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偏爱权力
又逢君:女主每天都在掉马
三岁时,我身体里多了一个人。
他是我那早夭的龙凤胎兄长,他说他回来保护我了。
他用我的身体,助我成了文武双全的长公主。
朝野上下无不惊叹我的才华和能力。
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我,是他。
1
我记得小时候见过最多的,就是母妃的眼泪。
她肝肠寸断地哭诉,若是那对龙凤胎活下来的是我兄长就好了。
她更需要一个能夺权的皇子,而不是一个没用的公主。
她被丢进冷宫没多久就死了之后,我的身体里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一年我不过三岁。
兄长,回来了。
最初我只是疑惑,为何睡醒之后大家总说我勤勉,夜以继日地苦读,因为我分明是睡着了。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心生疑惑,在纸上写下,「你是谁?」
竟真的有人回复,
「盛凌云。」
我惊讶地在纸上问,
「盛凌云是谁?」
那人写下,
「盛灵月的兄长。」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接受了自己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件事。
为了不穿帮,我们每日都会写下彼此做过的事,互相通气。
然后再把那用来交流的纸烧了,免得出纰漏。
有的时候我是调皮爱闹的大庆三公主,有的时候我是沉稳寡言的大庆三皇子。
因为兄长如果还活着,他就是三皇子。
渐渐地我也不爱闹了,让自己越来越像兄长。
母妃被越贵妃一句疯疯癫癫就丢进了冷宫,可她疯癫是因为兄长的死,出生就没了。
有人说她不祥,人言可畏,听多了,再加上父皇也心有芥蒂,所以对她冷漠。
人就这么疯了。
母族无依无靠,就是如此下场。
直到母妃去世,父皇才露面,将三岁的我交给了越贵妃抚养。
越贵妃无儿无女,但是母族强大,对我也还算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多的情分半分没有。
在兄长出现后,她对我也越发地排斥了,劝我安分守己,不要僭越。
她不喜欢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兄长写给我的。
所以我也尽可能地谨小慎微,不去触越贵妃的霉头。
看见她我就低头行礼,除此之外一句话没有。
越贵妃对我这个态度很是满意,昂着高贵的头从我面前大步走过。
父皇就喜欢她这样高傲的劲,所以会经常来万华宫看她。
偶尔遇上我,也就随便说几句匆匆就走,从未问我的近况,他并不在乎我。
我在纸上写下,
「兄长,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抬起头来?」
隔了一天,兄长写下两个字,
「很快。」
兄长没有骗我,父皇考学时,兄长一番言论深得父皇的心,侃侃而谈,没有半分怯怯之色,与平日里默不作声,大相径庭的形象不同,成功引起父皇的注意。
因此,我不仅与公主们比琴棋书画夺得头筹,还大胆提出要与皇子们比骑射,让父皇刮目相看。
父皇早年间到处征战,平日里总嫌其他皇子不够阳刚,没有英勇之气,一点也不像他,如今看兄长英姿飒爽,眼睛都看直了。
听宫女们说,父皇当时甚至站起来鼓掌了。
难怪最近父皇对我总是分外关心,引得其他兄弟姐妹们分外眼红。
越贵妃说我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地装深沉,一到父皇面前就出尽风头,把所有公主皇子们都给比下去了。
我抬起头来正视着她,
「母妃何出此言,作为子女,自然是要勤勉自身,让父母引以为荣,这才是为人子女应尽之事,难道母妃是希望父皇的子女们都是废物吗?」
她怒拍案桌,
「陛下不过多看你几眼,你就敢跟我顶嘴了?」
我拱手作揖,面不改色道
「忠言逆耳,还请母妃息怒。」
她让我滚。
行吧,这里是混不下去了,那就换个地方吧。
万华宫我也早就住腻了,如今十六,也是时候提出要一个清净的公主府了。
这事是兄长去跟父皇谈的,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去往新府邸的马车上。
不愧是兄长,效率就是高。
于是从十六到十九这三年里,我都独自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落得个清净。
至于父皇那边,自然有兄长去应付,他总能游刃有余地应付所有人,让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兄长说他会永远保护我,所以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世人皆传大庆三公主盛灵月虽为女子,却有经世之才和无双战力,是上天赐与大庆的最珍贵的宝物。
父皇对这传言很满意,破例赐我长公主的封号,授无上荣光,还追封我的母妃为皇贵妃。
就好像这样就能忘了,当初嫌弃我和母妃不祥的事一样。
没过多久,邻国来犯,被我的光环长期打压的大皇兄提出要去前线御敌,父皇觉得也是时候锻炼一下他了,所以就批准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控制身体的是兄长,所以他也替我接了这桩事,父皇竟然同意了。
我看着案桌上那张纸上工整地写着,
「此战会胜,不必担心。」
此趟随行的还有裴家父子,他们一个老将,一个小将,经验倒是丰富,这也是父皇派来替我和大皇兄兜底的人。
我觉得大可不必,兄长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会胜,那就一定会胜。
兵马行了好几日才到驻扎的地方,我不爱跟大皇兄来往,但是大皇兄总是没事找事,
「太子未立,却封你为长公主,还让你随军参战,父皇真是看得起你。」
「大皇兄谬赞了,父皇自有他的考量。」
「我看父皇就是年纪大了,竟然会对一个公主如此看重,眼里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儿子。」
「不过没事,此战过后,父皇自然会看清,行军打仗那是男人们该做的事,不是你能参与的。」
「刀剑无眼,大皇兄才是应该多注意,别待会被敌军捅成筛子了。」
他气急败坏地攥紧佩剑,也正是这时,敌军偷袭了。
马儿嘶鸣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瞬间冲破天际。
大皇兄脸色发白,面对敌人的突然来袭手足无措,像个废物一样只知道呆站着。
这种情况只能让兄长来了。
我握住剑,缓缓地闭上眼。
2
待到我再次睁开眼,敌人已经退走。
我身上染了血,还有血不断从盔甲滴下,周围横尸遍野,很明显刚刚是一场血战。
我撩开眼前碍眼的额发,裴小将军就在我不远处,同样是一身污血,倒是衬得他眼神万分坚毅,我不讨厌这种人。
而我那废物的大皇兄,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剑都拿不稳,还吓尿了。
我邪笑着单膝蹲在大皇兄面前,挑衅地拿过他手里的剑,
「大皇兄,你不适合拿剑,这剑以后还是让我替你拿着吧。」
说罢我便起身,正好与裴小将军的目光对视。
他立马意识到冒犯,移开了目光,大步朝我跟大皇兄走来,
「长公主,大皇子受惊了,是臣来迟了,臣愿意领罚。」
一说到这个,刚刚还要死不活的大皇兄突然就来了劲,
「没错!就是你来晚了,才害得本皇子弄得如此狼狈!差点命丧于此,你要为此负责!你们裴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裴小将军的头越发地低了下去,咬紧牙根最后只道一句,
「臣知罪。」
真是看不下去了。
我一脚踢翻废物大皇兄,俯下身将剑抵住他的脖子,冷笑着踩在他的身上,
「你个废物,还有脸指责别人?」
他颤抖着指着我,
「你,你胆敢弑兄!信不信我回去就禀报父皇!」
我轻蔑地挑眉,
「战场上刀剑无眼,大皇兄英勇殉国,想必父皇也会十分哀痛吧,你也算是死得光荣了。」
他脸色一变,越发惨白,这个废物最后竟然被我直接吓晕了。
我嫌弃地再补了他一脚,转头就看到裴小将军复杂的神情。
我笑着朝他打招呼,
「裴小将军不必介意,我不过同大皇兄开个玩笑罢了。裴小将军退敌有功,回去我自会禀报父皇奖赏于你。」
他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却还是作揖目送我离开。
回到我的营帐,我动了动肩膀,果然兄长刚刚使用我这具身体太过了,全身都有些酸痛。
裴老将军没多时就安排好了一切,过来慰问我。
左一句让我受惊他罪该万死,右一句让我身陷险境他万死难辞其咎,横竖他都觉得自己该死,我便撑着头开玩笑道,
「你把裴小将军送给我,这件事就算了怎么样?」
他老脸一惊,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猛地就给我跪下磕头,
「我裴家只有裴清远这一根独苗,若是让他去做了长公主的面首,老臣实在是愧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还请长公主三思啊!」
「不是做面首。」
裴老将军抬起头迟疑道,
「做驸马?」
我本欲伸出去扶他的手,突然僵硬在了半空中,问题根本就不是面首跟驸马的区别,真正的问题是我兄长,他要怎么跟裴小将军共处?
还没等我解释,这小老头狂喜不止,
「清远何德何能能得长公主青睐!这真是我裴家祖上八代修来的福分!」
这老头刚刚还说愧对列祖列宗。
不过就是一个名分,他竟然还有两副面孔。
他突然就起身小跑出去,说现在就要把裴清远送我这里来培养感情。
我伸手一抓竟抓了个空,小老头跑得还挺快!
3
这下我尴尬了。
也不知道小老头到底跟裴清远说了什么,总之裴清远进来的时候面露难色,十分扭捏。
看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我只好说,
「我其实刚刚只是跟裴老将军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他当真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裴清远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失落?
「长公主在战场上的英姿,令人无不佩服,是臣配不上长公主。」
「你也不差,何必妄自菲薄,既然你来了,那就替我松下筋骨吧,正好有些酸痛,你们常在军中,应该会这些吧?」
他垂着头,
「长公主身份尊贵,末将怕僭越了。」
「你是要抗旨吗?」
「臣不敢。」
他慢慢靠近,手指一点一点接近我,后面发生的事我不记得了。
因为我突然两眼一黑,被兄长替换了。
真就挺突然的,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再醒来,已经是天明,营帐内只有我一人,床头有一张纸,大概写着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
裴小将军碰到我的一瞬间兄长苏醒了,面色凝重地抓着裴小将军碰到我的手,跟他说身体不适,让他走了。
纸条最后有一句话,被重复了两遍,写着,
「别让人碰到我!」
兄长生气了。
可我没想到连碰一下都不行。
我穿好衣服,刚踏出营帐,就看到裴老将军按着他儿子跪在我门口。
看到我出来,裴老将军立马朝我抱拳行礼,
「犬子昨晚冲撞了长公主,惹得长公主不快,请长公主责罚!」
裴清远也一脸歉意,好像做错的是他一般,应该是兄长昨晚表现出不悦了,所以让他误以为我生气才将他赶出去的。
可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扶起裴老将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严重了,昨晚无事发生,不是吗?」
裴老将军立马就领会了我的意思,
「是,长公主所言极是。」
我话已经说到这了,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面首也好,驸马也好,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说起来倒是不见大皇兄,也该去看望一下他了。
我从裴清远面前走过目不斜视,直奔大皇兄的营帐。
如我所料,这个废物现在被吓得瑟瑟发抖,还没有缓过来。
用被子蒙着头就以为我看不见了吗?
「大皇兄,别来无恙?」
「你,你别过来!」
「这是为何?」
「你离我远点!」
这就吓破胆了,果真没用,看来没必要再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已经对我造成不了威胁了,就让他好好地苟活着吧。
剩下来的时间,兄长大破敌军,气势如虹,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而我每天都忙着清洗兄长杀敌后身上的血迹,看着我满身的血污,众人反而对我越发的尊敬。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活下来的是兄长,这帝位非他莫属。
可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外敌解决了,很快到了该回京的时候,此战打得漂亮,不出意外父皇很满意,裴家父子与我,还有废物大皇兄都在殿上接受封赏。
废物大皇兄若不多生事端,这功劳便分他一份也无妨。
可他偏偏要犯蠢,在众臣和父皇面前指着我义愤填膺,
「父皇,儿臣要告长公主盛灵月战场行凶,竟妄图趁乱手刃儿臣!」
4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冷不丁地倒吸一口凉气,见证了全过程的裴清远目露忧色,看了我一眼。
我不仅想杀了这个废物,还踢了他一脚,这都是事实,又如何?
早知道他这么不安分,还不如当时就宰了。
父皇面色凝重地问我,
「灵月,可有此事?」
我面不改色,风轻云淡回答,
「大皇兄估计是误会了吧,儿臣当时见大皇兄被突袭的敌军都吓得尿裤子了,于是出手相助击退敌军,大皇兄可能是慌忙逃窜时,误把儿臣当敌军了。」
「儿臣此行是为击溃敌军,平日也与大皇兄无怨无恨,谈何弑兄,况且当时裴小将军也在,可以为儿臣作证,还请父皇明鉴。」
明堂之上的男人怔了片刻,立马黑着脸向裴清远询证,
「裴小将军,大皇子果真吓尿了?」
父皇果然没让我失望,一下就抓到我话里的重点了。
裴清远见状,向前一步抱拳作揖,
「长公主所言,句句属实。」
大皇兄吓尿是事实,裴清远也不算撒谎。
没有裴清远作证,父皇也许还有疑虑,但是此刻,大皇兄的话父皇是不会再信了。
大皇兄还挣扎着想反咬我一口,
「裴清远跟她是一伙的!父皇您一定要相信我,这个恶毒的女人真的想杀了儿臣啊!」
真是丑态百出,父皇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大皇兄还真是在父皇雷点上反复横跳啊。
如我所料,父皇怒拍案桌而起,龙颜大怒,
「丢人现眼的东西!战场上毫无作为,竟还在这里诋毁皇妹,攀污重臣!」
「来人,给朕把他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禁足一年后发配蛮州,无召终生不得入京!」
大皇兄整个人颓然倒下,跌坐在地。
这个时候,我就不踩他一脚了,免得让父皇认为我没有容人之量,将人往死里逼。
反正有的是人替我踩他。
朝臣们立马嗅到了风向,纷纷指责大皇兄的作为,替我打抱不平。
这群老狐狸,怪不得能活这么久。
散朝之后,裴清远追了上来,穿着朝服的他玉身而立,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长公主留步,虽然长公主帮过臣,又如何敢笃定臣一定会替长公主作证?」
这是好奇我为什么会相信他?
我冲他一笑,
「因为我相信裴小将军刚正不阿,自会还我一个清白。」
只是这清白实在算不得清白。
不过是赌一把,就算赌输了我也还有后手,所幸我赌赢了,也就省了不少事。
裴清远站在阳光下,眼神躲避失了会神,便匆匆告辞。
一个宫女却在此刻拦住了我,
「长公主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我才刚回朝就来找我的麻烦,越贵妃还真是心系于我。
5
我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眸思肘,是否要让兄长来应付?
算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将刚刚殿上发生的事传达给兄长,贸然更替容易出现纰漏。
我跟着宫女来到万华宫,这里跟我离开时变化不大,还是一样的奢华,庭院里的花甚至都是今日新鲜运进宫的。
越贵妃还真是父皇的心尖宠。
我迈进正门,却瞧见父皇竟然也在。
两人正你侬我侬,越贵妃刚剥的葡萄还没来得及喂进父皇嘴里,便看见我进来了。
她立马放下了葡萄,父皇也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
我来得还真是时候。
「儿臣见过父皇,母妃。」
父皇一抬手,
「免礼吧,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突然来这了?」
越贵妃这时候笑着站了出来,
「陛下,是臣妾许久没见过这孩子了,毕竟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甚是想念,这才让人去差她过来的。」
这话她还真说得出口。
当初我离开万华宫时,她可是看都没看我一眼,养了这么多年?
是指丢给宫女嬷嬷们养,一个月都懒得看我一眼吗?
不过她这话一说,父皇必然要怪罪起我的疏忽。
她是故意的。
在父皇开口怪罪我之前,我立马接住了她的话,不卑不亢地回道,
「母妃见谅,儿臣心疼父皇为国家日夜操劳,一心想着为父皇分忧,终日勤勉不敢懈怠分毫,这才疏忽了母妃。」
「若是当时离开万华宫前,能与母妃多珍重这段母女情分就好了。可惜那时母妃太忙,抽不出时间,儿臣数月都未得在母妃面前说上几句话,实乃憾事。」
这种话我都是跟兄长学的。
兄长说,说话做事要进退有度,不能咄咄逼人给人压迫感,也不能闷头不作声,遇到问题,要学会借力打力。
既然越贵妃指责我不来给她请安,不顾情分,那我就索性借这件事好好说说她当初是怎么对我的。
父皇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我的言外之意。
他很了解越贵妃的为人,也明白越贵妃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只不过他从来都是站在她那边,对我视而不见罢了。
只是如今,他看见我了。
「贵妃,灵月这段时间确实帮了朕许多,国事繁忙,有些顾不上来看你也是难免的,你多担待,国事为先嘛。」
好一个国事为先,父皇的脑子倒是很清醒。
国事都摆上来了,越贵妃自然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就此作罢。
如果她喊我来就是为了做这点事,我倒是过于高看她了。
事实证明,这个女人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一计不成,立马又开一计。
「国事虽重要,可灵月毕竟是公主,如今早到了成亲的年龄,总不能一直耽误她。」
「为人父母怎么能不盼着子女好,臣妾毕竟看着她长大,自然是希望她能早日觅得良人,成亲生子。」
成亲生子那四个字,被她念得极为轻慢。
父皇明显动摇了。
我是公主,一个会与他人成亲生子,生下别人家孩子的公主。
如果我重权在握,那么皇权必将分散给别人家的孩子。
父权体系下,我从嫁人那刻起,就不再属于皇家的人了。
一个不属于皇家的人,怎么能皇权在握?
越贵妃这一招,正中父皇的担忧,因为父皇不止一次说过,可惜我不是男子。
招是好招,不过对我没什么作用。
我故作欲言又止的模样,
「父皇……其实儿臣,有一事未曾言明,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所以隐瞒至今。」
父皇关切询问,
「是何事?但说无妨。」
在越贵妃错愕的目光中,我缓缓道出了那句,
「其实儿臣,不能生育。」
6
这话同时镇住了两个人。
父皇整个人都愣住了,越贵妃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还是父皇反应很快一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道,
「儿臣三岁时刚入万华宫,不冬雪天气不慎落入冰冷的湖中,留下永久的后患,致使儿臣此生恐再无后嗣。」
「能与儿臣身份匹配的儿郎,家世想必都不差,又怎会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儿臣也不愿去断了人家香火。」
「因此儿臣从小就下定决心,此生不嫁,只愿能投身家国为父皇分忧,将来不论是哪个兄弟继位,儿臣都愿尽绵薄之力辅佐左右,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大庆万年!」
说完我就郑重地给父皇作揖,
「望父皇成全!」
一双宽厚有力的手将我扶了起来,父皇满眼欣慰地看着我,
「好一个大庆万年!朕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志向,竟差点将你看作寻常闺阁女子。」
「你是上苍赐给大庆的珍宝,若你那些兄弟有你一半能力,朕也不至于连个太子都难选出来。」
「灵月,不管将来你哪个兄弟继位,大庆的未来都托付给你了,只是委屈你了。」
我坚定地望着父皇的双眼,
「能为我大庆开万世太平,儿臣怎么会委屈,这是儿臣的荣幸。」
能当个权臣,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
被当作背景忽略的越贵妃站在父皇身后,目光不善地看着我,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一般。
父皇越是对我倚重,她就越是嫉妒。
她嫉妒这宫里所有女人,也嫉妒所有女人生下的孩子。
最后她这一生也不过如此蹉跎罢了,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而这个愚蠢的女人,此刻还在犯蠢,
「陛下,怎能就这么放弃呢,定有方子能治好的,要不臣妾去太医院找人来看看吧。」
我风轻云淡地补了一句,
「儿臣后来找太医院的端太医看过,端太医说因为当时治疗不及时,耽误太久,早已无力回天了。」
今日这种情况,兄长早就猜到可能随时会出现,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对策,端太医为人高风亮节,是父皇信得过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帮我圆谎,当然是因为再高风亮节的人也会有子女债,而我,不过是曾经帮他点化了一二。
父皇疑惑质问越贵妃,
「灵月不是一直由你照看,为何会治疗不及时?」
越贵妃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臣妾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差人抓了几副药给灵月,后来见她好了,想着没什么大事,所以就没麻烦太医看过了。」
说到这的时候,父皇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一个公主生病,随便抓几副药就算了,连太医都不请,导致终身不能生育,你就是如此照顾朕的公主的吗!」
越贵妃扑通就跪下了,抓着父皇的裤腿颤抖着痛哭流涕:
「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实在是一时疏忽啊!」
真难看。
父皇不会喜欢这样丑态的女人。
越贵妃越是求情,父皇就越是冷漠,最后一脚甩开了她,
「贵妃,就好好待在万华宫忏悔吧,没什么事就别出门了。」
说完就示意我跟他一同离开。
在我出宫之前,他喊住了我,
「灵月,朕有愧于你,将你所托非人,所以朕许你一个愿望,不管你将来想要什么,朕都一定会给你。」
他要是知道我想要什么,一定会收回这句话。
7
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便是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写于纸上告知兄长。
纸上墨迹未干,兄长说我做事太过冷漠,虽然贬大皇兄和禁足越贵妃的决定都是父皇所做,但是我全程冷眼旁观,坐看他人落难无动于衷,父皇嘴上不说,但是心中必然会觉得我过于无情。
兄长说无情没关系,但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所以几天后兄长入宫,借口说前几日看父皇正在气头上,所以不敢替越贵妃求情,如今想着父皇兴许气消了,所以还请父皇能够宽恕越贵妃,毕竟母女一场。
父皇很高兴,夸兄长有人情味,借着这个台阶,他释放了越贵妃,两人的关系没多久就又恢复从前那般。
兄长果然没猜错,父皇心里还是在意越贵妃的,此前不过是要给我一个交代罢了。
我问兄长真的就这么放过越贵妃吗,兄长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掐死一个越贵妃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儿,现在,我们要先做最利于我们的事。
也因为这件事,父皇对我越发地倚重了。
不,是对兄长越发地倚重了。
几乎日日召兄长进宫共商国事,比召我那些兄弟还勤。
从筑建防御工事到税收安排,从防洪大计到民生小计,事无巨细必定一一与兄长讨论。
兄长也从来不会让父皇失望,所答皆所问,字字珠玑。
仅仅只是用我一个女子身,都能做到上朝参政,让群臣马首是瞻,一言发而众人合,打破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如果兄长还活着,拥有自己的身体,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我不敢细想,因为越想,便会越有铺天盖地的遗憾将我与他层层围困。
兄长此生,只能与我共生。
我们不敢与人相熟,身边的随从都是三个月一换,更别提养什么暗卫和心腹,因为太熟的人,容易识破我们的秘密。
这个秘密若是被人识破,他们必然会说我被鬼神附体,是为不祥。
也许会把我烧死吧。
所以兄长提醒我不要与裴清远走得太近,因为很明显裴清远已经对我有意。
我看得出来,而兄长分析得出来。
听说裴老将军年纪大了退下来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裴小将军了,只有一个裴将军。
由于前些时日的功绩,现在他也是这京中的红人了,想替他做媒的人都踏破门槛了,可他把人通通赶了出去。
管你是世家小姐还是高门贵女,他一概不见,把他爹都给气得来我府里喝闷茶了。
所以前面这些,也都是裴鸿意这老头在我面前抱怨的。
因着在军中也有些交情,我接见了他。
我轻抿一口茶水,徐徐道,
「老将军,你与我说这些,不单单只是找我来抱怨的吧?」
8
老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这不是想着长公主认识的人多,若能替我儿介绍良缘那就再好不过了,老儿绝对相信长公主的眼光!」
原来如此。
我放下茶具,从容道,
「他喜欢我,你却让我给他介绍良缘,你是想让他死了对我的这条心吧。」
老头脸色一变立马给我跪下,
「老臣不敢!」
我扶起他,
「起来吧,我挑明了就说明我并不在意,你也是为了他才一片苦心,我可以理解。」
「谢长公主体谅,这小子油盐不进,还说此生不娶,老臣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实在把老臣逼得没办法了。」
我叹了口气,
「明日你让他来找我吧。」
老头扑通又给我跪下了,
「多谢长公主!」
送走了裴老将军,我跟兄长商量了一下谁来应付明日的裴清远。
考虑到这次是感情问题,让兄长一个男子跟一个男子谈论多少有些不对劲,所以决定这次让我来处理。
兄长再三叮嘱我,莫要感情用事。
我明白的,我们努力至今,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到达权力的巅峰,再无人能及,而不是陷于情爱中功亏一篑。
所以我不会犯糊涂,断送自己的一生,也断送兄长的一生。
裴清远第二日如约而至,
「家父昨日多有叨扰,臣今日是前来替他道歉的。」
「无妨,老将军不过是想让我替你物色良缘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长公主想替臣介绍那就不必了,臣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只愿此生为国尽忠。」
「那你对我有想法吗?」
空气仿佛此刻凝固,裴清远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个字,看着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我起身走到坐着的他面前,俯身单手撑在他身后的椅靠上,将他困于我的臂弯之中与我对视,让对方最大程度地感受到我的压迫感,
「裴清远,你看清楚了,我此生必将登上权力巅峰,终生与权力为伍,所谓的情爱在我眼里只会阻碍我前进。」
「而你,不过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目光恍惚,变得一如我们初见时那般坚定,
「如果权力是长公主所愿,那臣,甘愿成为长公主踏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我不明白,
「你这样做图什么?我不可能给你任何名分,你就算留在我身边,也只会被我利用,被我玩弄,没有价值之后被一脚踢开。」
他依旧坚定,
「那就让臣被利用,被玩弄,最后被一脚踢开。就算这样,也总好过在无法触及长公主的地方,夜不能寐。」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老将军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能直接气厥过去。
可听见这话的人是我,所以我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我便如你所愿。」
9
裴清远甘愿做我的棋子,听我调遣,作为回报,每个月我会与他一起用膳一次。
这买卖做得划算,就算是兄长,在深思熟虑之后也同意了。
因为裴清远有用,手握重兵,国之重臣,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任何僭越之处。
就算是兄长,也能跟他好好相处。
有的时候我都不明白,他到底看上我什么了,那么多美娇娘他不要,偏要来我这自讨苦吃,还无怨无悔。
兄长告诉我,有时候惊鸿一瞥,便足以乱人心神,贯穿余生。
可我与他初见就是在战场上,难道他喜欢看我手握刀兵杀敌的样子?
裴将军还真是不同寻常。
朝堂上风平浪静,朝堂下波谲云诡,所有人都以为裴清远从不站队,岂料他也是我的人,将权力握在手里的感觉,确实让人上瘾。
二皇兄以为大皇兄不行了,太子之位就是他的了,真是可笑,凭那个蠢货也想做太子?
四皇弟性情软弱,被大皇兄一事吓得看到我都得绕着走。
五弟是外族人送来的女人生的孩子,绝无可能继承大统。
也就眼前跪在我面前的六皇弟,还算有点意思了。
下朝回来后,我发现他已在我府外等候多时了。
少年孱弱的身躯如浮萍一般,我用脚抬起他的下巴,面容倒是清俊,眼神里有野心,是个好苗子,贤妃去年逝世,他一个人在这宫里,也算是无依无靠了。
此刻他跪在我面前,忍受着我给他的屈辱,却依旧不改那句,
「求三皇姐垂怜,若三皇姐能助我登上太子之位,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此生唯三皇姐马首是瞻!」
「我不过一个公主,如何能助你成为太子?」
他垂眸看向地面,
「以父皇对三皇姐的倚重,太子之位没有三皇姐的肯定,谁都坐不上。」
这倒是来了个明白人。
可惜其他兄弟们不似他这般聪明,二皇兄还沾沾自喜,以为太子之位手到擒来,对上我还敢自以为是,是时候让他栽跟头了。
至于眼前的六皇弟,我对他并无多信任,不过是他需要我助他成事,我需要他当枪使罢了,各取所需。
我笑着扶起他,
「六皇弟快起来吧,地上凉,明日在父皇殿外侯着吧,回去之后,多了解南方难民最近动向。」
他躬身作揖,
「多谢三皇姐!」
10
我与兄长商量过六皇弟的事,兄长以为,六皇弟生性孤冷,需得多加防范,但是目前用来对付其他皇子,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所以我与兄长都尽可能地创造机会,让他接触到父皇。
我跟兄长太了解父皇了,只要我们想,甚至能左右父皇的判断。
在我的助力下,六皇弟如愿将其他兄弟们都踩在脚下,成了太子。
兄弟们贬的贬废的废,六皇弟,哦不,是太子,确实是个狠角色,我不过稍加提点,他便把事做绝,不给人留一点退路。
但是他很聪明,知道收起锋芒,屈居于我之下,但是他还能忍多久呢?
下朝后的时间,我基本都待在府里不出去,裴清远却自己找上了门。
我侧躺在铺了白虎皮的躺椅上,揉着太阳穴,
「每月一次的用膳时间未到,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臣以为你这是在养虎为患,太子此人,并不值得信任,有朝一日羽翼丰满,定会反噬主人。」
「你怎么就知道我信任他了?」
「就连太子之位你都给了他,难道不是将未来寄托在他身上?」
「裴将军,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将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吗?」
我坐起身微眯起双眸,笑道,
「若我亲自出手处理那些兄弟,父皇会如何看我?」
「你是借太子之手处理那些人,将自己摘干净,避免陛下怀疑你要夺权?可你借刀杀人,难不成你真的要……」
我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会只做权臣。」
所以当所有人都被太子处理后,我就会处理掉太子,这就是我的本意,也是兄长的本意。
本来这些事不该告诉裴清远的,可是如此盛大的热闹,怎么能没有见证者呢?
裴清远抿紧嘴唇,欲言又止。
「裴将军可是觉得我所行离经叛道?」
「臣只是觉得此行艰辛,长公主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臣,愿长公主得偿所愿!」
我望着他恭敬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些异样的情绪,听闻我此言,竟还能一心支持于我,他果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我便如你所愿。」
11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子隐隐有崛起之势。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也开始变得摇摆了,渐渐地,太子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就冒出来了。
南方的水患一直很棘手,父皇想借此锻炼一下太子,但又不是很放心,便让我陪同前去,我顺便把裴清远也带上了。
南下的路满目疮痍,流民四散。
有流民用饿狼一般的目光看着我们的马车,不知谁喊了一声,大量的流民便蜂拥而至,虽有护卫,但也架不住难民过多。
动乱瞬发,护卫们也无力招架,裴清远就在我马车附近护驾。
难民们直接开始抢,如果只是抢东西倒还好,只是有些人藏在难民中,带了兵器。
有难民倒下了,瞬间所有的难民暴怒,场面一度不可收拾。
我坐的马车马儿受了惊,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将我甩倒在马车内,也是在这时,有人潜入了我的马车。
这人不是普通流民,因此我确定,这就是一场早有谋划的刺杀,目标是我。
至于是谁要杀我,已经显而易见了。
我不擅长这种场面,虽然有些仓促,来不及跟兄长解释了,但兄长应该能明白现下的情况。
我阖上双眼,将身体交付出去。
我幻想过醒来之后的场景,流民退散,虽有死伤,但不会太严重,因为有兄长在不会出大事的。
可我没想到当再次睁开眼时,空气中有硝烟的味道,而我全身疼痛无力,身上被灰土覆盖。
裴清远就躺在我的身上,将我护在身下。
他的背上一片刺眼的血红,整个人已经没有意识。
周围横尸遍野,刚刚还厮杀一片的人,此刻已经奄奄一息或者失去生机。
大地坑坑洼洼,满是炸药波及过的残破。
是有人在这里提前埋了炸药,混乱中引爆,将所有人全部炸飞!
我想过太子会在路上动手,却从未想到过他如此残忍,这地上铺满的都是无辜的人,就为了杀我一人,竟让如此多的人陪葬!
烟雾还没有散去,太子估计还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烟雾散去后就会来确认我死没死。
我努力地动了动手指,好疼,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碎一般。
兄长不可能会丢下这种身体给我,他一定是出什么问题了。
但现在我也没办法去找出原因,必须先离开这里。
我忍着痛推开裴清远坐起来,内里仿佛被什么搅碎了一般,裴清远伤得更重,背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
这种情况,我丢下他一个人离开,存活率会更高,可我却偏偏背起了他。
这不是什么好的决定,但我不想欠他的。
这家伙太重了,我几乎是半跪着背着他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足以让我再感受一次撕心裂肺的痛。
越痛才会越清醒。
也许什么时候我清醒了,就会丢下他了吧。
遗憾的是直到我们俩逃出生天,我都没清醒。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总算能把他放下来了,也说不上多安全,不过是附近农户家的草垛里。
他背上的伤很容易感染,一旦感染九死一生,我必须尽快带他去找个大夫。
农户家的人发现了我们,以为我们是难民,好心借了辆牛车送我们去附近的镇上。
镇上的大夫替他处理了伤,也顺便给我开了药,安顿好之后,我才想起兄长。
我找来纸笔,在客栈地桌子上写下所发生之事,然后闭上眼睛。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纸上的字迹还是我原来那些,兄长没有出现,也没有留下什么话与我交流。
这不可能!
我重新闭上眼,就像曾经千万次做过的那样,每次只要这样,兄长就会出现替代我。
从小到大,从未出错。
不过是被炸药炸了,不可能会就这么消失的,兄长不会消失的!
快出现!求求你了!
面前的东西依旧毫无变化,就连时间都未曾流逝。
我攥紧那张纸,咬紧牙将它丢在地上。
是我将兄长置于险境,一次又一次,所以我被他抛弃了吧。
可是我不能没有他。
我一个人,一定会疯的。
12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我坐在桌边,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随着兄长的消失而凝固了。
兄长说过他会一直保护我的,为什么要食言?!
我与兄长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没有了兄长,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巨大的冲击让我的精神有些恍惚,眼前仿佛有无数重影。
头好痛。
我……是谁?
身体突然被放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沉沦忘记一切。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三岁那年母妃去世时的样子,宫人们行色匆匆,我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着。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只是庆幸,总算没有人再指责活着的不该是我。
有人将我抱走,说我有新的母妃了。
新的母妃不会指责我活着,因为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她让我像野草一样随意生长。
父皇也对我视而不见,他也看不见我。
谁都看不见我。
我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慢慢腐烂就好。
可是有一天,出现了一个人。
他说他是我的兄长,会永远保护我。
他也是那个将我救出来的人。
因为有了他,我才从那个角落逃出来,才能够见识更为广阔的天地,甚至想将天地都握在手中。
此刻,我终于明白。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从始至终,我们都是同一个人,是弱小的我分裂出来了他,来保护自己。
我保护着那个叫盛灵月的小女孩,保护着那个无助的我自己。
就在此刻,我们融合了。
我即是盛凌云。
流民暴乱时我手持长剑击退了那些刺客,他们无法得手,便有人引爆了火药,范围太广无处可躲,裴清远扑了过来将我护住。
我忍不住单手捂住脸,苦笑了起来。
原来这才是完全的我,直到现在,我才是一个正常人。
从来就不是什么鬼神附体,不过是病了。
一场无人在意的病。
直到痊愈都无人知晓。
太可笑了。
兄长根本就不存在,是我自己,一直在拯救那个弱小的自己罢了。
13
我想了很多很多,学着接受。
裴清远安静地睡着,我就靠着窗户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华给大地度了一层清冷的霜,太阳升起时就会融化吧。
我是盛灵月,也是盛凌云,不过不管我是谁,我想做的事都只有一件。
不会改变。
太子没有找到我的尸体,想必寝食难安,一定会派人四处搜寻。
我如今要做的就是养伤,不需完全好,只要能够提得起剑。
修养了几日,裴清远也总算能够稍微坐起来一点,但还不能下地活动。
每次我替他换药,他总是诚惶诚恐,我只好命令他不准动。
所幸他是听命令的。
又一次替他换好药之后,我起身收拾好换下来的绷带,
「我出去一会,你就在这里等我来接你。」
他目露忧色,
「太子的人可能还没有走远。」
我笑着提起剑,
「没走远才好。」
不然我又怎么找得到他?
太子被我找到了,他派来的那些杀手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被我几剑放倒,下跪求饶,一点骨气都没有地供出了太子所在。
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
我来到太子所在之地,他不住当地府衙,却带人扎营在这空旷之地。
营帐周围十分空旷,是个埋炸药的好地方,空气中甚至还有火药的味道,很淡。
我就说那些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交代太子所在,原来这里不过是个陷阱,只要我一靠近,就会有人点火吧。
既然如此,这把火就让我来替你们点上吧!
我弄来了火把,往面前的空地随地丢弃,总有一个能点着。
如我所愿,一声接着一声的噪耳轰鸣,扬沙漫天。
这一片直接炸飞。
我提着剑,信步闲庭于这硝烟的战场,走向那营帐。
我的好弟弟从里面走了出来,明明身边站着一群护卫,他却依旧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
怕什么呢?
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我笑着缓缓抬起剑,
「想必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他咬牙道,
「难不成你真敢杀太子吗?」
看来他是忘了,
「谁当太子,我说了算,你太心急了,本来我还想再多留你一段时间的,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他慌慌张张地后退,
「你自始至终就从没想过扶持我上皇位?」
「我只说让你当太子,什么时候同意你称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这女人,不过是利用我除掉其他兄弟,一直存了借刀杀人后就卸磨杀驴的心思。你一个女人竟然,敢觊觎皇位!」
「有何不敢?」
懒得再跟他废话,我提剑上前,这个胆小鬼只知道躲在后面,任凭那些人上来送死。
不过也是,他并不会武,在我面前就像一只随时会被捏死的蝼蚁一般。
蝼蚁只能逃。
直到绝路。
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跌跌撞撞地往后跑,边跑边回头看。
既然那么害怕,还回头做什么呢?
我将手中的剑甩了出去,正中他的小腿,他倒地,狼狈地趴在地上,我绕到他的面前蹲下,抓起他额前的头发,将他的头强行抬起来看着我。
一如当初他来找我时,说他想当太子。
他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双目却依旧倔强,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这疯女人,你是个疯子!」
我歪着头邪笑道,
「我原来也许确实是个疯子,但多亏你上次炸了我,我现在正常多了,放心吧,你不会死的,你死了可就没价值了。」
我将他的头按进地里,起身拔下我的剑,在他的哀嚎声中,挑断他的手脚筋,凄厉的叫声还真是一点都不悦耳。
那就毒哑吧。
14
南下途中,不慎遇袭,我与裴将军被炸成重伤差点丧命,太子被贼人掳走不知所踪,待我找到时,太子已经被人挑断手脚筋,毒成了哑巴。
那贼人乃是前朝余孽,已经被我悉数铲除。
这就是我对父皇的说辞了。
父皇看着重伤的裴清远,又看向身形摇摇欲坠的我,最后目光留在了只能被人抬上殿不能言语的太子,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这可恨的前朝余孽!朕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慰问我儿伤痛!太子啊,你放心,你三皇姐已经替你报仇了。」
来之前我已经警告过太子了,如果他敢瞪我一眼引起父皇怀疑,他的结果只会比现在更凄惨。
我假意好心安慰父皇,
「太子此行是为了百姓,却遭此毒手,若是真刀真枪,儿臣定能护住太子,怎料对方竟然埋了火药,将儿臣连同流民一起炸了。若非裴将军以命相护,只怕儿臣此刻也见不到父皇了。」
我被炸是事实,差点命丧也是事实,所以父皇不会怀疑我。
父皇收敛起了情绪,
「裴将军护驾有功,朕自有重赏,太子如今这般模样,这大庆的江山又该如何是好?」
我就站在他眼前,可父皇还是没有想过让我来继承。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此行遭此大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万不可这时候放弃他,太医检查过了,太子尚能生育。」
「你的意思是?」
「既然太子不能再操劳国事,何不让太子早日拥有继承人,待太子拥有子嗣,儿臣愿继续辅佐其右,定能传承我大庆万年!」
「朕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一代既然已经都如此了,也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了,灵月,只是委屈你了,你不能生育,却还要辅佐幼主。」
「儿臣愿为我大庆,流尽最后一滴血!」
父皇欣慰地点点头,再看向太子的时候也少了几分沉重。
于是替太子选太子妃,早日诞下皇太孙的任务,就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朝中已再无人能与我抗衡。
回府的马车上,裴清远不解,
「长公主是打算挟幼主以令天下吗?这样就不担心太子的子嗣,将来长大了,成为第二个太子吗?」
「无妨,因为太子根本就不会有孩子的,未来的幼主将会是我的孩子。」
太子妃的人选都落在我手上了,太子还想拥有子嗣?
裴清远愣住了,
「长公主是打算用自己的孩子顶替太子的孩子,可是,可是长公主你不是不能……」
「骗人的罢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
「我做的事,哪一个比欺君之罪轻?」
可这又如何,这天下已经是属于我的,父皇只能将所有权力都交付于我。
而我将会将这些权力传给我的子嗣,绵延不绝,直至万年。
不过是不能名义上称帝罢了,可如此重权在握,实际上又与称帝有何区别?
能号令天下的,才是真正的帝王。
裴清远好像有话要说,不用说我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了。
不过我也正有此意,因为他不顾一切对我舍命相救,所以我信得过他。
我单手撑着头笑着问他,
「裴将军,你想拥有一个皇帝儿子吗?」
他涨红了脸,手指抠来抠去,有些坐立不安的紧张。
我故意放缓语速,漫不经心道,
「裴将军不愿的话,我就只好找别人了。」
他急了,
「臣愿意!」
15
多年后,父皇故去。
当初的太子名下有一子,如今已经八岁,成了新帝。
这是我跟裴清远的孩子。
跟我原来的计划出了点差错,新帝其实是个女孩。
不知是冥冥中注定还是怎么,我没有名义上称帝,而我的女儿称帝了。
不过是女孩也无妨,所有的皇权都握在我手中,是与非都凭我一言断之。
「娘亲,你看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都说了要叫我姑姑,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就要叫娘亲!」
「真拿你没办法,好好练字,写好了我就让你爹从宫外给你带糖葫芦。」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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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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