐」,又感觉有人拼命摇晃我的身体喊着「宋队」。

是小刘啊,太好了,这下玉英一定会得救的。

我竭力睁了几下眼皮,看见柴房窗外有颗明亮的星星在天上闪闪发光。

像极了那枚尚未给她的钻戒。

我好不甘心,明明,明明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鲜血淌进眼里,吞没了天空和星星。

一切终止于这片殷红。

【江星番外】

得知宋琼玥死讯的那天,跟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没见到齐嘉薇,那天仅仅是我生命里无数普通日子的其中之一罢了。

但她穿着一袭黑裙,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

「江星,宋琼玥死了。」

我一时有些恍惚,这个消息荒唐得让我甚至想问问她是不是联合宋琼玥在整我。

「不是吧……你也太无聊了,大晚上专门找我开这种玩笑……」

「她的遗物,我给你送来了。」

我紧紧掐住齐嘉薇的肩膀盯着她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齐嘉薇脸上很平静,平静到我找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三天前,她在封县打拐行动中头部中弹,当场死亡。」

身上突然没了力气,我软软地垂下手,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四个字:

「当场……死亡 ?」

齐嘉薇不再理会我而是径直朝门外走去,蓦然又停了脚步,她背对着我缓缓道:

「江星,不知你有没有察觉到,她对你,从来都不是当作朋友那么简单。」

「这话本不该由我告诉你,但我怕我不说,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的心意,我把她的遗物和骨灰交给你,算是你见她的最后一面。」

窗外狂风骤起,林叶沙沙里,鹧鸪哀啼。

我抚上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心如刀割。

我送别了我的母亲,现在,竟也要送别她吗?

装遗物的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多不胜数的信。

这些信的封皮上都贴着一个星星贴画,它们的主人却一封也没有送出去。

我拆开一封信,在昏黄的灯光下,阅读着那些难以言说。

「江星,我要退学了。或许你骂我的那些话是对的,我今时今日的境况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是我太懦弱不敢面对现实,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要去弥补我犯下的罪,我要把玉英找回来,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我都不会放弃。我要走了,我不敢奢求你再见我一面,甚至连这封信都不敢交给你,就让我默默离开吧。」

「再见了,我生命里最爱的朋友。」

视线不知不觉被泪水模糊,我揩去眼泪,拆开了下一封信。

「我最近一个人太无聊总想找你说话,那就给你写封信吧,虽然你也不会看到。我这次要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考上喜欢的警校了哈哈哈,我好牛掰,如果你看到我穿警服的样子一定会被我帅晕!你要是真的能看到就好了。」

「江星,你还生我的气吗?」

突然,昏黄的灯光彻底消失,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我摸索着点燃一支蜡烛,借着烛光读完了一封又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时长时短,有时是长达三四页的生活琐碎,有时只有短短一句:「我想你了。」

上面的落款日期越来越近,最后一封信是写在六天前。

「江星,三天后我要参加一场重大打拐行动,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去找你。这些年参加的任务越多我就越明白,活下来是一种幸运,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亲口告诉你,江星,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

我拿出那枚藏在信封里的钻戒,在泪光和烛光的映衬下,它像夜空的星星一样璀璨耀眼。

那晚骤风疏狂,大雨滂沱,我伏在书信堆满的桌上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戴上钻戒走进课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学生们上课,有几个机灵鬼起哄道:「老师,你手上戴戒指了呀?」

我淡淡笑道:「是我爱人送我的,好看吗?」

一群孩子争着夸赞:「好看好看,太好看啦!老师,你的爱人对你真好!」

我笑而不语,在转身板书时压了压翻腾的泪意。

我相信,只要我们仍然相爱,生与死便不能将我们分离。

我也期待着,我和她,再次重逢的那天。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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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9 19: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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