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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因缘无种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1182 更新:2026-06-08 14:03:05

因缘无种期

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1.

第一次见到燕牧云时,我正瘫在冷宫角落等死。

下腹部剧痛无比,血从双腿溢出,濡湿了身上罗裙。

就在我即将阖眼之时,一把匕首突然抵在脖颈。

少年把虚弱的我按在墙上,眼神里有亡命之徒的凶光,他低声威胁:「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杀了我?

还有这种好事?

我惨笑不止,抬眸虚弱地挑衅他:「那你动手啊。」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我便痛到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2.

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下躺的不是木板床,而是一床旧被子。

被面微微起球,但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气息,让人感到很舒服。

只是下腹处的隐痛和空空如也的肚皮,到底提醒了我一件事。

那个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孩子,那个还未出生还未见过太阳的孩子,没了。

「醒了?」推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哀伤,是那个试图胁迫我的少年进来了。

我眯着眼望着他。

少年一袭宫装,本来这种鹅黄与浅紫相间的长裙不是设计给男人穿的,只是他骨架纤细,五官却又极尽妍丽,肌肤更如凝脂,温而润泽。

盘起来的高髻上斜斜地别着一支碧玉簪,长长的流苏衬得下颌线更加清瘦,带着三分锋利。

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在皇帝面前得宠的嫔妃。

可我知道,他并不是宫内人。

真正的宫内嫔妃,又有哪一个敢在这后宫之中露出这副桀骜不驯的神情?

「你是刺客?来杀澹台烈的?」我没有回答他,反而开口打探他的来历。

少年那双清亮中带着三分犀利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他看着我,薄凉地勾了勾嘴唇,开口讥讽:「这几天我扮作宫女,打听过你的事情。」

「怎么,哪怕是被挤兑,被诬陷,被鞭打,被丢在冷宫里流产,你还爱着澹台烈?」那少年见我沉默不语,趁胜追击,「那你可真下贱。」

他最后两个字语气极轻也极为刻毒,刺得我内心一痛。

我抬眸看他,顺手拢了拢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语气平静:「既然你都把话说死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辩白的。」

「我和澹台烈的事情,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你也无权评判什么。」

「看在我小产之后,你找来被褥的分儿上,我不会向任何人告发你,如果你不信,可以杀我灭口,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但有一点,若非对我下杀手,麻烦不要在我面前晃悠,看着你心烦。」

一口气说完,我又重新躺回到床上,闭着眼睛,做出一副不搭理他的姿态。

那少年似乎没见过当俘虏还能当得那么硬气的女人,凌厉的桃花眼里全都是寒光。

他伸出手来摸上我的脖子,还没来得及收紧手,就被我冷冷的话语打断了。

「为什么用手?用你那柄刀直接砍断脖颈,不是更快些么,我小时候见乡里人杀鸡都是那么杀的。」

「就是可惜这一身好衣裳,少不得要溅上血。」

一番话都快把少年气笑了,他下意识地把手从我脖子上挪开去摸刀,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刀在换衣服的时候放在别处了。

正在这时,冷宫的门又被人推开了,娇柔的声音传来:「本宫来看看夏婕妤。」

这个声音的主人,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是陷害我入冷宫的崔瑶华!

少年脸色微变,打算避开崔瑶华,奈何冷宫内空空荡荡,并无可以容他藏身的摆设,犹疑之间,崔瑶华已经推门进来了。

见到少年,崔瑶华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便冷笑着啐了她一口:「燕妃娘娘来找我麻烦,我夏皎皎认了,你这贱人来做什么?」

那少年若是被崔瑶华撞破身份,与他一室的我也绝对逃不脱追究。

崔瑶华入宫时间不到三月,澹台烈的后宫里面嫔妃不少,她绝无认全所有人的可能。

干脆三言两语地坐实了那少年是来找我麻烦的嫔妃,糊弄过去崔瑶华再说。

崔瑶华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所谓的「燕妃娘娘」,见他如此容貌,以为他是高位嫔妃,于是屈膝冲着少年行了个礼:「臣妾参见燕妃娘娘。」

少年身躯一僵硬,他嗓音清朗,显然不是女人,一旦出声,崔瑶华必会察觉不对。

但他反应也极快,伸手示意崔瑶华不必多礼,轻轻咳嗽两声,自顾自地向外走去,显然是要让崔瑶华随意处置我出气。

见没了人,崔瑶华娇媚的脸就换了一副神情,她抬手便给了我两巴掌,语气恨恨的:「夏皎皎啊夏皎皎,你也有今天。」

崔瑶华虽是深宫女子,这两巴掌不算太重,然而我刚小产,兜头又挨了她这两下,不由得头晕目眩。

我从小便一身反骨,阴错阳差进了宫后,哪怕是挨打挨骂挨罚,也从不服气。

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笑着嘲讽崔瑶华:「我夏皎皎就算是今日落魄,好歹也得过陛下的几分真心,你呢?」

崔瑶华受不得气,闻言更是大怒,抓着我的发髻,就往冷宫的墙上撞:「你这种采莲女,下贱坯子出身,也敢羞辱本宫?」

咚咚两声,我被崔瑶华撞得眼前直冒金星,但是输人不熟阵,哪怕是鼻血长流,我嘴巴也没有停下过:「你又算什么高门,自诩是清河崔氏,可谁不知道你娘是洗脚婢,你一个庶女,不过是进宫来给你的嫡姐当狗罢了。」

昔日我与崔瑶华交好,是从不会拿她的出身刺激她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早已撕破脸皮,又何来那么多顾忌,什么话戳她心窝子,我就捡什么话说。

崔瑶华被我逼急了,气得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尖磨得极为锋利:「我今日便刮花了你的脸,让你再也勾引不了皇上!」

眼看那簪尖在我的颊边划来划去,崔瑶华的手却被去而复返的少年拦住了,他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脸不赞成地看着崔瑶华。

「妃嫔宫人之间互相残害是大罪,我虽身在冷宫,却也是宫人身份,你刮花了我的脸,我豁出命去不要,也要到陛下面前告你!哪怕陛下看在崔氏的分儿上不计较,但你这种蛇蝎,这辈子就别再想着得宠了!」

我倒也不害怕,顶着散乱的头发恶狠狠地盯着她,直到对方悻悻地跺脚离开冷宫为止。

少年见崔瑶华走了,上前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姓燕?」

我伸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被崔瑶华打出来的鼻血,牵动了伤处,嘶了一声。

那少年见我没理他,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姓燕?」

我这才抬起眼眸看他,伸手一指冷宫大梁。

大梁附近的屋瓦破了一块儿,有燕子穿过破洞,在梁上筑巢。

少年也是聪明人,只一眼就明白了我是急中生智,随口编的,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掏出一方帕子递给我。

我顿了一下,还是接了帕子止住了鼻血,随口问了少年一句:「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轻地开口了:「燕牧云。」

「你是燕王府的世子燕牧云?」我面上显露出几分震撼,确认了少年的身份。

澹台烈的父亲澹台集本是世家出身,官拜陈朝的大司马。

不过澹台烈并不是忠臣,他借着陈朝昭宗皇帝的信任,在帝都造反建立了新朝,国号为凉。

陈朝的宗室几乎全都在那场帝都造反夜全灭,唯独时年四岁的摘星公主,在侍从的护卫下逃离出去,投奔了陈朝唯一的一个异姓王,燕肃。

燕家先祖曾经是陈朝开国皇帝的养子,燕肃作为陈朝的大将军,更是为陈朝镇守南疆多年,对陈昭宗忠心耿耿。

得知昭宗身死新朝建立后,燕肃收留了摘星公主,拒绝了澹台集的招揽,在南疆带着原本属于陈朝的二十万大军割据,世称「燕王府」。

澹台集曾经试图召集大军攻打燕王府,奈何南疆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多次攻伐都一败涂地,他本人在撤军的路上去世。

澹台烈继位后,更是把燕王府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我在御前侍奉的时候,多次见过他为燕王府的存在而发火。

而燕肃只有一个儿子,与摘星公主年纪相仿,二人更是早早地定下了婚约。

便是我眼前的这个燕牧云了。

见燕牧云显然是默认自己燕王府世子的身份,我眼前一亮,直勾勾地盯着他:「既然你是燕王府的人,那你能不能帮我杀了澹台烈?」

燕牧云虽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我作为澹台烈的嫔妃,会如此刚烈而大逆不道,顿了顿,他问我:「你恨澹台烈?」

「他辜负我。」我咬牙切齿地说,眼神里全都是恨意与不甘心。

3.

我并没有对燕牧云说谎。

澹台烈确实是辜负了我。

我母亲是云梦富户的小女儿,招赘招到了我的父亲,二人成婚后,这种甜蜜一直延续到我的出生。

可男人的心,到底是靠不住的。

父亲拿着母亲的钱考上了功名,又一步一步坐到了云梦知府的位置,他的心就变了,不但与家中的丫鬟调情,还嚷嚷着要纳妾。

母亲性子刚烈,从小没受过委屈,又怎堪忍耐此等羞辱,一怒之下,便拿走了自己的嫁妆,与父亲和离了。

和离后的母亲,带着我打理从外祖那里继承的一百亩汀州,靠种菱采藕维持生计。

我虽失了知府小姐的身份,成了一名采莲女,日子过得倒也富足自由。

再后来母亲因病去世,我处理完她的后事,发现一个人打理不过来那么多亩汀州,干脆留住水质最好,淤泥也最肥沃的几处,余下的都卖掉,折算成金条,把它们和丧母的悲伤一并好好收藏起来,然后继续自己的采莲女人生。

采莲女,采莲舟,春日春江碧水流。

薄暮敛容歌一曲,氛氲香气满汀洲。

我本是云梦泽上,无忧无虑的采莲女,过着夏日采菱角,冬日喝藕汤的日子。

直到我遇到了澹台烈。

初秋的时候,我去汀州上收了芡实,趁着果肉新鲜,干脆驾着一叶扁舟走水路去了青弋江边的码头,想着要卖个好价格。

却在去码头的路上,遇到了一艘船,船上传来砍杀声和落水声。

青弋江横跨南北,将大凉一分为二,江面更是极为宽阔,水系四通八达,因此也是什么人都有。

我既疑心是遇到了水匪,又怕是撞上了武林中人的恩怨,赶紧把自己的小舟驶进了密密麻麻的芦苇荡中,藏好了自己。

待外面没有人声,我这才跳下水,向着落水方向游去。

若是能够救人一命,也算是我夏皎皎为亡母积德了。

落水的男人身形清瘦,脸上戴着个飞鹰面具,我把他拖到了芦苇荡,按压了几下胸腔。

不一会儿,面具男人就咳嗽了几声。

这便是有救。

我内心一喜,伸手去掀他面具,试图以口渡气给他。

那人却睁开了双眼,第一时间捏住了我的手腕,声音沙哑:「别碰我。」

我只觉得那人攥紧的手像是铁钳,把我眼泪都快抓出来了,脾气上来,便不管不顾地冲着他吼:「我好心救你一命,你是属螃蟹的吗?」

那人这才松开我,我还想对他说什么,却听到水中还有呼救声,知道还有活人,于是急匆匆地扭头再度下水。

这次救上来的,是个穿锦袍的男子,面容坚毅俊美,有种沉稳内敛的光华在。

我在云梦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一时之间呆愣了一下,见那男人气息微弱到几乎没有,于是赶紧继续按压他的胸口。

男子许是被水呛得狠了,气息奄奄,我不得不俯下身来,以口渡气给他。

好不容易,他的胸口才有了一丝跳动。

把人救过来,我这才有空抬头望向芦苇荡中:「他终于活下来……唉?人呢?」

佩戴飞鹰面具的男子早就已经离开了,芦苇荡里只剩下被他和我压倒的草痕。

「真是个中山狼,早知道便不救你了。」我见那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于是蹲在原地,气鼓鼓地发火。

没承想我这边刚刚骂完,那锦衣男人就醒了过来。

他抬起被水沁得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我,有一瞬间惊艳的表情在脸上划过:「多谢姑娘相救,在下……苏烈。」

呵呵。

苏烈。

从一开始,澹台烈就在骗我。

4.

最初,我也是想过与苏烈好好过日子的。

他说自己在青弋江上遇到了水匪,若不是我救了他一命,他便会死在这青弋江上。

他说救命之恩,无以相报,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我见他身上有几处刀伤,叹了一口气,说:「好人做到底,你便在我家养伤吧。」

就这样,我把苏烈带回了我二进二出的小院子里。

苏烈的伤看着吓人,却几乎都是皮肉伤,我把他安置在院里的厢房,翻出自己的银钱来,系上面纱帮他去抓药。

药铺旁边就是成衣铺子,我顺手买了件青碧色的荷叶裙,站在铺子里光亮的铜镜前左顾右盼。

镜中的少女眸光盈盈,容颜已经初现几分艳色。

我是采莲女,偏偏生了一张如牡丹妖冶的脸,及笄之后,前来求亲的人差点把门槛磨平了。

那时候母亲还在世,每每看到我都会叹息:「容颜太盛而无保护自己的力量,多半会招来祸事。」

我不想看到母亲皱眉,从那之后,每次去汀州做活,都会以眉黛膏画上大片胎记。

奈何下水救人的时候,脸上的黑粉被冲了去,让苏烈看到了我的真容。

不过这样也好,他那惊艳的表情,并没有作伪。

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公子落难时有美人相救,两个人相知相许,几经波折,终得美满。

那时我的年纪还太轻,并不知道,母亲的话是对的。

采莲女卑贱如泥,又如何担得起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好样貌?

是我痴愚,才招来了澹台烈这样的祸事。

5.

我正沉浸在回忆里,冷宫的殿门忽然被敲响,燕牧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前来寻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只是被撞破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他现下算是有经验了,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冷宫的梁上。

进来的女子同样是宫装高髻,却极有辨识度。

毕竟满宫的莺莺燕燕,也只有她萧锦寒一个人,体重接近二百斤。

萧锦寒缓缓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鼻青脸肿的样子,叹了口气,示意身后和她同样壮硕的婢女递过来一个食盒:「你又和她们顶嘴了?」

「你是知道我的,我受不得这气。」被崔瑶华打了那么久,我也饿了。

干脆利落地掀开食盒,发现里面是热腾腾的牛肉汤和几个金黄酥脆的牛肉馅饼,端起热汤来一饮而尽,有吃的下肚,我脸上才有了几分血色。

「谁?」萧锦寒虽然因为外貌并无宠爱,但她出身于兰陵萧家,父亲是权倾朝野的萧丞相,自己更是京城第一才女,进宫之后位列四妃之首,地位不低。

处罚几个宫嫔,还是有权力的。

「崔瑶华。」我面对自己的饭搭子,毫不客气地告了崔瑶华一状,「她害我进冷宫还不算完,追过来给我一顿好打,还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

「清河崔氏怎么净出这种人见狗嫌的玩意儿?今早上她姐崔洲月还在皇后面前公然嘲讽我胖。」萧锦寒很不高兴,眯缝眼里尽是寒光,「我胖怎么了?吃她们清河崔氏一口饭了?」

我没跟萧锦寒同仇敌忾。

我饿极眼了,被牛肉饼噎住了。

「阿呆,去,给皎皎倒点水。」萧锦寒见状拍了拍我的背,嘱咐婢女倒点热水给我。

我就着阿呆手上的热水,好不容易才把牛肉饼咽下去:「给点药,我流产了得调养一下,外面怎么样了?」

「我去求过情了,澹台烈没有理会我。你先在冷宫委屈一下吧,稍后我让阿呆给你送新的被褥和药,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萧锦寒说。

直呼皇帝的名讳是大不敬,但很显然,萧锦寒和我都没有尊称皇帝这种觉悟。

萧锦寒人虽然胖,骨子里却极为清高,因为有才无貌被澹台烈冷落,认为对方是个只会以貌取人的瞎子。

我则是因为被澹台烈骗惨了。

我与她之所以能够成为好友,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后宫嫔妃总是嘴碎。

萧锦寒如此体貌,家世虽好位分虽高,却挡不住悠悠众口,时不时 就有人用身材来刺她两句。

而我又仅仅是个采莲女出身,这宫中的人,就更不能放过了,经常聚在一起笑话我是小门小户出身。

被排挤得久了,我和萧锦寒也算是同病相怜。

另一个原因是,萧锦寒喜欢吃,后宫嫔妃却多半为了宠爱而节食,以求维持身材。

唯有我能够和她吃得到一起去。

我们云梦有句俗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宫中好多女子,为了维持自己的容貌身材,不顾一切地节食,人是瘦了,可脸色都变得蜡黄蜡黄,不得不用浓重的脂粉遮盖。

我宁肯多吃一些,然后偷偷躲在寝宫练舞,也不愿意有如此差的气色。

再加上萧锦寒有钱得很,时不时地能在自己寝宫开开小灶,我作为一个穷苦的采莲女,自然是想着抱抱大腿,蹭点好吃的。

所以,我成了萧锦寒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问我想吃啥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开始点菜:「来点鸡汤啥的,再炖个肘子,我爱啃这玩意儿。」

萧锦寒确认了我要吃啥之后,带着阿呆便要离去:「宫中人多眼杂,我不便在你这儿久留,先回去了,你切莫着急,先养好身子,再徐徐图之。」

我挣扎着起身,想给萧锦寒行礼,却被她按了回去:「别闹,你我之间的交情,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低垂下头,都说宫中尔虞我诈,拜高踩低。

我却能遇到萧锦寒这样真诚爽朗的好友,何其幸运。

陷入沉思的我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萧锦寒身边的婢女阿呆,临走之前抬起头来,眼神若有若无地在房梁上一掠而过。

萧锦寒刚出冷宫门口,阿呆便轻轻地开口:「小姐,冷宫房梁上藏着人。」

「真的吗?夏皎皎厉害啊,这就找到下家了?」萧锦寒显然是想歪了,闻言兴奋地一拍手,「不愧是我的好友!遇到澹台烈这种狗男人,就应该给他戴十顶八顶绿帽子!」

阿呆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忌惮:「是个高手,我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看内功是守元功。」

「我不懂武艺,阿呆,你直说便是。」萧锦寒闻言扭头看着阿呆。

阿呆两颊上的肉微微抖动,眼中闪过忌惮:「守元功是燕王府的成名绝技。」

萧锦寒脸色微变,出身名门又精通朝野之事的她,自然而然地明白燕王府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阿呆,我们为什么来到冷宫门口?」她状似无意地开口。

阿呆瞬间就明白了自家小姐在想什么,憨厚的胖脸上尽是茫然:「小姐,我们不去冷宫啊,我们只是要去御膳房拿炖好的鸡汤,走冷宫旁边这条御道会快一些。」

萧锦寒面对如此上道的婢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双下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抖动,随后她一撩披帛:「走吧,吃完饭,我们还得去找崔家那两个小贱人的麻烦呢。」

6.

燕牧云从梁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她是萧相的独女萧锦寒么?」

我点了点头,萧锦寒才华横溢,长相特殊,在大凉非常出名,燕牧云在深宫中能打听到我,必定就能打听到她。

「萧锦寒身边的婢女武功不低,刚刚应当是发现我了。」没想到燕牧云下一句话就抛出了一个炸雷。

「你想如何?杀了她?她可不是崔瑶华这种不受宠的小鱼小虾,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定会有人追查到底的。」我望着燕牧云眼里的杀气,骤然开口。

见燕牧云紧紧地抿着薄唇不说话,我又补了一句:「阿呆既然当时没有大声地嚷嚷出来,就说明有替你我隐瞒之心。」

燕牧云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我身下:「我去找点新的被褥来。」

他走出冷宫之后,我才发现,小产过后又被崔瑶华抓住一顿好打,身下的被褥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泡得一塌糊涂。

阖上眼睛,我也顾不得身下的狼狈,径直躺在被褥上,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崔瑶华死定了,燕牧云找被褥是假,借机杀她是真。

刚刚她闯入冷宫殴打我时,我一边挨打,一边刻意点明了她有个出身清河崔氏的嫡姐也在宫内,是澹台烈的高级妃嫔。

又在萧锦寒走后,向燕牧云脱口而出,崔瑶华不受宠,死了也没人追查的事实。

燕牧云潜入宫内必有所图:「燕妃娘娘」这个借口确实糊弄得了一时,可崔瑶华只要同她的姐姐说起,便一定会发现,宫里根本就没有封号为燕的嫔妃,到时候,他会非常麻烦。

再加上我煽风点火的那句「不受宠的小鱼小虾」,以燕牧云那凶狠的作风,只怕不出今夜,崔瑶华就能去地府报道。

我能混到冷宫去,崔瑶华功不可没。

一天以前,便是崔瑶华当着阖宫嫔妃和澹台烈,信誓旦旦地告发了我:「夏婕妤在入宫前并不是清白之身,臣妾有证据!」

澹台烈看了呈上来的所谓「证据」,眼中震怒,压根没有听我分辨,一把将我推下了台阶去。

失重过后,便是身体撕裂了一般的痛。

随后我便被侍卫们拖到了冷宫等死。

哪怕我救了他的命,哪怕我为了他付出一切,哪怕我将自由奉送于深宫,哪怕我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他还是不信我。

我早该知道,澹台烈现在是这整个大凉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不再是那个和我嬉笑怒骂打打闹闹的落魄公子了。

因着情绪激动,身下又传来一阵抽痛,我没有再想那些爱恨情仇,只是静静地阖上了双眼。

只有养好了身体,才能活着向澹台烈和满宫的嫔妃索命。

7.

时值傍晚,落日洒在了宫墙上,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崔瑶华那张娇娇怯怯的脸。

她身后跟着婢女泽兰。

泽兰虽奉命守在门口,没有同崔瑶华一起进去羞辱夏皎皎,却也显然是知道自家这位小姐是干什么去了,此刻走在宫道上,半是劝诫半是警告地说:「主儿,夏婕妤已经输了,您不必如此,传出去,对清河崔氏名声有碍。」

崔瑶华闻言停步,目光里冷意大盛,泽兰见势不妙,知道自己逾越了,于是忙不迭地赶紧跪下,却还是被崔瑶华揪住了耳朵,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地扎在了肩膀胳膊等处。

泽兰原先本是崔洲月的二等婢女,崔瑶华入宫后才被崔洲月拨到她身边去,与崔瑶华并不算很亲近。

崔瑶华刚入宫的时候,又刚好赶上夏皎皎也入宫不久,那位倾国倾城的夏婕妤,几乎将皇帝澹台烈的心魂都勾走了。

崔瑶华一月陪不了几次皇帝,被嫡姐崔洲月嫌弃无用,时常背地里在自己的寝宫发火,凌虐婢女出气。

宫规本是不允许凌虐宫女太监的,但崔瑶华虐打婢女的时候极为小心,从来不伤手和脸等容易裸露在外的部位。

泽兰并不敢向任何人说,她在宫外还有家人,无论是伪善的崔洲月,还是狠毒的崔瑶华,都不是她一个婢女能够得罪得起的。

感到后背伤处逐渐有血渗出,泽兰有苦无处说,也不敢痛呼出声,只得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跪在青石板上求饶,等崔瑶华怒气稍微平复了一些,这才试图起身。

没想到崔瑶华见她起身,又抬腿给了她肩膀一脚,重新把她踹了回去:「你给我在这儿好好跪着,仔细想想,谁是主子,谁是婢子。」

眼见着崔瑶华走远,泽兰这才咬住下唇,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她的脸颊,沾湿了胸前衣襟。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崔瑶华甩掉了泽兰这个名为眼线实为沙包的贴身宫女,一个人走到了御花园的偏僻处,心中仍是愤恨不平。

「今日若不是燕妃在,我定要让夏皎皎这个贱人死无葬身之地。」她紧紧地捏着自己的帕子,娇柔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戾气。

「不过,这燕妃娘娘看起来美貌,为何没带贴身宫女?」崔瑶华有点奇怪,悄悄地自言自语,「而且我也没听说过有封号为燕的高位妃嫔,要不去问问姐姐……」

下一瞬,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便骤然出现,把她拖进了御花园的阴影之中。

8.

「崔充媛投井了。」

我刚醒,就看到阿呆和另一位脸生的宫女站在我的床前,向我通报了崔瑶华溺死井中的消息。

见我脸上还带着迷茫,阿呆上前一步,低声冲我说:「据崔充媛生前的贴身婢女泽兰说,她最后一面见的人是您,太后娘娘派这位姑姑同我一起协查此事。」

我敛起了眉眼,澹台烈为了钳制世家,至今没有立后,中宫之位空悬,后宫的事务多由德妃萧锦寒和淑妃崔洲月分摊。

阿呆能够出现在这里,显然是萧锦寒在这件事上赢了崔洲月一局。

「崔淑妃为何不派人过来询问?死的毕竟是她的亲妹妹。」我点了点头,状似好奇地问。

「这宫嫔妃自戕乃是大罪……」阿呆似乎与太后身边的宫女关系不错,此时她话里有话地说了那么一句,那个宫女竟然愣是装没听到。

我立刻明白了好友萧锦寒的意思,崔洲月显然是被自己的这个妹妹连累得够呛,这是要我再加一把火,把事情往自裁上引。

于是我添油加醋地说了崔瑶华因为不受宠是多么的伤心绝望,从而对澹台烈和宫内众嫔妃怨恨不已,来冷宫找茬反而被我嘲讽,嘤嘤嘤地哭着跑出去了。

「后面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罪魁祸首的我,理直气壮地把手一摊,「万没想到崔充媛如此脆弱,被我数落一顿后就投了井,真是作孽。」

阿呆终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冲着我点了点头,说了两句客套话,带着太后身边的宫女扬长而去。

只留下了一堆食物与药品,正是我之前开口问萧锦寒要的。

阿呆前脚刚走,燕牧云就从外面进来了,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今日换了身天青色的宫裙,裙摆泼泼洒洒的,如一泓碧水,衬着他那张迤逦的脸多了几分仙气。

这又是偷了哪位嫔妃的衣裳,我心中腹诽,却还是开口问他:「崔瑶华是你杀的?」

燕牧云点了点头,把手上端着的药碗给了我:「我怕她疑我。」

我摸了摸身下刚刚换好的被褥,接过药碗,一仰脖子全部喝了下去,任由苦涩的味道在我口中蔓延。

药水再苦,能比人生苦吗?

正当我感慨的时候,燕牧云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枚蜜饯,见我呆呆地望着他,眉毛一挑:「不爱吃甜?」

从前我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采莲女时,也是个爱吃甜食的。

后来进到了宫中,如履薄冰地过着,生怕哪天失了宠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为了解压,倒是更喜欢吃一些辛辣的食物。

眼见燕牧云即将把手缩回去,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舌尖卷过他的指尖,将那颗蜜饯含在了嘴里。

清甜的味道一下子驱散了苦味,我抬头望向燕牧云,刚想说什么,却见他微微红了脸。

「怎么,堂堂燕王府的世子殿下,还没有碰过女人吗?」我见状,下意识地嘲笑了一句。

燕牧云不动声色地缩回指尖:「我心中只有复国大业。」

他一提起覆灭詹台氏,我的好奇心便起了:「你潜入皇宫,是为了刺杀澹台烈,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燕牧云拧起了好看的眉头,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冷宫的门口又有了动静。

来不及躲藏的他,这次依旧是在我的示意下,提气轻身,上了房梁。

进来的人黑衣龙纹,生得剑眉星目,极为英俊。

正是澹台烈。

「陛下不去安慰失了亲妹的淑妃娘娘,来我面前,是意图问罪吗?」我从床上支起身子,望了望澹台烈的身后,并没有随行的太监跟过来。

眼见没有白绫和毒酒,有些失望的我又重新躺了回去,幽幽叹息道:「你不杀我啊。」

澹台烈站在我床边,默默地凝视着我,眼中晦暗不明:「朕记得你初入宫的时候,娇俏可人,如今却是一副怀执怨怼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蒙住,不想听他说一句话。

初入宫的时候,我确实把澹台烈看作是自己的全部。

我门第不高,和出身高门的嫔妃天生不对付,时常受其他嫔妃的为难,有一次被崔淑妃借故命人掌掴,身心俱疲地躲在寝宫里悄悄抹药。

澹台烈批了折子回来,从身后抱住我,锋利眉眼柔软下来,一遍一遍地哄着我:「皎皎,清河崔氏势大,你再忍忍,再忍一忍,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人的气。」

帝王的宠爱铺天盖地笼罩过来的时候,宛如明净而绚丽的美梦。

可掉了一个孩子,足够让我从这种美梦中醒来了。

他嘴上说着爱,实则从未有过实际行动维护过我,本质上不过是口惠而实不至罢了。

「也罢,」澹台烈看了一眼冷宫的环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朕会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把你从冷宫里接出来的,皎皎,你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我要自行挑选身边的大宫女。」我沉默了半天,决定还是为了燕牧云搏一搏。

燕牧云既然能够顺利地潜入深宫,那就证明他在宫中必有人脉可以帮他混进来。

但无论是从他被追杀,还是我信口胡诌他是燕妃的事上,都能看得出,他的人脉仅仅是能帮他混进宫,却给不了他一个正经身份在深宫中潜伏下来。

如此,我便用贴身宫女的身份,来向燕牧云展现出诚意。

无论他想要潜入宫做些什么,燕王府与澹台烈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于我而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燕牧云,今日我算是帮定了。

澹台烈没有想到我提出这么个要求,闻言愣了一下,我却只是低着头,语气难得地柔软了下来:「臣妾不想再过着被人监视的日子了。」

从认识澹台烈开始,我便没用过这种姿态与他说话。

平日里以刚强著称的女子,一旦软弱起来,在男子眼中,就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情致在。

再加上……这句话,也算是直直地戳向澹台烈的肺管子了。

情到最浓时,澹台烈特许我可以破例进入御书房伺候,他在批折子的时候,我便在一旁的榻上慢慢地读着书。

耳濡目染之下,关于朝堂的那些事情,我比起后宫的绝大部分嫔妃都懂。

前朝选拔官员的制度是九品中正制,由于这种制度,「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公门有公,卿门有卿」,世家大族在中枢根深蒂固,牢牢地把持着朝政。

除此之外,门阀不但垄断了几乎所有文官位置,很多上层武将官职也被世家们掌握。

到了陈昭帝的时候,世家门阀已经近乎一手遮天了。

昭帝心有不甘,试图用考试而不是门第来选拔官员,这种行为动了朝堂之上所有世家的利益,于是在其余几个世家的支持下,澹台集造反,陈朝宗室除了燕牧云的未婚妻摘星公主之外,全被杀光。

澹台烈即位后,依旧被门阀所左右,后宫的嫔妃,除了我之外,几乎全部出身于世家大族。

不仅如此,就连宫中的许多宫女太监,都是这些高门贵女进宫时所带来的家奴。

之前我的贴身婢女,就是淑妃崔洲月所赐的家生子,素日里根本不听我使唤,陷害我不是清白之身的时候倒是没少出力。

澹台烈显然也很不满世家大族分散皇权的行为,我这句话踩中了他的心事后,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如我所愿:「既如此,便准许你自己挑吧。」

我难得地露出了三分笑意:「恭送陛下。」

澹台烈没想到他那边同意了,我这边就开口撵人,不过他与我相处许久,显然是习惯了我的性子,闻言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冷宫。

这边澹台烈前脚刚走,那边燕牧云便从梁上跳下,宜喜宜嗔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我:「你在帮我。」

「这是我的诚意,世子殿下,我要看到你的诚意。」我冲他伸出一只手,作势要击掌。

燕牧云挽起天青色的袖口,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与我轻轻对击了一下。

这便是暂时合作了。

燕牧云的手掌和他的长相截然相反,如果说他的长相生得比三月春花还要明媚艳丽上三分,他的手掌却如同我能捉住的一小片月光一样,冰凉柔软。

「我潜入深宫,一来是为了大凉在南疆的布防图,二来是……为了摘星公主身上的剧毒。」燕牧云到底还是对我和盘托出了他的目的。

我没有在乎前者,燕牧云毕竟是出身于燕王府,潜入宫中偷布防图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后者才是重中之重。

起兵造反总要有个借口,被燕王府收留的摘星公主便是现成的再好不过的理由。

可是燕牧云现在告诉我,这位燕王府的核心人物,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她身上中的什么毒?」我皱了皱眉头,「已经严重到需要你这个世子殿下亲自进宫来取?」

「当年宫变,摘星侥幸逃出帝都,被侍卫们护着逃到南疆,」燕牧云提起自己的这位未婚妻,声音不由得有些低落,「南疆瘴气弥漫,摘星被追杀的时候,吸入了不少。」

「你们南疆人不是有解药么……」我刚刚说完才反应过来,澹台烈刚登基的时候,就对南疆全线封锁了,任何药材和食物都被禁运,违者斩立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燕牧云哪怕有解药的做法,在这种封锁下,也很难找到药方上的药材。

「南疆物产丰富,其余的药材都齐全,唯独少了一味碧眼巴蛇的内丹做药引。」燕牧云抿了抿唇,显然很是为难,「太医院我潜入了两次,没有发现此物,反倒被侍卫发现了踪迹,无奈之下才躲到冷宫里来。」

难怪我第一次看到燕牧云的时候,他似乎是被人追杀呢。

原来是为了未婚妻取药引。

「千年以上的碧眼巴蛇才会结成内丹,珍贵无比,去年太后诞辰的时候,澹台烈才舍得拿出来一颗送给太后。」我思索了一下,还是告知了燕牧云风险,「太后宫中守卫较为森严,不建议你去偷。」

「可是摘星她……她身上的毒等不了。」燕牧云的姣丽的脸上,登时现出几分焦急。

「这样,等我身子稍好一些,我带你去问问萧锦寒,她毕竟出身兰陵萧氏,怎么也会有点家底的。」我想了想,从太后手里忽悠到这颗内丹的可能性不太大,还是先问问自己身居高位的好友吧。

「那燕王府上下,便多谢夏姑娘了。」燕牧云敛了眉眼,正儿八经地冲着我深施一礼。

我望着骄傲明亮的小世子冲着我折腰,一时之间陷入了怔然。

燕王府虽已经叛离朝廷,但也算得上簪缨世族,子弟清贵无比。

燕牧云想来是爱惨了那位摘星公主,才肯为了她,对我这个采莲女出身的人折腰。

真是让人羡慕。

9.

在冷宫躺了没几天,燕牧云就正儿八经地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是澹台烈身边的太监带过来的,「夏婕妤,这是您要的宫女,叫木芸。」

我打发了太监,这才望向燕牧云,他不知道用了什么药草,把自己白皙的皮肤变成焦黄色,面上还画出来几粒不大不小的黑痣,遮去了那副好容貌。

也是,他的容色极盛,若是被澹台烈看到,恐怕会有麻烦。

我刚刚想对燕牧云说什么,却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哭声,青天白日的,吓了我一跳。

按理说,大凉的冷宫应当有许多妃嫔和失势的宫人,然而陈昭帝的那群妃嫔们,在国破之后几乎全部被杀。

澹台烈的父亲澹台集临去世之前,更是留下了遗旨,将无子无宠的后宫嫔妃全部殉葬。

其中虽有太后本人的推动,但明眼人也能从中窥见澹台氏父子如出一辙的凉薄狠毒。

从那之后,冷宫里几乎就没什么人来,直到我进了冷宫。

自从我进了冷宫,这里比起路边的茶楼还热闹。

啧,我夏皎皎真是何德何能。

燕牧云同我对视一眼,果断拔腿冲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过不一会儿,他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宫女回到了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这个宫女脖子上带着一道深深的瘀痕,那痕迹都泛起青紫色,看着极为吓人。

伸手拨开她散乱的发髻,望清楚了五官之后,我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这不是崔瑶华身边的那个贴身宫女泽兰吗?

老熟人了啊。

以前我刚入宫那会儿,淑妃崔洲月老是借故惩罚我扇我耳光,这个泽兰在崔洲月罚我的时候,总是主动请缨。

她扇我的时候,比起崔洲月身边其他婢女扇我的时候,下手要轻很多。

后来崔洲月把她调到了庶妹崔瑶华身边,崔瑶华又假意同我交好,我与泽兰打交道的时候就更多了,深知她是个性子温厚不愿意惹事的人。

崔瑶华一死,按照宫中惯例,泽兰应当是调到别的地方去做活才对啊,为何要跑到冷宫来上吊?

「叫醒她,我有话要问她。」燕牧云都成为了我的婢女,我自然而然地开始使唤他。

他也不怎么在意,径自从冷宫的井里提了一桶水回来,照着泽兰兜头泼下。

泽兰被这凉水一浇,咳嗽了两声,悠悠醒转过来,见到是我,略略吃惊:「夏婕妤。」

「宫女自戕是大罪,会殃及家人的。」我念及昔日泽兰曾经抬手放过我一马,语气软下来,并不想她死。

没想到泽兰一听到我这话,立刻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涕泪横流,竟是一点也不顾及形象了。

她哭了半晌,这才停下来,表情凄切不已:「回夏婕妤的话,奴婢无能,没有看住崔充媛,连累了家人……」

想起淑妃崔洲月的手段,我打了个寒噤,泽兰的家里人怕是十死无生了。

并且,我敏锐地注意到,泽兰漏在衣袖外面的手上青青紫紫,想必她自己在宫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燕牧云递给我一张纸,是从泽兰身上搜出来的,我略略看了看,是一张自白书。

上面历数着崔氏姐妹虐打她的罪行,想必,她是想用自己的死来反击崔洲月。

我将泽兰的自白书揉烂了扔到她面前,语调冰冷:「不会有用的,崔洲月是清河崔氏出身,你只不过是婢女,别说上吊,哪怕你一头撞死在陛下面前,崔洲月都不会被连累的。」

「陛下知道了此事,哪怕不惩罚崔洲月,也会在心中扎下一根刺的。」泽兰豁然抬头,眼神里充满了仇恨。

我望着泽兰那张青涩的面庞,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当年澹台烈暂住在我家里,他的伤渐渐地好起来的同时,我也把心给了他。

那日,我采了菱角,走到家附近时,突然下起了小雨,为了采莲方便,那日我并没有带鞋,无奈之下,我便背着一筐菱角,赤着脚吧嗒吧嗒地踩在青石板上。

俊美公子带着一捧摘来的雏菊,迎着霏霏细雨推着我的院门出来,秀拔身形和夏柳水影融为一体,恍若他已在这里生活了若许年。

澹台烈熟悉地接过我的菱角,将雏菊递给我,笑着同我说:「皎皎,你回来了。」

目光向下,发现我未曾穿鞋,澹台烈忽然躬身放下菱角,自雨幕间将我抱起,我缩在他怀里,抬头望向澹台烈,只觉得怀里一颤一颤的雏菊花枝,像极了我彷徨不定的心跳。

那时的我,也是如此的莽撞,喜欢一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大声说了出来。

「苏烈,我喜欢你。」我刚刚说完,澹台烈的亲吻就如同细雨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

随后,骤然而来的箭支,带着火油穿过窗棂,直直地射向我的家。

大凉的开国皇帝澹台集,其实有两个孩子,长子澹台烈为太子,次子澹台明为魏王。

澹台明勇武,很得父亲喜欢,以至于澹台集征讨燕王府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次子。

后来老皇帝澹台集在南疆大败,又于回军中途中病逝,为了权力,这位魏王殿下,便派出了大量死士,想要除掉自己的哥哥。

我的家就是这样没了的。

蒙蒙的细雨没有浇灭铺天盖地的火光,大火熊熊燃起,将母亲留给我的房子与地契付之一炬。

那个夜里,澹台烈同我躲在汀州的水下,死死地制住我想要奔赴火场的举动。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我歉疚地说:「皎皎,是我对不起你,将来会给你补偿的。」

补偿又有什么用呢,再多的补偿,也不是我曾和母亲一起生活过的房子了。

还有那些地契和金条,那本是亡母给我准备的嫁妆。

更何况,澹台烈的补偿,就是带着我回了帝都,把我硬生生地扯进了这个残酷的名利场里。

我定了定神,强制着自己从回忆里抽身,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燕牧云和泽兰都被我吓了一跳,我却掀开了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用手捏住泽兰的下颌,「你想要报仇吗?」

泽兰瞳孔里除了恐惧还有仇恨,她不顾下巴被我捏红了,忍着疼痛说:「想。」

「很好,」我满意地松开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泽兰是刚刚死了家人的宫婢,我则是个出身卑微一无所有的采莲女。

在上位者的眼中,我们是蝼蚁一样的存在,可以随意地摆布欺辱。

可他们忘了,不是每个人都甘愿承受这种命运的。

我不想原谅澹台烈和宫里的任何嫔妃,什么破镜重圆的话本剧情,我不需要,唤起澹台烈对我的旧情,再报复他也未免太不痛不痒了。

我真正要拿走的,是澹台烈和后宫嫔妃们赖以活命的东西,是他们能够肆无忌惮伤害我们的倚仗。

等着吧。

澹台烈,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作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10.

我虽然人在冷宫,却并未被褫夺封号,至今仍然是婕妤。

宫里面的女官们,向来是最会看风向的。

因此尚宫局负责宫女调度的司簿来冷宫登记泽兰的归属时,态度极为和气,张嘴一句:「请夏娘娘安。」

我懒懒地说道:「我一个冷宫罪人,又如何担得起娘娘二字。」

宫内惯例,二品以上的嫔妃才能被称呼为娘娘,我这个婕妤位分,只有三品而已。

那司簿却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白皙柔和的一张脸,她的声音极轻,话里信息量却不少,「娘娘,公道自在人心,陛下很快也会知道您的清白。」

我挑了挑眉,嗯了一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卢,名唤婉秋。」卢婉秋冲我又行了一礼,「若没有其他的事情,那臣便下去了。」

卢婉秋走后,我让泽兰退下,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一边修养一边揣摩卢婉秋的话。

随后我恍然大悟。

前半句「公道自在人心」是因为卢婉秋知道,萧锦寒与我交好,在宫中又颇有权力,早晚会为我昭雪。

后半段刻意提起「陛下会知道您的清白」则是指,真相大白之后,澹台烈必定会因为亏待我,而给我晋升位分。

大凉后宫分为八品,最高的中宫位置目前空悬。

正二品按照惯例要有四个人,贵妃之位和中宫一样,也是空着的,淑妃是出身清河崔氏的崔洲月,德妃是出身兰陵萧氏的萧锦寒,贤妃则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卢清露。

正三品则有九人,我是澹台烈的第一个女人,又与他相识在微末,救过他一命,所以成为了九嫔之首的婕妤,被燕牧云亲手溺毙的崔瑶华则仅次于我,是九嫔之二的充媛。

其余几人,则都出身于各大世家。

正三品往下,则是美人、才人和其他低位嫔妃了,人数众多。

我已经是九嫔之首,四妃里的三个位置也已被占据,那么,澹台烈再给我晋升位分,就只能给我贵妃位置了。

心中悚然一惊,我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来,皇权与世家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

否则澹台烈不会那么打世家脸的。

若封了贵妃,以萧锦寒的性子,定不会在意,反而会为我高兴,卢清露和崔洲月两人,只怕要跳脚。

至于那个卢婉秋,怕是不简单,一般的宫中女官,绝无知道那么多事的可能。

当阿呆第二次往冷宫里送物资的时候,我拦住她,让她把萧锦寒叫来,说有急事和她商议。

冷宫离萧锦寒的寝宫很远,如今又是春末夏初,气温升高,萧锦寒又胖,所以她从外面踏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抱怨:「那么热的天气,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

我连忙让泽兰倒了杯水给萧锦寒,见她一气喝完才说:「尚宫局的司簿卢婉秋是个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萧锦寒脸色微变:「你怎么和她搭上关系了?她出身于范阳卢氏,是贤妃卢清露的庶妹。」

范阳卢家一向低调,我进宫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却只见过那个看上去病怏怏的贤妃一次。

印象里,卢清露确实和卢婉秋有几分相似,但比起卢婉秋的温婉与善解人意,卢清露更多了三分清清冷冷的仙气,让人心生敬畏。

「崔洲月有崔瑶华,卢清露有卢婉秋,那你呢?」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向萧锦寒,「你的庶妹没有进宫吗?」

萧锦寒笑笑,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去了:「我与庶妹已经多年未见了。」

见她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我也不好再打听什么,只得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将萧锦寒和阿呆送出了冷宫。

「她的庶妹在南疆前线。」燕牧云不知何时突然站在我的身后,他清澈的少年音线吓得泽兰瞪大了眼睛。

我轻轻看了一眼泽兰,冲着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泽兰迅速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萧家二女,皆为罗刹样貌。」燕牧云轻描淡写地说,「那位萧二小姐名唤萧锦霜,生得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善使八十斤的大铜锤,是平南军的一员猛将。」

我沉默了一下,难怪兰陵萧氏不会送她进宫。

一个萧锦寒就让澹台烈浑身难受,再把萧锦霜送进宫中,以澹台烈的性格,肯定会记恨萧家的。

「你和她交过手?」我看着泽兰蹑手蹑脚地退下守在门口,并没有阻拦,而是问了一句燕牧云。

「没有,但她极为出名。据说萧锦霜刚到平南军的时候,平南军上上下下看不起她,认为她一个世家贵女,纵使样貌奇特了一点,也不该如此抛头露面。萧锦霜二话没说,与说这话的两个中级将领约了擂台。」燕牧云想了想,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萧锦霜实在是当世猛将,她跳上擂台后,掏出八十斤大实心锤,舞得虎虎生威,直接敲碎了一个人的天灵盖,脑浆子蹦了一地,另一个人直接认了负。」

这么个人才,不应当送到宫里去吗?

满宫嫔妃谁要是敢阴阳怪气她,她定会以八十斤大实心锤,锤得对方死去活来。

真是可惜。

不过,这兰陵萧氏的两个女儿,一个是帝都第一才女,另一个则是当世名将。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风家教,才能够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女儿啊?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对萧丞相肃然起敬。

我这还想再打听一点萧锦霜的事情,门口传来了泽兰的大声通报,澹台烈就带着太监们走了进来,燕牧云一见是澹台烈,立刻就低着头跪了下去。

挺自觉的,很省事。

「冷宫风水不好,陛下何故来此?」见澹台烈面带愧疚的样子,我就知道萧锦寒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证据递到他手里了,然而我心中依旧是愤懑难平。

因为救你,我的家没了,我的钱没了,因为进宫,我的自由没了,我的孩子也没了。

你却只把我当作一枚在后宫帮你打压世家的棋子,有用的时候就捧到天上去,没有用的时候就踩进泥地里。

澹台烈,你有没有心?

「皎皎,是我错怪了你。」澹台烈听到我这样说,俊朗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愧疚,急急地想要伸手去抱我,「我这就赦免你出冷宫。」

「不必了。」我一个闪身,避开了澹台烈的拥抱,背对着他,「臣妾觉得冷宫挺好的,不用被人陷害,也不用受气。」

背对皇帝是大不敬,不过,我都已经决心跟随燕王府造反了,这种类型的大不敬以后多了去了。

澹台烈会习惯的。

澹台烈还想要说些什么,我猛然扯下腰带上挂着的荷包,扔给了澹台烈:「陛下的东西还给陛下。」

澹台烈的贴身太监卫茅极有眼色地把荷包捡起来,递到了他手里,他顺势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皎皎,你……你怎可如此绝情?」

荷包里面的,是我刚进宫那会儿,澹台烈下朝之后,和我一起编织的同心结。

横垂宝幄同心结,前后相思两人织。

如今却是被我用剪刀绞成了两半。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已是对这段情意心怀恨意了,留着一件死物又有何用。

再加上澹台烈虽有心意,却未必一定会给我贵妃之位,我必须激他一激。承载了昔日情意的同心结,就是最好的筏子。

果不其然,澹台烈见我丝毫不为所动,只得揣好荷包,又浩浩荡荡地带着身边的太监们回去了。

第二天,册封我为贵妃的旨意,就由卫茅拿到了冷宫来。

这次我没有再拿乔,只是冷着一张脸,看着卫茅带着的小太监,殷勤地将我在冷宫的所有行李搬走。

为了补偿我,澹台烈甚至把宫墙里最为豪华的明光殿赐给了我。

巧极了的是,我被卫茅带来的步辇抬到明光殿附近时,天空中飘起了小雨。

积水顺着镶嵌着神兽的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似叹息似挽留,而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看这身打扮,想来是那个接到消息要预备堵我的宫妃。

步辇走到了那白衣女子面前,我才看清那人是崔洲月。

崔洲月梳着飞天高髻,额间点一抹朱砂,眼窝深邃却又眼尾狭长,皮肤泛着象牙白,她的五官处处都充满矛盾,可是这些彼此矛盾的特质,恰到好处地融合在她身上,任谁都会禁不住多看两眼。

我抬手,令人停下步辇,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淑妃在这儿等着本宫,可有什么见教?」

崔洲月轻轻笑了,语气随意,显然是已经听说过我把剪碎的同心结给澹台烈的事情:「夏皎皎,好手段。」

「不敢当。」我冲着崔洲月一笑,「崔充媛溺毙井中,我还以为淑妃会十分伤心呢,现在看来,姐妹情深,不过如此。」

步辇与崔洲月和她的宫婢擦身而过,冲着明光殿的方向扬长而去。

泽兰缀在队伍的最后面,路过崔洲月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毫无感情,宛如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11.

册封贵妃这件事自然引起了满宫哗然,想要来明光殿探听消息的嫔妃络绎不绝,却都被门口冷着一张脸的泽兰给劝退了。

「燕世子,有绝子药么?」我小产之后就有些厌世,原本聚在心中想要夺宠的一口气全散了,进了明光殿也并没有那么斗志昂扬,懒洋洋地倚在榻上问燕牧云。

南疆多巫医,燕牧云自然也多多少少懂一些药理,他没有说话,只是执起我的手,把右手搭在我的寸关尺上,片刻后挪开。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地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于是问道:「燕世子,你诊出什么来了?」

「除了小产之外,你体内还有隐伤,需要用药膳多加调理。」燕牧云不易察觉地皱眉,「像是被人殴打所致。」

「澹台烈踹的,」我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燕牧云摇了摇头:「脏腑已伤,你不适合吃绝子药。」

「谁说我要给自己吃了,陛下对我情深意重,我自当投桃报李。」我惊讶地看着燕牧云。

「我掉了一个孩子,心里头不好过,那大家都别生了。」

「同是女子,也不太好意思对宫内各位姐姐妹妹下手,干脆给澹台烈吃点吧,也算是一了百了。」

燕牧云沉默了半天,估计也没想到我会用这么釜底抽薪的办法对付澹台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堆药瓶,仔细分辨药瓶上的标签之后,递给了我一个白色的小药丸:「无色无味。」

「多谢。投桃报李,这几日我会想办法帮燕世子要到碧眼巴蛇的内丹。」见燕牧云给了药,我连忙找了一张苏木纸,把白色的小药丸包好了揣在怀里。

想了想,我又从怀里掏出了纸包,递给了燕牧云:「燕世子,你能够潜入宫墙之内,显然是功夫不弱,想想办法,下在茶水里给澹台烈喝了吧。」

「好,但摘星的毒拖不得了,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内丹。」燕牧云显然是对自己的功夫极为自信,果断地接下了纸包。

「一言为定。」我毫不犹豫地与燕牧云击掌,没有错过他眉间的一丝欣喜。

看来,他是真的在意摘星公主了。

正准备再对燕牧云说些什么,门口的泽兰跑了过来:「娘娘,娘娘……您不是让我这两日注意着卢司簿吗?」

「她怎么了?」我问。

「卢司簿手下的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了张美人的书,张美人大怒,命人打了那宫女八十鞭,然后揪着卢司簿问罪。」泽兰显然是有些着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建议我说,「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那日卢婉秋特意去了一趟冷宫,向我透漏出澹台烈要册封我为贵妃的消息,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我总觉得这个卢婉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便问了曾经在清河崔氏待过的泽兰。

泽兰当时回忆了一下,说辞和萧锦寒是一致的,说卢婉秋是范阳卢氏的庶女,范阳卢氏行事低调且对外口风很紧,所以关于这个卢婉秋的其他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位卢司簿在宫内人缘很好,心地也不差。」泽兰回忆道,「我曾经有一次生过病,病得快要死了,这位卢司簿听说后,替我请了太医。」

宫里的小宫女向来命如草芥,得了病是没办法请太医的,往往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说起来,这个卢婉秋还救过泽兰一命。

也不怪泽兰听说她出事之后,火急火燎地来找我。

「我去看看。」我扶了扶头上的金雀钗,对泽兰吩咐道,「备步辇。」

12.

宫里规定,只有妃位及以上才可以坐步辇,摆出这种阵仗,尚宫局那边的眼尖的宫女遥遥看到,赶紧跪了乌压压的一大群人。

我一眼望见了跪在最中间的卢婉秋,她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清晰可见五道指印,但即使是挨了张美人的打,她的表情依旧平和。

我立刻下了个判断,这是一个很有自控能力的女人。

即使是在宫中,情绪不外显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倘若不能收归己用,便只能想办法除掉她了。

「怎么回事?」我的目光从卢婉秋的身上掠过,开口问张美人。

张美人年纪不大,出身于宁远张氏这个二流世家,她本人无心争宠,也不在乎世家与寒门的争端,但爱书成痴,非常喜欢收藏诸子百家的典籍,手里也有不少孤本。

如今她的那些书出了事情,众人心里都清楚,她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听了我的问话,张美人抬头露出娇憨但哭花了的脸,抽泣着指着地上另一个鬓发散乱的婢女,「文竹是尚宫局派给臣妾,负责殿内洒扫的婢女,她到臣妾宫中几个月,偷了臣妾不少书,悄悄托人送到宫外去换钱,见臣妾没有发现,打量着臣妾是个傻子,愈发地大胆,今日竟偷了一本孤本,被臣妾抓了个正着。」

我见张美人这个样子,有些头疼。

那种阴阳怪气擅长争宠,心眼子比起河面上的莲蓬孔还多的嫔妃,相对来说还比较好打发。

像张美人这种没啥爱好,只把精神寄托在书墨之间,所以很一根筋的人,一旦发起火来,非常非常的麻烦。

并且,宫中偷盗是大罪,除了那手脚不干净的小宫女要被处死,连卢婉秋这个管事的都要被连累,起码会落得个贬为宫女的下场。

宫内的女官地位不低,妃嫔们遇到,都要客客气气的,但宫女就不一样了,生杀都在嫔妃的一念之间。

很明显,这个局是针对卢婉秋的。

有人想通过这种陷害,要了她的命。

「张美人先消消火,」我语气温和,亲自扶起来张美人,泽兰赶紧递上了帕子。

张美人虽然缩在宫里看书,但也知道了我刚刚晋升了贵妃,面对我的好意,她微微有点受宠若惊,接过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臣妾也不想打扰贵妃,但臣妾心里着实是委屈得紧。」

我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随后我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不能善了,那就往大里闹吧。

「宫里清净之地,原本是不许见血的,」我想了想,最后缓缓地说,「但此事过于恶劣,来人,砍去她的双手,挂在宫门上,再把她丢到冷宫去,好教你们这起子奴才知道,偷盗主子的下场!」

文竹不知道是谁的棋子,本以为可以用自己的命陷害卢婉秋,但没想到我不杀她,反而是砍了她的手震慑她身后的人。

砍手和直接赐死是两码事,文竹的脸色大变,不住磕头:「娘娘饶命……」

从她把事情闹大的那一刻,我就不会饶她了。

侍卫们很快堵住了文竹的嘴,然后当着张美人和尚宫局诸人的面,把文竹的手齐腕斩下。

鲜血从青石板上一直蔓延到张美人的裙角。

她怔怔地看着文竹露出来的森白骨茬,然后扭过头去哇地吐了出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泽兰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妹妹别生气了,姐姐替你主持公道。」

卢婉秋溅了滴文竹的血在颊边,见文竹惨烈的下场,她并不惊讶,嘴角还微微地勾了一下,然后淡然地抬起眸子看向我,眼神有询问之意,显然是想看我怎么处理她。

「卢司簿识人不明,由司簿降为婢女。木芸呆滞,泽兰傻气,本宫的明光殿还缺一个管事的大宫女,你来本宫这儿当差吧。」我对卢婉秋天塌不惊的心性很是满意,决心把她打上自己的烙印。

被血腥场面吓吐了的张美人自然不会反对,战战兢兢地送走了我。

回明光殿的路上,我没有坐步辇,令他们抬着空辇跟在后面,卢婉秋自然而然地落后我半个身位,顶替了泽兰的位置。

我手里把玩着衣带,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为何投奔本宫。」

卢婉秋的心性和能力,完全可以避开这个局,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以此为借口来投奔我。

害得我刚刚成为贵妃,就落得个暴虐残酷的名声。

「奴婢在尚宫局时,平均五六日就有这样的事情,奴婢不堪其扰,故出此下策。」卢婉秋飞快地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温婉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那滴血迹在她白玉一样柔润的颊边,将干未干,给她的脸上凭空添了三分妖冶气。

「为什么不是别的嫔妃?」我丢开衣带,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啊。

「因为我喜欢你。」卢婉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连敬语都没有用,「夏皎皎,你和其他妃子不一样。」

我没有计较这件事,又问她:「谁针对你?」

「婢女生母被人诱骗怀孕,被撵出家门,在外流落,后来她活不下去,带着婢女去范阳卢氏投奔卢家家主,就在那里,婢女亲眼看到生母为卢家家主所杖毙。」

卢婉秋脸上笑容彻底收了起来,幽幽地叹了口气:「婢女进宫,是为了给那个被卢家家主始乱终弃的可怜女人,讨一个公道。」

「好。」卢婉秋已经很坦诚地揭开伤疤,展现了自己的诚意,我也要给她画个饼,吃一颗定心丸。

「你想讨一个公道,我便允你一个公道。」

13.

「那啥,人都到齐了,我简单介绍一下。」回到明光殿后,我紧闭殿门,等燕牧云回来后,我就把我的「心腹们」全都叫到了正殿。

「这位脸上带血的,是卢婉秋。」我一指女官服饰的卢婉秋,「以后她负责管殿内的大小事务,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可以问她。」

卢婉秋含笑向燕牧云和泽兰各行了一礼。

「泽兰,你们两个人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我看了看泽兰,她立刻含笑向着卢婉秋和燕牧云点头示意。

「至于这一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说出燕牧云的真实身份,「你们得给我保密。」

燕牧云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两颗红色药丸,手掌摊在卢婉秋和泽兰身前。

卢婉秋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了那颗药丸,泽兰犹豫了一下,见众人目光都在她身上,心一横也吃掉了另一颗。

「他是燕王府的世子殿下,燕牧云。」见两人吃了毒药,我也放下心来,「目前燕世子和本宫达成了某种合作,在本宫身边扮成了婢女。」

泽兰抿了抿嘴唇,偷偷看了一眼燕牧云,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卢婉秋眉头一挑,落落大方地冲燕牧云行了一礼:「见过燕世子,这毒药几日服一次解药?」

「半月。」燕牧云显然也很欣赏卢婉秋的镇定,「记得来找我要。」

我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两个人的谈话,问卢婉秋:「燕世子想要碧眼巴蛇的内丹,你有什么想法?」

以我和泽兰两个人,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拿到碧眼巴蛇的内丹这个可能性不算大。

卢婉秋皱眉,很是惊讶地看着我:「据我所知,宫内只有一颗碧眼巴蛇的内丹,在太后手中……」

她还没有说完,门口传来了太监报门的声音:「萧德妃到。」

萧锦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阿呆,她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卢婉秋,然后对我说:「皎皎,你惹上大麻烦了。」

我不解地望向萧锦寒,萧锦寒扶着额头:「崔瑶华的死,让你彻底得罪了崔洲月,救卢婉秋的事情又得罪了卢清露,现如今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两家,都预备在前朝参你狐媚惑主了。」

后宫里赢不了我夏皎皎,就要在前朝组团欺负人了。

我垂下眼帘,飞快地想出了应对之策,然后开口:「多谢萧德妃提醒。」

德妃是萧锦寒的封号,不是她的名字,此言一出,萧锦寒和阿呆同时皱眉。

阿呆心地比较耿直,干脆利落地问我:「夏贵妃一朝得势,就忘了我家小姐么?」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萧锦寒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开口呵斥阿呆:「哪里轮得到你给我出头?」

然后她抬起头来,问我:「你怕澹台烈怀疑你我?」

萧锦寒不愧是帝都第一才女,向来对局势看得通透,我也只得说了实话。

左右看了看,我压低了声音:「澹台烈提拔我,是为了拿我做筏子,对世家们下刀。」

「世家们树大根深,威胁皇权多年,澹台烈早就已经容不下了!」

阿呆瞪大了眼睛,不太明白我和萧锦寒在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消化了我对她和萧锦寒透漏的信息,然后喃喃地说:「夏贵妃,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我和你家小姐就不再是好友了。」

「澹台烈提拔我的原因是想让我分你和崔洲月的宫权,如果我们两个人再走得近,那他就会怀疑上我与世家勾结,到时候,我和你家小姐,就只能到阴间去做好友了。」

我的声音放得很低,但是在萧锦寒耳朵里听来,却如同惊雷。

她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从桌子上随手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缓缓地说道:「锦寒,陛下要对世家动手这件事,我冒着风险透漏给你,完全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私交甚笃的缘故。」

「但从今天开始,明面上,我们两个人不说反目成仇,最起码也不能和平相处了,必须生出一些小矛盾,让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你我不和。」

「好,」萧锦寒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我到时候私底下对别的宫嫔说,她夏皎皎一个采莲女,若不是掩袖工馋,巧言令色,何德何能与我等贵女同列!当初她刚进宫的时候,我就看她不爽,不想陛下被她蒙蔽成这个样子,连贵妃之位都交给了她。」

「对对对,就那么说。」我立刻同意了。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作为皇帝的一柄刀,我向萧锦寒传递这种生死攸关的消息,绝对是致命的。

不管昔日我与澹台烈如何恩爱,一旦让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心思,泄露了他的计划,最好的下场也就是一杯鸩酒。

萧锦寒犹豫了很久,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我也给你个重要消息吧。」

「夏皎皎,你……你在延佑元年的时候,便入了宫。」

我脸色豁然变了。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延佑四年入的宫。

萧锦寒说完,就带着阿呆急匆匆地逃离了我的明光殿,只留下震撼和茫然的我。

卢婉秋悄声问泽兰:「我是延佑六年入宫,你入宫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我是延佑四年作为崔淑妃的二等婢女入的宫,」泽兰回忆了一下,「我与崔淑妃还住在秀女遴选时的福康殿时,娘娘就已经是宫嫔了。」

燕牧云的神情则极为震惊,他看着手足无措的我,沉声说道:「我们燕王府曾有一样异毒,名叫返魂香。它可以抹掉一个人的记忆,副作用是服药人会昏睡几年。」

「后来被大凉的细作偷走了,原来……是用到了你的身上。」

燕牧云给了我返魂香的解药。

泽兰也被卢婉秋拉着退下了。

空荡荡的明光殿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望着手中那颗白色的药丸,犹豫了很久,内心凭空生出无数惧怕。

似乎吞下去这颗药丸,便会记起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但最后我还是把这颗药丸给吞入了腹中,在药力升腾而起的时候,头也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眼前闪过无数的片段:被汽车撞飞的社畜,穿越之后的睁眼,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采莲女,救下澹台烈并为此失去了家业……

记忆的最后,是我帮助澹台烈赢了魏王澹台明,向他索要他许诺给我的皇后之位。

他说好,然后毫不犹豫地骗我喝下混着返魂香剧毒的甜汤,在昏迷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喝下去的是毒药,手中死死地拽着澹台烈的衣角,问他:「为什么?」

澹台烈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尽是悲伤,他回答我:「皎皎,对不起,可世家们不会允许大凉有个采莲女出身的皇后,而且,朕是天子,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我是借女人上位的……」

好,好得很。

澹台烈,你好得很。

我在返魂香的药力下,闭上了双眼。

从此,大凉的后宫中,少了个为皇帝出谋划策的夏皎皎,多了一个采莲女出身的夏婕妤。

难怪澹台烈会特许我行走在上书房,与他共议国事。

难怪澹台烈偶尔在看我时,会露出愧疚的神情。

难怪他一直都不信我,原来是他怕我会记起来一切。

难怪我进冷宫之后,会那么快 对澹台烈心生杀意。

原来这就是前因。

我早就被他辜负过一次,他却凭借着返魂香,坚持着把我当个傻子,玩弄得团团转!

愤恨之下,我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声响巨大。

燕牧云听到后,立刻冲了过来,见我满眼血丝,狰狞宛如恶鬼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你……你怎么了?」

我捡起地上的茶盏碎片,紧紧地握在手里,嘶声尖叫:「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你!」

卢婉秋听到动静,也拉着泽兰匆匆地过来,看到我满手鲜血地捏着瓷片,冲着燕牧云疯了一般地吼叫,连忙对燕牧云说:「燕世子,麻烦制住贵妃,我怕她情绪激动下伤到自己。」

燕牧云听了他的话之后,试图上前制住我,却被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胳膊上,直接咬出血来。

眼见我明显是不太正常,发疯一样地撕咬他,燕牧云无奈之下,并掌如刀,一记手刀让我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燕牧云坐在我床边,依旧是宫装高髻的样子。

他见我醒了,开口嘲讽我:「呦,扬言要杀我的贵妃醒了?」

我是个不甘示弱的性子,见他嘲讽我,立刻调笑回去了,打的还是直球:「你那么美,本宫怎么舍得杀你?」

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我继续笑着说:「还要留着你,给我当男宠呢。」

燕牧云从小在燕王府和南疆军中奔波,哪儿见过这种阵仗,登时红透了一张脸,也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词儿,最后憋出来一句:「无耻!」

调戏了一句燕牧云,看到他狼狈而逃的背影。

我心中原本的沉重也慢慢地在弥散。

无论如何,我夏皎皎已经开始积攒政治资本了。

我能帮澹台烈灭了澹台明,把他捧上帝位,就能把澹台烈再从帝位上狠狠地拉下来。

到那时,自有千只万只吸血虫蛭替我将这个昔日的帝王扒皮抽骨,爱与不爱又哪里重要?自是一出好戏。

端坐在已经打扫好的正殿,再度唤来了所有人,我缓缓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过两天澹台烈会在太清殿宴饮群臣,燕世子你安排你们燕王府的死士刺杀澹台烈,我到时会佯装护驾,被刺一剑。婉秋则引开太后宫中宫人,燕世子你趁机进到太后宫中,偷出碧眼巴蛇的内丹。」

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倘若我救驾,既可以在百官面前表现出忠君爱国,洗清妖妃祸国的名声,堵住崔家和卢家的嘴,又能让宫里乱起来的时候,趁机盗走燕牧云想要的内丹。

14.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众目睽睽的宫宴之中,竟然混进来了刺客,我扑身上前替澹台烈挡住那一剑的时候,他眼中的震撼与感动属实是做不得假。

而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自然也对我无从下嘴:一个为了皇帝愿意放弃自己生命的女人,又如何是所谓的红颜祸水、乱国妖姬呢?

最最绝妙的是,这次的宫宴是由崔洲月来办的,如今,她已经被澹台烈禁足于自己的寝殿内,不得出门,由她负责的宫务,则由卢清露来接手。

「陛下,经此生死一遭,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那么多日我与您的对抗,全然是因为您的冷落,我……我也是个祈求陛下垂怜的可怜人啊!」

萧锦寒学着那日我满身是血倒在澹台烈怀中的「遗言」,胖乎乎的脸上露出既嫌弃又敬佩的神情:「夏皎皎啊夏皎皎,那么恶心的话,你到底是怎么能说出口的。」

但是澹台烈很吃这一套啊。

谁会拒绝一份不加掩饰的炽烈的爱呢。

由于救驾有功加上澹台烈心内感动,他直接又把我晋升了一级,此刻因伤躺在榻上的我,已经由夏贵妃,变成夏皇贵妃了。

距离皇后,一步之遥。

待萧锦寒走了之后,我开始应付前来道贺的低位嫔妃,正躺在榻上与她们寒暄的时候,泽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卢贤妃到……」

卢婉秋本来在我榻前喂我喝药,闻言脸上表情丝毫不动,只对我做了个口型,悄无声息地吐出四个字:「为我而来。」

之前在宫里只遥遥地见过卢清露,在我印象里,只觉得她病怏怏的,今日她被婢女扶着,站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她竟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卢清露生了一张与卢婉秋四五分相似的脸,她身着莲青色宫裙,这种灰紫色调穿在旁人身上几乎是令人发指的灾难,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清艳不可方物。

冲我行了一礼后,卢清露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语气带着三分冷意:「妹妹,跟我回去吧。」

这话是冲着卢婉秋说的。

显然是连阴谋都不想搞,直接开口问我要人。

然而卢婉秋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针锋相对地说了一句话:「此间乐,不思蜀。」

一脸我就要摆烂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卢清露也没搭理自己的这个庶妹,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说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皇贵妃明察,婉秋与臣妾是亲姐妹,如今她流落到您这儿,家父不忍心让她做伺候人的事情,嘱咐臣妾把妹妹带到身边,悉心照顾。因此臣妾厚颜,想向皇贵妃讨个人情,尽到自己的孝悌之义。」

这话高啊,抬出卢家的家主,既能恶心恶心卢婉秋,又能用孝道为借口来道德绑架我,如果我不放人给她,锅就给了我,变成了我夏皎皎毫无怜悯之心,不体恤别人的手足之情。

并且,卢婉秋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女。

卢清露这话,还不动声色地向周围那几个二流三流世家出身的宫嫔上了眼药,意思是我夏皎皎一个寒门出身的嫔妃,竟然使唤起了世家女。

但要是真把人给了她,卢婉秋必死无疑。

而一个连身边下人都护不住的宫嫔,哪怕有皇贵妃的位分,又有多少人愿意真心追随呢?

我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的,心里把范阳卢氏的祖坟都给刨了个遍。

「贤妃先起身吧。」我给了卢婉秋一个眼神,示意她把自家姐姐拉起来。

那么多低位嫔妃看着呢,卢清露这一跪简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卢婉秋伸手去拉卢清露,卢清露却躲过她的手,骤然开口:「皇贵妃娘娘要是不答应,臣妾就不起来。」

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我按捺住眼神里的杀意,缓缓地对卢清露扯出抹虚弱的笑容:「婉秋是你的妹妹,本宫也是今天才知道,必定不会让你和她骨肉分离的。」

先一口咬定了自己不知情,然后我开始冲着卢清露叹气:「但姐姐也知道,我小门小户出身,没有进宫之前是采莲女,宫里规矩多,事务又繁杂,需要个人在旁边提点,刚好令妹犯了一点小错,我不忍心她挨罚,便让她来我宫中,教我一些规矩。」

轻描淡写的两三句,我就表明自己并不是故意奴役卢婉秋,而是好心好意救下了人,对她有恩。

还向一旁围观的宫嫔点出了,卢婉秋在我宫里并不是做端茶倒水的杂活儿,而是教我规矩的半个老师,并非卢清露嘴里伺候人的奴婢,我夏皎皎也没有使唤世家女。

「这样吧,按照宫规,皇贵妃身边需要指定一个正二品的凤仪女官的。今日开始,令妹就是我宫内的凤仪女官了。贤妃若是思念妹妹,我明光殿的大门永远向贤妃敞开。」 我都把话说到这分儿上了,又干脆给了卢婉秋二品凤仪女官之位。

人人都知道,宠妃身边的二品女官,比起低位嫔妃还要在宫内得脸三分。

卢清露再不谢恩,便是不知好歹了。

在我用眼神示意「来硬的」之后,卢婉秋几乎是强行用蛮力把自己的姐姐从地上薅起来了,卢清露本试图挣扎,可还是没有拗过自己亲妹妹的力气。

她冷着一张脸推开了卢婉秋,抚平了衣裙被妹妹扯出来的褶皱,向我重新潦草地施了一礼,「那就多谢娘娘看重舍妹了。」

随后卢清露面无表情地带着一身的冷气儿,离开了明光殿。

见她走了,看了一出大戏的低位嫔妃们也不好意思多留,纷纷 与我告辞。

我斜倚在榻上,见到最后一人远去,躺在榻上对卢婉秋说:「我很想砍死你这个姐姐。」

「这不是巧了么,」卢晚秋拍了拍手,朝我笑道,「奴婢也是那么想的。」

我没再说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燕牧云拿到了碧眼巴蛇的内丹,已经星夜兼程 回南疆去了。

他临走时说,要派一个会武还擅长使毒的婢女,来宫中协助我。

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到。

15.

卢清露回去之后虽然不吭声,但我和她的那场交锋,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在这场交锋中,我没落下什么把柄给人,本来大家都无话可说,直到萧锦寒在嫔妃们面前,公开数落了我一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句话取得了巨大的效果,最起码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升得太快,压过了萧锦寒,导致她跟我有了嫌隙。

我对此并无反应,为此澹台烈还特意来过一趟,赐下去不少东西。

除了安抚我之外,澹台烈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让卫茅试探我的反应。

我心知肚明地应付完了卫茅,确保澹台烈相信了我和萧锦寒因为晋升位分的事情而起了不小的嫌隙,然后叫来了泽兰和卢婉秋:「过来,分首饰了。」

澹台烈这一次赐下来不少珍贵的首饰,泽兰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娘娘,这可是御赐的……」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根本就无所谓,让她和卢婉秋随便选。

韩非说,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也。

什么是二柄,就是刑德二字。

杀戮之谓刑,庆赏谓之德。

说得通俗一些,就是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

这句话虽然是为君之道,但其实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可以通用的,我想要别人听我的话,首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心狠手辣,但是单单当着众人的面砍了文竹的手不算什么,因为所有人只是怕我。

可只是怕我,是不够的。

我想要让泽兰和卢婉秋长期听我的话,我就必须让她们两个人得到好处。

赏罚分明。

把一串碎金和黄水晶串成的项链挂在泽兰脖子上,又塞给卢婉秋一支珊瑚钗子,我又从赏赐里面挑了几匹没什么纹路的纯色缎料给她们两个人裁新衣服:「出去不要丢了明光殿的脸面。」

就在我不亦乐乎地往两个手下头上插钗子的时候,房梁上响起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燕王府越衔枝,参见主人。」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紫色的影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轻轻巧巧地落在明光殿的地砖上。

是燕牧云许诺给我的帮手。

越衔枝年纪不大,约摸十五六岁,圆脸杏眼,肌肤微黑,她穿着南疆女子常穿的服饰,赤着一双脚,此时正一边笑着一边打量着我,看起来是个极为讨喜的小姑娘。

我注意到她身上挂着很多银饰,但她刚刚从房梁上跃下的时候,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显然是功夫不弱。

等等,房梁……这才意识到什么的我抬起头来,果不其然,明光殿屋顶上破了个大洞。

显然是越衔枝刚刚把我殿宇瓦片揭了,从缺口处跳到了屋梁上。

狠狠地抽了抽嘴角,我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你知道我这屋顶有多贵吗?」

越衔枝武功虽高,但是年纪尚小,闻言摇了摇头,有点懵地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黑心的样子像极了吸血的资本家:「小童工,你下半辈子,就留在我身边做奴婢赔瓦钱吧。」

可怜的越衔枝还没有反应过来将来要面对怎样的剥削,就被泽兰带下去换衣服了。

「想想办法给她在宫里搞一个宫女身份,」我对卢婉秋嘱咐道,「然后分到我这儿做洒扫奴婢。」

卢婉秋仔细替我把赏赐收好,然后静静地冲我施了一礼,缓缓退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迅速地修养好身体,然后继续行走在御书房,与我做婕妤的时候一样。

澹台烈有时看书看累了,会抱着我的腰喃喃:「皎皎,我们再生一个吧,等扫除世家,没有后顾之忧后,再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我轻轻地拍了拍澹台烈的背,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

我夏皎皎会再怀孕再有孩子的,但这和喝下绝子药的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如同流水般缓缓流淌,竟不知不觉地又到了一年的年底。

这一日傍晚,泽兰在给越衔枝编小辫子,卢婉秋捧着一卷书在认认真真地看,屋子里点着暖融融的伴月香,窗外的红梅初初半开,我兴致起来折了一抱,打算拿回殿内插瓶。

一转身,却看到少年负手站在院子里。

这还是燕牧云第一次在我面前穿男装。

他那张迤逦的脸,如今却苍白得不可思议,那么近的距离,竟然找不出半分瑕疵,墨色的衣袍把他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衣袍白底却并不单调,以水墨点染了山水,寒风拂过衣摆,让上面的一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在风中若隐若现。

「夏皎皎,我回来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在脸上漾开,美得让人心惊,然而嘴角含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透着三分南疆人独有的邪气。

我望着燕牧云,心里莫名 有几分委屈。

这些天我在深宫里挣扎,他却带着碧眼巴蛇的内丹,给自己的未婚妻摘星公主治病去了。

「摘星公主如何了?」我垂下眼帘,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红梅,状似不经意地问。

燕牧云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整个人脆弱得如同日光下的薄雪,「我们晚了一步,摘星毒发了。」

我豁然变色。

正想继续再问,燕牧云张嘴吐出一口血,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怀中花枝落地,我茫然无措地上前接住燕牧云,只觉得入手轻飘飘的,眼前的少年,脆弱得像薄宣纸一样。

越衔枝医术尚可,给燕牧云把了脉之后,一叠声地抱怨:「就算那个病歪歪的公主死了,老王爷也不能把世子殿下打成这个样子吧?」

趁着泽兰去太医院拿药,我从越衔枝嘴里拼凑出了全部的真相。

燕家世代受陈朝国恩,摘星公主来到南疆后,老王爷燕肃对她极为宠爱,反倒是把自己的儿子燕牧云忽略了。

再加上燕牧云母妃死得早,燕肃认为男孩子就应该从小打磨,在燕牧云六岁左右,便把他丢到了军营放养。

这些年,燕牧云做得再多再好,也没有得到燕肃的半分夸奖。

「那他和摘星公主的婚约?」我心里骤然浮现出一个想法,于是开口问越衔枝。

「世子殿下和那个公主并没有男女之情,」越衔枝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谁会喜欢一个抢走了自己父亲的人呢?那么多年,世子对她也只有兄妹之情罢了。」

「仅仅是兄妹之情,他就能为摘星公主偷内丹?」我惊讶地问越衔枝。

越衔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明随便一个死士就能干的活,老王爷却非逼着世子千里迢迢来宫内偷碧眼巴蛇的内丹。」

我默然,挥挥手让越衔枝退下了,坐在燕牧云的床边,第一次有点心疼他。

二十一世纪有句话说得好,男人爱上女人的契机是对她好奇,女人爱上男人的契机是为他心疼。

那时的我,并未想过后来会真的爱上燕牧云,把一整颗心都交付于他。

16.

下半夜的时候,燕牧云发了高烧,嘴里开始说着胡话。

我让泽兰取来冰水,把帕子打湿,盖在他的额头上,伸手换帕子的时候要凑近燕牧云,这才听到了他嘴里念叨的是两个字:「母妃。」

人只有在最痛苦的时候,才会不由自主地呼唤自己的母亲,想必那么多年,他为了南疆也很辛苦吧。

我不由得起了几分怜悯,哼起在汀州采莲时候唱的曲子。

「鲤鱼找到鲤鱼,云雀找到云雀。」

「春水流入秋水,夏泥化作冬泥。」

「性相近的,在一起;心相知的,要分离。」

「红花开出红花,山曲哼成山曲。」

「东风经过西风,南篱对着北篱。」

「种瓜木的,会结果;种姻缘的,无尽期。」

许是轻柔的小曲儿安抚住了燕牧云,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再胡言乱语。

我一边哼曲儿一边给他换湿帕子,待到天明,燕牧云的高烧才退下来。

17.

燕牧云刚刚睁眼,就看到夏皎皎伏在他的床边,明光殿的烛火将她的俏脸照得红润温美,而她绣着散落花瓣的浅粉色宫装,虽略带凌乱,却犹如三月枝头的春桃一样熠熠生姿。

只是夏皎皎的气质却依旧是那种难以掩饰的强硬与冰冷。

燕牧云的目光定格在她安静闭着的眼皮上,那里驻扎着如军队一般排列整齐根根分明的睫毛。

燕牧云知道,这个女子醒过来后会更冷。

那是被背叛、被欺骗、被羞辱之后,整个大凉后宫里,独一无二的冷。

燕牧云鬼使神差地在眼前人的嘴角处戳了戳,指尖刚戳出一个浅浅的涡,眼前的女子就睁开了眼睛,半梦半醒间,警惕地打量着自己。

像是南疆大山里的鸟类,林间一有什么动静就会扑啦啦地飞走。

燕牧云迅速地收回了指头,感觉喉咙有些发痒,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多谢。」

18.

我刚醒过来,就看到燕牧云郑重其事地冲我道谢,他那么客气,我反倒更心疼他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找泽兰给你倒点水来。」

泽兰递过来热水,却被燕牧云拒绝了,他伸出手来对泽兰说:「南疆湿热,我们很少喝热水,拿碗凉水来。」

他身上这个伤,哪儿能够喝凉水,我按下他的手,略带严肃地说:「别闹。」

然后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把热水吹温,再一勺一勺喂给燕牧云。

四目相对之间,就连窗外的寒风,也变得轻盈安宁起来。

我在这种静谧的气氛中,喂完了燕牧云,就听到卢婉秋的声音在殿外传来:「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皇贵妃。」澹台烈的声音响起。

我抓紧时间把燕牧云往被子最里面一掖,藏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去前殿迎驾了:「泽兰,好好照顾世子。」

澹台烈坐在前殿喝茶,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见我来到他身边,才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呦,谁惹我们家陛下那么生气?」澹台烈越生气我笑得越开心,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是实在是憋不住笑。

「今日在朝堂之上,卢仕安这个老东西又反对朕安插寒门士子进入中枢,处处与朕作对。」澹台烈也没太计较我脸上挂着笑,只是恨恨地拍了桌子。

卢仕安是卢婉秋和卢清露姐妹俩的父亲,我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卢婉秋,却发现她的脸上一片冷漠,没有任何波动。

这便是有对卢家动手的意思了。

「陛下,臣妾有办法,」我心里的杀意逐步开始旺盛,脸上的笑意却不减损一丝一毫,「陛下可在这几日连幸卢贤妃半个月,再让崔淑妃撞见你爱重卢贤妃的场面便可。」

「若是别的世家女出身的嫔妃定然不会对卢清露出手,可崔洲月性格外宽内忌,见卢清露得宠,定会想方设法地害她,到时候陛下可以先借着崔淑妃的陷害,降卢清露的位分,朝堂与后宫息息相关,卢清露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卢家定不会罢休,定会与崔家在朝堂之上掐起来,等这两家打得差不多了,陛下再澄清一下,降罪于崔淑妃和她背后的崔氏。」

「范阳卢家定会趁机落井下石,但清河崔氏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两家定会以两败俱伤为结局,到时候陛下想要安插寒门士子,就相对来说容易很多。」

我把挑拨离间的毒计说得娓娓动听,让澹台烈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握住我的手,表情似有歉疚:「皎皎会不会觉得委屈?」

「陛下若觉得臣妾委屈,便把中宫之位给臣妾吧。」男人既然想要给我画饼,我自然就要开口索取个大的饼。

见到澹台烈表情又一沉,我心里暗骂这个狗男人,脸上却是一副一心为他的样子:「陛下,您的后宫里,几乎全部都是世家女。」

「她们背后都有家族依靠,只有臣妾,孤身一人在宫内挣扎。」

澹台烈这次是真的陷入了沉思。

我这话说得也极为巧妙,一方面点出了这群世家女没有一个是站在他身侧与他同一阵线的,她们都更忠于家族而不是皇权;另一方面则表示,我没有家族依仗,即使是坐上了皇后的位置,也对皇权威胁不大。

半晌,澹台烈抬起头来,脸上有所意动,但嘴上还是说:「皎皎,你先休息吧,朕会考虑的。」

看着他走向卢清露所在的宫殿,我笑了笑,冲着卢婉秋说:「我说会帮你报仇,就一定会帮你报仇。」

「若真的能覆灭卢家,臣当结草衔环以报。」卢婉秋恭敬地跪下,一向平静的眼眸中溢满了泪水。

「不必结草衔环,你只需要忠于我一人就可以了。」我用手指挑起卢婉秋的下巴,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我们说好了不是?我帮你报仇,你把自己交给我。」

「好,我把自己交给你。」卢婉秋无声无息地哭泣。

我知道这哭泣代表着什么,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为那个死在卢家家主手下的可怜女人讨回公道了。

19.

如我所料,面对着卢清露的「盛宠不衰」,崔洲月的妒火熊熊燃烧,昏了头脑,向她下手了。

但卢清露也不是个能吃亏的主儿,很快发动了反击,二人家世相当,容貌也都不弱,你来我往的,很快掐成了乌眼鸡,还拖了一大票低位嫔妃下水站队。

此时的我,已经因为亲身照顾燕牧云,而迅速地和这位世子殿下拉近了关系。

这日,明光殿的地龙烧得很暖,燕牧云喊着耳朵痒,我便把他的头按下去,让他躺在我的大腿上,用手指撑开耳门,用一丈青轻轻在耳朵内壁旋转,轻轻地替他掏着耳朵。

燕牧云眯着眼睛享受着耳道里的酥酥麻麻,随着我的动作,白玉般的脸上染上了潮红,黑发微微有些凌乱,整个人显得无比乖顺,像是被主人驯服的猎鹰。

看着他的样子,我心目中突兀地浮现出四个大字。

秀色可餐。

我收起一丈青,刚想对燕牧云开口说我的计划,就发现燕牧云已经悄无声息地睡着了,就没再开口。

到燕牧云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的时候,已是日暮,我的腿已是被他枕得全然没有知觉了。

一边敲着腿,一边把他不动声色地推开,我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问他:「如今摘星公主去世,南疆打算如何?」

燕牧云心里也有些无措,一直以来,他的父亲燕肃给他灌输的就是帮助摘星公主复国,他以此为目标努力了多年,眼看南疆兵强马壮起来,摘星公主却在这个时候毒发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当你的摘星公主。」我又揉了揉腿,站在了燕牧云的面前,右手抚上他的面颊,「你可愿意?」

「陈昭帝幼女摘星公主,为复国忍辱负重,潜伏在梁国皇帝澹台烈身边,一举倾覆了整个凉国江山……南疆需要一个造反的理由,我也要杀澹台烈。」

看着燕牧云似是有所意动,我抬起眼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燕牧云,你还欠我一条命。现在,到你还人情的时候了。」

燕牧云浑身剧震:「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当年我冒险从青弋江水下救下来的人,除了澹台烈之外,还有一个戴着飞鹰面具的男子。

而燕牧云第一次在冷宫与我见面时,手中的匕首柄上,刻着一模一样的飞鹰纹。

本来我是不确定的,但一来,燕牧云没有杀我,二来,越衔枝换衣服的时候,泽兰跟我说,她的背上,有一个飞鹰文身。

想来是燕王府的标志。

还是个采莲女的我,就撞见了燕牧云刺杀澹台烈的一幕。

「父亲听说澹台集那个老贼在军中病死,想要杀掉还是太子的澹台烈,让能力更差的澹台明上位。」燕牧云跟我缓缓解释道,「我自幼在南疆军中长大,不识水性,你于我确实是有救命之恩。」

「我救了你,可你却抛下我走了。」我望着燕牧云,没来由地露出几分委屈。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当时没有不辞而别,以他的容貌与性情,就没有澹台烈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至于轻易地动了心,最后被骗得如此惨烈。

可惜这个世上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是如果。

「我当时急着回南疆向父亲复命。」燕牧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憋出来那么一句。

「没有刺杀成功,为何要回南疆。」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侧过脸去,见他眸中情绪隐隐涌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燕牧云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明白了你喜欢我。」我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一个待在澹台烈身边碍事的采莲女罢了,杀了就是,不动手选择离开,是因为你心动了。冷宫再见面时,你骂我贴着澹台烈,也是因为你嫉妒了,你嫉妒澹台烈能够得到我,却为了碧眼巴蛇内丹无法动手杀他,一腔怒火无处发,便骂我下贱。」

燕牧云没有说话,只是往后倒退了一步,扭过头去避开了我灼灼的目光。

我却步步紧逼地贴近了燕牧云,抬手松开他的发冠,将他原本高梳的马尾解了下来,墨色的长发垂下,将他原本迤逦的五官衬得更为绮艳。

「你想干什么?」等我的手抚上他衣襟,开始解燕牧云衣服的时候,他终于握住了我的手,眉宇间都是隐忍的神色。

「我需要一个孩子。」我把手贴在燕牧云温热的胸膛之上,对着他正色道,「一个能够帮我登上皇后宝座的孩子。」

澹台烈防备着世家出身的嫔妃,宫中独我有孕,可惜当时的我,面对着来势汹汹的世家女们,没有能力保护住这个孩子。

现在澹台烈被我下了绝子药,宫内所有人都不可能有孕了。

听到摘星公主毒发身亡的消息,我就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燕牧云本就喜欢我,我完全可以通过他,得到一个孩子,而澹台烈本就想要册封我为中宫皇后,只需要我找个契机推一把。

这个孩子便是契机。

如果我与燕牧云有了孩子,便既能够帮我登上空悬多年的中宫之位,又能让我和燕王府的联盟得到更为紧密的连结。

更何况,我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信。

就算我夏皎皎是采莲女,那也是艳压大凉宫闱的采莲女。

似燕牧云这种的年轻人,知慕少艾是正常的,不心动才是假的。

爬上窗棂的花枝在月光和微风的抚慰下轻轻颤动,我躺在燕牧云身下,勾住他的脖子,嘴里轻轻哼着采莲时曾唱过的曲子。

「枕上女儿娇,休将心事猜。」「帘栊隔烟火,两两断尘埃。」

「星伴云天外,月明落窗台。」

「此间多行乐,思愁不复来。」

「天晚道天寒,且将新被盖。」

「十指两相扣,随夜入君怀。」

第二日,燕牧云从凌乱的床榻上醒来,怔忡了半天,才把我的衣裳递了过来:「催情香是下在哪儿的?」

我接过襦裙穿戴整齐,弹了弹长指甲里能够溶于皮肤的催情香粉末:「燕世子出身南疆,精通毒药,皎皎不敢在香炉上做手脚,只得把催情药藏于指甲缝里。」

不过燕牧云毕竟是南疆出身,藏在指甲里也有被他发现的可能性。

所以我先点破了燕牧云对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然后在他破防的时候动手把催情香洒在他身上。

燕牧云沉默着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然后递给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

「夏皎皎,你没有必要这样。」

「即使你没有与我春风一度,你想要什么,我也会给你的。」

说完,他便捡起昨夜慌乱之中丢在地上的飞鹰匕首,重新挂在腰间,缓缓走出了明光殿。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碧玉玺印和一个刻着「摘星」的羊脂玉佩。

把玉佩挂在脖子上,我轻轻翻开碧玉玺印。

上面阴刻着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陈。

正是摘星公主当年从帝都逃离时,带走的陈朝传国玉玺。

这便是燕牧云给我的身份证明了。

越衔枝的小脑袋从窗外冒出来:「唉?娘娘,我们家世子怎么回南疆了?」

「你们家世子是个懦夫,给我侍寝了一夜之后,无法面对自己即将成为男宠的事实,于是就收拾收拾落荒而逃了。」我伸手重重地打开了窗子,面无表情地对越衔枝说。

越衔枝听完,一脸「我裂开了」的表情。

我冷笑一声,正想关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越衔枝:「摘星我记得是封号,公主的原名是什么?」

越衔枝摇了摇头:「未出嫁的皇室公主,名字是不能轻易泄露给外人的,哪怕是燕王府中,都没有人知道。」

「啪」的一声,我摔上窗子,重新坐回床上。

很好,从此之后,摘星公主的名字,就是夏皎皎了。

越衔枝吃了个瓜落,一脸茫然地问旁边正在修剪花草的卢婉秋:「秋姐姐,娘娘火气怎么那么大?」

卢婉秋放下剪刀,腾出手来,摸了摸越衔枝的头:「你还小,不懂这男女之情的别扭之处,不过也没关系,情字伤人,不懂不问不碰是最好的。」

泽兰端着热水往正殿里走,听了卢婉秋的话,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差点被门槛绊倒。

卢婉秋指着泽兰对越衔枝说:「你看,情之一字,说出口就能让泽兰栽一跟头。所以你记好了,长大之后千万别动情,听到没。」

越衔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地接受了姐姐们的教诲。

20.

在我被越衔枝诊出怀孕的时候,卢清露和崔洲月的争斗也开始进入了白热化。

「卢家似有异动,想要买通钦天监,预言个祸国妖妃之类的名头,扣帽子给崔洲月。」卢婉秋这两日按照我的意思,一直让人监视着卢清露那边。

「很好,和萧锦寒通个气,让她扬言要架空我这个有名无实的皇贵妃,明光殿这边,继续闭门不出,」怀孕的头三个月我喜欢吃酸的,拈了一颗梅子入口中,我嘱咐卢婉秋,「斗吧,斗得越凶越好,等她们两个斗出来一个结果,就该是我们出场了。」

「那这期间,我们应当暂避这两人的锋芒。」卢婉秋想了想,给了我一个建议。

「英雄所见略同。」我点了点头,「我也是那么想的。」

随后卢婉秋欲言又止地望向我身后,我扭过头,见是泽兰默默地端了一碗洗好的梅子过来。

她的身后,跟着满脸喜色的澹台烈。

澹台烈被泽兰以我怀孕为借口悄悄叫来,甫一进明光殿坐下,就欣喜地望向我的肚子:「皎皎,我听泽兰说,你怀孕了?」

「是,」我眉眼间瞬间笼罩上一层轻愁,对澹台烈说,「但还请陛下不要大肆张扬,太医院曾经给臣妾诊断过身子,若是再流产一次,臣妾这辈子便不可能有孩子了。」

澹台烈笑容一僵,显然想起了那个我跟他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陛下,臣妾好害怕啊。」我柔若无骨地倒在澹台烈怀里,双手紧紧地拥着他,对他楚楚可怜地撒娇道,「若是这个孩子也掉了,那臣妾也不想再在这深宫之中活下去了。」

楚楚可怜的表情一摆出来,澹台烈的责任心顿时全都涌现出来:「好,朕的好皎皎,我一定会让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

「臣妾想要到避暑山庄安胎,」我怯生生地看着澹台烈,一脸的恐惧与茫然无措,「等生下孩子,再回到宫中。」

「好,我让萧德妃安排一下。」澹台烈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知道萧锦寒是那个最好的人选,阖宫妃嫔,只有她有那个能力保住我的平安。

但是,我决不能让澹台烈疑心我和萧锦寒以及她背后的萧家有所勾结。

千辛万苦才得到澹台烈百分之八十的信任度,若是为了一点小事就失去,我可就太亏了。

「从我晋位之后,萧德妃就对我屡有怨言,臣妾信不过她,臣妾也信不过任何人。」我委委屈屈地看着澹台烈,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边流淌而下。

随后我屈身跪了下去:「臣妾只想相信陛下,只敢相信陛下,只能相信陛下!」

澹台烈脸上似有为难:「如今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斗得正凶,我需要留在宫中把控局势……」

我就知道这个狗男人会用这种理由推辞,对着澹台烈说:「那就请陛下派一队禁军护送我去避暑山庄吧。」

澹台烈点头同意之后,又抚慰了我两句,就离开了明光殿。

我见他走了,嘱咐泽兰去明光殿的小厨房给我做点辣椒炒肉吃,然后对卢婉秋开口:「你怎么看?」

「臣私以为,这次去避暑山庄,我的好姐姐和崔淑妃都会派出杀手在路上等您。」卢婉秋见泽兰被我支开,递了一枚酸杏子给我。

我也是那么认为的。

接过酸杏子,我一边吃一边说:「不过也有好处,我们完全可以仗着这个机会,歼灭崔卢两家的死士,然后再插手澹台烈的部分禁军,一箭双雕的事情。」

「只是娘娘的安危……」卢婉秋欲言又止。

「富贵险中求。」我知道卢婉秋的担心,但是世界上的很多事,都需要搏一搏。

连搏一搏都不敢的话,就不要等着单车变摩托这种美事了。

「更何况,我养的这个小童工,也不是吃干饭的。」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从越衔枝来到了明光殿之后,我便每日都把她使唤得团团转,她年纪小,性子单纯好忽悠,又受了燕牧云的嘱托,每天尽心尽力地为我做事,即使是每天忙六个时辰,脚都不沾地,也不曾有过异议。

怪不得十九世纪的英国资本家喜欢用童工呢。

我也喜欢。

21.

一天后,夏皇贵妃身体虚弱,需要到避暑山庄去久住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大凉后宫。

我嘱咐泽兰留下来看着明光殿,崔洲月现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卢清露身上,她只要闭门不出,就不会有什么祸患。

然后让卢婉秋和越衔枝收拾行李随我走。

我作为皇贵妃,明光殿值钱的东西不少,从三月穿到年末的衣服,到摆设,到床帐被褥,前前后后打包了七八天,这才全部搬上马车。

临别的时候,萧锦寒没有来送行,彻底坐实了我晋位分之后,她与我渐行渐远的传言。

卢清露借口身子不爽利,和萧锦寒一样面都没露,唯独崔洲月带着一众嫔妃,早早地在宫门口等着我。

崔洲月本人极爱白衣,因此那群宫嫔也跟着她一样,皆为素色打扮,远远望去,不像是给我送行,倒像是给我送终。

我路过崔洲月身边,冲她点了点头,便要踏上马车。

崔洲月面上带着三分奇异的笑意,冲着我说:「夏皎皎,此去正是春日,陌上花开,你可尽情观赏,不必着急回宫。」

只怕她的意思不是让我观赏春日胜景,而是让我死在外面,永远都不要回宫。

我停下脚步,骤然回头,给了崔洲月一耳光:「大胆,崔淑妃,亏你是清河崔氏出身,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么,竟敢直呼本宫名讳!」

在汀州的冬日是没有莲花的,为了谋生,我必须下到淤泥里去摘藕,藕上沾了泥水,重量往往要增加许多,臂力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你这个地主家庭出身的狗崽子,感受一下无产阶级的力量吧.

崔洲月结结实实挨了我这一巴掌,当场嘴角破裂,头晕眼花地摔倒在地,等她想要爬起来找我算账的时候,我已经带着卢婉秋,登上马车扬长而去了。

只留下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她,和一群吓傻了的宫妃。

帝都土地有限,因此避暑山庄在距离帝都接近四十多里的郊外,如果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 派了死士在路上堵我,肯定不会在帝都里面动手,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是澹台烈的皇贵妃。

世家死士当街截杀皇贵妃的事情传出去,崔卢两家还想不想在大凉再混了?

只要崔卢两家的家主脑子没有被门挤过,他们截杀我的地点,就只可能在帝都到避暑山庄的那条路上。

一出了帝都,我便命令禁军全体戒备,越衔枝更是全副武装,趴在我的马车顶上警戒。

卢婉秋也手持着小弩,坐在马车里,和我互相依偎着。

我一上了马车,就卸下了钗环和妆容,换上了男装,手里同样拿着一柄十字弩。

这两柄弩,是越衔枝从南疆军中拿出来,留给我和卢婉秋防身的。

古代的弩相当于现代的枪支,比弓操作方便,对射手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可以先张弦安箭,再纵弦发射,具有隐蔽性和突然性。

如果越衔枝和澹台烈的禁军顶不住,我和卢婉秋这两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也可以用弩箭来射杀对方的死士。

俗话说得好啊。

七步之外,弩快。

七步之内,弩又准又快。

22.

当我们一行人接近避暑山庄附近的丘陵时,越衔枝突然在马车上打了个长长的呼哨,少女略显稚嫩的嗓音响起:「敌袭……」

卢婉秋警惕地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我扒在那条缝上悄悄地往外瞥了一眼,然后吃惊地低下头:「竟有上百人。」

「看武功,不是范阳卢氏的,应当是崔家派出来的。」卢婉秋面色终于变了,声音有些颤抖,「禁军只有约摸五百多人,且武功良莠不齐,若是卢氏也派出了死士,我们未必抵抗得住。」

为了杀我这么个后宫嫔妃,崔洲月和卢清露能够调动那么多人。

我夏皎皎在她们两个人的心里,只怕是分量不低啊。

死士们往往是一个世家的底蕴,他们人数不少,武功又高,很快禁军就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到了我的马车旁。

只是这一下也暴露了我的位置,乌泱泱一大片黑衣人向我的马车冲来。

23.

越衔枝伏在马车顶上,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她额头见汗,咽了咽嘴里的唾沫,见到死士们冲了过来,眼角煞气弥现,言语却是天真至极:「哇,好多人呀。」

今天应当是她十五岁生辰。

死士们往往多是孤儿,被捡到的那天就是他们的生辰。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是一个死士的黄金年龄,年龄再小的话,武艺不足,年龄再大的话……没有死士会在不间断的任务中,活 过二十五岁。

包括越衔枝的师父。

越衔枝想起那个把自己捡来抚养,教自己武功和暗杀术,沉默寡言却永远护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得意地撇了撇嘴。

她才不会为那个男人哭呢。

杀人者只有血,没有泪。

她只是在男人死后,用尽一切方法,帮他报仇成功,就连男人那个没有完成的任务目标,也是死在她手底下的。

那一年,越衔枝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若是男人在天上能够看到这个结果,想必也是欣慰的吧。

事后她浑身浴血,几乎是用爬的才回了燕王府,养伤养了足足一年多,才接到世子殿下的任务,去保护那个倾国倾城的娘娘。

自己在明光殿蹭吃蹭喝那么久,泽兰姐姐和婉秋姐姐都很纵容……

越衔枝唇角含笑,手中寒光一闪,从马车上跳入敌群之中,紫衣翩跹招展。

现在,让枝枝来保护你们吧。

24.

这是顶尖死士之间的厮杀,刀锋绞碎血肉切断骨骼的声音不断传来,鲜血泼洒在马车外壁的声音,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秋雨。

我和卢婉秋听得清清楚楚。

最近的时候,崔氏派来的死士甚至已经掀开了马车帘子,还没等卢婉秋一弩箭过去,就被越衔枝从背后用暗器解决了。

等外面的厮杀声逐渐停下来,卢婉秋悄悄地从马车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禁军死了大部分。」

「越衔枝呢?」我问卢婉秋。

「娘娘,我觉得我不太好,」越衔枝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有些虚弱,「左肩中的那刀还好,右边下腹几乎被箭支射穿了……」

「区区致命伤而已。」

「枝枝,我相信你。」我立刻鼓励起越衔枝,希望她振作起来,想了想,那么说似乎有点不厚道,又补了一句,「大不了我多给你点抚恤金。」

崔家的死士只是第一波而已,后面还有卢家的死士在路上等着呢。

越衔枝未曾料到我会那么无耻,实打实地有点绷不住:「娘娘,你的剥削比卢家的死士来得还快唉。」

我耸了耸肩,干脆利落地一把将沾着血的车帘彻底拉下。

然后指着逐渐朝马车包围过来的另一批黑衣死士,对坐在车辕上包扎伤口的越衔枝继续说着白烂话:「明明是同时来的啊。」

越衔枝将腰间的伤层层裹住,就要提着南疆独有的弯刀,打算血战到底,被卢婉秋一把按住了:「好好坐着吧,娘娘自有别的安排。」

卢婉秋话音刚落,地面就开始出现隐隐的震动。

一队骑士从丘陵的后方出现。

为首的那一个女子,身长八尺,腰阔十围,双手提着一个八十斤的大铜锤。

似撼天狮子下云端,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正是萧锦霜。

25.

与此同时,泽兰披上黑色的斗篷,提着一个食盒,带着明光殿里的几个太监,一行人静静地奔向冷宫。

卢清露和她背后的卢家,发难发得极快,崔洲月刚刚挨了夏皎皎重重的一巴掌,就被钦天监扣上了「祸国妖妃」的名号,连澹台烈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打入了冷宫。

泽兰推开门的时候,崔洲月正坐在夏皎皎当初睡过的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宫嫔的钗环和衣裳属于宫内物件,进冷宫之前,就被尽数换下,此时唯一能够看出崔洲月身份的,便是那头垂到腰际的柔顺长发了。

泽兰望着落魄至此仍然挺直腰杆的崔洲月,轻轻地开口:「大小姐。」

崔洲月瞬间就明白了局势,面色难得的平静:「来杀我的?」

泽兰摘了斗篷兜帽,在冷宫的破桌子旁边坐下,听了崔洲月的话,并没有否认,只是打开食盒,将菜放到桌子上。

「奴婢在府上当差的时候,跟在大小姐身后,时常会羡慕大小姐的这把好头发。」泽兰见崔洲月也下了床坐到桌旁,伸手把玩着崔洲月的一缕头发,侧着脸不无羡慕地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崔洲月突然有点恐惧起眼前的泽兰。

「后来才知道,大小姐的这把好头发,要用精米泡出来的水来每日滋养,而那被泡剩下的精米,一斗便足以让外面的穷人乖乖奉上她们的儿女。」泽兰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年我记得,大旱,有疫,我爹死了……饿死的,娘把我卖到崔府当奴婢,用两斗白米换了她和妹妹的活路,就这样,我成了大小姐的二等丫鬟。」

「我原本想着在大小姐身边安安稳稳地做奴婢,每个月领了月钱,娘就有糙米下锅了,妹妹也不至于重蹈我的覆辙,做着伺候人的事情。」

「你知道吗?大小姐,一个人想活着,很简单的,有一点点粮食,一点点水,一点点念想,就能活下去。」

「所以二小姐打我骂我的时候,我也都忍了。」泽兰掀开衣袖,露出大片大片陈旧的伤疤,幽幽地叹气。

「奴婢只是想照顾好娘亲,抚养大妹妹而已啊。」

「还是说,奴婢不配么?」

崔洲月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泽兰的母亲和妹妹,是死在自己手里的。

当时她因为庶妹的死,受到家族诘问,一怒之下,便让人把这群奴婢在宫外的家人通通都处理掉。

「你一个蝼蚁一样的婢子,借了采莲女的势,便想要质问起我来了?」崔洲月怒极反笑。

泽兰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崔洲月似乎是想起了清河崔氏派出去的死士,脸上奇异的笑容不断扩大:「今日我固然活不了,但有那个采莲女陪我一道下黄泉,倒也不算寂寞。」

「让大小姐失望了,」泽兰松开把玩崔洲月头发的那只手,「今日萧锦霜将军回帝都探亲,走的也是那条路,算算时间,死士们应该都被杀光了吧。」

崔洲月的脸色逐渐变得绝望起来,她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泽兰带来的太监按住了手脚。

泽兰抬眸,对那陷入绝望的冷宫嫔妃行了最后一礼,吐气开声,道:「奴婢泽兰……」

白绫一瞬展开。

「请大小姐赴死!」

26.

当萧锦霜的铜锤砸烂了最后一个死士的头时,信鸽也扑啦啦地飞到了我的面前。

卢婉秋极有眼力见地拆下信鸽腿上的信筒,草草展开看了一眼,低眉对着我说:「泽兰去冷宫亲手勒死了崔洲月。」

我点了点头,知道自己的谋划又成功了一项。

崔洲月年少时曾经是公主的伴读,与澹台烈一起在宫中读过书,她爱澹台烈,所以嫉恨满宫的嫔妃。

也包括我在内。

我把左手放在腹部,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已经掉了的孩子。

死在陷害和怀疑中的孩子。

「姐姐做得很绝,买通钦天监扣祸国妖妃的帽子,这是个毒计,陛下与崔洲月有再多的情分,也重不过他的江山去。」卢婉秋垂下眼帘,淡淡地说。

「确实,反倒是卢清露更清醒一点,阖宫嫔妃里,也只有她没有把心给澹台烈吧。」我想起卢清露的一击必杀的表现,心里暗叹着她的清醒。

卢婉秋刚想说什么,萧锦霜就骑着马,踏过一地破碎的血肉,出现在我的面前,声音浑厚,「末将萧锦霜,参见皇贵妃。」

「免礼,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我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又承了一个萧锦寒的人情啊。

她顶着澹台烈的压力,表面上是叫庶妹萧锦霜回帝都探亲,实际上则是要在崔卢两家的死士手底下冒险保下我。

萧家两女皆为罗刹样貌,萧锦霜长得像极了性转版的张飞和李逵,见我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末将分内之事。」

「这次来帝都,就不要再回南疆了。」我对萧锦霜说,「陛下的其余人马,现在应当正在抄清河崔氏的家。」

萧锦霜目光闪烁了一下,显然她不是完全的莽夫,而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宫内那位卢贤妃,现在赢了,可也未必能够笑到最后。」我心下了然,挑眉说道,「等这些死士查明身份,陛下就会对卢家发难。」

「等崔卢两家倒下后,下一个被开刀的世家,又会是谁呢?」见萧锦霜低下头来不再说话,我补了一句诛心之言。

萧锦霜并没有说话,而是下了马,将手中的八十斤铜锤高高抛起,然后轻轻巧巧地伸手接住。

她的意思是,萧家有大凉部分兵权,也并不是好惹的。

我见状微微一笑,也从马车上下来,斥退了所有人,走到了萧锦霜身边,声音很轻,内容却是图穷匕见。

「替我转告你的姐姐一句话。」

「本宫的名字确实是夏皎皎不假,但本宫还有一个封号,叫作摘星。」

「如今澹台烈的刀锋已经近在咫尺了,兰陵萧氏可有意愿,同本宫一起,颠覆了这个天下?」

说完了这句话,我倒退两步,冲着瞳孔紧缩的萧锦霜行了一礼,重新上了马车。

「走吧,枝枝。」

「好嘞,娘娘。」越衔枝裹好自己的伤口,手里握着缰绳,驾驶着车子,缓缓地向着避暑山庄的方向离开。

这一次,路上再也没有人会拦住车队了。

萧锦霜被夏皎皎留在一地血肉里,良久才回神,对着亲兵说:「走吧,我们进宫告状。」

27.

夏皇贵妃在去避暑山庄的路上遇刺,还好被回京探亲的萧锦霜萧将军救下。

夏皇贵妃本人倒也罢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当今圣上登基六年,至今后宫无有子嗣,那个差点在刺杀里殒命的龙胎,未来可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

天子盛怒,下令彻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范阳卢氏。

卢清露刚刚除掉了崔洲月没有几天,自己和范阳卢氏六百多口人,也被下了狱。

「臣要告个假。」刚到避暑山庄安顿下来不到一周,卢婉秋就挑了个时间和我开口。

我斜斜地倚在榻上,闻言懒洋洋地挥挥手:「送你姐姐最后一程?去吧。」

卢婉秋嘱咐越衔枝照顾好夏皎皎,便孤身一人,骑着马去了大凉帝都关押重犯的金吾狱里。

一路快马加鞭地到了金吾狱门口,卢婉秋反倒是产生了些莫名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没有进帝都的日子,那时候她和母亲住在宛州城。

外祖父家境殷实,是宛州城里的小地主,在母亲怀孕时,他把母亲看作是耻辱,要求母亲打胎再嫁。

可母亲跑了,从此与外祖父再无瓜葛,甚至名字都被家族给划出了族谱。

在宛州城的百姓眼里,母亲是个未婚先孕的荡妇。

母亲无奈,在宛州城郊的山里搭了个稻草屋子,自行分娩生下了孩子。

那个温婉的女人,给孩子起名叫婉秋。

因为她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是秋日光景明媚的时候。

母亲说,她从未在宛州城见过有如此温文尔雅,如璧如兰的公子,所以她不后悔。

后来的卢婉秋才知道,那个人的皮相确实是个囫囵人模样,然而只要揭开一点,皮下的黄白脓水就汨汨涌出,伴随着腐烂腥臭,熏人欲呕。

宛州城大旱,母亲实在是活不下去,便带着只有五岁的她和那人给的信物,一路摸索到了京城去。

可是卢氏满门清流,又如何能够容得下一个私生女呢?

小小的卢婉秋看着那人对母亲冷酷地说:「如果你死,我就让这个孽种进门。」

那是卢婉秋一生的梦魇。

母亲身下的血,比起她回忆中满山的秋色还要红上三分,她留给卢婉秋的最后一句话是:「秋儿,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

然后亲手点燃复仇的火焰。

卢婉秋垂下眼帘,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金吾狱的大牢。

她今日穿的是夏皎皎赐的红裙,新主对她很好,也能够明白她的心思。

婀娜的女子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黑漆漆的金吾狱中。

如烈火娇艳,燃向了西东。

穿过长长的一段黑暗走廊,将其余刑囚喊冤的声音抛下,狱卒带着卢婉秋来到了一处很大的暗室,告诉她卢家人尽数关押在里面,然后点燃了火把。

卢婉秋眯着眼睛,站在关押卢家家主的囚笼前。

卢家家主卢仕安年过五旬,却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美男,他端坐在囚笼里抬眸,见是卢婉秋,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孽障,当年应当一并打死你的。」

卢婉秋面对卢仕安的怒火,只是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确实,没杀我,是你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

随后,卢婉秋不想再和失败者说些什么,挪步来到囚禁卢清露的监牢,对着身后的狱卒说:「开门。」

狱卒犹豫了一下,知道眼前之人是夏皇贵妃的心腹,夏皇贵妃又正得势,还是把牢门打开了。

「妹妹好手段,」卢清露低低地笑着,「只是我要和妹妹说明一点,当初我去找夏皎皎要人,并无对妹妹的杀心,只是想把妹妹关起来而已。」

「我知道的。」卢婉秋笑容温柔,「当初我在卢家,姐姐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就算这好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我也是记得的。」

「是啊,你刚到卢家的时候,我是极为高兴的,终于有同龄的女孩子陪我一起玩了。」

卢清露嘴角开始逐渐渗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那是服毒的迹象,她完全不在乎,只是向卢婉秋伸出手来。

卢婉秋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避开了那只纤细修长的手。

见卢婉秋避开,卢清露的眼角划过一滴泪,即使是毒发,也带着三分破碎感,美得令人心惊:「妹妹,我感觉好冷,能不能抱抱我。」

「如果姐姐没有在指甲上涂见血封喉的剧毒,我一定会满足姐姐心愿的。」卢婉秋后退两步,看着满眼不甘的卢清露,十分惋惜地说,「可是姐姐想把我这个覆灭卢家的罪魁祸首拖下黄泉,那就恕妹妹不奉陪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计谋被识破,卢清露满眼不甘。

卢婉秋微笑地看着她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被姐姐施舍了那么多年,我算是了解姐姐的。」

「你向来把我当作野种看,碍于教养与名声,不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罢了。如今被这个野种拖进深渊,必是不会甘心。」

「姐姐觉得,我这个小人,一定会得志猖狂,来到金吾狱,到你们面前耀武扬威,所以打算用命博取我的怜悯,再伺机杀我。」

「奈何妹妹在卢家那么多年,谨言慎行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了,从观察到姐姐指甲上似有蓝光的那一刻起,妹妹便不敢再靠近姐姐了。」

「多少是有些吓人了,妹妹还是避开为好。」

卢清露还想再说什么,可那毒药极为烈性,没一会儿,她便断了气。

卢婉秋从她的尸身旁边过去,出了牢房,对着狱卒吩咐道:「把这几间暗室封死,无需给食水。」

这便是要生生饿死渴死所有卢家人了,狱卒惊讶了一瞬:「卢大人,我们担不起。」

「无妨,」卢婉秋摇了摇头,展开一面只加盖了玺印,但完全空白的圣旨,又掏出笔墨,在上面以簪花小楷写了赐死范阳卢氏的内容,递给了狱卒:「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见到狱卒带着圣旨回了金吾狱,卢婉秋心想,还好夏皎皎提前死缠烂打地问陛下要了一张空白圣旨,不然是没办法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卢氏全族的性命。

斩首未免也太过于便宜他们了。

卢婉秋走出金吾狱,骑着马奔驰在帝都的郊外,她的心从没有像这一刻痛快过。

母亲,我给你报仇了。

28.

听了萧锦霜的话,萧锦寒的递肘子的手一抖,红烧肘子差点掉在名贵的地毯上,她斜着眼示意阿呆去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偷听,这才开口问自己的庶妹:「夏皎皎亲口对你说,她是摘星公主?」

「是。」萧锦霜接过姐姐递给她的肘子,「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澹台烈就要对萧家动手,问我们兰陵萧氏愿不愿意和她结盟。」

萧锦寒立刻明白了结盟两个字的重量,但她还是要和自己的妹妹确认一下,她用手蘸着酒水,在桌子上轻轻地写了两个字,示意妹妹看。

萧锦霜重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件事。

萧锦寒眉头皱起,抬手示意妹妹先吃这一桌子热菜:「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说,在南疆受苦了,都饿瘦了。」

萧锦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接近六尺的腰围,到底是没有反驳姐姐的好意,大口大口地嚼起姐姐亲手做的菜。

宫嫔家人探亲,往往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萧锦霜看了看滴漏,发现时辰差不多了,冲着萧锦寒说,「姐姐,那我就先走了,你在宫里保重。」

「帝都不自由。」萧锦霜脸色不是很好看,低着头吭哧吭哧来了那么一句。

见萧锦霜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萧锦寒叹了一口气:「你在南疆掌控兵权,澹台烈到底是不放心的。」

「父亲老了。」萧锦寒伸手拍了拍妹妹宽阔的肩膀,「我们两个人,都要担当起家族的责任了。听话。」

「好。」萧锦霜点了点头,「交出兵权就交出兵权吧,回帝都应该就近分配到禁军里去,刚好离家近可以照顾父亲。不过,倘若皇帝一再逼迫呢?」

萧锦寒眼中骤然闪现出一道寒光,低声说道:「那就让他死。」

29.

我在避暑山庄安胎的第二个月,澹台烈发了两道政令。

第一道是把萧家的萧锦霜和萧家旁支的几个族人统统调回了帝都,顺手收回了兰陵萧氏不多的兵权。

第二道则比较特殊,澹台烈表示他登基已经很长时间了,之前没有册立皇后,是因为沉迷政事无心流连后宫,现在他觉得,大凉应该有一位属于自己的皇后了。

皇后的人选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夏皎皎。

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虽然已经没了,但几个二流世家仍然对皇帝极为不满,抓不到其他把柄,便揪住我采莲女的身份大做文章,群起而攻之。

面对堆积如山的上书,澹台烈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群人堵了回去:「皇贵妃夏氏已有身孕。」

无论是哪个封建朝代,皇嗣都是国本,所以子嗣成了后宫妃嫔重要的 KPI。

一个后宫妃嫔,出身就算再低,有了子嗣,也可以理所应当 晋位份。

澹台烈也不知道我给他下了绝子药,所以他的回复还有这样一层意思:

我也很想提拔诸位大人的女儿侄女做皇后,但奈何诸位大人送进宫来的女儿侄女,都生不出来。

二流世家的家主们气得脸都青了,也拿皇帝没有办法。

他们知道,澹台烈是真的会拿他们开刀的,之前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的下场,大家可都看到了。

于是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兰陵萧氏。

萧丞相能够培养出萧家姐妹来,也是个老狐狸式的人物,他干脆利落地闭门不出,彻底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连兰陵萧氏都对册立皇后一事不予反对了,那些二流世家的家主们也只能得休便休,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咽下去。

就这样,我接到了圣旨。

成了大凉国的皇后。

接到那封明黄色圣旨的时候,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嘴上说着领旨谢恩,心里没有多少感激之情。

澹台烈啊澹台烈,这本就是我该得的。

你若是早些给我,我心中的恨意未必会发酵到与你不死不休的地步。

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卫茅之后,我回到榻上,随手把圣旨一扔,准备回床上继续睡觉。

一转身的工夫,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燕牧云峨冠博带,白衣墨发,右手持着一柄紫底仙鹤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远远望去,似是踏破满院苦雨,荡开浩浩青云的谪仙人。

卢婉秋识趣地拉着越衔枝退下,只余下檐下的我和院中的燕牧云两两对望。

半晌,还是燕牧云打破了沉默:「你不只想做皇后。」

「是,崔卢两家已除,兰陵萧氏也即将倒向我,只要一点点毒药,澹台烈的身体就会彻底地虚弱下去,到那时,我就可以以皇后之尊,来逐步收服文臣们。」我抬手接了一滴雨,看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掌心滚来滚去,「到时,我便可以从皇后,正式成为皇帝。」

「计划很完美,唯一的纰漏就是你没有兵权,」燕牧云垂下眸子,略带失望地说,「这就是你把我从南疆叫回来的理由吗?」

这一次,轮到我沉默了。

良久,我对他冷笑:「若仅仅是兵权,我完全可以找萧氏姐妹开口。」

说完这一句,我转身便要回房间继续睡觉。

「你就不肯亲口对我那说一句吗?」燕牧云丢下伞,快步地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以一种咄咄逼人的姿势看着我。

我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竟意外地发现,身前清绝的少年,眼眶都红了,他语气仍然是控诉,言辞却是实打实的撒娇:「夏皎皎,你明明就是想我了。」

「是,我想你了,可是那又如何呢?若我不能宫变造反,若我没有兵权,我们今生今世都没有任何可能在一起。燕牧云,我需要一支效忠于我的军队。」我用锋利的眼神示意燕牧云松开我,可是他依旧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

像是溺水之人紧紧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爱我吗?」燕牧云轻轻地问。

「我需要一支军队,如果你给我,待我登上帝位,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我会让你我的婚礼风风光光。」

我避开了燕牧云咄咄逼人的眼神,只是开口给他画饼。

诚然,我爱燕牧云,但我更爱权力。

那没办法了。

我也痛哭流涕,我也心如刀绞,我也满怀歉意,我也是真心的。

但无论如何,任何人任何因素都不能影响我走这条权力之路。

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心地计算,为了更大的好处,我可以演戏,可以下药,利用他的爱来要挟他,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夏皎皎就是这样冷漠的人啊。

怪谁呢。

我可以开口说海枯石烂,我可以开口说此心不渝。

但燕牧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

夏皎皎更爱自己。

我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

所以面对燕牧云咄咄逼人的质问,我只能转移话题,许诺给他别的东西。

除了我夏皎皎的真心,什么都可以给他。

「好。」燕牧云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松开了我的手,将一个飞鹰形状的兵符递给了我,惨笑不已,「谁让我喜欢你呢?」

这世上,赢的总是薄情人。

亘古不变的道理。

随后燕牧云重重地跪了下去:「臣祝陛下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待到燕牧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细雨之中,越衔枝才悄悄地出现在院子里,看到我手里把玩着的兵符,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娘娘,你跟世子殿下说了什么啊,他把自己的三千私兵都给了你。」

我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越衔枝,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三千么,三千够了,司马懿就是用三千人发动了高平陵之变,从此牢牢把握住魏国朝政的。

可是越衔枝又惊讶地说了一句:「世子殿下的情绪是不是不太对,伞都没拿就走了……」

我这才注意到,刚刚燕牧云情急之下抛下的那柄伞,还留在院子里。

一阵风过来,把伞没有桐油的那一面吹进了雨水里。

于是那上面栩栩如生的仙鹤,终究还是在雨打风吹下,褪了色,变了形。

30.

澹台烈的封后大典定于不久之后,还好我腰肢偏细,未曾看出有孕在身,宫内尚衣局的人知道我得势,给我送皇后礼服时恭敬异常。

卢婉秋前前后后检查了九遍,这才确认没有问题,仔仔细细地伺候我穿了衣服。

我望向镜子里的美人,鬓发如墨,肌肤似玉,长相是十足十的妖冶,偏偏眼底一片澄明,显得格外清冷,嘴角更是微微勾起,说不出的讥诮。

正当我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欣赏着衣裳上的刺绣时,房间里的奴婢们跪了一地。

澹台烈轻轻地从后面拥抱住我,语气似是怀念似是迷恋:「皎皎真好看。」

怎么,我好看这件事,别人没有眼睛么,还用得着你来说?

我柔情似水地盯着澹台烈:「陛下,等封后大典过了,臣妾就是您的妻了。」

澹台烈静静地拥抱着我,同我耳鬓厮磨了很久,眼睛里尽是深情:「皎皎,我终于可以让你名正言顺地入主中宫了,当初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水下时,你出现在了我面前,漆黑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露出一张惊世容颜,像极了神话中的天女……」

确实,本天女当初就应该把燕牧云拖上来,然后再跳下去把你这个白眼狼死死地按在水底下,让青弋江的鱼都吃得饱饱的。

打发走了澹台烈,我不耐烦地坐在榻上,呵斥退宫婢,换皇后礼服的好心情都被直接清空了,伸手招来越衔枝:「你们家世子去哪儿了?」

「世子殿下回南疆去给您调制安胎药了。」越衔枝笑意盈盈 ,「娘娘,你可要好好地对待世子殿下啊。」

我挥挥手,低下头把玩着衣带,心情意外地又有些变好了:「你们家世子作为本宫的男宠,对本宫好是应该的。」

越衔枝不止一次听我讲过燕牧云是我男宠这件事,此时已经习惯了,她嘴角抽了抽,权当没有听到,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和娘娘说话真是太难了,」越衔枝走出门外,冲着卢婉秋摇头,「你们大凉人,喜欢也不直说,不喜欢也不直说,一句话总是要拐八个弯,让人猜来猜去的,忒烦。」

卢婉秋含笑摸了摸越衔枝的头,递给她一块糕点,示意她自己找个地方玩儿去。

待越衔枝走远,她才叹了一口气,心想,夏皎皎不直说的原因,是不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对燕世子已有情意?

还没有等她想完,越衔枝又跑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红色的药瓶。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婉秋姐姐,这是你的解药,娘娘对世子殿下说,如今你和泽兰姐姐,已经彻底追随了自己,彼此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再用毒药控制你们,也没有意思了,让世子殿下把能够彻底清除毒素的解药给你们。」

「好,多谢枝枝。」卢婉秋把药丸倒在手里,也没怎么看就囫囵地吞下,「你去给泽兰送吧。」

然后她担忧地垂下眼帘。

解药绝对不是夏皎皎给的。

她心硬,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是不太可能给自己和泽兰解药的。

燕世子给解药的意思很明显了,一方面是自己和泽兰确实也在所有人眼里,被打上了皇后党的标签,没有什么威胁了,另一方面也是替夏皎皎做好人,让自己和泽兰更效忠于夏皎皎。

夏皎皎手段凌厉,野心惊人,燕世子未必不知道,可还是处处为她着想,甚至不惜拿着南疆的种种秘药做人情,想来是爱惨了她。

只是夏皎皎的志向并不在情爱,而在于权力。

未来两个人之间啊,真不好说。

封后大典顺利地结束了,我服下了燕牧云给的安胎药,有惊无险地陪着澹台烈爬完长长的石阶,祭祀天地,然后站在澹台烈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着的文武百官和嫔妃们。

乌压压的一片人,如今皆俯首于我。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俯首于至高无上的权利。

我想起来藏在梳妆匣底部的陈朝玉玺,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澹台烈,只觉得他无比碍眼。

只要铲除了眼前的这个人,我便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澹台烈见我打量他,冲我微微一笑,显然是心情极好的样子:「皎皎,你在想什么?」

「皎皎在想,终于能够站到陛下旁边了。」我收敛起自己的杀意,感叹着说,「这一路风风雨雨,真是着实不易。」

「朕会好好对待皎皎的。」澹台烈心里,到底是对把我当刀杀世家女以收拢皇权的事情感到了愧疚,他握住我的手安抚我。

我挂着一副笑脸,并没有说什么,眸光却转瞬幽深。

若是真要好好对我,就把帝位和性命,全部给我吧。

那日之后,我便把越衔枝留在宫内,给澹台烈日日下着慢性毒药,自己则回了避暑山庄,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临盆的那一天。

燕牧云的安胎药是真的有用,服下之后,我孕中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在我的肚子一天一天鼓胀起来的时候,帝都传来了越衔枝的消息。

信鸽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写信的人文化水平极为不怎么样,还好上面只有一句话,极好辨认。

我在心里暗暗打算给越衔枝安排上九年制的义务教育,然后凝神看向信上的五个字:「澹台烈病了。」

卢婉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封信,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冲着我说:「娘娘,死士的训练也该提上日程了。」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我毫不犹疑地将飞鹰兵符丢给了卢婉秋,让她借着由头出去练兵。

卢婉秋的才华不弱于任何人,只可惜她是卢家家主的私生女,没有太多的发挥机会,只能在苟活着。

如今我给她一个机会。

若是事成,我与她未必不能效仿高祖与萧何的故事。

「把泽兰从宫内叫过来侍奉吧。」越衔枝得留在宫中给澹台烈不断地下药,卢婉秋得去替我训练宫变时候的死士,但我身怀六甲,身边也不能断了可靠的人手,只能把泽兰叫回来。

泽兰刚刚回来没有多久,我就临盆了。

托燕牧云的福气,怀孕的时候我没有吃太大的苦头,可我万没想到,生孩子竟然是这种的鬼门关。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开始还能喝点泽兰手里的参汤,过不一会儿,疼痛已经让我连拿起勺子这个动作都不想做了。

每次阵痛来的时候,我就双手乱抓,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几次这样的疼痛。

宫内派来的稳婆都来了,一盆一盆的血水从房间里往外端。

「娘娘,你撑住啊。」泽兰的声音里都带着几丝哭腔,面色惨白地往我嘴里喂参汤。

我只觉得双腿腿根处像撕裂了一样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外流,泽兰喂给我的参汤,竟然大半咽不下去,洒在了床褥上,随即我头一歪,便人事不省。

昏迷中似乎有谁在叫我的名字,但此时此刻的我虚弱至极,完全没有力气回应。

「姑娘,你这莲花和莲蓬,是怎么卖的?」

我坐在乌篷船上,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是个容颜绮丽的高马尾公子,他半蹲在码头上,白皙修长的手,从船里拈起一支莲花,目光清明地问我。

他买了我一支莲花和一支莲蓬,随手扔下的却是十两金子。

从那日后,他便每天都来,也不多说,只是每日带走一支莲花和莲蓬,再给我十两金子。

足足一月,整个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喜欢我,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些金子都随手放在梳妆匣里。

这个月的月末,他惯例递给我十两金子,然后弯起好看的眉眼:「迄今为止,我在姑娘这里,已经足足花了一千两黄金。」

「公子想要什么?」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不知道他为何砸钱,于是略带警惕地拿出梳妆匣,里面是这些日子他给我的所有金子。

若是他想借着这些黄金对我无礼,我,我夏皎皎也不是吃素的。

必然要把这些黄金全部砸回他脸上,让他知道做登徒子的后果。

「以千金买姑娘一笑,可以吗?」公子抱着莲花看着我,他的眼眸里,倒映着半条青弋江的碧水,盈盈至我眼前。

我面对着这毫不掩饰的爱意,手足无措,心跳如同他怀中的花枝,一颤一颤:「你,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眉眼轻轻弯起,似南疆的明亮的皓月,映照着千山万水:「燕牧云,我叫燕牧云。」

一声婴孩的啼哭传来。

我豁然睁开眼睛,看着满脸憔悴却丝毫不减损好颜色的燕牧云,正满脸担忧地守在我床边,突然泪流满面。

我本云梦采莲女,思公子兮徒离忧。

燕牧云,若当年你没有走就好了。

燕牧云见我哭了,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皎皎,别哭。」

「孩子呢?」我停下泪水,抬眼看着燕牧云:「我的孩子呢?」

「是个女孩,一切都好。」燕牧云往旁边的房间一指,「泽兰正在照顾她。」

女儿好啊,若是儿子,未来这个国家,国号是陈还是凉,还在两说之间。

我才不会和武则天一样,会在晚年眼睁睁地看着群臣政变,被迫把权利还给自己的儿子。

夏皎皎要做的,是不受任何人掣肘的实权复国女帝。

31.

我坐完月子,一个极为现实的事情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澹台烈知道了是个女儿之后,基本上没来过避暑山庄这边,想必他也是失望于我没有生下太子这件事。

但是孩子总不能没有名字,所以需要集思广益一下。

把燕牧云支开之后,我把目光投向了越衔枝,越衔枝瞪大了眼睛,摆摆手表示拒绝:「我是死士出身,打打杀杀的小活可以,起名字可是大事,不能交给我!」

我把目光投向了泽兰,泽兰抱着孩子边哄边推辞:「娘娘,奴婢虽然之前跟着崔氏女,但也就是识得几个字罢了,这起名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我呢?」

我把目光投向了卢婉秋,卢婉秋刚张开嘴试图甩锅给燕牧云,被我一口打断:「我不想这个孩子姓澹台或者是姓燕,她只能跟着我姓夏,你毕竟是范阳卢氏女,不必推辞了,起名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卢婉秋瞬间就明白了我为什么支开燕牧云,然后她在房间里绕行了好几圈,最后双手一拍:「有了!就叫持盈吧,诗经里说,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希望这位小公……小帝姬,可以把娘娘你争到的权势,完完全全守住。」

我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夏持盈,这个名字很好,没有生僻字,叫起来也古雅。

越衔枝和泽兰也觉得好听,眼见持盈吐了个泡泡,泽兰赶紧抱下去哄睡了,越衔枝也紧跟着泽兰守住持盈的安全,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卢婉秋。

卢婉秋含笑看着燕牧云笨手笨脚地从泽兰手里接过持盈抱着哄睡,然后叹息道:「持盈还有一层意思,是圆圆满满,泽兰失去了家人,枝枝失去了自己的师父,我失去了对我极好的母亲,燕世子失去了摘星公主这个妹妹……」

是啊,我也失去过自己满心满脸的爱意,那些少女的心事,终究还是湮灭于澹台烈的薄情寡义和不断欺骗下。

「若是我们这一代无法圆满,那便让小辈人圆圆满满吧。」卢婉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不要陷入对往日的悲伤,然后向我行礼,也退出了房间。

卢婉秋走到廊下,看着初为人父,略显笨拙的燕牧云,心中暗暗叹息。

娘娘,你会给燕世子一个圆圆满满的结局吗?

32.

持盈一岁多的时候,我终于带着她从避暑山庄姗姗归来,没有别的原因,长年累月的慢性毒药之下,澹台烈的身子终于熬不住了。

国事越积压越多,断断续续缠绵病榻的澹台烈终于需要一个能够帮他打理朝政的助手,于是把我叫了回来。

「皎皎,你行走上书房多年,应该可以帮我处理一些事情了。」澹台烈不断地咳嗽着,示意我替他批改奏折。

一开始澹台烈是口授他自己的意思,我仅仅只能代笔批阅奏章而已,但后来澹台烈见我似乎没有揽权之心,而且他病得愈发重了,便只能交托给我大半国事。

再三与萧家两姐妹会晤,甚至带着兜帽悄悄出宫寅夜与萧相夜谈之后,兰陵萧氏也开始在背地里倒向我。

有了兰陵萧氏这个开头,我又挑唆着在病中日益暴躁的澹台烈在宫内处死了几个二流世家的妃嫔,很快,半数惧怕澹台烈夷三族的二流世家也倒向了我。

上手朝政之后,我命令越衔枝逐步加大慢性毒药剂量,很快,澹台烈的身体,就不能支撑他上朝了,满朝文武开始习惯了皇后孤身一人坐在水晶帘后面。

在确认大半朝臣都倒向我的一个傍晚,我拍了拍泽兰,示意她回内室哄着持盈,然后让卢婉秋率人到宫内各处,把所有嫔妃统统 都叫过来。

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今夜便可以向澹台烈发难了。

早在澹台烈病中打杀了几个妃子时,宫内那些世家出身的女人们,就已经早早地嗅到了风向不对,此时卢婉秋去叫人,竟然叫来了大半。

为首的那个,正是为了孤本书籍责罚过卢婉秋的张美人,哦,此时她已经晋升为张婕妤了,刚好是我被打入冷宫之前的位分。

我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端坐在明光殿的皇后位置上,打量着跪了一地的嫔妃,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你们知道今晚上会发生什么吗?」

张婕妤的身子抖了一下,之前那几个和我挑刺的宫妃,全都被我设计,借澹台烈的手打死了,现在的宫中,除了我和萧锦寒这个德妃之外,位分最高的竟然只剩九嫔之首的她了。

萧锦寒没有来,这个问题,只能由她这个婕妤先回答。

张婕妤醉心书籍归醉心书籍,但是她并不是蠢人,此刻白着一张脸回我:「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首,也是臣妾们的表率,您想做什么,臣妾们都站在您的身后。」

我上下打量着一身书卷气的张婕妤,心里十分满意这个回答:「你很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臣妾闺名,是妙书二字。」张婕妤略带紧张地回我,但她毕竟是宁远张家出身的贵女,即便跪着,仪态也是挑不出错的。

「人如其名。」我目光探究地望着张妙书,「你既愿意投效本宫,便不要做嫔妃了吧。」

张妙书的脸比她寝宫里的书页还白,她以为我为了她和卢婉秋的旧恩怨,一心要赐死她,双手都在哆嗦,但为了不连累身后的家族,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向我磕了个头:「臣妾听从皇后娘娘的安排。」

「嗯,那你就去翰林院吧,刚好也合了你的爱好。」我点了点头,望着呆滞的张妙书和被我耍弄的一众嫔妃,毫无罪恶感地耸耸肩,「你们听。」

外面的厮杀声传来,这是萧锦霜正在带着部分效忠于她的禁军和三千死士宫变的信号。

「天变了。」

我冲着一张张或惊惶或呆滞或狂喜的脸,轻轻地说道。

「以后就不要称本宫为皇后了。」

「要叫陛下。」

萧锦霜的信号弹升起,撕破了沉沉的夜幕,我看着如斯美景,淡然地对着卢婉秋说:「在这儿看住她们,我去看看澹台烈死没死。」

夏皎皎走归走了,却没有让嫔妃们起身,张妙书跪在最前头,低着头也能看到卢婉秋缀满了玛瑙和玉珠的鞋子。

她鼓起勇气向这个宫内的二品女官道歉,言辞极为恳切:「卢大人,昔日在宫中,原是我一时情急,对不住你,我这就向你赔礼道歉。」

说完,张妙书就直身抬手,打算给自己几个左右开弓的大嘴巴子。

但她的手掌到底没有落下去。

卢婉秋握住张妙书自扇的手,笑容和煦如三春暖阳:「张大人,日后同朝为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怎么可能会真心怪你呢。」

「再说了,」卢婉秋的笑容愈发和善,「有句俗话是那么讲的,宰相肚里能撑船。」

包括张妙书在内,众嫔妃们都齐齐一愣,许久才消化完毕这句话。

「怎么,你们有人也想要这个位置?」

卢婉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内容却充满了升腾而起的杀气。

「不行哦,谁跟我抢这个位置,我就撕碎她的喉咙。」

33.

我出去的时候,刚好遇到萧锦霜,她斜倚着宫门,看着身边的死士们在认真地拖洗地上的一大摊血迹,手里依旧提着八十斤大锤。

看来,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了。

「你姐姐呢?」我问她。

「回禀……陛下,姐姐在正殿看管澹台烈。」萧锦霜放下八十斤的大锤,向我抱拳行礼,她和萧锦寒显然都知道我想要登基,略显生涩地改了口。

「做得很好。」我点了点头,拍了拍萧锦霜的胳膊,然后提着披帛,施施然去了正殿。

正殿里,澹台烈看着一地尸身,面上怒气勃发地看着萧锦寒:「兰陵萧氏这是想要造反吗?」

萧锦寒让阿呆搬了个凳子坐下,面对澹台烈的指责,并不说话,只是拿了一张肉酱大饼抱着猛啃——指挥萧锦霜和禁军对战是件极耗费心力的事情,她指挥了一晚上,真的快饿疯了。

「那啥,澹台烈,你别把锅甩给我们兰陵萧氏,」萧锦寒吃了几口,这才缓过神来,对着澹台烈说,「你让夏皎皎除了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我们兰陵萧氏并没有说什么,甚至由我做主,把在外带兵的庶妹萧锦霜都叫回来,萧家主脉三人,包括我、我妹妹、我父亲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非想把萧家赶尽杀绝?」

澹台烈沉默了一下,在兰陵萧氏这件事上面,他做得确实是不厚道,但他到底是做了七八年天子,尊严又岂容旁人触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你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但你很快就不再是君了。」萧锦寒怼了这一句之后,又开始啃着大饼,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兰陵萧氏从头到尾都没有掌权的意思,造反的另有其人,萧家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澹台烈还想再问什么,我已经出现在大殿里了。

「皎皎!」澹台烈看着我,又惊又喜,随后想起了什么,面上又变得惊恐起来,「你带着持盈快跑!」

我站在大殿正中央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我特意换了一身红衣,上了大妆,整个人艳烈得像地上化不开的血水,「我不会跑的。」

澹台烈似乎想到了,脸色一寸一寸地惨白下去,喃喃说道:「皎皎。」

「澹台烈,」这是我进宫之后第一次直呼澹台烈的名字,「每次你叫我皎皎的时候,我都在想,你这张人皮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狼心狗肺?」

澹台烈神情仇恨之中夹杂了几分畏惧,他软声道:「皎皎,若你今日及时撤手,迷途知返,你依旧是皇后……」

「可若是一意孤行,那我便是皇帝。」我冲着澹台烈微微一笑,神情像是说自己喜欢珍珠不喜欢黄金的闺中少女。

澹台烈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也惊讶于我的野心,他低声咳嗽了两声,捂着嘴惊怒不已:「从持盈出生的时候,你就给朕下毒,对不对?朕有今天,全都是拜你所赐,对不对?」

「澹台烈,你能喂我返魂香,我为什么不能喂你毒药。」我拔出了挂在正殿的天子长剑,一剑砍在澹台烈的左腿上,心中畅快不已,「我全都知道了。」

澹台烈痛呼一声,跌坐在地上,还没有开口,脸颊就又被我刮了一道大口子,血涔涔地从他脸上流下来,衬得他宛如厉鬼。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是夏皎皎没错,可我不是什么采莲女。」眼见澹台烈挣扎起来要逃离,我又一剑砍在他的左眼处。

许是伤了他的左眼珠,澹台烈的哀嚎声更大了些:「你到底是谁?」

「太后呢?」我侧着脸问萧锦寒,问澹台烈母亲的下落,当初刚进宫的时候,那个老妇觉得我出身低贱,攀附澹台烈,可是没少给我夏皎皎瓜落吃。

「受你指示,勒死了。」萧锦寒眉头跳了跳,把饼放下了,显然我砍澹台烈影响了她的好胃口。

「把她的尸体拖出去,鞭一百鞭。」我冷冷地嘱咐着萧锦寒。

澹台烈脸上血泪交加,即使是这样,听到母亲被勒死之后还要被拖出去鞭尸,他依旧是发出了一声痛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怨恨朕就冲朕来……」

我揪起澹台烈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起来,掏出怀中的陈朝玉玺,沾了点澹台烈的血,印在了他的脸上:「一直没有告诉你,本宫还有一个封号,摘星公主。」

眼见澹台烈陷入了呆滞,我畅快地笑了:「你以为我爱你?我不过是为了接近你复灭国之仇而已。」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到了,见澹台烈被这个消息惊傻了,我继续大笑,笑声中像淬了毒针一样:「还有持盈,她不是你和我的孩子,她的父亲是燕王府的燕世子。」

澹台烈浑身都在哆嗦,他怒吼着向我扑过来,却被我一脚踹倒,我反手用长剑把他的手掌钉在地上,声音冷漠:「端水来。」

阿呆出去喊了一嗓子,识趣的禁军立刻抬来了一缸水。

我丢下天子长剑,揪着澹台烈的头,把他活生生按在了水里,看着他扑腾着求饶。

「当初是我从青弋江把你救上来的,只是我后悔了。」我无视了澹台烈的求饶声,硬生生地把他往水缸里按,「你这种中山狼,就应该溺毙在水里。」

人若是被溺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

眼看着澹台烈咽气,我从水缸抽出手来,惊讶地说:「天哪,陛下殡天了,这可如何是好?」

然后我开始捂着脸嘤嘤:「陛下啊陛下,你怎么就抛下我和持盈这孤儿寡母 走了,呜呜呜我好心痛。」

坐在椅子上啃饼的萧锦寒:「……」

站在一旁伺候的阿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澹台集乱臣贼子,窃我陈朝国器,伪帝自立,把他从坟里挖出来,挫骨扬灰。澹台氏谋反,夷三族。」很快,我就放下了捂住脸的手,把提前准备好的圣旨递给了萧锦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叫真正的火葬场啊?

女主让男主角重新爱上自己,然后表示我已经不爱你了,让男主伤心欲绝。

就这?就这?就这?

这也能算火葬场?

在男人的世界里,爱情又不代表一切。

让他失去一切啊,权势金钱,家人朋友,社会关系,然后把他关起来,一天卸他身上一个零件,从手指头开始,一路砍到大腿骨,最后把他物理上送火葬场,再把骨灰扬粪坑里。

这才是真正的火葬场啊。

我夏皎皎做到了。

澹台烈,黄泉路上,一路好走。

34.

元佑八年,陈朝摘星公主发动宫变,自称潜伏后宫只为覆灭大凉,皇帝澹台烈被杀,先帝澹台集尸骨被挖出后挫骨扬灰,摘星公主称女帝,下诏燕王府臣服。

天下皆惊。

35.

南疆。

燕王府内。

老燕王燕肃看了传到了燕王府的圣旨,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眼前沉默不语的儿子,把圣旨扔到了燕牧云的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燕牧云挨了这重重的一脚,却也只是爬了起来,直挺挺地跪在老燕王面前,一言不发。

燕肃愈发生气,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摘星已经死了,你却敢偷她的遗物,让旁人冒充她,把我燕王府架在火上烤!」

「她平日里对你不薄,你因为你母妃,对她极为冷淡也就算了,为何在她死后,要联合一个外人来欺负摘星这个孤女?」燕肃气得浑身哆嗦,却见到眼前的儿子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父王,在我眼里,摘星才是那个外人,皎皎才是我的家人,」燕牧云把癫狂的笑意凝结在迤逦的脸上,像是神话传说中为情爱疯魔的艳鬼,「那么多年以来,您关心过您的儿子吗?您有在乎过我喜欢什么吗?不喜欢什么吗?」

「当年,」燕牧云笑得停不下来,似乎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他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您与昭帝和周良妃青梅竹马,可是那个女人她不爱您,她选了昭帝!您只能黯然来了南疆封地,即使是这样,昭帝依旧怀疑您与周良妃有什么,所以您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不情不愿地娶了母亲。」

这几句话一出,轮到燕肃沉默了。

燕牧云的声音里骤然掺杂了几分哭意:「母妃知道您喜欢的不是她,郁结在心,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她临死前求您善待我,您真的善待过吗?」

燕肃想起那个长相艳丽,眉梢眼角散发着沉默与温柔的女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燕牧云站了起来,咄咄逼人地望着燕肃:「您在她的灵前说要善待我,可是摘星一来,您就什么都忘了!」

「我六岁那年过生日,您抱着摘星过来,说她身中剧毒,让我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您记得吗?」

「那年我和摘星打闹,她回去房间之后毒发了,您把这件事怪在我身上,罚我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您记得吗?」

「我刚从祠堂出来,又怕又饿,您却说让我去军营历练,不要在府中耽误摘星养病,您记得吗?」

燕牧云嗓子嘶哑,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苦笑道:「我是您的儿子,亲儿子,可除了五岁时阿娘走了的时候,您曾经抱过我,其他时候呢?」

「我在军营里历练出色,十八岁回到府上,您夸了我两句,我以为您还是在意我的,可随后,您就让我和摘星定下婚约,让我一生一世 照顾她。您知道我只把摘星当作妹妹吗?」

「我不愿意婚事被您摆布,您跟我说,只要我杀了澹台烈,就可以取消婚约。」

燕牧云喃喃地说,癫狂的神色里终于出现了几丝温柔:「当时我与澹台烈在船上打斗,不慎落在青弋江里,我不会水,我以为我要去见母妃了,心里悲凉不已,是她救了我。」

燕肃看着燕牧云的样子,骤然沉默。

他知道自己忽略了这个儿子许多年,却没有想到他会因为缺爱而对夏皎皎情根深种,甚至不惜把整个燕王府架在火上烤。

「那时她在水下,头发散开像是水草,我以为是南疆的蛮荒众神听到了我的祈祷,拜托神女前来拯救我。」燕牧云的眼眶骤然红了,「被救出来之后,儿子才知道,她是云梦城里的采莲女。」

「区区一个采莲女而已,」燕肃听了夏皎皎的身份,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怒气骤然又被点燃,「你别忘了,你是燕王府的燕世子!」

「就是因为这个身份!我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与澹台烈郎情妾意,慢慢地陷入情网!」

燕牧云毫不顾忌地说出了自己的怨恨:「那时我看着她抱着花去找澹台烈,心里觉得,若我不是燕世子,只是一个富商的儿子,会不会也能留在她身边,也能陪着她在一起?」

「逆子!」燕肃忍无可忍,重重地给了燕牧云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

燕牧云红肿着半张脸与父亲对峙,丝毫不落入下风:「父亲,皎皎是对我最好的人,她嘴上凶悍,实则处处庇护着我,除了她之外,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

「所以她想要冒领摘星的身份,我便把陈朝的玉玺和摘星的公主玉牌都给了她,哪怕我知道她在利用我,可这利用里,到底掺杂了几分真心不是?」

燕牧云心一横,在燕肃面前跪下了:「要打要杀,父亲随意,这条命是您给我的,如今还给您也是一样的!」

燕肃心里又悔又恨,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因为自己长年累月的忽视而变成这个样子,沉默良久后,他大喝一声,叫来两个亲兵,指着燕牧云说:「把这个不孝子给我绑了,关在祠堂里!」

然后他冷着一张脸继续下令:「召集所有将领议事。」

36.

我第一次做皇帝,即使是得到了大半朝臣们的支持,也忙得焦头烂额。

卢婉秋早早地到了前朝里,作为萧相的助手同萧相一起处理国事,我本想也打发泽兰一个前朝位置,泽兰却不肯走,只说是想接替卢婉秋的位置,在我身边当女官。

萧锦寒在宫墙深处早就待腻歪了,我刚一登基就跟我请求出去了,但让人极为意外的是,她临走之前替阿呆求了个官职。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好奇她跟阿呆是什么关系,看阿呆的表现,实在不像是奴婢,最起码我还是夏贵妃的时候,她就敢于在我和萧锦寒聊天的时候插嘴,而且阿呆的体型和萧锦寒也颇为接近,两个人加起来差不多有四百多斤,莫不是甄嬛与浣碧的关系。

「哦,她是我叔父的小女儿,一出生就傻傻的,五六岁才学会说话,所以起名叫阿呆。叔父觉得她是个傻子,为了兰陵萧氏的名誉,打算悄悄地饿死她,我当时刚好在叔父家里做客,便把她救下来,我父亲是个耐心的人,可怜阿呆的身世,一遍一遍地教阿呆说话读书,阿呆才慢慢恢复了正常。」萧锦寒沐浴在宫墙外的夕阳下,悄悄地对我说。

我恍然大悟,有些孩子确实是发育比较迟缓的,但是成年之后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开口说:「那便是贵人语迟了。」

「是这样的,阿呆虽然功课一般,但对武学很有心得,后来我入宫,她怕我在宫内出事,便自称是我的婢女,和我一起进了宫。」萧锦寒恳切地对我说:「阿呆在宫内侍奉我八年整,足以抵消我对她的救命之恩了,我自小闲不住的性子,也不是很贪恋权势,你放我出宫,我想去各地游历一下,吃吃玩玩,以后没有别的事情,就不想回帝都了,只求您善待阿呆和我妹妹锦霜。」

「好,萧锦霜可以去兵部,阿呆就让她去禁军。」我垂下眼帘,「萧相年纪大了,再在朝堂辛劳也不太合适,我会赐厚金和田地给他颐养天年,只要兰陵萧氏不恋权,我和兰陵萧氏的情谊就永远不变。」

萧锦寒笑着摆了摆手:「陛下,记得常来我家做客啊,回头做红烧肘子给你吃。」

然后她潇洒地骑着马融入夜色之中,只留下恋恋不舍的萧锦霜和泪流满面的阿呆。

送走了萧锦寒,又安排了萧锦霜和阿呆去该去的地方报道,我这才得以回寝宫休息。

刚一睡下,就梦到了燕牧云。

他依旧是那张艳丽的面容,浑身上下却都是血水,用哀戚至极的神色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立刻惊醒了,还不慎撞翻了床头小几上的茶盏。

碎瓷片的声音惊动了在偏殿睡觉的泽兰,她跑过来:「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朕的心跳好快,是不是南疆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我跌坐在泽兰怀里,抱着她,全身止不住地发冷。

37.

燕王府起兵了,兵锋直指帝都。

越衔枝奉我的命令去南疆寻找燕牧云,也一去不回。

老燕王燕肃的起兵理由也非常简单,他发布了讨伐我的檄文,檄文里面表示我压根不是摘星公主,而是个冒牌货。

「陛下,必须得您亲自去一趟前线了。」萧锦霜谏言道,「燕王府起兵之后,南疆人皆不信您。」

我把帝都托付给了已经是新丞相的卢婉秋,踏上了去前线的征途。

时至今日,夏皎皎不能让任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

别说是老燕王燕肃不承认我,就算今日是真正的摘星公主死而复生破土而出,她也必须是假的。

刚到前线的第一天,燕牧云就来了。

他清瘦了一圈,却不知怎么躲过了燕王府里近乎密不透风的布防,一路悄无声息地溜进边镇军营之中,见了我却只是微笑:「皎皎。」

对上他那双温柔清亮的桃花眼,我叹息道:「如今两军交战,你这个燕王府的世子,不该来的,为了我,值得吗?」

燕牧云只是摇头:「我想最后帮你一次。」

我骤然发了怒,把桌子上所有的兵书都掀了下去:「燕牧云,你是燕肃的独子,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杀了你,再宣布你夹杂于爱人和父亲面前两难,最后只得一死,燕肃自立为帝的野心和我这个摘星公主的身份就彻底落实了,南疆军队也会望风而降?」

「皎皎,只要你想,只要我有,都可以。」燕牧云勉励微笑,柔和而坚定地说。

我浑身颤抖地捂着胸口,五脏六腑都在痛,面孔雪白如纸,只觉得整个人如坠无边火狱。

「别再犹豫了,我了解萧锦霜,她打不过我父亲的,」燕牧云轻声地催促我,「杀了我,只要杀了我,南疆军队自溃,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皇帝。」

随后我诧异地发现,燕牧云的嘴角流出一丝细细的血线,微不可见。

他服毒了。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

当年我在冷宫救下的少年,本就是个亡命之徒。

他只不过是在我的温柔下认了输。

而一个亡命之徒认输的时候,便是他合该死去的那天。

我是云梦的采莲女,也是这万里山河的女帝,可无论是采莲女还是女帝,都留不住眼前潇洒明亮的少年。

我站在营帐中,看燕牧云起身离开时,那瘦削而虚浮的背影,怆然落泪。

「离毒发还有四个时辰,」燕牧云拉着我到城楼上,命人摆了一桌堪称简陋的酒席。

燕牧云脱下外衣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内袍是一身明艳的正红色。

「皎皎,」燕牧云举起手中的酒杯,「那些日子,我潜伏在云梦城,见到你对澹台烈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羡慕极了,我想我可能是疯了,爱上了你爱别人的样子。」

「如果我不是燕世子,只是个富商的儿子就好了,身上没有那么多的责任,完全可以留下来和澹台烈争一争么,他长得没有我好看,你肯定会更爱我的。」

燕牧云笑着举起酒杯,喃喃自语:「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同我穿上红衣交拜?」

「好。我嫁你。」我含泪伸出手,绕过燕牧云的手腕喝下这杯交杯酒,「夏初的时候,云梦城周边的汀州里,全都是半开半闭的荷花,莲子落在水中沉沉浮浮,我们可以一起……」

眼见我呜咽得说不出话来,燕牧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泪眼蒙眬中,燕牧云提气开声,在内力的加持下,声音响彻四方:「燕王府世子在此。」

城楼下的南疆军队闻声骚动不已。

对于着急的燕肃和仓皇赶到前线的越衔枝,燕牧云看都没有看一眼,而是继续说了下去:「皎皎确实是我的妻子。」

「我夹杂在她与父亲之间,忠孝两难,今日只得一死,以换南疆退兵。」

然后燕牧云抽出我腰侧的天子剑,握着我的手,把这柄泛着寒光的武器纳入了自己的体内,又狠狠地抽出了它:「皎皎,你要多保重啊。」

天子剑「咣当」一声落地,我满手都是燕牧云的血,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红衣猎猎地跳下了城楼。

「南疆燕牧云,愿意自身血肉,赠君锦绣江山。」这是燕牧云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听到了城楼上下的惊呼。

听到了越衔枝那一声世子殿下。

听到了老燕王悲痛欲绝的声音。

听到了萧锦霜带着兵马反攻的声音。

听到了南疆军队溃退和投降的声音。

只是天地之大,唯独不会再有燕牧云的声音了。

人间已无他。

我愣愣地透过城墙垛口,看见了从燕牧云身体底下蔓延而出的血迹,想起他平日里迤逦微笑的模样,低下头来,嗬嗬地吐出来一口血,委顿在地。

我夏皎皎好像赢了,赢得满面风光;我夏皎皎又好像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38.

燕牧云在城楼上说的那些话很有用,南疆溃败得极快,萧锦霜也亲手擒住了憔悴了不止十岁的燕肃。

我没有杀他,只是嘱咐着好吃好喝地把他软禁起来。

他毕竟是燕牧云的父亲,即使是看在燕牧云的分儿上,我也该善待他的。

只是这位倔强的老燕王和他的儿子一样一意孤行,并且他料定以越衔枝的性格,不会对燕王府残部撒手不管,被软禁当夜,燕肃便服毒自杀,傲然离世。

越衔枝跪在地上,到底是代表着燕王府的残部,向我进献了降表。

我望着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她,接下了降表,问她:「枝枝,你是想留在朝中做官,还是和萧锦寒一样去各地游走。」

「留下来吧,燕世子在天之灵,也希望你和持盈能好好儿的。」出乎意料的是,越衔枝口气平淡地选择了留下。

去兵部报道前,她的眼泪终究还是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不像个死士,倒像个委委屈屈的小女孩:「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和世子殿下都离开了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是我没有照顾好燕牧云。

是我对不起枝枝和持盈。

「您已经是皇帝了,我们都是您的臣子,您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抱歉。」越衔枝一把打开我的手,脸上挂着寒霜,离开了宫墙。

「枝枝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燕世子离世的消息,情绪激动了些才会如此,」卢婉秋站在我身后给越衔枝求情,「她……她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我知道。」我挥了挥手,示意卢婉秋无需多言,然后低低地叹息。

卢婉秋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个盘桓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当日,若是燕世子没有主动赴死,陛下也会为了社稷,亲手杀死他吗?」

「会。」我面无表情地揪起卢婉秋的脸,以示对她开口戳我心窝子的报复,「夏皎皎爱燕牧云,但女帝有女帝的路。」

「由我创造的王朝,必然能够走向盛世。」我捏着卢婉秋的脸不撒手,「你愿意辅佐我么?」

「我早就是陛下的人啊。」卢婉秋被掐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勉力扯出一个微笑,对着我说。

我松开手,看着她嘶声揉脸。

「既然已是新朝,那国号不当叫凉,陛下是改为陈么?」卢婉秋揉完了脸,又不怕死地继续开口了。

「叫燕吧。」我沉吟了一下,似是怀念似是悲伤的,敲定了新朝国号。

我记得那个人是武功高强的南疆世子,是容颜迤逦的亡命之徒,也一直记得,我和他喝过一杯带血含泪的交杯酒。

我的皇夫消失于城楼上的纵身一跃,他用一身血肉,为我铺平了登上帝位的路。

无论天下人再怎么非议我,我都会当好这个皇帝。

就算是为了他。

知我?罪我?都是春秋,为何介怀!

是耶?非耶?皆是青史,无需执着!

我转身向正殿走去,那里有我的帝王宝座。

歌声又一次响起,只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开口为谁低吟浅唱。

因为喜欢听我唱歌的那个明丽少年,已然是不在了。

「闹了半页历史,留不住一人长命。」

「台上人影稀疏,茶水渐冷复加汤。」

「台下无人真干净。」

「真干净。」

【番外 许沐云】

我,我叫许沐云,是新进宫的小宫女,承泽三年入宫,侥幸被泽兰姑姑选中,成为女帝陛下身边的人。

「你做事乖觉,手脚麻利,只是这个名字不好,得改。」刚进宫的时候,统领六宫的泽兰姑姑可喜欢我了,只是她听了我的名字,却摇了摇头,把我扯到角落里,说我的名字不好,想要给我另取一个。

「为什么啊?因为我和燕皇夫撞了名讳么?」我这句话刚说出口,泽兰姑姑就手疾眼快地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不要提他,他在宫中向来是个禁忌……」

然后泽兰姑姑就拉着我跪下了,那一袭红裙径直停在了我的身前,我悄悄抬眼看去,红裙的主人生得倾国倾城,头上的旒冕更是彰显了她的身份。

是女帝陛下。

「你也叫牧云么?」女帝陛下没有搭理连连告罪的泽兰姑姑,只是轻轻地开口问我。

「是,奴婢许沐云。」我跪了下来,无视了泽兰姑姑的眼色,恭恭敬敬地答道。

「倒是口齿伶俐,也不怯场,若是识字,来朕身边做女官吧。」陛下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让我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

行走于陛下身边的时候,我很是恭敬,这份恭敬不单纯来源于我畏惧皇权,而是因为我很敬佩陛下。

陛下是个很好的皇帝,登基三年,不但收回了南疆,还提拔了许多寒门的士子,又逐步解放女子,在各地兴修起女学。

若不是陛下兴修起女学,还下令女子也可以入朝为官,父亲是不会让我去读书的。

可惜我读书读得不怎么样,进京赶考,没有考过其他的女子,又不想回家,父亲一定会给我定一家亲事,把我草草嫁出去的。

于是我便一咬牙,进了宫当宫女,一来是想看看陛下的风采,二来则是想在宫里搏一个前程。

如今能够行走在陛下身边,想来除了从小不怕生之外,还沾了那位早逝的燕皇夫的光。

陛下应当是爱极了燕皇夫,只是她从不肯开口承认罢了。

她只会在唤我做事时,比唤其他女官做事时,相对温柔一些。

那日是燕皇夫的忌日,陛下带着持盈皇太女去祭拜了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正殿里,谁都不让进。

我站在门外,听到正殿内有唤「沐云」的声音,虽然明知道陛下叫的应该不是我,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陛下伏倒在案上,已然是大醉,带着一脸死寂的表情,嘴里喃喃地说着三个字。

正是那位燕皇夫的名讳。

或许在江山社稷面前,陛下并不会提起属于她的儿女情长,但那个人,应当是在她生命中,留下过刻骨铭心的痕迹。

我长长地叹气,倘若有重来的机会,比起没有故事毫无波澜地度过一生,想来陛下还是会再选择一次燕皇夫。

就算再来一次,还是因缘无种期的悲剧,想来,陛下也是愿意甘之如饴,含恨饮刀的。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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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3-17 19: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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