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少年不一般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我叫西门达,在《金瓶梅》中出场少得可怜,你们可以说我是跑龙套的,更确切地说是死跑龙套的,因为很快我就要 game over 了。
我十几岁就走川广贩草药,天当被地当床,二十岁在清河县县前街开了一家药材铺。家里骡马成群,虽比不上张大户那等富贵人家,也有房屋三十五间,使奴唤婢,过得挺滋润。
人说十年一大运,此话不假,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来了,老婆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她争气的大肚子向世人宣布:西门家有后了。小庆出生以后,我们夫妻俩准备再接再厉,多给西门家生产几个优良品种,但事与愿违,有一种叫不孕不育的鸟毛病打碎了我们的梦想。
停!(不好意思,西门达正在办理去阎王殿的护照,我们继续。)
西门达大量造小人计划的失败给家庭埋下了悲剧的引线,夫妇二人将全部希望投到了儿子身上。用娇生惯养根本无法概括西门庆被溺爱到操蛋的童年和少年,如果隐去年龄的差异,外人很难分清这俩西门究竟谁是爹。当然也有人看不惯大家评价西门庆温室花朵的说法,认为他很像以前的一个皇帝:刘阿斗。(原文:百般爱惜,听其所为)
西门达本来没什么担心,家里有他忙生意,小庆虽然好玩,做人也算规矩。他正值壮年还可以为儿子挣下一笔家业。
很遗憾,正值壮年的西门达死了。他发丧时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因为有太多的悔恨和恐惧袭来。老婆只会料理家务,儿媳妇(明朝十五六岁结婚)正在忙着给孙女喂奶,唯一能到外面撑起他生意的就是小庆了。一个十七岁只会东游西逛的小屁孩就这样接下来重任。
西门达暗自悔恨,为什么不早教儿子经商的本事呢?!可叹上天不公,我这么老实的人,只不过卖了几百斤假药,为什么会这么对我啊!
西门家的大难来了。
骂人最狠的莫过于全家死光光,很不幸,温室里的小庆中彩了。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也病逝了。小庆的孝衣刚脱下,噩耗传来,老婆(陈氏)死了!
倒霉事够串一糖葫芦了。
十七岁的少年,世间只剩一个亲人,女儿:西门大姐(好怪异的名字),所有人都等着看西门庆的笑话。
听说死亡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经历大难的西门庆行为越来越怪异了。细心的邻居们发现西门庆一夜之间从家里蒸发了。他到底怎么了,难道精神失常离家出走了?时间长了,人们发现西门庆经常出现在礼部(朝廷六部之一,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外交部、文化和旅游部、宣传部的合体)直属机构教坊司的国营部门:本司三院(实际上是两院)。这是国家纳税大户,官方妓院。(原文: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
俗话说,恨人有,笑人无,这下人们该看热闹了。
西门庆要滑向堕落的深渊,狂嫖滥赌任你百万家产还不是几年就花光,更何况你西门家不过是个中等富裕户。
关键时刻,西门庆结交了个叫应伯爵的好哥们,及时出来劝他。
要说男人之间别的可以劝,唯独嫖娼这一样,不是生死过命的关系千万不要逞强。常言道: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劝那些嫖女人的人,往往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容易反目成仇。人在诱惑面前容易六亲不认,你当自己是棵葱,别人未必肯拿你蘸酱呀。
但是,应伯爵同志勇敢地劝了,西门庆还越听越喜欢。「兄弟,嫖娼可不是小事,别瞎闹!去南街找那些私娼,别忘了让她们冲泡柿子蒂粉,不然生个小杂种不划算。还有昨天那妇人不要再找她了,衙门里的太太,这是咱这行一大忌。」
只要有应伯爵这样的朋友,教育好了也是个流氓。他曾经是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做买卖赔了个底朝天,走投无路,到本司三院当了一名光荣的皮条客(以吃嫖客回扣为生)。「男怕入错行」,事实证明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在三院将皮条拉得有声有色,但凡经他手的嫖客,不被他抽干了骨髓也得扒层皮。现在他将全部精力瞄准了西门庆。
下面请看应伯爵为西门庆安排的学习项目,
一、拳棒,正所谓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二、双陆棋(一种盘局,应该是北双陆),象棋,摸牌、道字(一种拆字游戏)。
三、赌博。
无论哪一样都让西门庆玩得喜不自胜,当然这远远没有达到应伯爵的要求。他要让西门庆深深陷入社会渣滓的泥潭,再也拔不出脚。为此,应伯爵给西门庆介绍了十来个朋友,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卜志道、白赉光等等,这些人个个都是清河县的嫖界精英,没有一个有正式工作,天天干着踹寡妇门、挖绝户坟的勾当,与他们相比应伯爵算是积极上进的好青年了。
这些人中有个叫谢希大的最为牛叉,他与西门庆一样,父母早亡,爷爷是清河县的卫千户(已死)(带兵人数五千多人,职权肯定旅长以上,根据明朝军队制度,军官官职可以世袭),偏偏这人不喜欢考武举,宁愿与应伯爵一起玩乐。
上帝欲使谁灭亡,必先令其疯狂。西门庆的朋友们有个共同的下场:清一色的穷光蛋。现在这些贪婪的人渣将泛着绿光的眼睛盯向了西门庆的钱袋。
西门庆沦为无赖们眼中的肥羊,有意思的是,肥羊居然自己送肉来了。西门庆出手大方,只要大家玩得高兴,嫖费赌费我出!(原文:说这一干共十数人,见西门庆手里有钱,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乱撮哄着他耍钱饮酒,嫖赌齐行。)
清河县的人知道,西门庆财破家亡、流落街头,只是时间问题。
本司三院,灯火辉煌,随着夜幕落下,白日里板着面孔的人们纷纷摘下面具投入到放纵的狂欢里。歌舞喧嚣中,一个神情猥琐的男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楼上一个大的包间,初到此处的人不禁暗自惊讶,穿成这种穷样的人怎么开得起大包房?
此人名叫吴典恩,原来是清河县衙的阴阳生,也就是闭着眼也能蒙事的风水先生。平日县里出了凶杀案,一般会找阴阳生来算一番,何时下葬,何地该埋,全凭这帮人信口开河了。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差事也让吴典恩给弄丢了,县衙开除公职,理由是人不着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吴典恩走入包间,一位流里流气的华衣少年见了他面露喜色,支出了身边的一个官妓。「李娇,去烫壶好酒,叫你再进来。」叫李娇的女子很是乖觉,应声出去,顺便为他们掩住了门。从年龄看吴典恩比少年大得多,但是对少年的举止却是极为恭敬。
探求未知是人的天性,尤其是一些女人,比同伴掌握更多隐私往往使她们很有成就感。因此李娇一不小心听到了以下对话。
「不是让你有事到家里找吗?」少年语气不悦。
「有个知州(相当于市委书记,有的也是县级)明天急着上船。」
「借多少?」
「二百两。」
「好大胃口!」
「他上任一年就死了母亲,服丧三年重新进京铨选,一家七口的路费,加上拜见老友,座师,上司,二百两只怕还不够呢。」李娇几乎能想象到吴典恩数手指的情形。
少年漫不经心问道:「你吃他多少?」
「哦,二十五两。这人是蔡太师的门下,颇有来头。你不如卖他个面子,以后也方便。」
「老规矩,五分息。」
吴典恩如释重负:「好,明年此时三百二十两银子准时送到你家。他什么时候取银子?」
「明早到我家取。上半年十一个人的钱都收回来了,明年又赶上朝觐,缺钱的官不在少数,你抓紧找几个人把债都放出去。」
「哎哎」
「嘡啷」银子落到桌子上的声音,少年道:「兄弟,麻烦你了,这二两银子拿去喝酒吧!」
这二人做的是朝廷律令严格禁止之事,一旦发觉,债主及保人各枷号一个月发落,债追入官。但是据历史记载,当时条文已形同虚设,除非有人告发,很少遇到麻烦。即便如此,要从事这种行业也需要很大的魄力和人脉。
无须多言,大家也能猜到,这个少年就是西门庆。他之所以和官员们打交道,是因为看透了当时的职业官吏体制,古代官员收入都是按照职位发放,简单地说那就是一种「岗位津贴」,只要不在职那就没有钱。当士大夫通过科举考试后要到北京去选官,或者官吏因为任满、服丧等原因离开职位,生活就没了保障。虽然理论上国家给予一定的赴任旅费补贴,可实在是少得可怜:比如按《典故纪闻》的记载,明清时知州赴任,给三十五两「道里费」,知县为三十两,县丞、主簿为十五两,典史为十两。而且赴任时不得使用朝廷的驿馆系统,理由是已经给了道里费了。巨大的经济负担逼着官员们开始借债,「放官吏债」也就成了中国古代金融业最主要的业务。
西门庆从离家之初就看出清河县是个生财之地。因为除了海路,京杭大运河是唯一的南北交通干道,而清河县则是运河上的一个大码头,每年任职的过往官吏众多,只要手里有资金,胆子大,人脉广,想不发财都难。
不过,西门庆并未止步于此。每一笔官吏债都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官场秘密,更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官场网络。凭借这道网,西门家的药材铺一跃成为清河县最大最有实力的药材铺。(原文: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凭借这道网,他的女儿西门大姐与东京陈洪的儿子陈经济定了亲。
陈洪在东京官场的声望并不大,但陈洪的儿女亲家是手握兵权的杨戬,太师蔡京手下红得发紫的人物。
当朝太师蔡京备受皇帝器重,于是,西门庆这一层层一路路关系不断向上铺陈,直达皇帝赵佶那里。
西门达可以瞑目了,因为他的儿子天生是个商业奇才!但西门达也要死不瞑目了,因为官商走的是邪路。官场没有不倒翁,两千年王朝朝堂画卷,无非是明枪暗箭吃人血馒头。
你西门庆精明,朝堂之上都是玩心眼的人尖子,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一旦西门庆站错了队,只有七个字,覆巢之下无完卵!而更深层的则是商人搭官家的线,说白了就是鹰犬,拣剩饭吃。若是被人抓到违法的把柄,当官的只会断尾求生,西门庆还是个死。鹰犬为何物?日夜操劳,抓到猎物一多半要上交,如果没抓到兔子,留鹰犬做什么呢?
贪心鬼只喜欢贪心鬼,怎会准你去做人。
西门庆未来生死如何?只能怅然喟叹问苍天了。这时西门庆的内心却有了一个新的选择。
他过了十年拈花惹草的生活,十年之后,西门庆二十七岁,他突然对傲然携妓出风尘的生活有了兴趣。
他想有个家了。
西门庆决意重建一个家庭,可是西门庆已是孩子十二岁大的老光棍,像他这样以妓院为家的人,有哪个女子能收回他的心,肯做他的妻子呢?这个后妈不好找啊。尽管如此,西门庆心中的期望还是很高的。俗话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个默默支持的女人。一张强大的关系网开始启动,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西门庆背后的女人。
东平是重要州府,朝廷在此驻兵。军区有个吴千户(千户所的长官,统兵 1120 人,一个千户所分为十个百户所。)家住清河县。吴千户家境还算富裕,当时金军尚未南侵,吴家的生活还算逍遥自在。可唯独有一件事让吴千户操心:女儿吴月娘。
吴月娘是八月十五所生,所以小名叫月娘。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吴月娘出落得还算可以(生得面如银盆,眼如杏子)。虽不是绝色,但人在堂前一站,都会让人不禁赞一句大家闺秀。
十五岁是宋明两朝女子的黄金结婚期,鉴于吴家的背景,清河县的男人们行动了。「一家女百家求」,媒人一波又一波,前头的刚被吴大小姐的挑剔目光干掉,后面的又蜂拥而至。
「月娘,差不多找个好人家就行了。」
「我看不上!」
十五岁,待字闺中。
到了十六岁,吴月娘的闺中密友刚生下小宝宝就收到消息:吴月娘又秒杀了一波求婚男。
十七岁,吴月娘开始劝慰自己:缘分不到,宁吃鲜桃一个不吃烂桃一筐。
……
八年后。
当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开始找婆家的时候,二十五岁的吴月娘发现这世上还真就一个鲜桃也没有。我爱的人名草有主,爱我的人惨不忍睹。更让吴月娘气愤的是,没有求婚的了!早前的几波男人孩子都准备考秀才了。
所以说,男人们也很精明:宁吃剩菜一筐不碰剩女一个。吴月娘女士由螃蟹价跌倒了白菜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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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18 19: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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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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