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到了嫡姐以死相逼的那一天。
可这一次,她求嫁的对象,变成了太子殿下。
——我前世的夫君。
迎着我狐疑不定的目光,沈长宁挽住了我的手,低低道:
「长安,你相信世间有重生之事吗?」
我抿了唇,眯起眼睛深深的看着她。
1
又一次看到嫡姐长跪不起时,我气急攻心。
不由分说就是一个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三皇子究竟有什么好的?
「迷得你廉耻也不顾了,父母也不要了?
「沈长宁,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世家贵女风范?」
前世,嫡姐是京城第一美人。
不但艳冠天下,琴棋书画亦是无所不通。
更难得的,是身份贵重。
沈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
父亲手握兵权,母亲娘家是江南第一首富。
沈家女身份之尊贵,比之公主也不遑多让。
而沈长宁作为这一代的嫡长女,更是风华万千,世间无二。
可她偏偏迷上了落魄潦倒的三皇子。
不顾礼义廉耻,硬求父母将她许给三皇子。
更以死相胁迫,逼父亲上了三皇子这条贼船,扶持他上位。
然而,三皇子陆衡却并非良人。
登基后,他很快翻脸不认人。
以谋逆的重罪,将沈家满门抄斩。
沈家男子,全都遭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
女子,则活生生地剥了皮,做成美人扇。
血气冲天,染红了半个上京城。
那一日的痛苦和绝望,日日在我骨髓里嚎叫。
许是上天怜悯沈家蒙受奇冤,竟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睁眼时,我竟又回到了嫡姐求嫁的那一天。
我下了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下嫁。
本以为需要费些功夫。
可没想到,嫡姐却施施然起身道:
「妹妹说的对,三皇子绝非我良配。」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上一世,嫡姐可是为了那个男人,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
怎么可能被我稍一劝说,就改变想法。
下一秒,就见她微红了眼眶,低头喃喃道:
「我白活一世,临死之际才知道谁才是最爱我的人。
「或许上天让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不再与陆昭错过。」
陆昭。
当朝太子殿下。
我上一世的夫君。
他与沈长宁有什么关系?
迎着我狐疑不定的目光,沈长宁挽住了我的手,低低道:
「长安,你相信世间有重生之事吗?」
2
我当然信。
但望着此时的嫡姐,我却不确定,应不应该道出自己也是重生的真相。
于是我便抿了唇,静静听她想说些什么。
沈长宁红着眼睛,将我拉到僻静角落,娓娓道来。
「上一世,我识人不清,硬要嫁给陆衡。
「谁知他登基后却将我打入冷宫。
「立了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为后。
「原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们做嫁衣。
「安安,我好不甘心。」
沈长宁给我讲了许多,陆衡的表妹杜月容是如何地嘴上一套背后一套陷害她。
甚至害得她流产,失去了腹中胎儿。
我却听得兴致缺缺。
与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命相比,她和杜月容拈酸吃醋的事情,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
于是,我失了耐心,直接道:
「这跟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忽然又想嫁给他了?」
上一世,在沈长宁嫁给三皇子几年后,我便嫁给了太子陆昭。
不过我们间无甚情意,只是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象。
由于沈家将筹码全部压在了三皇子陆衡身上,陆昭很快失势。
陆衡登基后,陆昭被贬为庶人圈禁起来。
没过多久,沈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我活着的时候,并不曾听陆昭提起过沈长宁。
死的时候,陆昭和沈长宁一个被圈禁,一个被困在冷宫。
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在我死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沈长宁目光有些闪烁。
她似乎有些羞于提到,沈家因她而被灭满门之事。
只匆匆两句话带过后便道:
「本来,我以为此生再没有希望了。
「没想到陆昭却起兵造反了。
「原来他一直在蛰伏,韬光养晦。
「他起兵时写了一篇檄文,痛陈陆衡的罪孽。
「其中有一条,就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讲到这里,沈长宁眸中一亮。
几颗感动的泪珠盈满美目,像落了星星。
「我这才知道,原来陆昭一直都心悦于我。
「只是因为陆衡横刀夺爱,他才不得不忍痛割舍。
「他知道我过得不好后,悔不当初。
「这才想要造反,把我带走的。」
沈长宁似乎有些激动,脸上都染了些粉。
但说着说着,她又低落了下来。
「只可惜,上一世我没能等到他。
「陆衡在看到那篇檄文后,直接灌了我一杯毒酒。」
沈长宁绞着帕子,咬着朱唇,一脸坚定道:
「前世,我错失良人。
「这一世,我定不负他。
「我要和陆昭在一起,助他登基。
「让陆衡跟杜月容后悔莫及!」
情到深处,沈长宁又落了两滴梨花泪。
我却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在心底暗骂了句蠢货。
3
上一世,陆昭若是真的爱沈长宁。
又怎会在她出阁前,没有半分表示?
大周民风开放,男女未出嫁前便私定终身的事情比比皆是。
青年男女间互相赠诗、相约遨游之事,更是极为寻常。
可陆昭一次也不曾做过。
沈长宁出嫁后,他也不曾有半分因此伤心的表现。
再到后来,沈家满门抄斩。
若陆昭真心爱沈长宁。
又怎会选择在那时韬光养晦,袖手旁观她的家人尽数死绝?
等他终于做足造反的准备了,却假惺惺地说是为了沈长宁。
难道他不知沈长宁当时在陆衡手上。
陆昭檄文一出,陆衡绝没有放过她的可能性么?
不,他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沈家满门忠烈,当时死得只剩一个沈长宁了。
陆昭故意激怒陆衡,让陆衡杀死最后一个沈家人。
为的就是激起天下民愤。
好让自己的起兵,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这样浅显易见的手段,我的阿姐居然也就信了。
我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话本子。
话本子中,原本蠢笨无比,遭人迫害的主人公。
一朝重生后,竟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变得无比聪慧。
让曾经瞧不起她的人,全都刮目相看。
那时,我便觉得奇怪。
蠢人死过一遭便聪明起来。
难道死亡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现在看来,蠢人不管死多少次,都是如出一辙的愚蠢。
我望着眼前的嫡姐,幽幽道:
「三皇子说心悦于你,至少他还会每日送些新奇玩意过来;
「你落水那日,他也能以身相救。
「太子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在檄文里随便写两句情话。
「你就真信了他爱你爱到非你不可?」
若是全天下男子都写上几篇文章,在文章里说几句情话。
难不成她要每个都以身相许吗?
沈长宁睁大眼睛,美目含嗔地瞪了我一眼。
「他为了我,甚至愿意去造反。
「如果不是情根深种,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被她气笑了。
陆昭造反是为了她?
分明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我的阿姐,怎么能天真愚蠢到这种地步?
我长叹了口气,试图尽最后一丝姐妹情谊,劝一劝她。
然而,沈长宁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长安,你是不是也心悦陆昭?
「上一世,你们是夫妻。
「但据我所知,你们并不恩爱。
「陆昭心里的人一直都只有我。
「我知道你可能会有不甘。
「但上天既然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就是为了弥补我跟他的错过。
「这一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我定定地望着她。
心中无限冰冷。
上一世,赴死之前,我不是没有怨过她。
若不是她恋爱脑,不顾亲人反对,硬要和三皇子在一起。
沈家不会遭此下场。
但我还是拼命告诉自己。
这不是阿姐的错,她也没料到会有如此结局。
冰冷的刀刃划开我的皮肤时,我还在担心着。
深宫中的阿姐,是否能逃过一劫。
重生一世,我更是发誓,要保护好沈家所有人。
可原来,在她心中。
沈家几百口人命,不及她与杜月容那点拈酸吃醋重要。
重生的目的,也不是要拯救家人。
而是要弥补和另一个男人的错过。
我原以为,沈长宁只是愚蠢。
但现在看来,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
她和陆衡,分明就是同一路人。
自私,薄凉,把所有对她好的人都当作工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望着她,唇角勾起很淡的笑容。
一字一句极慢极慢道:
「那就祝阿姐,得偿所愿了。」
4
只是,我注定不会让她如愿。
送走了沈长宁,我立刻找到了父亲。
上一世,父亲是第一个被处死的。
父亲征战沙场多年,一身傲骨。
陆衡为了羞辱他,将他的肉切下来后,拿去喂狗。
死后,尸骨更是被挫骨扬灰,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望着此时还神采奕奕,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父亲。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爹!」
「怎么了这是?」
父亲有着惊讶地看着我,「是不是刚刚跟你姐姐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
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收敛好情绪。
随后,我缓缓说出了自己和姐姐重生的事情。
对我来说,重生唯一的目的,就是拯救我的家人。
而这并不是凭我一人就能做到的事情。
沈家的权势已经到了顶峰,有功高盖主之嫌。
而这是任何君主都无法容忍的。
哪怕登基的不是陆衡,换成别的人,也早晚会对沈家下手。
因此,我要对抗的,不是陆衡。
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想凭借我一人之力就撼动,未免太难。
我需要整个沈家,上下一心,方能求得生路。
一开始,对于重生一事,父亲还不大相信。
只以为是我话本子看多了,胡言乱语。
可当我精准地说出了未来几天发生的事情;
又道出了上一世沈府被抄家的惨状时。
在我的不断劝说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一个普通的,春光和煦的日子里。
沈长宁约太子出游泛舟。
我却站在整个沈氏一族,所有最具权势、最德高望重的人面前。
将上一世全族的惨状,和这一世我的计划与野心合盘托出。
我要得到他们毫无保留的支持。
要用这蚍蜉之力,撼动整个腐朽的王朝与皇权。
这一天,沈长宁得到了一首太子赠的诗。
正思考着该绣一块什么花式的帕子作为回礼;
而我,成为了沈氏一族暗中的掌控者,向着命运踏出了第一步。
5
沈长宁和太子的关系日渐升温。
她有些娇羞地偷偷告诉我,太子准备不日便向陛下求婚。
于是,第二天,我的祖母便「病逝」了。
父亲以丁忧为名,直接向圣上请辞回乡。
皇帝一开始还假惺惺地说些挽留的话。
可当父亲说出,愿意主动交出兵权,只想颐养天年做个富贵闲人时。
皇帝高兴得差点没掩盖住脸上的笑意,立刻便同意了。
他想夺沈家的兵权已有多时。
此番父亲居然主动请辞,皇帝焉有不从之理?
不必说,这自然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因为一场大病而倒下。
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将摆上明面。
上一世,沈家被迫卷入争斗,元气大伤。
沈氏一族累积几代的财富、权势、人脉,几乎都折了进去。
若非如此,陆衡也不敢在登基后,就直接卸磨杀驴。
这一次,我选择远离漩涡中心,坐山观虎斗。
等他们都斗得奄奄一息了,再捡现成的便宜,岂不美哉?
至于兵权,交也就交了。
军队中全是父亲当年的旧部,皇帝想要清洗换人并不容易。
更别说,他不久就病倒,自顾不暇了。
这些旧部全是与父亲一同出生入死,醉卧沙场的兄弟。
即使没有虎符,在父亲需要的时候,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为了让父亲能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城,我特意让人寻来假死的丹药。
沈家百年累积,要找到这类药物并不困难。
原本,我计划更晚一些,再让祖母服下假死药。
可没想到,沈长宁与太子的感情升温如此之快。
若太子真向皇帝求娶,那沈家又要被迫绑在太子这一条船上,卷入夺嫡中了。
于是,我只能让计划提前。
祖母「病逝」那日,沈长宁哭得痛断肝肠。
因为怕她泄露消息,我并不曾告诉她,祖母只是假死。
见她哭得如此哀恸,我这才想起来。
祖母曾经最宠的就是姐姐。
我有些不忍,便想着安慰两句。
可谁知沈长宁哭着扑到我怀里道:
「祖母走了,我就得守孝三年。
「陆昭还要再整整等我三年。
「为什么祖母就不能再等等,我和陆昭完婚后再走。
「她不是一直说,想看着我出嫁的吗?」
我的目光,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我以为,她毕竟是沈家的女儿,对亲人总有一份心。
可原来,她是在嫌弃我们,阻碍到她追求爱情了。
好啊,真是好极了。
既然她如此迫不及待地想与情郎在一起,那我何不成全她呢?
我面无表情地将沈长宁抱在怀里,用最具蛊惑的声音温柔地哄道:
「陆昭已经等了你一世。
「你忍心再让他继续等下去吗?
「今夜所有人都会在祠堂为祖母守灵,后院无人看守。
「姐姐,你可仔细想好了。」
我点到为止。
而夜里,沈长宁果然没有出现在祠堂。
她偷偷逃出沈家,去了太子府,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对外宣称,她因为祖母去世过度伤心,大病不起,不治身亡。
从此,沈家再无嫡长女沈长宁。
几个月后,太子身边出现了一个小妾。
据说与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沈家长女颇有些相似。
可一旦有人猜测,此人便是沈长宁本人时,便会遭到众人的嘲笑奚落。
所谓聘则为妻,奔者为妾。
堂堂一个世家贵女,怎么可能自甘下贱到私奔给人当妾的地步?
更别说,沈家还在守孝期间。
亲祖母刚去世,就迫不及待地去当妾。
这得不知廉耻到什么程度?
因此,他们断定,此人绝不会是沈长宁。
「不过是长相有几分相似罢了。
「指不定是哪个秦楼楚馆里赎来的呢!」
6
沈家祖籍在江南水乡。
以往每年,府中女眷都会归乡游玩一番。
而这次归来,却是为了蛰伏。
潜龙在渊,君子待时而动。
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
上一世,沈长宁因为错信一个男人而死。
好不容易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民间说,早知三年事,富贵万万年。
她不想着利用这个机会,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反而选择又将命运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我以前所看的那些话本子也大多如此。
女子最大的福分,是遇到一个爱她的男子。
女子最大的不幸,是这个男人移情别恋。
女子报复的方式,要么是找另一个更优秀的男子,为自己扬眉吐气;
要么便是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而先前百般磋磨她的丈夫,因这一死,反而醒悟了。
必是千般痛苦,百般后悔。
似乎女子的一生,必定要与一个男人相挂钩。
能惹得这个男人为她动情,便是最大的奖赏。
可我翻遍了书籍,也未曾见到。
有哪个男子的一生,是以遇到一个女子,为她寻死觅活为荣的。
那些闺阁话本,女戒女训中。
将痴爱男人的女子,褒奖为贞洁烈女。
可男子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却极力贬斥这种行为。
认为只知儿女情长的男人是「胸无大志」「懦弱无能」「脂粉之徒」。
真真是无耻之至,可笑之极。
世间女子,若真信了男子编出来的这套鬼话。
便少不得沦为他们的奴仆,供他们玩弄践踏了。
我收起那些闺房的琴棋书画,将女红厨艺也抛之脑后。
开始出入书房,拿起四书五经。
渐渐又在父兄的教导下,开始学习兵法、骑射。
初时也有些人对我指指点点。
认为女子学这些东西,简直贻笑大方。
哪有世家贵女学这等玩意?
可我心中始终有一杆秤,一道衡量的标准。
一件事情,好或是不好。
你不能看别人怎么说,而要看他们怎么做。
他们嘴上说着女子学四书五经,兵法骑射可笑;
可自己却以在这方面有所成就为荣。
他们嘴上说,女红厨艺才是贤妻良母之道;
可若是一个男子,显现出对这两样手艺感兴趣,必然要遭到众人的嘲笑。
好的事情,不会因为做的人是女子而变坏;
坏的事情,也不会因为做的事情是女的而变好。
他们不过是用着这种手段,把女子驯化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罢了。
其心可诛。
若真信了他们那一套,生生世世也便只能当个奴仆罢了。
7
沈家在江南足足蛰伏了三年。
三年里,沈家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散尽万贯家财。
我的外祖家世代皇商,富可敌国。
外祖过世得早,膝下只有娘亲一个女儿。
便由她继承了这万贯家财。
前世,沈家覆灭也有一半原因是因着这滔天财富。
而这一世,与其等着皇帝抄家,不如沈家主动将它们都捐赠出去。
当今圣上昏庸无道,民不聊生。
沈家到了江南后,主动捐钱兴修水利、开凿河渠、创办学堂。
还在各地设立了无数善堂,专门收养弃婴、孤寡老人,以及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
遇到旱涝灾害,便主动开仓赈济。
短短几年间,整个江南地区,无人不知沈家之名。
百姓们主动为沈家人立生祠,视沈氏为再生父母。
各地难民也纷纷涌入江南。
一时之间,许多百姓甚至只知沈家,而不知天子。
沈家的名望声势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
然而,我却并不担心因此惹来皇家的忌惮。
因为这些善行,全是由沈家女眷出面促成的。
表面上,他们会褒扬我们「菩萨心肠」「宅心仁厚」。
背地里,却嗤之以鼻地说,这是「妇人之仁」。
甚至有不少人开始觉得:
沈家交了兵权,又将财富也都交出去了,是要没落了的前兆。
沈家女从一家有女百家求,也渐渐变得无人问津了起来。
若这些事情是由我父兄出面促成的,他们必定就会觉得:
沈家既有权势又有财富,如今又开始拉拢民心,怕不是有谋反之意。
同样的事情,只因做的人不同,态度便有如此大的差异,真真是可笑。
然而,我相信,百姓的心是最透亮的。
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他们自有公论。
沈家在江南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养兵。
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养。
几位兄长装作纨绔模样,每日沉迷于打猎游玩。
有民间的侠士豪杰投靠,他们总是不惜一掷千金。
在那些世家子弟看来,兄长们整日和一群鸡鸣狗盗之辈混在一起,简直贻笑大方。
可在那些江湖豪杰们看来,我的兄长却是少有的高义之士,是有知遇之恩的伯乐。
江湖侠士重义轻生死,一诺值千金。
在我看来,这群人的价值,远胜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
此外,由于沈府女眷时常出门布善行。
沈家便以担心夫人小姐的人身安危为由,招了许多府兵。
这些府兵全由我的父亲亲自训练。
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三年的时间里,沈家养的府兵、暗卫、门客,已有数万人之众。
江南的官僚,和朝中的大臣早已被我们打通关节。
竟无一人将此事上报天听。
潜龙勿用。
沈家已熬过了需隐忍蛰伏之时。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现在,是时候展露头角,显示才德抱负了。
8
沈家在江南经营三年。
整个江南,几乎成了沈府的后花园。
三年守孝期满,终于到了回京之时。
刚一回京,我便接到了沈长宁的信。
邀我去太子府坐坐。
说来也怪。
这三年里,她没有一刻想到远在江南的亲人们。
连封家书都不曾修过。
这会倒是又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多半,是背后有人指使。
心中虽明了宴非好宴,我依旧坦然赴行。
三年不见,我也很好奇。
当初坚信自己嫁给了爱情的好姐姐,现在过得如何。
沈长宁瘦了许多。
她身量本就清瘦,如今更是腰肢不盈一握。
曾经的她,是出了名的清丽脱俗,翩然若仙。
可如今,却是满头珠翠,脂粉厚重。
一副庸俗呆板的小家子气。
偏生她自己还觉察不出变化,一副自以为人间富贵花的得意模样。
像极了我曾经见过的那些小门小户,一朝乍富的嘴脸。
沈长宁五官底子在。
虽说如今审美庸俗了些,但依旧算得上一等一的美人。
只不过,那是一种「娇妾」的美。
全然不是我们世家女子典雅端庄之美。
短短几年间,一个人竟能产生这样大的变化。
「姐姐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不咸不淡地问道。
我虽在江南,对京都的事也有所耳闻。
太子前年娶了丞相之女为正妻。
看沈长宁这副模样,显然这位正妻并不那么好相处。
果然,我话刚问出口。
沈长宁便滔滔不绝地抱怨了起来。
说的全是些内宅琐事。
什么太子妃让下人克扣她的俸禄、太子妃在太子面前说她坏话、太子妃数落她入府多年无子、下人们也背地里嘲笑她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全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念得我昏昏欲睡。
偏生沈长宁越说越委屈,很快红了眼眶。
于是,我只能强忍不耐道:
「那太子呢?
「你不是说他很爱你吗?
「他没有出面维护你吗?」
沈家家风清正,我的父亲只有母亲一人,并无妾室。
因此,我对后宅之事了解并不多。
只不过,以前宴饮时,也常听到一些夫人小姐们抱怨起自家后宅的事。
不外乎是正妻骂妾室妖媚;
妾室又嫌正妻苛刻。
两方各有立场,彼此势同水火。
那个时候,我便在想:
她们因为自身所受的苦难,如此相互憎恨。
可真正将她们置身于苦难中的,分明是那个自私寡义,好色不忠的丈夫。
然而,不论是哪一方,都默契地在骂战中,隐去了她们丈夫的存在。
分明是男人作的恶,女人们却互相指责,抱怨;
将愤懑发泄在另一个同为受害者的女子身上。
而作恶的那个男人,不仅完全置身事外。
还会摇头晃脑地来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将她们一并嘲笑一番。
真真是恶心。
果不其然,见我提到太子,沈长宁果然有些不满地睁大了眼睛。
「后宅是妇人之事,怎么好拿去让太子为难?」
沈长宁像是在指责我的不懂事般。
顿了顿,又道:
「太子他对我很好。
「只是男子毕竟心思不如女子缜密。
「很多事情他都发现不了,我也舍不得拿去烦他。
「左右不是太大的事,忍忍也就过了。」
呵。
我嗤笑一声。
若真心在意,又岂会发现不了?
不过是懒得挂心罢了。
像是为了强调太子对自己的重视,沈长宁又道:
「他说过,娶太子妃只是形势所迫。
「他真正爱的只有我一个。
「这些年来,他一直只有我一个妾。
「别的皇子都有好几个呢!」
提到自己是太子唯一的妾时,沈长宁似乎有些自得。
脸上的光彩,怎么都收不住。
我只觉得厌烦到了极点。
语气也不由冷了下来。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我甚至懒得多寒暄,直接想拂袖走人。
沈长宁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先别!
「姐姐还有事想跟你商量。」
她轻咬朱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我入府多年无子,太子虽不在意,但旁人难免饶舌。
「妹妹你年轻,身子又康健。
「若是入府,定能给太子诞下一儿半女。
「到时候,我们姐妹联手,不怕扳不倒太子妃。」
她吞吐半天,总算说明了意图。
我的好姐姐,竟是想让我陪着她一同给人做妾。
还想让我生几个孩子,作为她宅斗的筹码。
厌憎之情席卷而来。
我不再给她留任何情面,直接冷笑一声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自轻自贱,上赶着给人做妾么?
「我堂堂沈家嫡女,只为妻,不做妾。
「更别提我对你的太子一丝兴趣都无。
「哪怕他以太子妃之位相聘,也入不得我的眼。」
在我说出「自轻自贱」几个字时,沈长宁的面色一下变得无比惨白。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我,眼里盈满了泪光。
好一会,她正开口想说些什么。
声音忽然传来声音打断了她。
「宁儿,你先下去。」
太子陆昭,终于出现了。
沈长宁有些不甘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9
收到沈长宁邀约的时候,我就知道背后必有陆昭的意思。
甚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一清二楚。
这几年,我在江南可谓锋芒毕露。
出入于学堂之中,诗赋文才比之男子也不遑多让。
广布善行,人人称道沈家嫡女有菩萨心肠。
更重要的,是利用前世的记忆,我成功预言了几次灾害,又布阵「祈雨」。
在我有意的促成下,民间开始将我奉为神女。
认为我是上天派下来,能行驶仙术的使者。
民间甚至传出了「得沈长安者得天下」的说法。
笑话!
我若真有左右天下的能耐,岂会甘心辗转于男人间。
像个物品一样被他们「得」来「得」去?
自己称王称霸不美么?
进京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会是个绝佳的诱饵。
夺嫡之争历经三年,只剩下太子和三皇子两派。
如今二者僵持不下,都需要注入新的血液。
而我和我身后代表的沈家,就成了至关紧要的筹码。
只是我没想到,先沉不住气的,会是太子。
看来他确实被三皇子逼到一定程度了。
陆昭一脸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长安,一直以来我喜欢的其实只有你。
「你的姐姐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太子妃的位置便是你的。
「等我登基后,你便是唯一的皇后。」
陆昭这番谎言,简直拙劣到了极致。
我怀疑是沈长宁太蠢了,他便认为我作为她妹妹,必然也是同样的愚蠢。
连扯谎都这么不上心。
我不欲与其多言,冷笑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殿下的这番衷肠还是拿去与你那些妻妾相诉吧。
「臣女担待不起。」
陆昭定定看了我一会。
忽而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不错,跟你姐姐相比,倒还有点脑子。
「只是,沈长安。
「你真以为,今日进了太子府,你还能走得出去吗?」
话音刚落,便有一群侍卫围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随后,不顾我的惊叫怒骂,硬将我拉了下去。
10
几日后是太子妃生辰。
太子计划在那一天晚上,装作喝醉,与我发生关系。
再让人引来宾客,看到我们二人「偷情」场面。
使得我不得不嫁给他。
当沈长宁一脸得意地说出这个计划是她献给太子的时候,我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沈长宁,」我幽幽开口。
「我这个亲生妹妹,对你来说只是讨好男人的工具吗?」
我心中充满哀悯。
我的好姐姐,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沈长宁笑着迎上了我的目光。
「长安,我知你要强。
「但你若是真尝试过情爱滋味便懂了。
「女人这一生说到底,也不过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以后,你会感激我的。」
我默默别开了视线。
就在刚刚,沈长宁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于我而言,她不再是长姐。
而是曾害死沈家的罪魁祸首。
是想把我推进火坑里的元凶。
对她,我再不会有心慈手软。
距离太子妃生辰,只余三日。
这些时间,足够了。
是时候出手,一子定乾坤了。
11
陆昭曾满心满眼等待着太子妃生辰这日。
想将我变成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现在,他却一脸惊惧恐怖地望着我,握着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你这个妖女!
「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施施然一笑。
「太子不曾听过民间的传闻吗?
「我可是神女转世。
「区区偷天换日的道法,自然不在话下。」
现在是午时。
本应是一日之中,日光最盛的时候。
然而屋外却一片漆黑。
本应悬挂于空的太阳,消失了。
整个上京城一片混乱。
无数百姓奔至街头,磕头痛呼,以为是大难将至。
上一世,上京城也曾发生过这样的异象。
太阳消失,白昼不存。
接连三天三夜的黑暗。
百姓认为是老天降下的惩罚,惶恐至极。
然而,这些年,我翻阅书籍。
从一本极为偏门的古籍中了解到:
这不过是被称作日蚀的一种天文异象罢了。
时间一过,一切自然会恢复原状。
并不会为世间带来一点损害。
但这并不妨碍我将它当成一种手段来利用。
成大事者,无所不为。
整个太子府内一片混乱。
就连原本对于「神女」这一名头不屑一顾的陆昭,此时望向我的目光,都暗含了几分恐惧。
我继续装神弄鬼,拖延时间。
「殿下忤逆神使,蔑视上苍。
「必将遭至天谴,不得善终。」
就在此时,一个小兵仓皇闯了进来。
「太子殿下,不好了!
「三皇子带兵攻进皇宫了!」
「什么?」
陆昭暴喝一声,再顾不得我,提起剑转身就要朝门外奔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的小兵毫无预兆地掏出一把匕首,刺向了他的脖颈。
热血喷洒。
倒下去的瞬间,陆昭瞪大了双眼。
或许是惊惧于,我话中说的「天谴」会来得如此之快吧。
我轻笑一声。
那小兵恭谨地跪在地上道:
「三皇子已遵您嘱咐,领兵打入皇宫。
「太子府也已被陈副将所率精兵攻占。
「他派我告诉您,让您稍等他片刻。
「等他稳定了局面,就亲自来迎接您。」
12
在等待陆衡的时间里,沈长宁发疯一样地闯了进来。
她痛骂我居然和上一世害死沈家,把她利用至死的人同流合污。
拿着一把剪子就要和我拼命。
我劈手夺过剪刀,将她的手钉在桌子上。
又打断了她两条腿后,沈长宁终于不再大吵大闹。
——她昏死过去了。
明知道她听不见,我还是兴致盎然地贴在她耳边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间本就没有永恒的仇敌。
「三皇子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我也便就用了。」
我和三皇子搭上线的时间,远比沈长宁想象得要早。
在她刚重生,选择转投太子怀抱的时候,三皇子就改变策略,看向了当时还未及笄的我。
他以为我年纪小好欺骗。
我便也与他虚以委蛇。
渐渐地装出情根深种的模样来。
在我远离京城,在江南蛰伏的这几年里,我需要有一个好用的傀儡,留在京城。
而他就是我挑中的那一个。
上一世的经历让我知道,二皇子四皇子这些人,通通不是太子的对手。
而太子一家独大,稳稳登上帝王宝座,绝非我所愿看见的。
于是,我便着手扶持三皇子,与太子分庭抗礼。
人们都以为,三皇子能在短短几年间崛起,是凭了三皇子妃苏氏,和侧妃杜氏娘家出力。
但其实苏家和杜家看似百年世家,内在早已被掏空。
真正暗中支持着三皇子,让他与太子打擂台的,是沈家。
在进太子府之前,我便提前与三皇子陆衡见过面。
我告诉他,我会在关键时刻施展仙法,隐天蔽日。
让他趁着那个时候,兵分两路。
一路直奔皇宫,夺取帝位;
另一路则奔太子府,杀死太子及其余党。
太子府外杀声震天。
我却安坐如山。
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三皇子终于如约来见我了。
他一身血腥,煞气冲天。
看向我的目光却是极致的温柔。
「长安,我回来了。」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说过,等我登基之日。
「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
陆衡看向我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痴迷。
我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两步。
「长安,你——」
陆衡有些疑惑地开口,正要说话,却猛地顿住。
方才,他急着见心上人分享喜悦。
也就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里,身披盔甲的士兵,没有一个是他相熟的。
在反应过来的一刻,陆衡瞳孔放大,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然而下一秒,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躯体直直地倒下了。
我垂眸看了片刻,淡淡道:
「将脑袋收起来。
「剩下的,剁成肉酱,拿去喂狗。」
刚重生之时,沈长宁说,她要报复陆衡。
而她所谓的报复,就是嫁给太子,让陆衡后悔莫及。
可实际上,陆衡非但没有后悔。
反而迅速又娶了另一位贵女苏氏为妻;
且照旧将表妹杜月容纳为侧妃。
对于这种畜牲,就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为了皇位呕心沥血。
那我就要让他在最接近皇位的那一刻,亲手打碎他的美梦。
他让沈家三百多口死无全尸。
我就也要他不得好死,以命相偿。
如今的死法,我都还嫌太轻松。
可以的话,我倒想先将他折磨七七四十九天再杀死。
但眼下,大局为重。
三皇子被我唆使进宫谋反的同时,沈家的军队,早就严阵以待了。
只等着他杀死皇帝、太子后,就立刻出手「清君侧,除逆贼」。
陆衡自以为皇位唾手可得。
殊不知,黄雀在后。
有了这颗头颅,相信他的残党们很快就会弃甲投戈。
大局定矣。
13
沈家的军队用了一天多的时候平定乱局。
之所以这样匆忙,是因为我要赶在日蚀结束那一刻,登基称帝。
这个时代,女子想像男子一般称王称霸,难度高于登天。
即使杀死一批高喊着「牝鸡司晨」「妖女误国」的人。
也总会有下一批站出来的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为了能达目的,我将不择手段,无所不为。
在这世界上,能够与君权、父权相对抗的,唯有神权。
我必须让百姓相信,我是天命所归的神女。
而这场日蚀,便是我最大的倚仗。
在我身着明黄龙袍,一步步走向高台之时。
日光射破暗影,重回人间。
于是,那些原本最憎恨我这妖女的人,也被神迹所震撼。
跪服在地,山呼万岁。
他们或许是真心为这「神迹」「天降祥瑞」所折服。
又或许不过是顺着杆子往下爬。
既保住了忠君爱国的名号,又顾全了性命。
无论这些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全然不在意了。
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就在我手中。
沈长宁曾说,一个女子毕生的追求,也不过是: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狗屁!
权力,地位,财富。
亲人,友人,爱人。
凡是我所渴慕的,我便定要得到。
凡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我也终于有护他们周全的能力了。
而这,也不过是个开始。
这些大臣暂时的拥戴,一是因着我装神弄鬼的把戏;
二是因为沈家的势力;
三是时局动荡,不得已妥协。
登基从来只是起点,而非终点。
这条路,依旧艰辛。
等到哪一日,他们不再因为愚昧的神权、不再因为一时的妥协。
而是因为我切实的政绩;
因为意识到女子的才智德行并不逊于男子;
意识到即使不是什么「神女」,普通的女子也能凭自己的智慧与努力,做出不逊于男子的事业之时。
或许这条路,方能瞥见尽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