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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朝与在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1807 更新:2026-06-08 14:03:05

在朝与在野

烟花情书: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在不熟悉的人眼里,我们两个是势均力敌的一对夫妻。在朋友眼中,我们简直是缘起校园、兜兜转转在人生关头重逢的偶像剧剧情。在我妈眼中,他是完美的女婿。我们都是所谓的名校毕业,我海外博后回国在高校教书,现在有个副教授的头衔;而他家世极好,在省政府核心部门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可谓政治新秀,好风凭借力,前途一片光明。

(1)

结婚一年了,关于我,他不知道的有很多。在外人看来,我婚前婚后都是一样,有点刻薄幽默,有点愤世嫉俗,笑起来总是满不在乎。我把我的一切掩藏得很好。以至于我妈都经常在他面前敲打我说:「你多关心关心高言卿,他天天压力那么大,你就知道一头扎进去研究你那点东西。」

谁也不知道,我心底的酸涩和无奈。其实,那份情愫成了沁入身体发肤的习惯,压抑久了我都不明白它是否存在过,我也无法证明什么。

是的,他不爱我。

这种狗血故事要从多年前讲起,我们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校。小学时我听过他,他听过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他初中时是我妈的学生。从一开始,我妈就经常把他挂在嘴边拿我跟他比较,没错,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哪儿都比不过。记得我们初中年级一千五百多人,我一直是班里第一,年级只能排到前十名,而他很少出前三,基本上是第一。各种缘由下,我在心里和他较着劲……

但是不可否认,我再怎么不服气,他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想拥有的。

他聪明,经常逃了副课去打球,却依然能考年级最高分。他有校草级别的外形,情商高,人缘好,面面俱到。他是年级的风云人物,不仅因为家境和成绩,也是因为女孩子狂热的追捧和数不清的传闻……而我,虽然也因为还算清秀高挑的外表和写作文的一点才气,被别人礼貌地夸为什么美女、才女,但是和他的光芒比起来,我被衬得暗淡而挫伤。

他有着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家庭、地位不凡的父母。我的家庭不仅苟延残喘,而且支离破碎。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在体制内被边缘化,后来在外地出差,便勾搭上了当地一个领导的女儿,暗度陈仓,抛弃了我们。我妈从此性情也变得暴躁焦虑,我不仅要应付学习,还要应付她的情绪……

嫉妒在我心底滋长,莫名掺杂了一丝丝微妙的情绪,每次看到他,我的心情都会起伏跌宕。每一个关于他的消息我都假装漫不经心地听,实则在内心盘算了个遍。我能看清我骨子里极度矛盾的自卑和自傲。尴尬的家境、平庸的资质、巨大的压力下,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真的没有理由阳光灿烂,不是么?

初三的期中考我终于拿到了第一,三年来第一次排名超过了他。那次,他是第二。领奖台下是我第一次和他讲话。

到今天我都记得很清楚,他问我为什么领奖拍照的时候要把奖状倒着拿着。那时候十五岁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感觉有股麻酥酥的东西从脚底往上蹿,我指了指他手里国旗下讲话的稿子,说:「我一直喜欢用行动对抗一下这种无聊的仪式,就像你喜欢国旗下讲话一样。」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不喜欢什么,就一定要表现出来吗?」话刚落音,轮到他上台去讲话,他径直走上台去,我低下头,才发现我紧张得把手心都抠破了皮。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在脑中一遍遍回放他和我说话时的眼神和表情,琢磨出了无数种理解的方式。一片黑暗中,我在枕头上瞎画,却发现自己在写他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我一身冷汗地心想,嫉妒心害死人。

那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但是他把骄傲藏得很好。他圆滑、审慎,待人接物都滴水不漏,是典型的那类学习好的官家子弟。

直到那个雪夜,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

高中我在文科,他在理科,各自都是前几名。高三时,他有了女朋友。那个女生是我们公认的校花,是富二代艺术生。那个女生追求了他两年,不知为何他突然便接受了。那是我们全年级的大新闻。

当时班上的女生围在走廊上讲这个新闻,我正在走廊上吹风,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心下一滞,在定神听清楚了「他们在一起了」这样明明白白的句子时,脑子里空荡荡的,心里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情绪。只是手里抓着的硬邦邦的栏杆,突然变成了起伏的波浪,软绵绵的,我怎么扶也扶不住。

那天放学,冬夜的天昏沉沉的,雪花飘飞。我带着考砸了的数学试卷一个人走回家。在细碎的雪花里,我浑身湿透,冰凉入骨。突然看见前面是他和他女朋友的背影。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好像在交谈着什么,他似乎是说了句什么,女生突然大声笑起来,声音清甜。

那一刻我内心升腾起一股疯狂的愤怒和痛苦,压抑而绝望。我竟不知我是一如往常地嫉妒他的意气风发,还是嫉妒那个女生可以笑语嫣然地走在他的身边。

我心里突然有个声音:「你喜欢的如果是我,该有多好啊!」

我冷得打颤。我害怕了,我惶然了。我质问自己,剥皮去骨地拷打我的内心。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隐秘的心事。

是的。我喜欢他。

也许从前,我自己都没有好好问过我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在那个雪夜,我突然明白,我想战胜他,是因为只有战胜他才能不在意他。所有的在乎,所有的不甘心,都是因为明知求而不可得,却偏偏想让自己足够优秀而配得上。

骄傲刻在了血肉里,爱慕依旧痛楚地生长着。

那个苛刻的应试环境里,容不下我的少女情怀,我只有一个劲往前冲,为了我没有退路的前途,为了我无人铺路的未来。

可是我还是没法控制我自己想起他。

那场病过去后,我开始带着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默默地听着关于他的消息。我人性的底色因为这份秘而不宣的暗恋,变得越来越斑斓。

喜欢一个人,当我都毫无察觉的时候,我是快乐的,看见他的时候总是想笑,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幼稚的虚荣心可以被随便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满足。可是当我自己承认我的喜欢,我就开始嫉妒、痛苦,挣扎、揣测,哪怕我知道这毫无意义。

其实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们两个初中和高中,都曾经传过绯闻,也有很多好事的同学打听我们绯闻的真假。我听说,有人问他觉得我怎样。他干脆地说:「就那样。」

好一个「就那样」,如果说我曾经还抱有幻想,那我从此失望了。于是当有人问我的时候,我也毫不犹豫撇清了。后来他很快有了女朋友,他们是真正的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我们的绯闻烟消云散。

还有一次,消息还是从他校花女朋友口中得到的。他女朋友和我同在高中学生会,她是文娱部长,我是秘书长,他女朋友很开朗活泼,我们也算说得上话。我们学生会主席是校董的儿子,常常欺软怕硬、推诿责任,更恶心的是对女生每次都颐指气使、出言不逊。有一次他开会时好像说了什么,我忍无可忍,不带脏字地把他挖苦得体无完肤,当场把他气得跑了。当时整个会议室都震惊了,在座的还有几个行政的老师,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件事也震惊了年级。

没过几天,说巧不巧,他女朋友和我同时去领一个材料遇到了。回去的路上,她说起这件事,说担心我会被报复。不知为何突然也提到了他:「你知道高言卿怎么说?他说韩因,她呀,是她的风格。」

我心跳漏了一拍,明知要避嫌,却忍不住试探了几句。原来他跟女朋友提到过我,说他认识我,我是他初中老师的女儿。我心下了然,也很无奈。他的态度一向这么坦荡,坦荡说明没有秘密。

我一次又一次地猜测他会不会对我有一点点的喜欢,可是一切事实告诉我,他不喜欢我。而且我很清醒地明白,他没有什么理由来喜欢我。

高考,我们都正常发挥。分别去了两所名气很大的大学。他的学校比我的好一点,我听闻他学的专业跟我一样是社会学,有些诧异。毕竟很少有人学这个,我也是因为喜欢才一意孤行地报了第一志愿专业。更何况他还是理科生,理科生都未必知道这个专业。我忍不住自作多情:也许这是缘分?又产生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我不能接受我自己把幻想寄托在一个异性身上。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我用帮我妈问学籍号的名义,加了他社交软件。在偶尔的聊天中,我知道了当初我不知道的一些事。他说他高中时把我的年级范文剪下来贴在素材本上,说我的作文写得真的很好。还说他高中的同桌把我当作女神……我明白虽是夸我,实则是公事公办语气,维护同学关系,毕竟都算不上朋友。他言语中都是对高中时光的追忆。确实,对于他来说,学生时代给他的都是世界美好的一面。

每一次收他的消息,我都对着屏幕又是激动又是发愣,不知是欣喜还是心死。欣喜的是,我在他心里,毕竟是强过路人甲。死心的是,他确确实实把我当做一个不错的同学,初中老师家优秀的好女儿。

本科、硕士这几年飞快过去,我去了国外读博士,他被选进了省会的实权部门,一直到今天这样的局面,这一路过得飞快。我把他当作记录我时间的节点。

当时我闺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让我猜猜他进的是哪个厅,我说,我猜就是政府口,不是党口。我果然猜对了,他肯定会选政府口。

这些年他和我妈妈一直有联系。说来也巧,我妈妈很严厉,不是个讨人喜欢的老师,但是他们班七八个男生和妈妈十分投缘,高考结束后几乎每年都会请我妈妈吃饭。也从我妈妈口中,我得知了关于他的许多事情,其实也就是感情上的消息:他这些年一共有三个女朋友,几个女生都很优秀,没有交往超过一年的,都是和平分手。还知道他妈妈一直在催他相亲,介绍了无数个条件好的姑娘给他,他回回抵死不从……

他从来没有追求过女孩,但是他的前女友们没有一个分手以后说他不好的,都说他好,据说都还念念不忘。我羡慕他的情商。

和我想象的一样,他拿得起,放得下。他是习惯了众星捧月的,人格也很健全,对别人的好是一种修养和习惯,却永远不会对任何人痴情不放,而且善于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底线高,上限低,让人安心,也让人寒心。

听说他有个女朋友家世比他更显赫,就是因为太黏着他,最后分了手。他这种人,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对女人的感情是有阈值的,高一些低一些,压根不会影响他自己。

我和他在微信上偶尔也有联系。我们两个学校的这个专业都是全国前三,院系间常有交流。他曾经问我论文指导找了哪位老师,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两个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是大学室友,更是多年的好友。我也会拜托他帮我在他的学校发问卷收集数据。

我们读研的最后一年,我导师带我们去他们学校开会,他也在。讨论一个研究方法的时候,我坚持选质性,他认为应该用量化。各执己见地争执了几句。结束后我几个犯花痴的女同学都怪我为什么要跟他争执,知道我认识他以后,朝我要他的联系方式,我强装大方地给了。他在门口站着,我一出来,他开玩笑问我是不是想报复他才出卖他的联系方式,我说不至于,不至于。

晚上我们一群研究生去 ktv,我唱了王菲的《怀念》。我唱的时候偷偷朝他看,发现他面无波澜地坐着,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明知会失望,依然还是忍不住失望了。回去的路上,我和他不知为什么都走在了众人的后面。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还没回答,就看见一个女孩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她高挑、知性、漂亮。原来那是他当时的女朋友。给我们互相介绍,我们很客气地打招呼。

第二天他女朋友突然单独来宾馆,约我出去喝了杯咖啡。她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修养的女孩,但是言语之间在暗暗敲打我,我本来以为,也许女人的第六感是准确的吧,她可能看出我的心思了。

没想到她告诉我,他昨天晚上在循环我唱过的歌,王菲的《怀念》,她说他以前从来不听王菲。

我震惊、苦涩,又无可奈何,我对她说:「这不代表什么,你杯弓蛇影了。他要是真对我有什么别的意思,那听歌就不会让你知道。人家张爱玲说得好,一个人条件再好,也总有人不喜欢他。你男朋友不是我的菜。你放心吧。其实你不用战战兢兢地防着,他如果以后真的喜欢上别人,他也不会骗你,也不会伤害你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你这么了解他?我是他女朋友,希望你心里有数。」

我那一刻心痛得不堪一击。我硬撑着所谓的涵养,微笑着点点头,说我还有事,站起来就走了。其实有一瞬间我很想问问那个剑拔弩张的女孩,她来找我,他知道吗?他女朋友这样子来找我,是他默认的、认可的,还是压根无所谓的?可是我不敢问,我也没有资格去多问,人家是正大光明的情侣,我又算个什么。

当时是寒假,回去以后我坐在窗台上喝了几夜的酒,也正是伤春悲秋的年纪,掉眼泪的氛围都那么自我沉醉。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反正这样也不是第一天了,他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我为什么非要给自己留着这个不能承认、不能触碰的心结呢,我是不是有病啊。

他读研时的女朋友,没谈到一年就毕业了,他们不在一个地方工作,就和平分手了。

这些年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对我示好,我接触过一些,也有过短暂确定关系的男友,最后却每每失望而归。也许是我太过傲慢挑剔,也许是我心里有他装不下别人,我总不能接受一些男人的虚伪做作和自视甚高,更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承诺,不愿意安定下来,停下向上走的脚步。

在感情中,我是个明哲保身的人。本科时的一个男朋友算是我的初恋,长相、家世和性格都有三分像他,只不过他有个控制欲强大的妈妈,我碰巧见过一面以后,立即下决心分手。

这些年不管是多么吸引我的人,只要让我看见一点风吹草动的危机,我都会赶紧逃离,哪怕我很舍不得。

记得读研那次开会回来后,我认识了一个阳光简单的理工科男生,迅速在一起了,我很喜欢这个男生,是那种和喜欢他不一样的喜欢,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很轻松、很开心。我很清楚我就是在试图忘掉他。我决心从此忘掉他。

那个男生想留我在国内结婚。我记得我说:事业未成,何以家为?情爱与家庭的快乐对我来说比不上自我实现的快乐。那个男生很不解地说:韩因,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女强人。我笑说:当强则强,谈什么男女。

我的博士申请成功后,有个早晨我在校园里散步,看见两对年轻的本科生情侣笑嘻嘻地迎着太阳走过去。我那一刻忽然想要流泪。我 25 了,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理性,冰冷的学业和书籍,我还没有不设防地爱过,没有做过爱,没有恣意地将自己的心放在阳光下晒一晒,没有体验过生命的真实血肉。

我原本要和那个男生分手,却没有提,只是带了安全用品,跑去找那个男生。我知道他是有经验的,我想,没有爱,也至少得在出国前体验一下性。让我感到崩溃的是,他竟然对我没反应。这让我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我想,也许我天生不适合恋爱这种需要很多情感能量的事情。每一个分手的男朋友,他们都说和我不适合谈恋爱,还是适合当朋友。而我只觉得失去安全感、失去掌控让我无法忍耐,忍不住逃离。学心理学的朋友说我属于恐惧型依恋类型,我搜了一下,觉得很符合。

我在国外这些年,拒绝了一些可以结婚生子的机会,不仅是想在学术领域走得更远、更高,也是因为结婚这件事不在我三十岁之前的计划里。

我过早地了解了世界的真相。我承认我憋着一口气向上走,满身锋芒武装自己也在所不惜。至少在我人生的前三十年内,我的理想、我的追求、我向上攀爬的渴望,高于每一种感情。

我有时候在想,假如当初留我在国内的是他,我还会走吗?我想答案依旧是会。

其实我要谢谢他,尽管我一直想忘掉他,可是我心里一直有他。他在我心里像旧时人家压箱底的那个最珍贵的东西,压箱底的东西完好保存,箱子上面被拿走了什么,都不至于太过心疼。他的存在,冥冥中缓和了我每一次失恋的痛苦。

我想起读博时,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连夜飞回来在闺蜜婚礼上当伴娘,那一次他是伴郎。我化妆的时候看见他穿着西装的身影走过去,我发现他穿西装好帅,原本已经不堪一击的情绪更加崩塌了,因为我当时真的很憔悴。我让化妆师把我的深粉色口红涂得更浓一点,掩饰我疲惫苍白的面容。

因为是伴娘伴郎,所以一起站在地毯边上。我忍住拨头发的欲望,端着酒杯和他周旋,惴惴不安又妙语连珠。我明知道他在哪个部门,却要假装听过已经忘记了。我和他都是找话题的高手,能优雅地为短暂的沉默缝隙打圆场。

我看着新郎新娘沉浸甜蜜爱河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说:「是不是觉得,有时候傻一点才能感受到快乐。」

我笑道:「所谓爱情就是一场忽悠,就看谁能忽悠得了谁了。」

他突然问我:「相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在婚姻的坟墓里永远爱对方。」

我摇头说:「不信,我不相信爱情,但是我相信感情。」

我又问他:「相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持续爱另一个人很多年,不在一起,但是不改变的那种。」他眯起眼睛说:「我觉得那是一种执念。」我轻轻微笑,没有再说什么。

爱他的人太多了,不缺我一个,这自然是一种执念,没有结果的执念,盲目的执念。

长长的地毯边,我望着他好看的鬓角,微微带笑的嘴唇,突然生出一股脆弱的倾诉欲。我突然很想告诉我博士课题遇到困难的事情,哪怕只是听他一句敷衍的鼓励。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跟我提起最近下基层时的不容易,他问我有没有看过阎真的《沧浪之水》,拿里面一个情节跟我做比喻,暗示他最近遇到的事情。他问我怎么看。

《沧浪之水》是我最喜欢的传统知识分子小说,我一听,一下子明白了他心里的困惑,我说我懂你。我斟酌着措辞,呵护他的面子又直指问题本质,他听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时没说出话。

我看他认真的样子觉得脸红,又开玩笑把他逗笑了。我看他笑,也开心起来。我忍不住说我博士选题不被导师认可,想独立出来自己做。他说:「你完全可以率性而为的,我觉得你可以你就可以。」

我们的语气都很轻松,很高姿态,仿佛在对方面前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他最后低下头跟我说:「莫愁前路无知己。」

他离我很近,带着气息的声音似乎暗示着这句话是个两人之间的秘密,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依然会被牵动情绪,我告诫自己不要再沦陷,我承受不起。我最后抬起脸笑了笑对他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有几个认识他的人凑过来跟他说话,我低头笑笑,礼貌地远离了,看了看手机,赶紧和闺蜜道别,去赶飞机。他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让我生出莫名其妙的信心和力量,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我做出了挣扎许久没能做出的决定。

那件蒂芙尼蓝的伴娘礼服我今天还留着,我还记得那一天他在地毯边立着的模样,灯光,酒杯,声响,话语,我记得那天的一切。

他无意中在我的生命里踩下了太多痕迹。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他留下的记忆,可是我只能抱着我的记忆,遥遥望着他,却永远也走不近。

(2)

去年初我回国,在省会一所很好的高校拿到了教职。三十岁的我,突然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焦虑。我妈妈身体出问题做了个小手术,护工照顾得不合她心意,只有我才能去帮忙;我自己疲于应付高校的考核指标,申请经费发文章带学生,开讲座开会政府项目企业兼职,被同行众星捧月的背后,我眼看着就要和社会学葬在一起……我妈拼命催婚,亲戚朋友同事催婚,我厌恶这种文化,却深知入家随俗。

我曾经鄙视的那些世俗的符号,都成了我的困扰。我曾经的超脱潇洒,再也没法用来自我标榜。我不得不逼着自己对抗各种各样的压力。情怀不能当饭吃,人总要和现实世界和解。

去年在一次学术课题的政府调研中,我和他意外地相遇了。我和几个年轻老师代表我们系去拿数据,他代表他们部门接待我们。

调研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我们常常碰面,他没有令人失望。他还是那么动静皆宜地英俊,在官场历练得更有风度和魄力了。那时候我意识到,不管过了多久,对于他我依然是心动的、欣赏的、爱慕的。

调研结束那晚他请我吃饭,是我喜欢的淮扬菜。我们都喝了酒,他没有对我用工作时那套说辞,我也没有把自己武装得钢筋铁骨一般,我们两就像两个旧友一样聊着彼此工作里的无奈、现实与理想的撕扯、情感与生活的迷茫……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两办里三十出头提拔处级的年轻干部,除了他以外,基本没有多少没结婚成家的,至少在核心部门,没结婚的很难被重用为后备干部。他如果不是官二代,没有雄厚的背景,如果不是心思缜密、能力出众,就凭没结婚这一点估计就没法走到今天的位置。混迹官场,行差踏错一步都不可以。

他告诉我,他的竞争对手拿他的私生活做文章,找人给办公厅送举报信,说他养了两个情人,他说的时候耸耸肩,开玩笑说真要闲钱就回家躺平算了。

我当初孤注一掷选择的研究方向,意外地小获成功。如今我拥有了我曾经想拥有的名校教职,我热爱的研究方向、稳定的人脉、好听的名头……我突然不想再漂泊。去年评职称和做一个大课题,日夜不休,累晕倒住院了,我谁也不能麻烦,只有自己一个人熬过去。那时候我深夜辗转难眠,我突然发现「盈亏自负」这四个字说起来多么潇洒漂亮,其实多惨啊。

他说,我妈跟别人讲我是不婚主义。我说我其实并不是,只是没有合适的人结婚。

他说:「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我说:「你都不急,我急什么,我还比你小一岁。」他叫我有点同情心。

我说:「我是绝缘体,你不一样啊,你身边难道没有让你喜欢的女孩?」

他摆摆手。

他叹了口气对我说:「你我是同一种人,都是把事业当做生活重心的人。」

我笑说:「我同意。」

他接着说:「韩因,你野心、才华、锋芒一样不少。你是这个男权社会的知识精英,反叛、独立,忧国忧民。可是与此同时,你又想要作为一个女人,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居然把我心里的话如此精准地说出来。

他说:「你如果有了稳定的,而且完全匹敌的婚姻,你就可以全身心地去拼你的学术生涯,完全做到后顾无忧。」

我望着他,我掩饰着说:「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

他对我说:「我们结婚吧。你这么理性,是不会相信别的男人的,你放心,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和尊重。」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明天吃什么」那样简单轻松。我以为我在梦中。

我来不及愕然,只是沉默着,可是转念一想「理性」二字,我又恢复了波澜不惊:「因为我合适对吧。可以拿我应付你爸妈?」

他苦笑了一下说:「当然是这样。反正你也没喜欢过别人,对吧。」

我点点头,答应了。

我们很快见了家长,他爸爸妈妈都已经身居高位,准备退休了,他们很客气、很周到,没有过问太多我们的事情,表示只要我们愿意结婚,怎样他们都支持。

他爸妈在家里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夫妻二人关系冷淡如公司大小股东,在人前相敬如宾如同事。他和他爸妈好像隔着一层似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交谈亦是幽默风趣滴水不漏,却没什么情感的流动。只是我能感受到他们对他一贯的高要求,凡事尊重,不问过程,却重结果。

我看着他就连面对至亲父母,也戴着若隐若现的面具,突然心底升腾起一些母性的怜爱来,我说:「高言卿原来你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的……」

他问:「那么的什么?」我摇头,心想我也没有那么嫉妒他了。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们不怎么熟悉?我从小他们都很忙,我是保姆带大的。」

从他爸妈家出来,他告诉我,他爸妈在他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就离婚了。只是不让任何人知道。而且为了各取所需,他们还住在一起。我十分震惊。

他说:「你信不信,他们两个冷战了几十年,就像这样。」

我妈倒是开心得要命,她的好学生现在成了她的好女婿。

他对我说:「真羡慕你和你妈妈相爱相杀呢。」

我冷笑说:「我们曾经恨不得毒死对方。」

我想起本科有一次他们吃饭,我去接我妈回家,看到他陪我妈走出来,我妈好像喝了点酒,看着他说:「我就想,我家小韩以后要是能找到高这样的男孩子,我就太高兴了。」

我心惊胆战呵斥住了我妈,说妈妈你别胡言乱语。鼓起勇气朝他看了一眼,带着歉意地笑笑。他也看着我笑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样子,他的不动声色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我妈做梦也想不到,她的愿望成真了。

我们平静地领了证,没有办婚礼。他原本想找来几个亲人朋友小范围庆祝一下,我跟他说办婚礼太庸俗像耍猴作秀一样,他摇头笑,就作罢了。

我搬进了他的房子,生活状态却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我赶我的文章,他加他的班。我们分房睡,互不打扰。

平时家里有阿姨定时来做饭打扫。我们都会做饭,但是周末他主动承担了这件事。他做饭比我好吃很多,地地道道的淮扬味道。反而是我,做出来都是混合了中西餐缺点而不是优点的四不像。我有一次和他提到了小时候我奶奶做过的咸肉茨菇细粉汤,说是很想念。他周末突然做出来给我,我又惊又喜。我主动买了洗碗机、扫地机,声称我这是家务外包了,也属于女性家务劳动的一种新模式,他说没想到我又懒又馋。

他的房子装的是法式风格,格调浪漫,我第一次进去就好喜欢,当时我心想,这像不像伊丽莎白到了达西的彭伯利……结婚这件事也真不错。我的几箱书搬进来,书房一下子变狭窄了,我们发现我和他好多书是重合的,太多是我们社科生又爱又恨的涂尔干、韦伯、斯宾塞……

我喜欢和他聊天,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有趣、有品位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我不用再掩饰锋芒,仿佛又做回了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愤世嫉俗,敏感犀利,嘴上不饶人,处处不服输,装腔作势玩文字游戏。但是和他在一起很难占上风,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他很爱打趣我,经常让我几句,又怼我几句,让我又气又笑,招架不了。

可是我知道他不爱我。只是因为我合适做他的妻子。我和他一样忙碌,我省心,我独立。

他确实到了结婚的年纪,他的职级也到了必须结婚的程度,他需要稳定的婚姻堵住别人的嘴。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理由。到这个年纪了,又有多少人能为了什么爱情而苦等呢?他恐怕也不怎么相信爱情这回事。

有时候我会短暂地怀疑他是不是对我有一丝丝情意,我会带着侥幸心理揣度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但是清醒的理智提醒我,如果他真的喜欢我,认识了这么多年,要喜欢早喜欢了。好感不能说是没有,但是别的更多的东西,我就没法奢求。

他要是真的动过心,认识这么多年,也早就表白了。

他身边的女人换了几个,一个都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备选,是一个保险牌。

我们是同学、是知己,却唯独不是爱人。

不是爱人,所以爱人之间的事情,我们也一样没有发生。他从未提过,也从没对我有什么男女暧昧的肢体接触。有几次我伏案看书时假寐,他以为我真的睡着了,把我抱到了床上;还会在一起出门时把外套给我穿,偶尔会在路上车来车往的时候揽一下我的肩以示保护。我明白这都是他的修养和风度,他对谁都很好,并不是我作为一个女人多么特殊。或者说,不管谁是他的妻子,他都不会冷落慢待她。

我有时在想,如果他主动想要和我发生关系,我会怎样?我会拒绝吗?很难。我先朝他要一句清清楚楚的「我爱你」?不会,我不是没脑子,不会说这种毫无用处的傻话。那我会闭上眼睛,乖乖配合吗?我不知道……其实日子越久,我越习惯了他在我身边,习惯了他的照顾,习惯了有人在我身边跟我拌嘴,习惯了他那双深深的眼睛看向我时的笑意。他是一壶美酒,我越喝越醉,我真怕最后旁人皆醒我独醉,我成了一个小丑。

有时候我想,晚上去敲他的门算了,可是也没这个勇气。又会觉得凭什么,为什么是我去敲他的门。

他按兵不动,我也没资格伤春悲秋。

就这样,在他频繁的出差和我昼夜颠倒的忙碌中,两个月过去了。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他那个做主持人的前女友从香港回来,那天晚上和他在同一个酒桌上。她被一个老总骚扰了,场面很难看,他出言维护了她,又打了圆场。

没想到这件事被他一个在场的政治上的对手夸大其词地传了出去。类似于什么「x 处长冲冠一怒为红颜」,「对前女友念念不忘旧情未了」……一时间满城风雨。

那段时间是他们省政府一年中开会最多的时候,他跟我说加班,两天没有回来。

闺蜜打电话过来给我把那个前女友的信息查了个干净,我说:「你这是何必呢,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给你评头论足的。」

闺蜜说:「你就不怕他俩真的余情未了?」

我笑了笑说:「人的感情是会变的,不变的是需求。男人不爱女人,他们只是需要女人。」

他妈妈打电话过来问我,言语中都是暗示明示。

我说:「阿姨你放心,我完全相信他。」他妈妈满意地挂了电话。

手机里越来越多的信息,我忍不住看了他前女友的照片,只觉得她美极了,这么美,谁能挡得住。他一定是很喜欢她的。

我把手机关机,倒水吞了抗焦虑的药片,我趴在床上逼着自己不要有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地眼泪决堤,哭得胸口疼。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急促地敲我的房门,他的声音竟有些强硬的味道:「韩因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知为什么,听他冰冷的声音,突然无边无际的委屈涌上来,凭什么他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啊。

我迅速捂着嘴。听着他又敲了好几分钟的门。他说:「我进来了。」

我赶紧冲过去把门锁上,压抑着鼻音说:「我今天不太舒服,有什么事明天再讲吧。」

我听见他步伐重重地离开,松了口气,谁知他又带着钥匙响声回来,他竟然要拿钥匙开我的门。他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秒,最后还是停下了。

我提着的心掉下来,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眼泪又一次决堤。他明明没做错什么,是我小气,是我小心眼。

我一夜没睡下去,睡了又醒,醒了又觉得浑身不舒服,凌晨我偷偷溜出来拿咖啡,客厅没开灯,我被阳台上的人影吓了一跳。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他还穿着西装,头发还没乱。他转身,掐灭了烟。他竟然在外面等了一夜。

我无措了,我说:「我出来拿咖啡。」

他叹了口气说:「我最近很忙、很累,我今天专门推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为了回来找你。」

我心想,好一个专门,我还真是不识抬举了。

我捏着手说:「你忙、你累,我没有打扰你,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他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我最近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那么多时间,没顾及到你的情绪。」

我忍着胸口的闷痛,吸了一口气,难道我有过无理取闹吗?

「高言卿,我也忙,我也累,我也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顾及我情绪的人,从来不是。你放心……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现在就说吧。」

「舒窈,确实是我前女友,我们就交往了几个月,然后她去香港了,后来没有联系过。」

我没出声。

「我是想说,我帮她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前女友,更不是因为我对她余情未了,而是因为当时的情况,不管是哪个女性,我都会帮的。」

「嗯,我都明白。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帮她,要是我也会帮她的,我是想说,我不认为这一件事值得你专门解释。错的是捕风捉影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她。」

他又说:「我们没有任何瓜葛。」

我笑了一下:「有缘无分的事情很正常,真心喜欢的人也未必能最后走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退了一步,他说:「我和她从认识到分手不到大半年,你不是没谈过恋爱,你觉得,几个月能有多少的感情。」

我说:「我谈恋爱,哪怕只有一天,都付出真感情。」

他没有接话,就是要过去开灯,我大声阻止:「别开灯。」

我顿了顿:「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了,我跟她说我无条件相信你。我是想说,该我做的我都会做好的,你不用担心。」

他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还有,我只是替她解围,没有别人传得那么夸张,我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干,只是说了几句话打圆场而已。你也知道的,很多传言都是夸大其词,无中生有。」

我点头说:「我明白,传言不都是这样嘛。从小到大,我感觉关于你的传言都是一个比一个夸张,什么版本都有。」

我笑了笑:「都是子虚乌有。谣言止于智者,我相信你……你们,会处理好的。」

他说:「韩因,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我那一瞬间情绪就要爆发,不知道是压抑太久后的愤怒还是质问,可是最后还是说:「清清白白,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

我说着就想逃回房间,没想到脚踝后部一下子磕在了茶几下面尖锐的角上。我伸手摸了一下,好像是流血了。

坐在房间窗台,很艰难地检查伤口,我晕血,虽然很痛,却不敢多看。他进我房间,手里拿着创可贴过来帮我贴,我的腿忍不住往上缩,他一只手轻轻捉住我的脚踝固定住。

我突然发现我只穿了一条薄薄的吊带丝绸睡裙,我看见我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起伏着。我开口说:「其实,如果她是你在香港的……那种人,你不用瞒着我,我们对好口供才能一致对外。我的意思是,我们毕竟只是形式上的……」

我话未落音,他冷冷地说:「我只最后讲一遍,我和她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他不说话手上越抓越紧,手指似乎还似有似无地划在我小腿上,我冰凉的脚踝和小腿在他很热的手掌里颤抖。我整个人都有点颤抖,最后忍不住说:「疼。」

他说:「贴好了。」然后绷着脸急匆匆出去。我听见他的皮鞋声消失在门外。

那天之后,我出国访学了一个月。是为了逃避我婚后第一次难以控制的情绪。我无声无息地走了以后,发微信告诉他,他让我注意安全,语言一贯地简洁。

我出去访学一个月回来,没回家而是住在学校分的房子里。学院里人事变动,我本来也做足了准备和活动,在意料之内升了副院长,成了我们学校这几十年来最年轻的副院长。我在学校开了几个会,应付了一大堆人和事,头晕脑涨地出来,突然发现他在门口等我。霎那间我花痴了几秒,又提醒自己镇定。

谁知他故作夸张地迎上来,两只手握住我一只手,笑嘻嘻地说:「韩院长,以后就靠你带着我了。」

我一下子笑了,我说:「你的消息够快的。」

他哼一声说:「我是谁啊。」

回家以后,我发现书房里装了一个百叶窗,我这时候突然想起有一次聊天,我提到我小时候一直特别想要一个百叶窗,可以在阳光下开开合合的,让光漏进来在地上打出影子。

他回来,我悄悄跟他说:「虽然我很喜欢,但是这和整体风格不符啊。」

他说:「风格是人来定义的,我说符合就符合。」

上次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

(3)

没过几天,我去一个在我们校内举办的区域女性论坛当嘉宾。眼睛很亮很美的那个女主持人是他那个前女友。我在闺蜜那里见过她的照片,她也认识我。论坛上她还对我提了问。

下场后,她说她看过我的文章,说我的文字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刀,以为我会是乌压压一身黑的侠女风范,没想到真人还穿个小粉裙。我大笑。

我说我也看过你的节目,你的表达很真诚。

那天我们一起去吃了晚饭。她说他们三年前分的手,说是当时她有一个去香港发展的机会,是她比较喜欢的一个机会,当时他们谈了将近一年了,她就拿这事问他、试探他。她说,她一半是想去,一半是不想去。如果他留她,愿意承诺结婚,她就不走,否则就去香港发展也挺好的。

结果他没留她。他跟她说:「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性比成为一个优秀的男性困难很多,你不要为了我放弃你原本要走的路,那样我承担不了你有可能的后悔。如果和我在一起,你的世界变得狭窄了,那才是我不想看到的。我尊重你的选择和志向,我希望你自由。」

我傻乎乎地笑,这确实像是他说出来的话。三分虚伪,三分善良,四分的不容置疑。

我们那晚在河边吹风,她哭着跟我说,她其实当时很想留下来。我抱了抱她,说:「感情里如果真的分成王败寇,那你一定要明白,我只是比你多了一点点运气。」她苦笑,说她可能要去美国结婚了。

晚风中,我问她有没有看过芭芭拉·史翠珊的电影《双面镜》。我忍着眼泪说:「舒主播啊,你说我们这些女人,书山题海的过来,这么多年孜孜以求物质和精神的独立,可是为什么,到头来,我们还是那么渴望一个男人的爱?是男人辜负了我们,还是世界辜负了我们?」

她给我看她美国小男朋友的照片,我大叫道:「好帅好年轻啊!你在这儿凡尔赛!」她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的,叫我别得了便宜卖乖。

我把我一个美国的做媒体的朋友介绍给他的主持人前女友认识,那个朋友能帮到他前女友。前女友和我成了朋友,现在依然会有联系。偶尔聊起他,我跟她说,如果她过得好我就告诉他,如果不好我就帮她保密。谁会不希望真心喜欢过的人过得好呢,他也是一样的,只是他不能明说。

他知道了我和他前女友交朋友的事,冷笑说:「没看出来,你还挺热心肠的。」

我别过脸笑笑,心里重重叠叠地过往,一幕幕的故事快要把我压死,我低头说:「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我挺喜欢她的。高言卿,你的眼光一直很好。」

原谅我,我实在没法因为他的前女友们而欢欣鼓舞,我不想纠结挣扎,可是我没法不纠结挣扎。纠结了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情感经历这种事情,他不说,我就绝对不会问。我们会聊这种话题,各有观点碰撞。他总是说半句藏半句,或是一个意思里夹着另一个意思。我看不透他,也生怕他看破我。

有一次在酒桌上见到他另一个前女友,是他爸妈朋友的女儿。她温柔贵气,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那个女孩在事业单位的清闲岗位。据说他们谈了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我看着她柔柔弱弱又落落大方的样子,心里叹气着想:我们这种底下拼上来的女人,骨子里总多了几分狠戾毒辣,她不一样啊,她不需要去争抢。

酒桌上他那个前女友向我敬酒,言语中带了点掩藏不住的敌意。他在桌下拉我的手,我触电似的几秒,突然心底酸涩起来,慢慢挣脱了。

那个前女友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把桌上的竹笋转到她面前,说:「你多吃点竹笋吧,最好这是山间竹笋。」

有几个人听出我在讽刺她嘴尖皮厚腹中空。他一定也听出来了。这前女友听邻座一说,气得不轻,提前离席了。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说:「对不起,我得罪她了。」

他说:「韩因你反应好快啊,要是给我,我就想不到那么巧的现成的讽刺。」

我低着头说:「她是你爸妈朋友的女儿。」

他说:「你要是还生她的气,那你就骂我,揍我也行。」

结婚后两次见到他两个前女友,他都有点尴尬,跟我很清楚地解释一番,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经历和回忆是最珍贵的,过去的一切塑造了现在的你。」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我,让我觉得被看穿,很不安。

又过了几周,他可能要转正职了。他回家,突然问我可不可以办婚礼,说:「你就当帮帮我。」我同意了。我没有请什么同事。

婚礼上有一些大人物,他拉着我敬酒,对我耳语说:「抱歉啊,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我咬着嘴唇笑笑。

我们找了个两人都不忙的下午,坐下来搞定了婚礼事项。我去选婚纱的时候,我和店里的人说,越简单越好,最好是看不出来是婚纱的那种,头纱不要。

婚礼上我和他念了简单的誓词,没有任何无聊的环节。

婚礼晚上和朋友吃饭,大家开我们的玩笑或是起哄,他表现得像真的一样,特别配合,当众叫我的小名,还叫过一次「老婆」。

他笑嘻嘻地和朋友们说:「韩教授浑身都是刺,嘴上也是刺,身上也是刺。除了我没人敢娶她。」

我偷偷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允许我自作多情过度解读,却忍不住抱有期望。可是单独相处时,他不曾说过这样话。

有几个初中高中同校的同学,他们挨个考问我们是不是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对方。我心跳加速,脸上淡定地笑着对我闺蜜说:「你看你这话说得就太狭隘了,高处长是当年我们大家共同的男神啊,影响力何止我们这一届。人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当然,也不是一片也没沾。」

问到他的时候,他举重若轻地笑笑说:「韩教授当初,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我们谁入得了她的眼睛?」他们听了我们的话,都不置可否,说我们都太能装了。

(4)

这段时间我休假。再写一些。

有人质疑他结婚的动机,我的理解是,他与其和素不相识的女人结婚,不如和我,毕竟我们还算知根知底,有话题聊得来。他也许认为我独立也理性,结婚了也不会纠缠他吧。

读博时候就开始吃抗抑郁的药,虽然病情稳定了,但直到现在也一直固定看着医生。

我的童年充满波折崎岖,不忍回忆,被怀才不遇最后自暴自弃的父亲背叛,被幼稚冲动的母亲当作情绪垃圾桶,在学校也没有朋友,甚至被孤立过。那些孤单惨烈的岁月成了一生伤痛,有时候会在半夜熟睡中莫名哭醒,想来,我很难真正信任别人。我不想刻意卖惨,人都有自己的苦恼,无需拿出来博同情,我习惯了对自己完全负责,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和他结婚,我是为了圆我这些年苍白的少女情结的孤注一掷。我以为我可以边走边看,最后全身而退,可是没想到越来越离不开他。最近我们总是吵架,不知为何越吵我反而越沉沦,总感觉有血有肉的他愈发展露在我面前,他有缺点,有脆弱,也有小气……我渐渐发觉我曾经喜欢那个人在我心里愈发立体,愈发深刻,从一个影子变成了一个烙印,这一次我真的无处躲避。

朋友都说,结婚以后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开朗、包容多了。这些我没感觉到,但是这一年确实心态也变得平和了,不像以前那样,常常为了所谓的成功标准逼迫自己。

这些事我几乎不和我朋友说,在大家眼里,我一直那样恃才傲物,傲娇而自我。我们两个中,看上去,他一直是更圆融、更包容的那个。催婚的人都闭嘴了。身边有人祝福,有人羡慕,有人说我们两个都是年少成名的事业型男女,聚少离多铁定要出问题,也有人背地嚼舌根觉得门不当户不对,而且我「hold 不住他,驾驭不了他」……

有个关系很好的男性朋友,他大我几岁,和他妻子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是我们口中的模范丈夫。和我们吃过饭后,欲言又止,最后发微信告诉我:「韩教授啊,我觉得你们可能还没进入夫妻的状态……」

我一惊,问他什么意思。

他赶紧回:「别多想,就是感觉比起老婆,你更像他的红颜知己!」

我叫他说清楚。他回:「人家对你处处照顾,你看你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小夫妻两个非要弄得冷冰冰的干什么?你就是个冰块也该化了吧?」

那一晚我又吃了安眠药。

还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了我的几个研究生。我和我的学生关系都很好,说得夸张点,就像姐妹一样。她们几个当着我们的面惊呼他好帅。问我怎么找到这么个大帅哥。他轻轻搂了我一下,笑着对她们说:「我们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好多年了。」惹得几个小姑娘激动得花枝乱颤。

那天阳光特别好,他穿了白衬衫,我抬起脸看他,依稀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我在教学楼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别人拉着我告诉我:「那是就是大名鼎鼎的高言卿!」

他那时候好像也是穿了白衣服,抱着足球从走廊尽头转过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动心的时候,只能倾尽全力掩饰,现在人在身旁,依旧是隔阂……漫漫时光流去,剩下的究竟是什么……

我也见过他这样的两种眼神。

我是学生会秘书处的负责人,在教学楼二楼负责登记运动会成绩。我们年级有二十几个班级,高一还没文理分科的时候,我和他在同一个强化班。

那天是男子四乘一百,我知道我们班有他,鬼使神差地拿了我闺蜜的望远镜,站在教学楼窗口看。我眼见着他跑了几十米,被隔壁赛道里的一个男生撞倒了。观众席哗然了。

两个班的男生似乎是为这件事争执起来,毕竟他一向很受我们班男生的拥护。

他被扶起来,两个我们班的男生扶着他走向教学楼,因为教学楼一楼是运动会医疗站。我突然莫名焦虑,坐立不安起来,犹豫了一会,望远镜举着,发现他进来就没出去。我心想难道伤得这么严重吗?

我找了个送比赛名录的借口,拿着一张名单,飞快下楼,故意从他们那儿慢慢走过去,余光瞥见他血淋淋的膝盖,看着就觉得疼,我晕血,也不敢多看。

陪他来的其中一个男生和我是从小的同学,和我关系不错,那个男生一把叫住我,说:「韩因你会不会包扎啊?医生去抢救那个晕倒的家伙了,你是女生,你帮他包一下。」

我讶然,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坐在那里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平静镇定,带着清亮的审视。我笑笑对那个男生说,专业的事情还是找专业的人,我哪敢包扎。

那两个男生拉着我不放我走,跟我绘声绘色地渲染当时情况的惨烈,说 xx 当时被撞倒是多么多么地可怜,多么多么地为班级牺牲。我不知是对那个男生还是对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怎么不躲啊?」

其中和我关系好的男生气得说,韩因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啊。一如既往地铁石心肠。他一笑对那个男生说,发什么神经。

那个男生让我帮忙拎着他的包,陪他们去一趟医务室。我说好吧,然后接过包。

路上,校花不知从哪儿叫住我们,她穿着运动短裤,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在阳光下整个人熠熠闪光。那个聒噪的男生眼都直了。她径直走过来,在众人眼光下递了一瓶水,他虽然很疼,依旧笑着,摆摆手说谢谢不用了。

她连声问他:「我当时看到你摔倒了,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他说没事。

校花俯下身看,说:「怎么伤得这么重啊。」她毫不掩饰炽热的关心,让我倒抽一口气。

那一刻,我捕捉到他面对她时,眼底闪过的一丝温柔和羞涩。我好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她是那么地美好,他也是个十几岁的男生,怎么会不动心。

校花毫不扭捏地开始和我们一路走,她没有再和他讲话,而是和走在三个男生前面的我并排聊天,只是眼神一直往后瞥。我们五个人路过几个班级,好多女生都朝他看,议论纷纷,还有各种带点心疼的句子,例如:「高言卿受伤了啊!」

后面三个男生缓慢走着,其他两个男生扶着他,都带着不自然的语气互相插科打诨着。气氛莫名暧昧和诡异。

校花突然对我说:「韩因你很有名的,第一次月考你语文考了年级第一,我们膜拜了你的作文,真羡慕你们这些语文好的人。」

我笑说:「那纯属瞎猫碰死耗子,中彩票一样的事情。」

后面男生直叫道:「学霸都是这么虚伪!」

她又提高了点声音说:「你妈妈是不是他初中班主任啊,你们很熟吧。」

我笑笑:「不熟。」

她说:「有人传说你是他前女友呢。」

后面男生听了对他道:「我靠这个八卦我也听过,不是真的吧。」

我迅速夺道:「是谁在那里、无中生有?」

他笑笑对旁边男生说:「子虚乌有的事情。」

我笑笑,对校花:「我当时在学生会名单上第一次见到你的名字,江流宛转绕芳甸,觉得你的名字又别致又有美感,没想到真人比名字还美。」

校花说哪有哪有,微微侧过脸往后面看,带着美丽而期冀的神情,我没有勇气去看他的回应。

她说:「我名字是我爸起的,他喜欢春江花月夜。你呢,你的名字也很独特,也是你爸爸起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他在后面「嘶」一声,对扶他的男生低呼说:「你们走慢一点,被你们拖得伤情加重了!」

我低了低头,默了一刻,心知他为我掩饰家庭情况的高情商。笑笑说:「我名字也是我爸起的。」

校花眨眨眼说:「你知道吗,我们班男生都说你不仅漂亮还学习好,说你是高冷女神。」

我苦笑:「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假清高真虚荣的女学霸和精致利己的青年才俊。缺的是灿若明珠又敢爱敢恨的人。」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后面男生哈哈地笑说:「江大美女你别理她,人家语文大佬说话深奥。」

我说:「这样解释吧,有些人让这个世界更秩序,有些人让这个世界更美丽。如果是你,你是选秩序,还是美丽?」

校花耸耸肩,回头问那几个男生:「你们呢,你们选什么?」

那个和我熟的男生殷勤抢白说:「当然是美丽!」

我笑笑:「是啊,如果是我,我肯定也选美丽。」

校花一笑往后望了一眼说:「有些人又美丽又秩序。」

就这么走了一会。我心知肚明校花一直不肯离开的目的,我犹豫了一下,直接把他的书包塞给了她。

回头冲那个同路男生笑笑,我对他们说:「我还有事,让江流宛帮你们拿过去可以吗?」

看见他礼貌笑笑,说:「刚才,麻烦你了。」我说,这有什么,没事。

校花拿了他的书包,偷偷感激地冲我笑。她低声跟我说:「谢谢你给我创造机会。」

我点点头笑说:「你放心,你的喜欢会让他的虚荣心得到很大满足的,你先制造舆论,再徐徐图之。」

那个艳阳高照的运动会,我看着校花明艳的笑容,无可挑剔的身材和气质,我想起校花的家世,想起他那眼底的温柔和羞涩,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自处。也许后来他们在一起,是注定的吧。

高中时候,有一次我们活动课,他女朋友好像和他约好了一起出去,然后他忘了,去打篮球放了女朋友鸽子。他女朋友竟然就在班里哭了(我闺蜜和她一个班,当时我和我闺蜜在她们班聊天)。一群女生就去安慰他女朋友。

我记得我和他的艺术生女朋友说:「别哭嘛,他鸽你一回,你也鸽他一回呗,再不行就换人,世界上优秀的人多了去了,我看他那样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我不知道这句话我是说给谁听的。

谁知我一转头,发现他在窗口听着,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他在朝我看,我不敢看回去。一群女生突然沉默下来看着我又看看他,我想笑又不敢笑,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后门溜走了。

他女朋友那么骄傲漂亮的女生,明明被放了鸽子,还依然愿意对他低头,我当时心想,爱与自尊难以两全,他这种人都是习惯了女孩子对他低头的。我是永远不可能低头的,所以我只配暗恋,这是我对自己的安慰。

我刚从后门出来,在走廊里响起女生的尖叫。我转过头,看见他女朋友扑进他怀里,而他的眼神,竟是我从没见过的无措和温柔。

我看着走廊里围观的人群,也看着他们两个,故作镇定地笑着,云雾里看厮杀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光朝我这里扫了一眼,眼神里的那种清亮的审视,那种潜沉的骄傲……我的心隐隐地疼着,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静静地碎了。

那个暑假,我在年级一群女生的聚会上遇到他曾经的校花女朋友。他女朋友和他高三谈了一个学期就分手了。他女朋友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让我帮忙问他可不可以后天和她出来吃个饭。我拒绝了,我说这是你们的事情,而且你也可以找别人帮忙。

校花有点像是要哭的样子,说其实她不愿意告诉身边人自己这么卑微地要求复合,又说她想来想去只有恳求我。因为我妈妈是他老师,也因为我和他们的交际圈联系不多。

她说,如果她现在不再争取一下,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又说她爸妈在逼她出国,如果可以和他在一起,她怎么也不出国。

我回忆起来,真的不知道当时我究竟是怎样一种动机,怎样一种心情,也许是一瞬间的恻隐,也许是想和他找一个话题,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发消息给他,把校花给我发的那段话截屏发给他。他只回了一句:麻烦你帮我告诉她,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这种干巴巴的回应实在不符合他的情商,只好又问有没有别的话。他没回我,隔了半天回:「没有。」

我截屏回去给了校花。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说谢谢我。我就在想,他这样冰冷的态度是因为对面是我吗?

大三那个暑假,我知道他爸爸又升官了,从副厅变成实权的厅官。

那个暑假我妈妈腿摔伤动了个小手术,他们几个学生来我家看她,他也来了。说来很巧,我妈妈很严厉,不是个讨人喜欢的老师,但是我们那一届,他们班七八个男生和妈妈十分投缘,经常和我妈有联系。

知道他要来,我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见他,我怕我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欢,也怕我暴露我卑微的不开心。我那天正巧发烧,在屋里听着他们在客厅说笑,听见他侃侃而谈的声音,我愈发觉得痛苦。

听见我妈拿了一盒冰淇淋出来,我跑到房间门口咳嗽了一声,伸手出来说:「给我一支。」外面几个男生笑起来,我猜他们似乎也没想到我在家。我笑嘻嘻地拿了冰淇淋,缩回房间,沉默地看着冰淇淋慢慢地融化,融化。

他们走后,我妈跟我说,你干嘛不出来见见人家高言卿,我看人家就是为见你来的。我苦笑说,别再天真了妈妈,你高嫁女儿的梦想背后,就是齐大非偶,伏低做小,扫地出门。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太多,感情可以变,先赋阶层可以变吗?今天我终于追上来了,这难道是让他多看我一眼的资本吗?

所以他现在这又是何必呢?其实就算他对我有好感,也只是对一个和他能打个平手的女人的欣赏。要说什么别的,我奢求不来。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隐忍,也只不过换来和他打个平手。

或者换句话说,其实他只是需要女人。年少时校花能满足他的色欲和虚荣心,现在我能给他稳定和掩人耳目。

他应酬很多,加班很多,我有时计划已经完成了,却装作没完成,熬着夜等他回来。假装是给自己煲粥,漫不经心给他盛一碗。他有时不忙,会下班路上顺便从学校接我回去。

他大大小小的出差,我会硬挤出时间去送他,嘴上跟他说我刚好不忙。我知道他需要领导看见他家庭稳定。他有一次跟我说,他们厅一个中文系博士的老领导夸我「林下风致」。我松了口气,我从来不善交际,但至少没丢他的脸。我不喜欢什么场面这一套,但因为结婚的人是他,所以我愿意这么做。

我做社科,会在周末找科研灵感的时候拉着他去市中心的公园、城郊的社区、工厂、养老院,他很乐意,说这让他好像重回学生时代。他负责的一些项目也成了我找素材的源泉。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准备去红灯区逛逛,想看看能不能做一个我们城市版本的「她身之欲」,效仿一下丁瑜老师。他戴上口罩自告奋勇陪我去,刚进一条巷子,两个「特殊职业女性」上来就扯住他的胳膊,用方言说「大哥,来玩的啊」,他吓得赶紧跑,死死拉住我,我大笑不止,说亏你还是咱们社会学高材生,实地调研的专业素养不行啊。他骂我没安好心,说他这是舍命陪君子。

结婚后,他会把工作上的事情讲给我听,其实不论官场还是学术界,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人类的游戏规则都是大同小异。他也很喜欢听我的意见,我们两个戏称是「一个在朝,一个在野」。

他有时和我叹息道:「我真不想低那个头啊,得罪那个人。可是我真的想做点事,哪怕改变一点什么,保护一点什么。」

我宽慰他:「学而优则仕,士大夫情怀我们多多少少都有,没必要刮骨疗毒,人生本来没有意义,是我们赋予它意义,不是么?」

他说:「我总觉得你是个有手段的理想主义者,我是个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

我说:「我这种人,一般来讲,混出头纯属撞大运。」

他说我要是进官场,不是领导把我气死就是我把领导气死。

他开玩笑道:「钱钟书说夫妻两个不能是同行,妻子和丈夫不能互相崇拜。你我同专业啊,也不太好。」

我借赵辛楣的话对他说:「妻子的文章让丈夫赞叹,丈夫的案牍有妻子崇拜。不错啊也不错。」

(5)

我们学校社科院系和他们一直有合作,有一次我还有我们学校其他几个系的老师,参加了他们部门和政研室召开的一个政策制定研究的不正式的商讨会议。那次他负责主事。我跟他意见不同,争论得很激烈。我觉得他官僚主义,罔顾政策公平性,他觉得我象牙塔思维,不切实际。

那次会议结束后还是没有更好的结果,和我一起去的几个老师不想坚持了,劝我睁只眼闭只眼,我不肯放弃。

我进他办公室和他来回地争论,对他说:「高处长,你们要拆,你们要改,你们要发展,发展到谁头上了?一项政策最重要的是保护最底层人民的利益,你们呢?」

他说:「历史没有完美的答案,长远的利益就需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这是大局,我们要的是共赢,韩老师,你行你来干。」

他和我分毫不让地打太极,我气得砰的一声拍桌子说:「看来指鹿为马也是可以成真的,青史也是可以成灰的!」

他也气得指着我说:「韩因你跟我拍桌子?」

我说:「拍都拍了,怎么样?」

政研室有我的直系师兄,他发微信跟我说:「高处主持工作,你可是他老婆,给他点面子。」我说:「我不管我是谁的老婆,我首先是个学者,我有我的立场,我有我的信仰。」

他出来堵住我,说:「遇到困难就跑,你也学会明哲保身了,还是因为不想跟我再吵下去?」我冷笑说:「我告诉你,我效忠于知识不效忠于权力,我臣服于真理不臣服于你!」

他脱了外套,把外套给我披上,挡着风给我点烟,对我说:「是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给我们韩院长一个大学者骂几句怎么了,对不对?」

我一下子被他哄笑了,我说:「多谢你礼贤下士,能屈能伸。」

我说:「你这就是上位者的恶劣思维,永远用大局掩盖自己的欲望。」

他说:「我就应该小时候考试每次让着你几分,让你多考几次第一名过过瘾,现在也不会这么脾气大。跟我耍名士脾气,真是一身文人病。」

我说:「椒山自有胆!再不济出去还有条秦淮河呢,谁怕谁?」

他哼一声:「我看你不是想证明自己纯白无暇瑕,你是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

我听了刚要怼回去,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晚在省政府的走廊里,他给我讲了学生时代回忆里的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记不记得,我们初二的时候一个老师因为私下带家教被举报到教育局。」

「好像记得。」

「教育局施压了,要杀鸡儆猴,年级主任和副校长把那个老师几个班的前几名都叫来,让我们一个个写纸条,揭发他在课上提过补课的话。

年级主任恐吓威逼,副校长用内推优等生指标生名额利诱。我心里当然鄙夷,一个重点中学的管理者,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还让学生陪着演戏,出卖、告密。搞什么白色恐怖。你记得吗?」

「好像记得……」我努力让大脑记忆复苏。

「当时我心里一直在放一个电影,我就想,这不就是现实版《闻香识女人》么?

我就像看戏一样看着。我觉得反正大家都麻木得没救了,有的人为了让校长推荐指标生考虑自己,还夸大捏造了不少。到我写纸条的时候敷衍了两句,没有提实质内容就交了。

我特别清楚地记得当时主任一张张看纸条,应该是看到我那张了,他看我一眼没出声,其实是因为我爸。他又叫了几个人过去当面盘问。

前面几个人是没有写具体的,在一屋子领导面前,几乎都战战兢兢地说出来了。

我这时候看到一个挺漂亮的女生往主任面前一坐,说:老师,我一个字也没写是因为什么也写不出来。

主任就说:写不出来可以说出来。我问你,x 老师上课有没有说过类似于……类似于……的话?

她说:这些话我自己倒是没听过,我听同学传过。

主任就问:同学传的?都传了些什么?

她说:就是传了你刚才说的那些啊。

主任说,你具体说说是哪些?她笑眯眯地说,x 老师,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你都不知道有什么,他们又能传什么?

那个女生不卑不亢的,一点没有落下风。屋里静悄悄的,副校长和主任还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忍不住在心里喝彩,这女生够硬气,这手太极打得也够漂亮,又没明面上得罪人,又没留下一句是实在话来留把柄。

我就对她的动机很好奇啊。她是对 x 老师很有感情,还是为了惊世骇俗一下出个风头?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可是这样对她怎么也没有好处吧。我从小到大见惯了圆滑的聪明人、大智若愚的聪明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傻子。

主任对那个女生说,韩因,你比你妈聪明。那个女生突然抬起头,抱着胳膊说:老师,你看过《闻香识女人吗》?

你知道么,当时我感觉到的,就是一种心灵的冲击。

在此情此景里,这么一群人里,竟然有人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而且我在看戏,她竟然愿意去撕破脸皮。

她站起来出门,我没来得及细看她,可是我分明觉得她走出去的样子,像个仙女一样,反叛、聪明,超凡脱俗。

这个女生就是你。」

我听了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他说:「怎么,你记不得了?」

我拿指甲戳了戳他手腕,说:「你……」

我抽了口气,又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有这件事。」

他说,你知道最欣赏你什么?我摇头。

他说:「我欣赏你不畏强权,更欣赏你忠于自我。」

「哦。」我点头。虽然心里汹涌澎湃,却还是清醒地明白,他夸人从来对症下药,什么仙女、反叛、独立、脱俗,是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听。欣赏我的人不少,他到最后也不过只是欣赏。

那天我们一起商谈那个政策到很晚,我收敛了锋芒,他也放下了强硬。最后折中的结果,我们都很满意。

在朝在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本来就是永远的对立统一。他有他的苦衷,我有我的坚持。歧途同归,突围中求和平。

他和正职领导去另一个地方巡视的时候,刚好我也去那里找一个本土企业家做结构性访谈,他把我叫去和县里的常驻专家开会,不出意外地我们又开始争执。

傍晚我和他抽空出来在河边散步。他说:「韩因啊,我们两个怎么一开会就吵架?」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对事不对人嘛。」

他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不让我挣脱,问我记不记得读研的时候开会,我要用质性,他要用量化。我说:「其实吧,我不同意你的量化方案,是因为你那个模型我不会。」

他惊讶地大笑,说真没想到我义正词严的背后都是心虚。

我的裙带松了,他把我转过去,从背后把我的裙带系上,我没在意的时候他突然用裙带打结,紧紧勒了我的腰一下,差点把我勒进他的怀里,我那一瞬间脸发烫。

(6)

我妈给我打电话,不小心透露了一件事,原来是他把我表弟的工作给落实了,我听了气急了,质问我妈为什么要麻烦他,我说:「大姨家不能自己给他找工作啊。表弟实在没出息解决不了,为什么不找我?我不能给他找人啊,非要厚脸皮要跑去沾他的光?」

我妈理直气壮的,说是他看到名单里有我表弟,他主动打电话给我妈说要帮忙,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妈说:「你矫情什么啊,你找的能有你家对象找的好吗,那可是肥差。」

我恨恨道:「他那么爱惜羽毛的人,你能不能别给他添麻烦。」

我妈还要辩解,我闭着眼睛直接挂了电话。

我当天晚上买了他喜欢吃的东西,他加班的时候去他办公室送给他。

我说:「对不起,让你欠人情了。」

他笑说:「你娘家人,我帮是应该的。再说了,他们 xx 局巴不得让我欠他们人情。」

我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低头说:「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了,你还让我帮吗?」

我叹气道:「高言卿,你真的要提拔亲信,我表弟的水平我知道,他是绝对不够格跟着你的。」

他没笑,脸色有点不好:「你该不会觉得我帮他是为了提拔亲信?」

我忙解释:「不是,我就是想……以后你别再过问他了。」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妈找你。」

他淡淡道:「你知道也没什么啊。」

我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他用手拨了拨我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面对他,我总是怕露怯,总是不服气,总是觉得自己单薄,总是像精神分裂一般。

几个月前,我本科时的初恋男友在另一所高校成了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深陷职业危机,他妈妈正巧生了重病,他差点崩溃得要自杀。

他一向学术水平很高,为科研献出了他所有时间,到现在也没结婚没孩子。我和他交往之前就是互相欣赏的朋友,交往也不过两个多月就分了,后来依然是朋友。我们几个老朋友想帮他,晚上和他去吃饭。我回家后在阳台上打电话鼓励前男友,宽慰他,给他想办法。

他本来在看客厅文件,听了我打电话,不咸不淡地问了我几句,我跟他解释了一下,我说:「他很可怜的。」

他说:「我看他哪里可怜,他明明是可爱啊。」

我又说:「我帮他是朋友的那种帮忙,没别的意思。」

他笑笑:「初恋情人,当然是要帮的。」

然后他不说话也不理我,拿了一瓶可乐喝下去了。但是后来他一个星期没回来睡。我发微信,他也是言简意赅地回应,不怎么理我。我问心无愧,也冷淡着不愿意多解释。

没想到几天后,前男友告诉我,他在科技厅遇到了我老公去办事,晚上请他吃饭,聊得很投缘……说我老公了解了他的情况,从他叔叔的朋友那里周转,终于帮他被上面压制了好久的项目申请过了,他的科研生涯被救活了。前男友跟我说,韩因,他是个有格局的男人,比我适合你多了,你要珍惜。

我想哭又哭不出来,心里很乱,鼓起勇气去接他回家。他说他还有事,还是要住公寓,我拽着他的袖子,拉着他上车,上了车他表情有些得意。我说:「我代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望着我说:「这是我作为他的朋友帮他的,因为我欣赏他,也同情他。你,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代替他来谢我,你记好了。」我抿着嘴,嗯了一声。

上个月我们吵架了,因为一件小事。

我们院一个老教授(她和我一些同事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她介绍了她自己刚回国的亲戚给我。是一个男博士,和我的方向不同但也接近,但是博士在一个学校,算是我师弟加校友。

其实我没有告诉我的同事,是因为不敢背叛我心底那隐秘的安全感。

老教授在我刚进学校时帮过我很多,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不她的领情,犹豫着便答应了。因为我知道这么优秀的男博士,肯定是不缺女朋友或者介绍对象,到时候我打个马虎眼,也就过去了,而且是校友,交个普通朋友也是再好不过。

谁知这件事我闺蜜知道了,告诉了她老公,他们两个其实是开玩笑,他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隔阂。我闺蜜老公是他的下属和同事,是本科同学,关系很好,可能是当天碰面了,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当时是深夜了,我坐在沙发上敲电脑。他应酬回来,脖颈红红的,一身酒气。他一把拿走了我的电脑。问我:「你去相亲啊?告诉我你什么意思,准备找好下家吗?」他像审犯人一样盯着我,让我觉得心惊。

我刚要辩解,他又问:「还是说我就那么见不得人,你承认你结了婚都不能?」

我被堵得不知怎么回应,只好冷笑说:「你何必这样说,你同事也不是个个都知道你结婚了啊。我又不是要去相亲结婚,就吃顿饭怎么了?我的私人社交,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韩因,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硬抬起我的下巴,吻上我的嘴唇,我一把推开了他,逃进了书房。

这样男性生物的侵略感,和他工作时的游刃有余和果断明确不同,他的气场有了裂痕,带着模糊的欲望和失控的索求。

但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强势带着一点孩子气,有一点不讲理,但又比从前自持的他真实好多好多。

我躲进了书房,敲了一夜的电脑,心乱如麻。隔天再看,文义不通不说,还敲了一堆错别字。我没法遏制我心底的悸动。可是我也清楚地明白他的心理,男人的共通性就是自己不想吃的东西也不想别人动弹,领地主权不能容忍被侵犯。

占有欲,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情。

他发微信给我道歉,我也回了。那天以后我们再也没见面,他去扶贫工作,出差了一个多月。

回来以后,我们谁也没提那天的事情。粉饰太平,是我们共同的本领。

我想,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这些年曲折的心事。他是个太聪明的人,我很怕我们之间不对等,我怕我惨烈地输掉,我怕我把我自己最软弱的地方坦露出来会被毫不留情地拿捏和伤害。一如小时候,拖着我爸的行李箱不让他离开,依旧被他推倒在地上。我信任他的人品,却不相信人性,我过早地看透了世界的本相。

如果他是其他不相干的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决定,要么放弃,要么坦白,多大点事,没什么可矫情的,爱就爱,不爱就算了。可是这个人是他,这个我藏在心里十几年的人。全世界我就是不想输给他,不能在他面前失去自己。

我喜欢他的城府,喜欢他的无懈可击,也同样是因为他的无懈可击让我根本没有勇气去放下我的骄傲,我像困在棋局上的棋子,进退维谷,又像是在溺水的人在挣扎越陷越深。

我好像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嫉妒着他、恨着他,越在意越生出恨意。这场竞争,不知谁输谁赢。

领证的时候,我们都跟对方说不要后悔,也说哪一方如果遇到真爱了,另一个人直接放手,这个没什么。我明白他的工作是不能婚姻动荡的,也许是他看透了我本性的怯懦和凉薄,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么一段无论如何我也不吃亏的婚姻;或者他看出我对他隐藏的喜欢,觉得我不会离开他;又或者,在我答应结婚的那一刻,我的心思就已经被他洞察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等他事业稳定,就不再需要我这个摆设般的妻子了。

时间线拉得太长,想来已经遗忘了很多……仔细想来又不知从哪谈起……

(7)

今天晚上和他又吵了。

起因是他们单位的刚调来的领导的女儿。

那个女孩比我们小几岁,是个正宗官二代(她爸爸是他们系统从别的省刚调来的直属领导)。那女孩研究生刚毕业两年,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她刚来,还不知道他结婚了,就跟他下属几个女同事放话说要追他。这些信息一半是前两天我闺蜜告诉我的,一半是今天他回家以后告诉我的,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就笑着说:「早知道这样,你其实应该不急着结婚。」

他扫了我一眼:「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说:「人家多年轻漂亮啊,还热情,还崇拜你,你们男的不都喜欢那样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山区留守光棍?性饥渴患者?自恋狂?看到好女孩就琢磨那点屁事?」

我低头勉强笑道:「有那位老丈人,你还担心升不上去吗?婚姻的本质就是价值交换资源整合么,要说合适,你们才合适,你们才叫门当户对。」

他逼近我,冷冷地说:「韩因,我不是你爸。不靠本事靠女人,我做不来。」

我心里刺痛,生怕眼泪流下来。他竟然提我爸来刺伤我。是,我是 loser 的女儿,他是厅官的儿子。我爸和他爸当初是同一批进市委办的年轻人,他爸成功了,我爸失败了。他和他爸一样如鱼得水,我和我爸一样心有不甘。他有个好爸爸,我被我爸抛弃了,我没有爸爸。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脸迎着他视线,不甘示弱地说:「是,我忘了你有本事,你有权势。当然我是不如你的,哪里都不如!你还能靠你爸,我就没靠过我爸。」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但依旧保持着涵养,没有再和我争执。只是沉默了一会,拿着包出门了,临走的时候说:「韩因,你是我见过最冷血的女人。」

我一个人在卫生间哭了一会,用冰敷袋敷了脸,找了两本很艰深的专业书来逼着自己看进去,但是怎么也看不下去。又把烟拿出来抽了几根。把脏衣服衣服扔进了洗衣机,听着阳台上轰隆隆的响声。

日子也许是过不下去了。

今天整整一天。我就着过浓的黑咖啡,半包烟,几颗黛力新(抗焦虑的药),一边做给本科生课程的 ppt。

昨晚他走了以后,我们没有再联系,好像心照不宣地冷战一般。他晚上给我发了微信,没有提起昨天的龃龉,没有质问也没有道歉。只说这两天很忙,可能要在单位旁边的公寓住两天。

也许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本来想说照顾好自己,却发了一句「你不用跟我汇报行踪吧」。他没有回我。

讲一件事,我今天像个神经病一样,鬼使神差地跑去买了他私下偶尔抽的那个万宝路的烟,他平时在别人面前不抽这个牌子。我曾经猜他抽这个,是因为小时候看张国荣在电影上抽的很帅,结果他很惊喜地说我猜对了。我在阳台上抽了几支,然后把剩下的扔楼下垃圾桶了。

我不喜欢这款烟的口感,但是我喜欢这个味道。离他近的时候,在他身上闻到过,他的呼吸里也有过。

我一支一支地抽,嘴里吐出烟圈,心里想象的却是他的侧脸。

我又想起有一次我们聊天,他说,记得小说一个女人的史诗里,男主角有个念念不忘的红颜知己叫孙百合。我说,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孙百合隔了好多年去他家,带了一束睡莲,小说里形容她飘飘欲仙。

隔天,我办公室有人送来一束粉色睡莲,半开不开的,银白色包装,银色的缎带不规则垂落下来。同事来了看见,啧啧问我,又是哪位蓝颜知己这么懂风雅,知情识趣不落俗套。

我赶紧一看,上面有他手写的卡片,只落了他的名字,还有一句:是我选的花,我选的包装。别的什么都没写。我发微信说:我好喜欢。

回家他说:「我猜你都对从前的男朋友说,别送我花,送花太俗了。其实心里很想要这种形式,对不对?」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来可笑,那些研究人、研究世界的知识,从到语言学到哲学,从人类学到心理学,回想起来我都学过一点皮毛。没承想书读了一堆,还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除了嘲笑自己别无他法。

我读博士时被诊断为轻中度抑郁,是隐匿性抑郁。通俗来说大概症状就是:你不觉得你抑郁,还好好地工作生活,但是发病时你会失眠、头痛、胸闷、胃痛神经功能紊乱等等。我回国以后已经好了,但还是定期在看医生。

领证前我把我的抑郁症和他讲得很清楚,他好像很无所谓地开玩笑说:「多大点事,别放在心上。经过高考的人谁还没有点轻度抑郁?我都重度抑郁了你看得出来吗?」我还是犹豫。

他看我不吱声,又调侃我:「你听过一句话吗,『愤怒出诗人,抑郁出才女』。」

我笑起来:「我只听过『愤怒出诗人』,后面一句是你瞎说的吧!」

他说:「这不叫瞎说,这叫应景创造。」看他不在乎,我也安心就让这个话题过去了。但是他并没有跟他的家人朋友提过我的抑郁症。

但是这个月我已经失眠心悸、胸闷喘不上气、头痛了好几次,有点复发的预兆。所以我说我绷不住了,就是这个原因。最近病症复发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我也怕他知道,怕他怀疑。关键是因为疫情他已经这么忙这么累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其实如果别人在现实中认识我,绝不会把「情绪化」「作」这样的字眼和我联系在一起。如果我平时的状态和这几天一样不理智、没事找事,他恐怕根本不可能提出结婚。哎,现在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角色,毕竟我只是名义上的妻子。

咱们老祖宗说得太对了: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其实刚结婚的时候,我的状态是快乐、轻松的,甚至有点玩笑性的。不忙的时候也会和他聊聊政治和新闻,聊聊电影和文学。为什么随着时间推移,我的状态开始变得不正常?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开始和他吵架?开始试图躲避和逃离?那是因为从前我知道他不爱我,所以面对他时只需掩藏过往,像朋友一样舒服地相处;可是现在,我对他生出了期待和欲望。

也许是因为那晚他的强吻给了我幻想的空间,也许我在日积月累里越来越了解他,越来越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在我生活里越扎越深,他的好他的坏我都一遍又一遍地为之心动……我似乎开始希望他成为我可以依靠的人,期望他给我安全感,我渴望他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不说了,我的偏头痛好像发作了,我要再去看两篇论文,然后睡觉。

(8)

那天晚上我咬咬牙发微信问他回不回来,他很迅速地回了一句「不回来」。我洗澡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回来了。他轻飘飘地说他回来拿个文件。

我看他低着头看文件,衬衫扣子开了几个,好像整个人憔悴了一圈,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我有点无措地找话题,说我今天去看电影,还去做访谈了。

他没抬头,冷冰冰地说:「没人查你的岗。」

我鼓起勇气又说:「我昨天听我学生说她们高考的事情。她们还开玩笑说,结婚找对象就跟高考报志愿一样,最想要的那个填在第一个,然后按照意愿依次往后。她们还说,就跟她们旧高考一样填八个刚刚好……」

我顿了一下说:「高言卿,你觉得你录取了第几个志愿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滑档了。」

我点点头,什么也不说直接往房间走。

他突然叫住我,指着茶几上我的一堆药说:「你吃这药多长时间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懊悔不已,以为他不回来,都没来得及把药收起来。我说:「我没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这么多种药你一起吃,这都是……你的命可真够硬的。」

我突然很委屈,忍不住说:「我命这么硬,还告诉你干什么?」

他说:「韩因我是不是亏待你了,摧残你了,你和我在一起都痛苦到旧病复发了,这让我感觉有点挫败啊。」

听了这话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我说:「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

我还没说完,他问:「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提了你爸?」

我低头说不出话来。

他舒了口气说:「除了你跟我讲过当年他们秘书处那些事,我也是后来上初中时候知道的。你也明白,政治游戏只有成败没有对错,都过去了。」

我头疼得要裂开,语气平静地说:「你爸他们当初不过是把我爸当一张牌给打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会站队的永远会站队,不合时宜的永远不合时宜。你爸看人很准,我跟我爸确实很像。」

他接话:「他说,你和你爸年轻时候很像,都很有才。」

我说:「不,现在我就学不会看人脸色,别人像逗小猫小狗一样给我点信号我就乖乖跟上去配合。我不是看不懂那些似是而非的信号,而是我不屑于摇尾乞怜。别人不明说,我就当不存在。」

我们都沉默了,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走到茶几边上去拿药,他什么都不说,把药抢过来都放进抽屉。我看他不吱声,隐隐地感到压抑的绝望,我坐下,平静地说:「能混到今天,大家都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人,都装什么装,我装不下去了,你呢?」

他说:「你觉得我对你是装的?韩因你的心呢?」

我说:「我是说,你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比如跟我求婚。你明知道我……」我没有把这句话说下去,我害怕。

他说:「你不知道我吗?你又装什么?」

我笑笑:「世界上有种人是骄傲到爱都不屑于说,我就是贱啊,我就是喜欢这种不可一世的骄傲。都继续保持,就这么耗着吧。你不也是喜欢那种不可救药的清高吗?」

他冷笑说:「同一个坑,我跳一次,跳两次,最后把后半辈子栽进去了,我看我才是犯贱。」

我别过脸说:「我觉得要不还是离婚吧。」

我话未落音,啪的一声,我一惊,他把文件往茶几一扔说:「我哪一点不符合你的标准了,差多少,你说出来。」

我说:「恐怕是我不符合你的标准了。我没有一个好爸爸,我人格缺陷,我有病。」

他站起来盯着我说:「离就离,现在就离,妈的民政局怎么关门了,你他妈的。」

我说:「高言卿你怎么骂人啊?」

他指着我说:「韩因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告诉你,我有的是难听话伺候你!」

我站起来,好像有一股血冲上脊背,我倒吸一口气也指着他说:「现在讲好了,明天就离,离了我就去嫁给我前男友!」

他把我的手拽下去,大声说:「你敢!我打断他的腿!」

我使劲甩他的手,他越抓越紧,疼得要命。我听见我的声音尖锐得可怕:「你打断他的腿干什么?我又不是会跳舞的长得像詹妮弗康纳利的校花,我又不是 CBD 的商业女精英、国企老总家的千金小姐、会主持的高圆圆!人家是谁啊,我算什么呀!」

我听见他说:「你说得好,这些年我就是要告诉你,你不低头,有的是人低头。我就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就要看你今天的样子,我就不信了。」

我咬牙抱着胳膊后退几步说:「在我这尊严比生命重要,生命比爱情重要。这辈子谁也别想着改变我,翅膀折断了也是我韩因,不是别的什么!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看着办。」

他点点头:「好,我就喜欢你宁折不弯。」他出去到酒柜拿了瓶酒,不知道怎么那么快就开开了,他对着瓶身灌下去好几口,把酒瓶往地上一砸。

一股血直接冲上我的脑袋,我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

他松开我的时候,我模糊听见他说:「我十三岁认识你,今年三十三。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从认识我第一天起,就在跟我对峙,是不是?」

好一个对峙,这个对峙像一把刀,戳穿了我二十年的岁月,戳进了我的心灵深处。我突然浑身冰凉,我颤抖着说:「我宁愿我从来不认识你,那样的话我会是一个更坦荡的人。」

我拿了茶几上的剪刀,冲进书房,把百叶窗哗啦啦地放下来,拼命地剪上面的绳子,把剪下来的百叶窗一片片地扔。他进来,把我手里的剪刀夺过去,扔出房间。

他寻找我的视线说:「你想干什么,嗯?」然后他紧紧地把我揉在怀里,我喘息着推他,越推越是被他吻得快要断气似的。我在挣扎间往后撞,手不知道拽到什么,只听见残余的百叶窗哗啦啦地都掉下来。

他突然松开了一秒,然后转过身一只手把书桌上堆满了的书和文件全都撸推下去,一瞬间满地狼藉。他把我抱起来按倒在书桌上,重重地压上来,我的睡裙被撕开了,我哭了,然后我恍惚地听见某种声音。他渐渐停了下来,给我擦眼泪,好像在等什么,我没说话。

他把我抱进了房间。

半夜的时候,他问我:「你的启蒙运动我发挥得还可以吧。」

我得掐了他一下:「我是启蒙运动,你是文艺复兴是吧!」

他笑得止不住,哄我说:「你不会生气吧。」

我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搂着我吻我的肩,在我耳边说:「我梦见过你。」

我说:「什么样的梦啊?」

他说:「就那种。」然后把我掰过来,搂在怀里。

我蒙着被子不看他,偷偷说:「我给你举个例子。看到你那些女朋友,我的超我告诉我,她们很好,一切都好。我的自我告诉我,和平相处。我的本我告诉我,掐死她们吧。我控制不了,我就是嫉妒,我就是恶毒。」

他看进我的眼睛说:「因因,我心疼你。」

我捂住了脸。「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喜欢你,如果说爱,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呢」

「我爱你。」

「你接着骗。」

「我爱你,爱你很久,我也不是当时就知道的。我…这句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我没等他说完,吻了上去。

天渐渐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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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3: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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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相亲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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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情书: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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