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无意
祸国
不管我怎么安慰自己,那晚我都没有办法让眼眸阖上片刻。
只要一闭眼,水淋淋的初云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伸出她那尖利的指甲向我索命。不安、恐惧萦绕着我的魂灵,还有丢失玉佩的提心吊胆,将我折磨了整整一宿。
直到次日鸡啼时分,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外间天光渐亮,将在房中徘徊的鬼魂打回幽冥之地。
我撑着疲软的四肢,爬到妆镜前,颤颤巍巍地将撕乱的发解开,然后拿起梳子梳扯着自己的头发,我要赶在侍女进来之前,让自己恢复成如常的模样。
可越是焦急,这头发就像是和我作对一样,越发凌乱不堪,我一齿接一齿地疯狂梳着,扯下整整一梳子的头发都感觉不到疼痛。
「姑娘!」
侍女闯了进来,吓得「当啷」一声,梳子落在了地上。无数发丝纠缠在梳齿之间,团成了一团黑云。
我惊惶地看着同样惊惶的侍女,大气不敢出。
「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扯下这么多头发?」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将梳子间的发丝扯下,然后将我乱糟糟的头发理顺,轻缓地梳起来。
一切如常。
也是她温柔的动作,才终于让我乱跳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我对她说,我做了个特别可怕的噩梦。梦里我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可怕的吃人厉鬼,而我的周围也没有人,也都是吃人的厉鬼,没有人吃,厉鬼们就开始互相撕咬、咀嚼、吞咽……
侍女安慰着我,她说,现在天已经亮了,有太阳星君照耀着,邪祟是不敢作乱的。
她的话并不能够宽慰到我,但只要有个人跟我说说话,分分神,我便能够好很多。
很快她就替我梳洗打扮完毕,紧接着就该去舞房了。
常顺依旧如往日一般,早早地等在了那里,还有身旁准备今日教习的阿姆们。
开头总不过是那老三样的基本功,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阿姆们今日下手很重,可我却死咬牙关,一声不敢乱吭,生怕出了什么错漏,被常顺扒了老底。
我今日的乖巧让常顺很满意,他难得地赞了我一句:「不错。」
若是往日,我自当心有满足。
可今天……
我闭着眼,将肌肉撕裂的疼痛和自己的不安生生咽下。
阿姆们见我能忍,要求也就更高了些,用细长的竹竿点着更刁钻的位置让我去尝试,哪里知道这竹竿不慎就落在了我的伤处,一个没忍住,我痛呼出声,不仅吓了阿姆们一跳,也吓了常顺一跳。
常顺虽然对我要求严格,可却从不许阿姆在未经他许可下对我擅自打骂,用他的话说,这身好皮肉若是伤了分毫,哪个老婆子都是赔不起的。
可被初云挠出的伤痕能被人看见吗?
显然不行。
所以我连忙打圆场,将这件事情蒙混了过去。
常顺审视着我,没说什么,可那双狭长的眸却好像一把薄刀,将我的所思所想都片成了片,展示在他的面前。
我躲开了常顺的目光,依着阿姆的要求去尝试更刁钻的动作。
紧接着,舞房的门就被叩响了,匆匆闯进来的小厮冲着常顺耳语,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余光扫过,常顺的脸色严肃阴沉,只让我看得胆战心惊,不觉间动作都走了样。
阿姆将竹竿打在一旁的地上,脆响惊醒了走神的我,也惊动了常顺,他往我这看了一眼,神色恢复如初,随后他招手唤来贴身随侍,让他跟随闯入的小厮一起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练过了舞,练完了声之后,常顺的随侍带着小厮再度闯了进来。
彼时我正抱着琵琶,弹奏着常顺为我择定的新乐曲。
或许是事态紧张,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许,我听见常顺的随侍焦急地说着:「都找过了,没有踪迹。」
是初云的事吗?
我心中顿时一紧,连带着下手拨弦都重了几分。
阿姆便责我,这处应当情意绵绵,曲调该柔和婉转,哪能如我下手这般铿锵激烈?
我心不在焉,含含糊糊点头称是,可实际上早就神游天外,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只想竖起耳朵倾听常顺和随从的对话。
但不知怎么的,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任凭我多集中精神都再难听清一字。
阿姆也不作声了。
整个房中除了我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琵琶声外,一片诡异的寂静。
等我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猛一抬头,常顺正背着站在我身旁,冷冷地斜睨向我。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抱紧琵琶小心翼翼地道了句:「常大人。」
常顺没理我,只是像鬼一样死死盯住我,只让我脊背都隐隐地发毛。
为了掩饰这一切,我故作轻松地环视了一圈房中,却不知什么时候,房中众人都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了我和常顺。
就算我再傻也该知道这一切已经很不对劲了。
果然,常顺看了我一会,然后将视线挪向了我受伤的那条手臂,由不得我闪躲,他便径直抓住了我的腕子——他的力气很大,我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
他猛地将我的袖子捋了上去,被初云抓出的伤痕就这样赫然呈现在了眼前。
「说。」
分明只有一个字,却带来无尽的威压。
我一下子就崩不住了,回答得磕磕绊绊:「是她……她要杀我,她把我往池子里摁,周围没人……她就、她就那么跌了下去,我不敢叫人……就……就……」
「啪」的一声。
常顺反手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耳光,我连带着琵琶一并摔在了地上。
前世生活在法治社会,遇到的最大事情也不过是和同学、同事呛两句嘴,了不得互相推搡两下,何时碰到过这种一言不合就置人于死地,致人不成反在无人作证的情况下自己送了死的事?
至于来到这里之后,常顺更是爱护我这幅皮囊,几时下过这样的狠手,让我遭受这样的对待?
所以这会我整个人脑子都是一阵阵发蒙的,只能捂着脸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哭泣。
我曾经在那个世界里所学到、所知道的保护自己的「武器」,在这里全然无用……
「死哪了?」
常顺冷着声,质问着我。
我颤着声,将记忆中的位置说了出来。
常顺没再理我,扭头出了门,叫来随从吩咐了一阵,良久之后,才重新回到屋中。
他没看我一眼,去了屋子角落的柜子中翻找着什么。
是要……惩罚我吗?
还是说……让我从这个世上消失?
以常顺的手段,这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我更怕了,只敢带着无尽的茫然,低低啜泣——前途未卜——就算是在这个异世界里,我也怕死得很。
常顺走到我面前,而后停了下来。
我不敢看他,只能兀自垂头,盯着他的双脚,脑海中万千思绪纷繁杂乱,千万个哀求常顺让我活下去的理由不断涌出——我想告诉他,至少我还有用,我还能唱歌……我还、还有好多好多现代学的歌曲、谱子……
「手。」
他说。
我又懵了,不由抬起了头,茫然无措地看向了他。
彼时常顺正端着药盘,漠然地看着我。
「抬起来。」
他又说了一句,语调里已经透着些许不耐烦。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地遵从,将受伤的那只手递向了他。
常顺从一旁抽过阿姆陪练用的马扎,将药盘搁在了上面,而后捏住我的腕子,将袖子撸起,仔细打量着我的伤处。
而我则警惕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他有什么动作,我来不及从他手中脱出。
他皱着眉端详片刻便放下了,而后紧抿着唇从药盘里取过拧得半干的湿布,重新捏起我的腕子,轻轻地拶在伤处,动作温柔轻缓得与刚刚怒气冲冲掌掴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初云留下的伤口极深,纵然常顺手脚再轻,也难免有触痛的时候。
一个没忍住,我呻吟出声,可转瞬便吞了回去——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度触怒他。
常顺眼皮都没抬,轻轻替我吹着伤处,唯恐碰疼了我。
而后他又取来剪刀,将伤口上掀起的死皮剪去。
「当心陈言之。」他如此说道。
我心中犹如擂鼓。
难道说,我和陈言之的事被他发现了?
还不等思考,他又开始说道:「他任大理寺少卿三年,无一桩冤案,往年陈案,也被肃清干净,称得上明察秋毫。你要是被他发现些蛛丝马迹,刨根问底下来,就连我都保不住你。」
我将他这话转了会,才回过味来——初云的事在他这里算是一笔勾销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放下湿布,从药盘里取出个瓶子,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而后取来干净的布条开始替我包扎。
「这件事情,从此以后烂在你的肚子里,任凭谁问起来,你只能说不知……」
「那她呢?」
常顺抬眸,会过了意,眼底连丝波澜都没泛:「不过一个舞女罢了,失足落水,溺毙而亡,有什么稀奇?」
我打心底里漾出一阵寒噤,很难想象,若昨夜被推下去的人是我……常顺会不会也是如此的轻描淡写。
「少想些有的没的,」像是看出了我的疑虑,他冷冷地警告我,「好好练习你的曲子,若是在宫宴上有什么差池——」
后半句他没说,但我却懂了,赶忙垂眸颔首,点头称是。
对于这种事情,常顺向来都不会再多叮嘱。他站起了身,话头一转:「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伤处,不要见水,三天后再来找我换药,这药是宫里配的,不会留疤。」
而后他收拾起了药品,往角落的柜子走去。我呆愣愣地瞧着他的背影,忽然见他转了头,仍旧是那一副不咸不淡的一睨:「还愣着做什么?曲子都会了?」
我顿时反应过来,抱起地上的琵琶,扶好椅子,重新弹拨起来。
事后我找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下初云的事情,各种版本被描绘得神乎其神,什么练舞拜月而亡、思念情郎不慎落水、冤魂勾引替死等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论。
但总的来说,一来暂时还没有人怀疑到我的身上,二来便是证实了初云的确是在那片池水里被打捞上来的。
听说捞上来之后,常顺就派人将尸体拖去化了,而后才命人叫来了初云的家人,让他们将骨灰领了回去——这件事到此,就算是了了。
不知怎的,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的,全然没有逃脱罪责的快感,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草菅人命。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是这不齿事件的主角呢?
我一边在心底唾骂着自己,一边却又暗自庆幸逃脱了罪责。
再后来我去常顺那里换药的时候,也曾惴惴不安地再度打听过初云的后事,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这件事情就此抹了过去——我心底暗松了一口气,却又转瞬重新吊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
如果常顺发现了陈言之的那块玉佩,是断断不会有如今这般平静的模样的。
可那块玉佩又去哪了呢……
思来想去,我还是将这件事情烂在了肚子里,没敢告诉常顺。
等到从他那里回到自己的房中,我也曾四下翻找,也曾去往池塘边上探寻过,无论哪里都没有找到那块玉佩的踪迹——它究竟遗失到哪了呢?
一直到宫宴的前夕,我都没有再找到它。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跟随着初云,在那天一同遗落在了汀步之下。
常顺算到了陈言之可能会在我的伤处发现些蛛丝马迹,可他并没有算到,一直到宫宴那日,陈言之都不曾再度出现在教坊中。
这段时间常顺盯得太紧,我也不敢让侍女去打听有关他的事情。
就这样在几重混沌之中,终于到了宫宴的那一日。
说不紧张,那是假话。
毕竟曾几何时,九五至尊这个词只存在于书本史册、口耳相传间,真正坐拥天下、一家之言断人生死的皇帝,在我的那个时代可没有人见过。
好在这些时日,我也算在教坊里历练了个七七八八,在常顺的叮嘱下,状态多少找回来了些。
毕竟比皇帝更令我害怕的,还是眼下随时可以定夺我生死的常顺。
排在我前面的,还是阮尘。
他现在的阵仗可不比当初在侯府了,如今前呼后拥的,凡人见他皆要礼敬三分的模样,很是风光。
在簇拥间他也瞧见了我,霎时眸光一亮,十分喜悦。
若非周围簇拥的人太多,我毫不怀疑他会欣喜地冲上来唤我姐姐。
他也确实准备上前,不过刚一举步,便被一旁候着的宦人模样的人给拦住了,俯身叮咛几句后,他原本亮闪的眸光就沉寂了下去,恋恋不舍地往我这顾盼片刻,才从随侍的人手中接过了面具,一步三回头地在众人簇拥下更衣去了。
看得出来,他如今在陛下跟前很是得脸。
我远远地瞧着,耳边偶尔飞来阮尘变化莫测的声音,瞧着他转换着脸上的面具,变做了不同的任务,逗乐着在场的达官贵人。莫名觉得,阮尘其实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是那群早早离世的姑娘们,还有那个被姑娘们好生生护着长大的小小少年。
献艺结束了,皇帝将阮尘叫到了身前,眉眼流露出赞许的神色,赏了他一壶酒,随后毫无顾忌地让他坐在了身侧。
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阮尘和皇帝间的关系,可偏偏谁也不说,谁也不语,像是习以为常一样,各自斟酒举杯,如常宴饮。
轮到我了。
得益于常顺这些时日非人的训练,我依然腰肢细软,姿仪柔美,静如弱柳,体迅飞凫,凌波微步。
就连训练我的阿姆们都说,寒月姑娘真是个佳人,姿仪步态直让她们恨生为女,不能为我动心,又何况那些男子们呢?
果不其然,当我怀抱琵琶,迈着碎步登上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我的身上。
饮酒的忘了饮酒,呷菜的忘了呷菜,即便酒溢盏外仍旧浑然不觉,只一双眼直勾勾地粘着我,随我而舞,随我而跃,又随我归入殿中,捧起了琵琶,唱起那一句:初晓卷帘露正浓,真珠堕入翠盘中。素手纤纤欺凝脂,细腰款款误东风。斜云散髻钗不戴,红痕照影惹惺忪。楼外娇莺声声唤,唤罢海棠懒花丛。远山含黛添眉色,流光玉面胭脂红。青阳绮户衔不住,罗衣迟迟步态慵。扶枝拈花轻嗅蕊,彩蝶只影戏妖容。长恨深院春暮锁,辞却枝头梦成空。
一曲唱罢,也不知究竟是他们痴了,还是我痴了,殿堂之中竟一派鸦雀无声,余光扫过,无数双眼睛落在我的身上,一时让人不由心悸。
我忍不住往常顺的方向瞧了一眼。
他倒是淡然,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浑然不察殿中这诡异的寂静。
良久之后,高台上的皇帝才拊掌笑赞道:「好!」
而后殿中凝滞的空气便刹那漾开了,笑闹复起。他们跟随着皇帝的赞许,也赞声不断,宴饮仍旧继续,我也随之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皇帝的问话便追了过来:「献艺者何人呐?」
我照着常顺私下给我排演过无数次的样子,怀抱琵琶盈盈一拜,微微垂首应道:「贱妾东外教坊一部歌女寒月,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大冉万年。」
皇帝道:「抬起头来。」
于是我便抬了头。
皇帝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皇帝。
比起我想象中年迈体胖的形象,他出乎意料的年轻。除了周身透着的那股不可言说的贵气与威压,还有一种与陈言之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有些许相似的儒雅。
「是个佳人。」他说。
一句话便让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期待着他的赞许,却也害怕着他的赞许。
好在下一息他就转了话题,问着我道:「可还会别的?」
我连忙行礼,回答他道:「教坊四十八部曲,贱妾都会。」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声,执起一盏酒,细细品着,细细思量着。
片刻之后,他饮下一口酒,笑着问我道:「那你方才唱的是什么?」
我便回答,是教坊新编的曲子,叫作《美人赋》。
美人赋。
他将这三个字如酒一般细品了片刻,环视殿中问道:「朕记得东教坊的教坊使是……」
旁边的宦人便提醒着他,是常顺。
常顺便亦步亦趋地出了列,拜伏在大殿中央,送上了一套早就精心准备好、极尽辞藻的贺词。
这样一套隆重的奉承让皇帝很是受用,他连连点头表示着对常顺的赞许。
他说词不错,曲也不错,看得出来有心了。只是这样的妙人儿竟出自外教坊而不是内教坊,实在是有些让人可惜了。
常顺卑躬屈膝,哄着皇帝说,是皇帝的福泽庇佑天下,才让灵珠玉宝得以出现在外教坊中,至于为何内教坊的盛名不如外教坊?那自然是皇帝体恤下臣,泽慧黎民,让百姓也能与天同乐,共享盛世之乐。
一番话逗得皇帝哈哈大笑,对他更是不吝赞赏。
但紧接着常顺话锋一转,对皇帝说,正是因为皇帝福泽百姓,百姓也对皇帝感恩戴德,所以众人皆不忍灵珠玉宝流落市井,遂由他代为献宝,要让这天仙似的佳人将百姓拳拳之心,殷殷之情颂与陛下。
这便是常顺为我择的第二首曲子——一首不同于教坊绮靡之曲的民间小调。
「圣人有德,时洄太古;圣人具仁,三代犹复;九天雨露,泽披州府;上如文武,管吕为辅……」
唱完之后皇帝笑得更开怀了,他侧头看向阮尘,问他以为如何?
阮尘便起了身,娇娇柔柔地一拜,说我的歌中所唱的都是黎民肺腑,是陛下无上恩德造福黎民的有感而发,天佑吾皇,天佑大冉。
虽然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腻,可在座的满堂贵人没有一个人提出自己的异议,只是随着阮尘一并拜下,口称天佑吾皇,天佑大冉,吾皇万岁,大冉万年。
等皇帝许了平身之后,只垂首落座的片刻光景,各人脸上表情便精彩纷呈,或不屑,或鄙夷,或哀叹摇头,不一而论。待落座安稳,甫一抬头间,仍旧是一派笑语欢声,仿佛那一刹那的变幻只是旁人的错觉。
但不管他们怎么看,皇帝满意显然就足够了。
所有的人都在装聋作哑扮瞎,皆做不知。
——这些跟我的关系都不大,我更担忧的是此时此刻,一曲唱罢皇帝会如何品评。毕竟他的一句话,决定了我在常顺手下的生死。
皇帝说,这词好是好,就是庙堂之气太重,反而冲淡了市井之气,失了它本该有的味道,只能屈于中下等了。
常顺没反驳,垂首弓腰,依言称是。
这好像激发了皇帝评词论曲的雅兴,他说当今教坊之曲矫饰揉捏的匠气太重,匠心太轻,少了词曲该有的浑然天成与质朴无华。
提及雨露风霜,便必会囿于情爱;提及边陲,便必然执着战场厮杀;若是古风古意,便是才子佳人,你侬我侬……殊不知雨露风霜却也该有人间百味;边陲苦寒却也该有冷暖人情;古风古意又何尝执着情爱?风骨豪情、诗词歌赋,字字泣血泪,字字藏人生,何必总流浮于表面,学着昔人伤春悲秋,却不知伤的何物,悲的何物。
空仿其形,却弃其神。
自诩曲中言情,歌中颂爱,可归根结底都只逼仄在俊男靓女的小小世界里,天下情有百种,爱有万千,却为何只着眼这区区一点,却忘了更加动人心魄的情与爱呢?
还有那些……
皇帝点着内教坊的一班人,摇头叹息,分明没有去过边陲,亦不曾了解战场之恢宏,将士之苦寒,却偏偏要硬凑出一曲仿前人边塞的雄伟歌曲来,结果动不动就成了要枪出如龙,踏破苍穹,拔剑定江山,乾坤皆撼动。妄想单枪匹马名留青史,却不知一场战役,便是血肉骨堆,不知得埋葬多少壮士英魂。
将军想要定太平,却总不见多少白骨累累,多少春闺梦断。
尽是虚妄,不落其实。
皇帝如此摇头责道。
内教坊的一众人便齐齐跪了下来,向他谢罪。
但他没有丝毫要责怪他们的意思,举了杯叹息着,这诗词曲赋,终究还是前人的好,今人虽有好词好曲,可多淹没在了这般浮夸不实,空中楼阁的曲风之中。
好容易有一个……
有一个……
他说了一半就停了,酒杯也悬在了身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但就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好奇地瞧着他,好奇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然而他却勾唇一笑,将这轱辘抛给了常顺,他问常顺,说他主管外教坊,词曲一事自然是烂熟于心,所以他要听听他的想法,想问问常顺今人的词曲中,谁的最好?
常顺愣了愣,而后就跪了下来,他对皇帝说,要先赦无罪,才敢开口。
皇帝正在兴头上,自然允准了。
于是常顺先磕了个头,而后十分郑重地理理衣冠,对皇帝说道,宫词绮丽,教曲靡靡,民调朴素,可能集三者之成者,当属当今的大理寺正陈言之。
一语落地。
整个殿中顿时安静得可闻落针。
就连方才还笑得开怀的皇帝,都将笑意凝在了脸上。
皇帝的口气已是十分不悦,他问常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常顺垂着头,也不惧怕,只呛了皇帝一句,君无戏言,陛下方才已经赦免了他的罪过,所以他自然当畅所欲言。
皇帝脸色很不好。
但常顺就像没有看到似的,仍旧毫无顾忌地对皇帝说,陈言之的词好在何处?自然不止在于他的清丽婉约,更在于他的风骨。
风骨?皇帝冷笑一声。是写出「思悠悠,恨悠悠,梦断山河五十州」的风骨?
常顺不卑不亢,答道:「是。」
皇帝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可一向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常顺却好像没有丝毫察觉似的,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他说,天下词人有万千,但真敢在皇帝面前写出这种词的又有几个?陈言之是接二连三地进言不假,可恰恰是因为他心系家国,才有此举动。诚如陛下所言,词人作词,眼中不该只有词曲,当有人生百态,天下家国,词人写词不仅仅该为自己而写,更应该为无法言语的百姓黎民而写,为转瞬即逝的刹那动情而写,为目所能及的点点滴滴而写。
词如是,曲如是,文亦如是。
可当下的词曲之中,又有几个人敢这么说,敢这么写?
即便如上奏不断的陈言之,到了最后也只能借美人喻己,借曲词谏言……
所以,陈言之无过。
当然——
常顺话锋一转。
他说,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他一个督职教坊的宦人所胡扯的浅薄粗陋之言,圣君在上,其实心中对于陈言之的所言所行早有判断,只是陈言之太过痴傻,只知一味冒进,不知变通和缓,所以陛下才会小惩大戒。
否则,以陛下掌人生死之权柄,又怎么会只是单纯地让陈言之做些繁重的公务,而不重罚呢?
——这不恰恰是陛下的仁厚吗?
有此仁君,正是朝臣百官之幸,万民苍生之幸,大冉国祚之幸。
常顺说完,一个头便磕在地上。
高台上的皇帝微眯双眼,凝视着五体投地的常顺,半晌没有言语,直让整个殿中的人都在暗中捏了一把汗。
我从来没有想到,常顺会为陈言之讲话,更是在这种随时可能触怒皇帝的情况下。
所有的人都已经跪了下来,那种等待判决前的窒息压制在我的心头,有那么一瞬间,我特别害怕皇帝会在一怒之下将常顺拖出去处斩——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可我却没有任何扭转乾坤的办法……只能跟着所有人一起,拜伏在地,静静地等待着天子的答复。
忽而,高台上传来了一阵笑声。
我瞧瞧地抬起头——是皇帝在笑,可笑声中听不出喜怒,不知究竟是赞许着常顺的大义,还是怒极反笑。
于是所有的人更紧张了,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等皇帝笑够了,他才喟叹着对常顺说,能择佳人,会通音律,还如此的能言善辩,只做一个区区的教坊使实在是太屈才了,所以让他明日去内侍省里,找都都知领宣明使一职,从此行走内外,续掌教坊。
至于……
今日的饮宴。
皇帝看向了我,他说,美人娇妍如花,本该如我所唱的曲中一般,怜春惜春攀折而下,莫让娇花空留枝头,啼恨春暮。只是奈何……
他在殿中环视一眼,目光不经地在裴子攸身上点过,复又笑起。
只是奈何,今日春风有意,可折枝人无情,就让我再唱上一曲,今日之事便就此了了。
唱什么呢?
他思忱了片刻,看眼常顺,吩咐着他道,就唱一首陈言之的曲子罢。
我心下顿时一惊,因为常顺让我准备的三首曲子中,最后一首恰恰就是陈言之的词——
由不得我细想,常顺已经应下正示意着我准备开始,于是我赶忙怀抱琵琶,按照常顺在教坊中规训过我无数次的样子,随着乐师们的鼓点翩翩而起,唱起了陈言之的那首仿乐府的《饮马长城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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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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