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芝
相思难相许
回风楼那位惯会以色侍人的小倌,被准太子妃看上了。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准太子妃为了一个玩物,在楼下等了三天,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到。
但这个玩物,五年前还有名字,叫楚良。
挽大弓,降烈马,敢与皇子争先,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楚良。
1.
我叫泽芝,在回风楼五年了。
旁的跟我一起的,攒够了钱都自赎了,可我是因罪没入贱籍,因此钱多钱少,过得好好坏坏都没干系。因为我这辈子,死也得死在回风楼里。
人没了对未来的盼头,过得也就随意了。
可是那日我走在街上,突然听见有位姑娘唤我。
她唤我「楚良」。
我回头看去,她满眼泪水。
可能当时我的神情并不和善,所以当我们对视之后,她突然转身跑走了。
像梦一场。
楚良是我进回风楼之前的名字,泽芝是我进楼之后给自己起的花名。
这世上的人竟然还记得楚良。
他们还得记着楚良到什么时候?
2,
傍晚,小厮来咚咚敲我的门,说楼下有客。
我站在栏杆旁往下看,是白日那个漂亮女子。
旁边的人低声说:「那不是林家三小姐吗?」
「国舅林家?可林三小姐将来不是要许配给太子殿下的吗?」
「是啊。」
「那她还来这地方?」
「找乐子呗,这些小姐可都爱玩着呢。」
当朝民风开放,女人来小倌馆消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林三姑娘不行。
她是林家的嫡女,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国母。
被她看上,我还活不活了?
楼主问我,见吗?
我说,见屁。
楼主亲自下楼劝她离去,可她坚定地摇头,说就要在这儿等,等到为止。
她就站在楼下大厅里,被一群小倌打量着。
旁边的人讨论低笑,说她贻笑大方,不知礼数。
有胆大的小倌走上前去调戏她,她冷了脸呵斥。
楼门大开,阳光铺进来,她被笼罩在光里,惶惶然熠熠生辉。
钟鸣鼎食养出来的千金,无论站在哪里,高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立在夕阳里,身上的光,看着便温暖。
她站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看到担心下一刻夕阳的光就要撤去了,鬼使神差的,我出声为她解围。
「那个——」
她瞬间抬头看我,眼睛明亮,「楚良。」
我却冷了脸。
3.
为了不让她吸引更多人的目光,我还是把她带回了房中。
我给她倒茶,心里希望她快走。
她双手握着茶杯,坚定地对我说:「楚良,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我满头问号地看着她。
林三深情款款,好似我们早已情定三生。
我吓得茶都洒出来。
我看着她笑,「多谢林小姐,可奴不是楚良,奴是泽芝。」
她瞬间瞪圆了眼,腾得一下站了起来,许久才不可置信地说出一句:「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
我摇头。
别来沾边。
她彻底傻在了那里。
过了不久,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握住我的手,「你别害怕,我都会安排好的,你出回风楼之后,会是良民的身份,做什么都无碍的。」
我恭顺而感动地把手抽了出来:「林小姐为奴这样奔波,不值得的。」
「可你是楚良啊,你是楚良啊!你怎么可以在这小倌馆里安身?」
我再一次提醒她,「小姐慎言,奴是泽芝。」
然而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她的怒气,她摔了茶杯,转身离去。
茶水洒了满地,我望着水面上自己残破的倒影皱眉。
这可是我最贵的一套茶具。
4.
我确实见过她。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贪玩偷换了侍女的衣服溜出府去,在长平街上不小心冲撞了我和太子的车驾。
太子当即便要打杀了她,是我掀开了帘子,说了句,「成和,礼可下庶人。」才救了她的性命。
她跌坐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神清澈而明亮。
过去的楚良,少年英雄,惊才绝艳。
要习武,便数九寒冬仍站在梅桩上;要练字,便银钩铁画临八百碑帖。
挽大弓,降烈马,敢与皇子争先。
掷果盈车,率性风流,是一等一的少年。
他十二岁出使邻国,因年幼遭人嘲笑,他却安然若素,不卑不亢,只是在谈判结束后,轻轻掸了下衣袖,去掉本就没有的灰尘,对邻国国主朗然一笑。
「国主应该去往中原看一看,如我之少年人,不知凡几,然井底怎能窥见。」
他手搭腰间,食指轻轻叩着名剑的剑柄。
如朝阳烈烈,春风得意。
那时的他,当得起全天下女子的衷情。
可现在呢?
我是回风楼罪奴,倚栏卖笑,吟风弄月。
她是准太子妃,不与贱籍同尘。
5.
不速之客一个接着一个。
秦世子翻窗户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洗澡。
他是楚良从前的好友,我入回风楼之后,很多人想要来羞辱我,是秦世子隐匿了我的行踪,也护我到现在。
但这并不妨碍我不想被他看光这件事。
一股冷风涌进,我默默扯下衣服,披在身上,等待他的质问。
果然,他来见我的第一句便是:「林三也是你能见的?!」
「那你报官吧。」我直接摆烂。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世子皱眉,「你见她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我能不知道吗!
我说:「小姑娘站在楼下等我,怪可怜的,一时没忍心。」
秦世子挪揄,「又不是没人来找过你,也没见过你不忍心。你们有旧?」
「算是吧。」
「怪不得。」
见我叹息,秦世子也笑了,「林家个个美人坯子,她林尔毓最是翘楚。你若是没出事,当今世上最配林家三小姐的,只会是你,哪还轮得到如今这混账太子?」
楚家蒙不白之冤,全族下狱,混账太子在其中起了很大的功劳。
秦世子很烦太子,却在太子手下做事,只敢和我私下骂一骂。
但我今天没应和,静静瞧着他手搭腰间,食指轻轻叩着折扇的扇柄。
他倒是没在意,继续问:「对了,林三来找你做什么?」
「说要帮我脱奴籍,出回风楼。」
秦世子想了想,说:「笑死。」
临走前,秦世子好心提醒我:「你离她远一点,被太子的人知道了,谁都护不住你。」
「她要是非要来,我能躲哪去?」
秦世子无从反驳。
临走前,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洗澡水尚有余热,我表面淡定地泡在里面,却还是被他的眼神看得难受。
「你从前很健壮的,何时这么干巴瘦了?」
「……这叫弱柳扶风,很流行的。」
6
我这张臭嘴。
第二天,林三小姐又来了。
还带来一个节目,讲评书。
「楚家嫡出的小公子楚良,十岁时一篇策论引得皇帝亲见,十二岁便出使邻国借兵,解了边疆之急。十六岁时被太衡先生称为天下文章第一——」
她拿了一堆文书摆在了我的桌案上,笔直地看着我的眼,「这是能让楚家翻案的证据,只要你点头,我当即能为你呈到陛下的桌案上,还你清白!」
我挑眉。
经年旧案,太子主谋,就凭她一夜搜罗,就能为我翻案?
她这是被谁骗了?
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用力,逼得我看向她。
「你再与我说一遍,你到底是谁?你还敢说自己是泽芝吗?」
「五年后,街巷中,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水眄兰情,总平生稀见。你怎么会是泽芝,你怎么可以是泽芝……?」
她的话跟她的眼神一样直白。
我本要玩笑,却像是突然被一拳击中,动弹不得。
7.
她站在我面前,浑身的骄傲内敛,用泪眼看着我,用怜惜的眼神祈求我,求我把那个意气风发的楚良还给她。
我看了眼那卷泛黄的纸,温柔又残忍地告诉她,
「荣辉十六年,楚良入奴籍,进回风楼。那时候楚良就死了。
「姑娘那样喜欢的楚良,天之骄子,怎么会在肮脏的回风楼活得下去呢?
「奴叫泽芝,如今以后,也只会是泽芝。姑娘万要记好了。
「姑娘哭什么?
「您就这样来找我,可曾想过太子殿下?可想过你的家族,会因为你的天真鲁莽一夕颠覆,成为下一个楚家?姑娘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出去,我怕是一只脚还没踏出这回风楼,就不知被谁给砍了。
姑娘大恩,泽芝受不住的。」
我很善良地提醒她了。
可奈何她听不懂,只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反而哭得更凶。
我叹口气,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怕她哭久了会渴。
可她连看都没看就起身。
「姑娘若还当我是楚良,就请不要再来了。」
门后的身影稍有停滞,似是抹了抹眼睛,不少片刻便走了。
我静坐片刻,猛地起身,拂落桌上铜镜。
哗啦一声,镜面破碎,映出无数张同样的脸。
8
期待已久的报应终于来了。
我街上闲逛时,被人拖进巷子狠揍了一顿,还说我再见林三,就刮花我的脸。
这怎么行,我就剩这张脸了。
此后林三再来,我便称病谢客。
可我没想过,女人执着起来,竟会是这么难缠。
她日日出现在回风楼,只是坐在大堂里,不再上楼。
我日日称病不出,楼主先疯了。
毕竟我这张脸还算是好看,在这里,想看我脸的,想听我弹曲的,大有人在,也有大把的银子在,这下好了,银子全被林三挡在了门外,流水般的进了别人家。
楼主熬鹰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林三瞧,恨不能戳出两个窟窿来。
熬了五六天,楼主先扛不住了。
他不能对林三怎么样,只能提留着后厨的菜刀坐在我面前,一边叹气一边温和地对我说:「泽芝啊……」
我瑟瑟发抖,一把握住楼主的手,「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回风楼不养闲人。」
楼主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
9.
我在灼热的目光中抱琴下楼。
有很多人围在我身边,林三姑娘在人群外倚柱而坐,喝着酒。
一曲终了,有人上来敬酒。员外家的千金啊,这可是大主顾,随便一出手就能弥补我小半月没开张的损失。
我接过酒杯,由她灌酒,说些调笑的话,我应和着也笑起来。
醉意上头间,我不经意一瞥,发现远远的林三竟然也自顾自笑着,在摸身边小倌的手!
小倌欲拒还迎,要扶她上楼。
她咯咯地笑,由着人家扶她腰肢。上楼前一刻,她身子歪了歪,没有站稳。
我拦在了她面前。
「五百金。」
「姑娘不是想见故人吗?五百金,包我三日,姑娘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物美价廉。」
她茫然看着我,寻思片刻,眼中似有水光,「五百金?」
我点头。
五百金对她不多,但要「出钱买楚良三日」这种买卖似的行为,她未必能够接受。
我笑了笑,正准备挥手送客,她说:「我出一万金。」
有杯子摔在地上,是惊呆了的楼主。
10
我被连夜送到了林府。
隔天一早,她就抱了好几身当下公子哥们最时兴的衣服来,摊在了我的床上。
她大手一挥,「挑你喜欢的样式,缺了再让下人买。」
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她没来得及答,转身出去又拎了一个大袋子进来,琳琅满目地堆了一大桌子,都是逗趣的玩意。
她拿起一块暖玉对我说:「这个好看吗,这是我上次从一个远道而来的商贩手里淘的,全京城没几个,冬天带着它可暖和啦,你拿着。」
「还有这个鲁班锁,工匠给改进了,这个可好玩了。」
「对,还有这个香囊,我特意去找的配方,晚上睡不着,闻一会儿就睡了。」
她一个个把宝贝拿起来兴致勃勃地介绍,又把这些宝贝放在我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看了眼桌子上,还有一些竹蜻蜓,九连环,满满当当的,像是在哄孩子玩。
我笑着问:「给我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她又撇撇嘴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外面有多好,别总拿你那回风楼当个宝。」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满怀珍宝,连忙点头称是。
我在她府里的这段日子,她天天往我这儿送些好东西,哪怕是路边一根清秀的狗尾巴草都得拿来给我看。
人是个热闹的人,就是有些迷糊,刚刚在外面疯跑回来,就急着来我屋子里跟我讲她见到的有趣的事,我给她煮着姜茶,煮着煮着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抬头一看,趴在桌子上,衣服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睡得却香甜。
四下无人,我为她披上一件衣。
人也是闲不住的人,没过几天,她突然牵来两匹马,领我出了城,到了隔壁的一座小镇。
小镇里认识林三的人少,更何况早就不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楚良了。
街市很热闹,我陪她在街上慢悠悠地逛,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叫住了林三。
那人腆笑着说:「姑娘,我这店里又进了一些新货,你不来看看?」
林三摆摆手,刚要走那人又拽住了她,掩唇低声说:「都是关于楚良的,大秘辛!」
楚良的?
林三看了一眼我,忙摇头,那人看她脸色,又咬咬牙,说:「老客户,我给您打个八折!」
林三低头就走,我拉住林三了,「老板都这么热情了,进去看看嘛。」
林三瞪我,「看什么?」
我附在她耳畔笑着说:「我也想看楚良的秘密是什么。」
说完我冲她笑笑,走过去拍了拍老板肩膀,老板乐呵呵地带我去他店里,林三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老板开的是个书店,
我拿起老板给我的一本书,封面上明晃晃的几个大字:《你不知道的楚良二三事》
我额角一抽,又拿起另一本。
《端庄有礼的楚良公子私下里竟然这样》
「……」
我指着这书,面部扭曲地对老板说:「这就是楚良的……大秘辛?」
老板憨厚地点点头,「你要是想看,还有更详细更劲爆的。」
楚良真是人不在江湖,江湖却到处有他的传闻啊。
我难过地低声问林三:「上次你给我的那些能让楚家翻案的证据,就是从这儿买来的?」
林三也诚恳地点点头。
我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老板看我这脸色不对,他沉思说:「公子,这都是表面上的,我号称江湖百晓生,你要是真的想要情报,我肯定让您满意。」
得了吧,我摆摆手,准备跟老板告别,老板有点急了,「我最近得了个大秘密,有关楚家的,楚老太太你知道吧!」
我心跳突然停了一瞬。
我回头看他,沉声问:「老太太怎么了?」
老板故弄玄虚地笑,「老太太手里有个大宝藏,这东西找到了,楚家还能旺三代!」
「老太太她老人家早就驾鹤西去了。」
「老太太临死前已经把这秘密说给守在她床前的楚良听了,这事现在除了我,怕是没人再知道了。你能给我这个价,我就把这独一无二的宝藏给您。」
老板的手指还没伸开,我就冷笑道:「一派胡言,且不说当时楚良在外谋事连老太太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当楚良得到了这宝藏,那楚家怎还会沦落至此?」
我拽着林三的手走出了书店。
林三犹犹豫豫地对我说:「老太太她,你……」
「无妨,老人家寿终正寝,虽未曾见最后一面,但无遗憾。」我屈起指节点她额头,好笑道:「你啊,以后可别再轻信这些了,哪天怕要惹了祸患的。」
她摸摸额头,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心猛跳了一下,突然发现这举动不合时宜,低咳一声,把手放下。正好旁边有个卖簪子的铺子,我忙低头找个簪子,也没仔细看,就放在她手里,慌忙说:「这簪子配你。」
她看着簪子扑哧一声笑了,首饰铺子老板也笑了,对着她说:「小郎君也忒爱害羞了些。」
我的老脸一红。
她却接了话,接着调侃道:「是啊,大婶你说这可怎么办?」
大婶笑得更欢,「刚成亲不久吧,新婚燕尔都这样,时间久了就好了。」
她说:「是啊,时间长些就好了。」
可我与她没有多长时间了,我悄悄垂了眼睫。
她却突然凑过来,笑容明媚地对我说:「你帮我簪上吧。」
我这才看清,簪子上刻的原是一朵求爱花。
我的脸不听话的更红了,连忙说:「要不我换一个吧。」
「不嘛不嘛。」她把脑袋凑过来,「我就要这个。」
我深吸口气,抬手轻轻帮她簪上簪子,簪完了,我把手臂收回垂在身后,掩饰我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满眼欣喜,却还恶劣地挑逗我,刻意地拉长了调,声音粘腻地问我:「好看吗?」
我哑了声,许久,点头说:「好看。」
原来这人也是个顽劣的人。
我和林三回林府不久,一个人偷偷找上了我,我一看,竟是书店老板。
他跪在我面前,说他是楚家旧仆,当日就看出来我是楚良了。
楚家还有残存势力,这些年来终于成点规模了,只要我点头,他们就会带我出京城,去南方重整旗鼓。
也就是说,他们要接我出去过好日子了。
我还没说我不需要,他就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公子或许不想要楚良这个身份了,可您能一辈子以一个小倌的身份陪在林家姑娘身边吗?」
我狠狠一怔。
是啊,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她终究是林家的嫡女,是要做太子妃的,我又能陪她胡闹多久?
可我若是楚良就不同了,楚家百年世家,死而不僵,或许我真能在南方拼出一条路,杀回京城,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与她同进同出呢?
林三肯定支持我做回楚良,这条路就明晃晃地铺在我面前。
只要我点个头,他们都在等我点个头……
我看着这周围,高墙大院,奴仆成堆,曾经我也是在这样的院子里,被众星捧月。
我鼻子开始泛酸,可是,我不服啊。
当年老师也曾安慰我说:「人啊,难得做自己。」
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呢,为什么就不能做自己,我不服啊……
难道偏要做楚良才能算成功吗?
我垂在两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努力克制着,才说出那句:「让你失望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
镜花水月终究是镜花水月,那不是属于我的人间。
我转身离去,面无表情之下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已经被撕扯地血肉淋漓。
夜深了,我拎了几壶酒去了南墙边那处人少的竹林。
月光也惨白,此处无人知晓,我自己猛灌自己酒。
荣华富贵皆可舍,那么她呢……
烈酒入喉,一路烧灼似疼似烫.
突然,有一个黑团轻巧地从外面翻墙而进,正正好好落到我面前。
今天月光很亮,亮得我看得清那双明媚的眼,惊诧地看着我。
我可能是醉了,不管不顾对着她大大地扯开了一个笑容,「林三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儿逍遥了啊。」
她走近我,一边走一边说:「出去吃了顿夜宵,你喝酒了?」
我晃晃酒瓶子,笑着说:「没醉,姑娘也来点?」
林三拿起一壶酒,坐在我身边,仰头也闷了一大口酒。
这夜,我们都格外沉默。
我闻到了她身上多出的檀香味,这和今天书店老板身上的熏香一模一样,可我没想去问她。
堂堂林府怎么会让一个不明来处的书店老板混进来,恰好他又正正好好地找到我,这些事都不堪细想。
林三小姐啊,似乎并不像她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我继续沉默地灌自己酒,林三率先开口。
「泽芝,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说:「有啊,我想要金山银山,娇妻美妾。」
「你骗人,你若真想要,为何不让我帮你出回风楼?」
「那姑娘呢,姑娘你又为什么帮我?」
「你还是不信我?」
我摇摇头,「我信你,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她悠悠叹口气,「我曾见过你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你说你愿意呆在回风楼,我不信。
世人大多由奢入俭难,人性本如此。
可是你让我很意外,泽芝啊泽芝,荣华富贵,世家名声,你都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泽芝。」我看着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认真说道,「我只想要做泽芝,就像你今天唤我泽芝一样,我希望我能作为泽芝活着,仅此而已,其他不是我的,我都不会贪。」
泽芝,仅仅是泽芝二字而已,她并不知道,我仅仅得到这两个字已经很难了。
她摇摇头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也无奈地笑笑,「因为泽芝光是活到如今,就已经是大不易了。」
她长久地看着我,从未有过的认真模样。
我大大方方地让她看,她早该这样仔细看我的。我向来从无掩饰地站在她面前,为的就是让她好好看清我。
我的心在她的注视下跳得越来越快,响得恼人。
许久,她轻声唤:「泽芝?」
我顿时放下心来,缓缓笑了,柔声答:「是。」
她弯起眼睛,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整个人都温暖起来,落在我身上的月光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她拿起酒壶陪我接着喝酒。
这一夜里,我们借着酒意说了许多之前不曾说过的事。
她跟我说父亲对她有多严格,她爱他却又不得不讨厌他。
她说她最喜欢在城郊无人的地方策马驰骋,风声都被她甩在耳后,什么都不去想,谁也不会来拦她,只有那时才算痛快。
她说她小时候曾有一个很喜欢的木雕,可是莫名其妙地丢了,她难过了很久。父亲看她难过,又给她买了很多名家雕的精品,可那些都不是它。
她还说她最爱吃城东的那家老李果子。
林三酒量不佳,坐都坐不直了,赖在我身边,来来回回地撒娇道:「你要点什么吧,就算是凤毛麟角,我也给你找到,你快说你想要……」
我好笑,轻声哄她:「那你想要什么啊?」
她打了个酒嗝,声音腻腻地呢喃道:「我想要你的……」
后面的我听不清了,刚想凑近了听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昏昏欲睡了。
11.
夜深风凉,我起身将她抱起,一路抱回房间里,轻轻地放在床上,我刚要起身,她却猛地搂住我的脖子,又把我带了回去,险些摔到她身上。
我心跳突然乱了拍,也恼她这样三番四次顽劣地戏弄我。
我索性凑近了她,附在她耳边低语:「林三小姐,还没有玩够吗?」
她怯怯地把胳膊收了回去,放在了胸前,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还要玩是吧?」
我不客气地把手放在她的腿上,她浑身不自主地一哆嗦。
手从她的腿移到腰,再往上慢慢游移,她身体越来越僵硬,手指却在弦断前堪堪停住,留一口生机。
我伏在她身上,唇差一线就要碰到,两人的酒气在吐息间交融。
我低声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她的睫毛扇动,声音娇娇软软的:「我只知道你。」
真不知道是该说她怕还是不怕。
我无奈间,忽然,她凑上来飞快亲了我的嘴角。我惊愕地看着她,她笑开了,眼睛带着醉笑,勾人的像只狐狸。
不知死活。
「林尔毓,你想好了。」我几乎无法自持,「林家,太子,皇后之位,你想好了到底要什么?「
「你!」
她继续胆大妄为地抚摸我鬓边的头发,我的眉毛,我的眼睛,轻声慢语道:「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好像一声巨雷一瞬在我脑中炸开,我彻底呆掉了。
她轻轻触碰我的鼻子,声线如魅,「我们曾见过的,你或许已经忘了。长平街上,我因冲撞贵人车驾,你救过我一命。
「我从前只是远远地看见过你,高悬之月,美而疏冷。而今见你,才知你是落入万丈红尘的月,莹润如昨,却是暖的。
「楼中男子多披发,艳丽轻浮,可你的发端端正正地束着,青衣大袖,像一棵积雪打压的青竹。
「泽芝是荷花的别称,访群英之绝艳,标高名于泽芝,向来是高洁的象征。
「因你高洁不坠,我才来救你。」
「我不为楚良,我为你而来。」
这太让人发疯了。
12.
我知道靠近太阳的代价,是湮灭成灰。
但我不在乎了。
我捏起她的下巴,望着她动情的眼:「要这样亲才对。「
我十指插进她的发,在她的闷哼声中重新吻住她。
无数渴求与忍耐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双手拥住她,恨不能揉进我的骨肉。若有人要带她离开,那得先剖开我的腹,血肉流尽,我才能认命闭眼放手。
她是我的贪念,是无望的地狱。
让我忍不住纵身跳进去,死了算。
灯影昏惑,她像狐狸,又似白兔,雪白而狡黠。
「你喜欢我吗?」亲吻的间隙,她忽然问我。
我无比真挚地告诉她,「大小姐,我已把身家性命给了你的。「
她这才沉静下来。
我将她轻轻放下,给她盖上被子,坐在她的身侧看她。
她应当是不常饮酒的,才这么快就能睡熟。
我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眉眼,听着她微微的鼾声,嘴角不由上扬。
「林尔毓,」我柔声说,「我不是楚良,我是假的。」
13.
我本姓楚,于楚家旁支出生,四岁时被选进楚府,和一群孩子一起学习诗书。
九岁起开始写策论,写不出的便没有饭吃。
等我终于写完了一篇让老师眉目舒展的策论时,才得知楚家嫡公子写了一篇策论引得皇帝亲见。
从那时候开始,那位楚家嫡公子做到了什么,我们便也要做到。
他去塞北学骑马,我们便要去降服最烈的马。
他辩论了得,我们便也要日夜学习。
他会什么,我们就会什么。
只是,楚公子是多么金尊玉贵的存在,而我们命贱若草芥,从马上摔下去,摔得骨头断裂,养得差不多就要继续上马练习。
文章背不好,轻则饿肚子,重则便是打骂。
十三岁那年,老师独独把我留了下来,我以为终于能吃饱饭了,而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他要我学楚良,学他的姿态,学他的习惯,甚至他皱眉的微小变化。
从此以后,我只为学一个人而活着。
楚良很讨厌我,讨厌越来越像他的我,所有我只能躲在角落,躲在屏风后,默默地观察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可那一天我实在是太饿了,楚良的老师正好过来考察他的学问,意外地看见了在远处窥视的我,不知为何来了兴趣,拿起书把刚才问楚良的问题又问了我一遍。
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悉数答上。
楚良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我习惯性地伸出了手,以为答上了问题就会给吃的。
楚良的老师不解地看向我,楚良从后面走过来,皱着眉往我手里放了一块糕点,不掩厌恶地说:「老师,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养这么一个东西?」
「宗室大家,你将来当了家主,百条性命相关,总要谨慎。这孩子不错,方才所答不逊于你。只是再这样养下去,怕是没个人样了,哪里还能派上用场。」说完摇摇头。
那天过后,我总算每日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我总是感谢那位老先生的。
后来楚良经常要出席一些危险的场合,那时便是我代他去,从未有人置疑。
我越来越像楚良,连楚家人都快分辨不出来。有时对镜而照,我也有些恍惚我到底是谁。
我幼时那些记忆都忘记的差不多了,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最初的名字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假的楚良。
14.
第二天,我出门给她买城东的老李果子,却突然被一队官兵堵住。
果子撒了一地,我被带进了大牢,被绑在刑架上。
我问:「你们是太子的人?」
来人望了我一眼,没有否定,只问我:「可是楚良?」
我脑中一阵恍惚,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顶替他人受罚,尤其还是楚良这样敏感的人物,按当朝律法当斩。当我接近林三时,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太子,或者林家,会把我送进牢里。
可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我等这一句已经很久很久了,它终于来的这一刻,我竟克制不住地兴奋。
我说:「不是。「
来人很惊讶。
我啊,自有记忆开始,便没有名字。所学所为,皆是扮演一个人,不得有丝毫差池。
几十年浑浑噩噩而过,我真正活着的时候,却是落入这回风楼之时。
楚良彻底地离开我了,楼主让我想个花名,我说,叫泽芝。
二十一岁,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姓名。
我被迫入这回风楼,失了所有,却唯独得了自由。
今日入狱,我以泽芝之名赴死,也算是得偿所愿,求仁得仁。
很快啊很快,外面的人都会知道这一切。
只是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伤心呢?
13.
按完手印,他们把我放回牢里,我本已经这就是结束了,剩下的就是等死了,结果半夜又有人把我带出了牢房,重新绑在了刑架上。
不是白天的那些人。
来人干脆果断,二话不说就抽了我几鞭子,抽得我满嘴血腥气,头昏目眩,抽得我倒不出口来说:别打了,我都招。
哪家新来的莽夫,怎么不按流程走?
我被抽得一口气儿时,他终于舍得开他的金口,问我:「楚老太太临终跟你说什么了?「
「!」
一句话让我回光返照。
这个问题当初我曾在楚家回答过很多遍,现在楚家早亡了,是谁竟然知道了楚家的秘辛还在刑部里掺和一手,半夜审我?
我吐了口血沫子,说:「这话我在楚家曾答过很多遍,老太太临终时已经不能说话,我不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鞭子继续落了下来。
意识消散前,他捏紧了我的下颌,又问了我一遍。
我的眼睛被血糊住,睁不开,看不清他,只能摇头。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哭着大喊我的名字。
14
可我醒来的时候,却没有见到这个人。
我呆在一个小屋子里,有大夫来给我治伤,他说这是林府。
林府?
我没有力气说话,大夫看我的样子,叹口气,三言两语的倒是给我道清楚了始末。
前些天,皇上寿宴,林府受邀进宫。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厮,竟偷偷告诉她我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她当即要出宫,却被太子拦了下来。
「林三姑娘自视甚高,不喜本宫,却愿意跟一个卑贱之人厮混。」
林三当即怼了回去:「尔毓不喜欢殿下,殿下难道对尔毓钟情?今我是林氏之女,殿下对我青睐有加,改日赵氏宋氏若发达,不免还会有赵氏之女,宋氏之女与殿下相配。你我既相看生厌,又何必强求姻缘?」
此话一出,简直晴天霹雳,林父连忙拉着她跪下。
皇上怒而不发,只说让林父带着林三回去,让林三好好反省。
林三闷着头也不说话,结果回府的时候,当着她爹的面跳了车,不知去哪了。
次日,我与准太子妃有染的传闻传遍大街小巷。
我隐隐想起昏迷前那声崩溃的嘶喊。
喊得是楚良还是泽芝?
我记不清了。
我望着大夫笑:「那我能见一见三小姐吗?」
「小姐现在被关了禁闭,谁也见不着。」
15
我已经在这小屋里待了半月有余。
可能是小屋位置偏僻,总有仆人来这里说嚼舌根,从院里谁又跟谁好了,说到外面谁又发迹了。
我反正不能动,听着这些闲话倒是挺乐呵。
而今天他们说的是,楚良要回来了。
楚良在南方造势,说要带着楚家旧部和南疆十万兵马杀回京城。
当年楚家出事之后,林家便内定了未来的皇后,几乎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世人,林家早就与皇室站在一起了,楚家的败落也有林家的一份。
楚良若是回来,林家可会安生?
有外敌的情况下,林家和太子的龃龉突然就不算什么了。
林父三天两头往太子府跑,太子也下了台阶,勉为其难地当了个聋子,依旧准备了求娶林三。
我望着外头一方天地,只觉近来天凉,快要入秋了。
16
闲来无事,让大夫给我带了几块木头和工具进来。
以前在楚府,我总是习惯在角落里雕木雕,唯有做这件事时,我不再是谁的替身,只是我自己。
大夫拿起我做好的木雕狐狸瞪大了眼睛,「你这狐狸耳朵圆圆,三条尾巴,看着有些眼熟。」
他思忖了片刻,说,三小姐有个一模一样的。
「怎么会?」我不免好奇。
我从前没见过狐狸,只能按照神话书上刻,所以我以为只有我会这样雕狐狸。
「是的啊,说是和小孩用糖葫芦换的,宝贝的不得了。后来不知怎得又给弄丢了,哭闹了很久。我记得真真的,就是这个模样的狐狸。」
一段记忆恍然闯入脑海。
十二岁那年,我的木雕被府中小童抢走,我本要去追回来,却因为楚良出使之事被紧急传唤。之后陪他出使邻国,也就忘了这件小事。
可我当时若能追出去。
是不是就会碰见她?
那时候小小的,如雕如琢的三姑娘,会不会用手中的糖葫芦换下我的木雕,告诉我她的芳名?
我忽而大笑起来。
「大夫,我拜托您一件事儿好吗?」
以前常听人说丈夫在外谋事,妻子在家烧香拜佛,做尽虔诚之事。
我如今倒也生出了这样荒唐的心思,望她能独善其身,便屏息凝神,将每一寸祈求刻进木雕之中。
17
不知第几日,她终于来见我了。
我今日面色尚可,应当不会吓到她。
她憔悴了几分,身上的光没有从前那样张扬而明亮,如同那些沉稳娴静的大家闺秀,缓步走到我面前,坐下。
我喜欢她笑起来张扬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整个世界都要让着她的光芒。
而她现在低垂着眉眼,整个人暗淡了下来,轻声对我说:「泽芝,对不起,连累的你牢狱之灾。」
我笑着摇摇头,对她说:「楚良就在京城中,京城以北的守备军很早之前便是他的人,他若在京中一声令下,守备军立马南下拱卫,你要早做打算。」
我说出了我守了多年的秘密,而她没露出吃惊的神色,而是有些无奈地对我笑:「泽芝,你这样坦白地对我说了,可想过你保命的东西也就没了?你在说之前,是要与我做交易的。」
我笑问:「林三小姐能给我什么?」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我有诸般事对不住你,也不知道怎么补偿,这有一封信,待你能从这里出去之后,凭着这封信,余生便会安稳无恙。」
我没接,而是先问:「秦世子待你好吗?」
她神情惊讶。
「楚老太太临终之言的秘密,只有楚家内部的人知道,而楚家早就覆灭,知情者全都死去,如今还有谁能重提旧事呢?」
「这些事,只要稍微想一想,便是线索百出。」
她恍然,点点头,「他说你聪慧非常,倒是半分不错。」
「你来接近我,是秦世子安排的吗?」
「是。」
「长平街,救命恩,只是让我心防的手段,是也不是?」
「……是。」
「那你爱他吗?」
她愣住了,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是。」
我笑着把信接过来,「如此,我便就明白了。」
她沉默片刻,起身离去。
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多嘴一句:「看住守备军,不要轻信任何人。」
突然,她转身回来,上前抱住了我。
她紧紧地抱住了我,脑袋埋在我的颈窝,许久,闷闷地说:「泽芝,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
我对她笑,平生第一次抚她脸颊,声音颤抖,」
我抱紧了她,凑在她耳边,「有件事情,我之前骗了你,现在告诉你。」
我告诉了她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
我藏了一辈子的最后底牌。
她眼圈通红,在我怀里闷闷点头,忽有泣声。
我的心脏几乎碎裂。
我看着她走远,看着这扇门又重新在我面前合上。
我不会再等到我的太阳了。
18
朝廷的局势更加严峻。
偏巧这时出了太子的丑闻:太子非是陛下血脉。
太子恼羞成怒,斩杀无数议论的宫女太监,随即派兵封锁住整个皇上寝殿。
陛下病重,传位在即,太子殿下可不想在这关键时候出什么意外。
然而就在太子派兵围宫的下一刻,楚家军凭空出现,将京城包围,要勤王救驾。
据说太子饮恨自尽。楚良悲痛万分,葬了陛下和太子,扶持了七皇子登位。
我忽然发笑。
太子看到楚良时的表情,一定非常好笑。
因为楚良从来没有出过京城。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一边搅乱这京城风雨,一边也监看着他自己的替身傀儡。
年少骄傲的楚家嫡子,怎么会做灰头土脸安逸他乡的懦夫呢?
楚良,就是易容后的秦世子。
我生下来的使命就是做他的替身,哪怕他一个眼神,我便早就认出他是谁了。
只有他知道楚老太太临终之事,所以他在我死之前想要逼我说出密辛。
在牢里的时候,我故意说他们是太子的人,他们没有反驳。
所以他们一定不是。
既知道楚家的事,又瞒着太子想要独吞,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人。
而林三给我那封信时,我提起秦世子,她惊讶失措的神情给了我答案。
19
而同样的,我为什么没想到,自小就以皇后姿态被教养长大的林三小姐,又怎会因为一时情爱,置家族荣辱于不顾?
当我听到,京城周围突然出现楚家军时,我就明白过来了。
当年楚老太太得了急病要去了,她床前只有我在侍候。他们都知道有一支军队是楚家最后的底牌,可他们不知道老太太临终前已然糊涂,把我当成了楚良并把这支军队的位置告诉了我,只当老太太把这秘密永远带到了地下,这事也只有寥寥几人曾怀疑过。
这便成了我的底牌。
她把我的底牌给了楚良。
她也没有阻止城北的守备军南下。
在这场宫变中,她分明是与楚良一起的。
不,不,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楚良,才来接近我。
自我能行动后,便摸清了所住之处的地形。
这里是林府极偏僻的一角,鲜有人迹,怎么会有人日日都在我窗边聊天呢?
除非是故意安排。
这是一个一箭三雕之策。
一是让世人皆知,她林尔毓是为小倌抛家舍业的傻瓜,她便方便暗地里用林家的力量帮助楚良,没人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二是与楚良,也就是秦世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诱骗我交出那支私藏的军队。
三呢?
说来可怜,我本就与楚良长得一般无二,他日在世人眼里,我究竟是楚良还是泽芝,也只是她一句话的事,丝毫不损她的清誉,也不妨碍她与楚良在一起。
她将我的替身身份利用到了极致。
真聪明。
可那又怎样,我还是竭尽所能,想护她万一。
20
晚饭时,有人闯进来,将我刚要送入口中的酒水打翻。
看着地上泛起的白沫,那人递给我一个面具,告诉我:「小姐说,戴上了,今生就都不要摘下。」
我被送进马车,连夜出城。
马车中,我拆开了她给我的信:
泽芝,见信如面。
最初我来找你,本意其实是要与你做交易的。我帮你走出回风楼,帮你回到楚良时的荣华富贵,作为交易,你要将楚老太太留下的那支秘密军队交给我。
初见你时,我以为你饱受煎熬,对于我的邀请会忙不迭地答应。然而你却拒绝了我。
我想你应是个谨慎多疑的人,所以我继续接近你,对你好,让你放下戒心。到了时机,我又用楚家旧仆来试探你,可这次,你依旧拒绝了我。
我曾经只把你当成一个楚良的替身,可那天我站在院后,听你拒绝书店老板,我才发现,你或许并不简简单单如我想的一般。
那夜竹林,你明明眼里含着悲伤,却还是无奈地笑着,再一次坚定地说你只想做泽芝,至此你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立在我眼前。
你不是楚良,也不是一个复刻品,你有血有肉,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在忍受一切痛苦,艰难地做自己。
至此,我不得不开始钦佩你,也彻底没了与你交易的筹码。
我与你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你出口成章,策马奔腾,放眼当今京城儿郎,无几人能比之左右。你亦肆意少年郎。
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要奔赴,何必现在就没了盼头呢。
泽芝,我会永远记得你是泽芝的。
信里除了一些她给我的家当和安置的产业,还讲明了一些事情:
她说她本就是为了楚良而来,早知我的身份,但事关重大,不得已逢场作戏。
出于愧疚,她许我一世荣华,护我周全,不会让人因为我这张脸,夺走我的性命,但这张面具,我不能摘下。
她感谢了我的木雕。
我笑着抬手,将信投入了火盆。
楚良堂堂正正地重回京城,手握大权。
真好,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们都有圆满的结局。
时人总爱讨论这京城中的八卦,说起楚良勤王救驾,林家女痴情相随,总是兴趣盎然。
有人说林家三姑娘谋略甚高,几下就平息了朝野太子残党的动乱,可掌大权。
也有人谈起细枝末节,说林三小姐最近裙子上多了个木制的挂坠,像是只不太聪明的小狐狸,想问哪里有卖的。
后来,听人说林家嫡女与楚良大婚了,十里红妆,很是盛大。
再后来,时间漫长,连传闻都提不到他们了。
这场戏到此就结束了,此后经年仍漫长而无趣,深感歉意,只有我一个来谢幕。
索性收笔至此吧,泽芝。
作者:雪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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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0: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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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请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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