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发:注意观察你在太阳下的影子,有些事情你想不到
怪谈文学奖:现代都市恐怖病系列
「这是在哪儿拍的?」荒木站在一张照片前问道。
「怎么样?拍得不错吧?」我不无得意地说。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黄昏。照片上,一个像是流浪汉的老头裹着一床棉被从阶梯上走下,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我想通过这张照片传达出一种日暮途远、人间何世的寂寥。
「我不懂你的艺术,只是想找照片上的人罢了。」荒木冷淡地说。
荒木算是我的邻居,他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在我的画廊楼下。我本科毕业后来日本留学,读写真专业,硕士毕业后,在东京开了这间画廊,举办写真展、卖写真集和摄影书,同时自己也会拍摄一些项目,现在画廊里展示的就是我拍的《时与光》,这组照片刚获得了一个不值一提的摄影奖。但画廊的盈利不多,我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给杂志拍照,以及在补习学校当老师,辅导中国留学生申请摄影相关专业。
荒木的侦探生意不太好,闲暇时他经常上来看照片。反正展览是免费的,而且基本没什么人,我挺欢迎这个客人,常常跟他聊天,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有时画廊结束营业后,我会下楼找他喝酒、闲聊。荒木总穿得一身黑,乱糟糟的及肩长发,留着胡茬,半睁着眼像没睡醒似的,好在他长得不错,看起来像个有故事的大叔。若是换了别人,妥妥的就是一个流浪汉。
「你等等,我翻一下笔记。」我多少有些失落。
照片下方写着拍摄日期是 2019 年 3 月 2 日,地点是东京。我打开 A5 的黑色线圈笔记本,找到相应的日期。
「在谷中银座。」
「日暮里车站附近?」
「对。」
「这张照片可以借我用用吗?」他问道。
「那可不行,我还得展览呢。」我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再洗一张给你。」
「那麻烦帮我把人放大一些,其他地方裁掉就行,谢谢。」他又向照片凑近了点,说,「洗成彩色的吧,别用 PS 处理。」
「我这是用胶片拍的。」跟外行真是难以交流。
「哦,听说暗房也能处理照片,你只要帮我洗出来就行了,别加效果。」
「我是搞纪实摄影的,不会修改照片信息。」他在暗示什么?
「这就奇怪了,这个老头的身体比其他人要浅淡。」
「怎么会?」我赶紧凑了上去,好像真的比较淡,像是失去了一部分实质,看起来有些朦胧,但对焦是没问题的,轮廓很鲜明。
「你再看他的影子,和旁边的栏杆的影子相比,黑得也不那么浓郁。」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之前我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亏我还是个摄影师,真是惭愧。
「这是怎么回事?就像……」他蹙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就像蒸发掉一半似的。」
真是名副其实的人间蒸发。
我和荒木第一次见面时聊的话题就是蒸发。那是去年的 8 月,为了纪念广岛和长崎的核爆,我办了一个核爆写真展。其他人都在看硕大的蘑菇云、荒凉的废墟,他却久久凝视着一张没什么冲击力的照片。那张照片里是一个十岁的男孩,他背着死去的弟弟,在火葬场等待弟弟火化。男孩咬紧渗血的嘴唇,借此表达沉重的哀伤。
「真是残酷。」我对他说。这张照片也是我最中意的,见他这么入迷,我觉得找到了知音。
「其实我不觉得广岛和长崎的核爆事件比其他战役惨。」他望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投向其他照片。
「欸?」我有些不解。
「核爆造成的悲剧无比紧凑,处于核爆中心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化成了水蒸气,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让人深感震撼。但一个人从出生、成长,再到生病、死亡,这整个过程就像一出延时版的核爆事件。」
「你的意思是,核爆同人一生的遭遇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似懂非懂。
「嗯。所以比起数字,我更关心眼前的个体。」说着,他又将视线转向照片中的男孩。
「总之,希望世界和平。」
「对!对!」他笑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小哥,你一定觉得不知所云吧。我只是随便说说,忘了就好。」
但他的见解太过独到,令我印象深刻。一想到自己可能正在慢慢蒸发,我就不由得感到恐惧。好在我还有摄影,虽然人终有一死,但我可以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啊?」我问道,「莫非是什么危险分子?」
「你想多了,不过是失踪的老人罢了。」
「老年痴呆吗?家属一定很着急。」
「据说没有痴呆。家属啊……那两姐妹就是自作自受,她们谁也不愿意照顾父亲,相互推脱责任,把父亲独自留在那间小破屋里,隔几个月想起来了才去一趟。」
「那老头的妻子呢?」
「几年前去世了,之前是夫妻两人一起生活,彼此还有个照应,妻子死后,老头就成了孤家寡人。小女儿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父亲只是去遛弯儿了,等了许久都没回来,这才着急了,向邻居打听。有人说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过他了,有人说三天前才看到过,还有人根本不知道附近住了这样一个老头。报警后,警察也没有认真对待,因为失踪的人口实在太多。」
「这么看来老头是自己离家出走成了流浪汉。人生真是无趣,到处都是规划好的路线,几十年重复同样的工作,过着相同的生活,甚至连老了之后成为流浪汉的路线都是规划好的。」
晚上,我帮荒木把照片洗了出来。他答应我,如果找到老头就请我吃饭。
过了两天,我关店准备回家,下楼时正巧遇到荒木从外面回来。
我叫住了他:「荒木,那个老头找到了吧?你可别忘了请我吃饭啊。」
「没有。」他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水,说,「好热啊,进来慢慢聊。」说着,他打开侦探事务所的门。我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谷中银座那一带流浪汉挺多,光是打听老头就费了不少功夫,他们之间很少交流,与其说是同伴,不如说是竞争者。后来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认识的,但他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头了。他说老头迷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儿。那时还是冬天,寒风凛冽,怪可怜的,他就教老头怎么用报纸取暖,怎么在自动贩卖机找别人落下的硬币,后来还分给老头一床被子,喏,就是照片上他披着的这床。」
「后来呢?老头去哪儿了?」
「不见了。按他的说法,是蒸发了。」
「蒸发?这是比喻?」
「不,他说他看到了,老头整个人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也可能只是精神错乱。据我了解,近来有不少徘徊在那一带的流浪汉莫名失踪了,不过他们都是没有身份的人,早就被社会系统排除在外,根本没人在意。他这样说也可能只是想引起人们的兴趣。」
「可是照片上……」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一个女人推开了门。
「不好意思,请问还在营业吗?」
我和荒木一同朝门口望去。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打扮得体,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剪裁得当,没有装饰。大眼睛,高鼻梁,脸上和脖子都没有一丝皱纹,虽然精致,但看着有点儿假。
「请进。」荒木说。
荒木请女人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她的对面,问道:「请问喝点儿什么呢?茶还是咖啡?」
「水就好。」女人答道。
「帮客人接杯水。」荒木对我说。
明明是光杆司令,倒挺会使唤人。我边在心里抱怨,边用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摆在女人面前。
「那我先失陪了。」我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些不方便。
女人却抬起手留住了我:「没关系,一起听听吧。」她可能把我当成了助手。
荒木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于是我坐了过去。说实话,我还真挺好奇。
「请问您要委托我调查什么呢?」
「找人。我丈夫失踪了。」
又是失踪!
「请具体说说,您的丈夫是怎么失踪的?」
「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一个休息日,对了,是海之日。那天下午,天气很热,我丈夫想喝啤酒,冰箱里没有了,他就拿了钱下楼买,他只拿了点儿零钱,钱包都没带,穿着拖鞋、背心就下楼了,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还调了监控,我丈夫是走楼梯下楼的,我家住 5 楼,楼层不高,有时他懒得等电梯就会走楼梯。监控拍到了他走进楼梯间的身影,却没有拍到他走出来。丈夫就这样宛如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警察见没有犯罪迹象,立刻失去了兴趣。」
「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他的个人信息,年龄、工作、出身等等。」荒木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四十二岁,在广告公司工作,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不抽烟,偶尔喝酒。他是广岛人,老家有个哥哥,父母和哥哥住在一起。我们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在读高中,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
荒木只是听着,并没有做笔记,我怀疑他能不能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对您丈夫打击比较大的事?」
女人闭上眼回忆,她的双眼皮的线条深深地刻在眼皮上,八成是割的。
随即,女人睁开眼,说:「两个月前,我丈夫的伯父去世了,独自死在公寓里,直到尸体发臭了才被邻居发现。伯父年轻时来东京做生意,我丈夫刚读大学那会儿还在他家住过一阵子。后来伯父的公司破产了,没脸回老家,就在东京租了一间公寓,一直独身。我丈夫以前受过伯父的不少关照,总觉得伯父死得这么凄凉是自己的责任,心里很愧疚。」
荒木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着。
「但我不认为丈夫会因此离家出走,人终有一死,伯父晚景凄凉也是他自食其果。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丈夫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可能抛下我和女儿。再说,他连手机、银行卡都没带,能去哪儿!」女人将右腿叠在左腿膝上部,她的小腿线条优美动人。
「可以给我一张您丈夫的照片吗?」
女人从香奈儿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张证件照说:「这是不久前他更新驾照时用的照片,可以吗?」
荒木点点头,接过照片,说:「对了,您丈夫平时戴眼镜吗?」
「他只有工作时才戴,度数不深。失踪那天没戴。」
「好的。我想看看您丈夫失踪的地方,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明天下午两点怎么样?」
「行。」荒木取出价目单说:「这是价格,先付一半,找到人后付清全款,没问题吧?」
「嗯。」
女人付完钱离开后,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荒木掏出烟吞云吐雾起来。
「又是失踪,一开始只是流浪汉,大家并不在意,现在蔓延到了一般居民,就像传染病一样。」我说。
「东京失踪人口本来就多。」
「像这样平白无故蒸发得无影无踪的也很多吗?」
荒木沉默了。
反正这个问题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于是我先回去了。走在路上,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就像迷宫一样——不,不只东京,所有城市都是一样的,呆板的水泥墙,相同的门牌,交叉的道路,所有城市都是同一座迷宫,人走着走着就不知消失到了哪里。
过了一周,荒木来找我一起去吃晚餐,我们去了附近的居酒屋。
他虽然本来看起来就很慵懒,但这次的精神状态似乎更差了,黑眼圈浓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你没事吧?」
「眼下没事,之后就不好说了。」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那个从楼梯间消失的上班族找得怎么样了?」
荒木摇摇头,说:「毫无踪影。我到他住的公寓楼看过了,那个楼梯间的转角处有窗户,午后阳光可以照进去,十分明亮。站在窗口眺望,远方翻滚着云彩,亮部雪白,暗部厚重,宛如石雕,看得久了,感觉云彩成了实体,下面的城市倒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为了调节气氛,我打趣道。
荒木喝了口加冰威士忌,接着说:「我在楼梯间上上下下走了五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楼顶有个天台,但门锁着进不去。楼梯间的窗户只能打开一点点,一个成年男性绝对钻不出去。」
「就像蒸发一样消失了。」
「蒸发,他家隔壁的小女孩也是这样说的。她说那个叔叔有超能力,光线可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就像蒸发了一样。她妈妈让她不许胡说,还向我道歉,说小孩想象力丰富,给我添麻烦了。」说着,荒木从口袋里掏出我拍的那张老头的照片放在桌上,说,「可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我点的拉面端上来了,隔着腾腾的热气,我觉得荒木的身体也变得浅淡起来。
「如果我失踪了,有件事想拜托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说这种话呀。」
「我是认真的。」荒木说,「如果你超过一周没见到我,麻烦你去我家里通知我儿子。」
「你还有儿子?」我惊道。荒木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有家庭的样子。
荒木苦笑着点点头,说:「二十一岁了,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快三年了,从不出门,说白了就是家里蹲。」
「你妻子呢?」
「跑了。这也是我的错,十七年前,我一声不吭地从公司辞职,她觉得跟着我过没前途,就在某个夜晚离开了——也可能是清晨,总之,我中午起床时发现她不见了。」
「你也不容易啊。」
「我对于持续不变的生活感到厌烦,但仔细想来还是我的错,大家都说人生就是如此,其他人都能接受,为什么我不能?儿子变成这副模样,也是因为我这个不合格的父亲。」
「不,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做错。大家凭什么认定人生就是如此。那些接受这样的人生设定的人才奇怪呢。」这种话由我这样的人说出来真是毫无说服力。
「谢谢。」说着,他取出了一张便签纸和一封信,「便签纸上写着我家的地址和楼下邮箱的开锁密码,钥匙在邮箱里。如果我蒸发了,请到我家去看看我儿子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就把这封信给他,如果死了……就报警吧。拜托你做这种事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我收下了。
「如果你蒸发了,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笑了起来,埋头吃面。
说得那么严肃,搞得我紧张兮兮的,原来是开玩笑啊。侦探在寻找失踪者的过程中自己失踪了,又不是荒诞小说。荒木肯定没事的。
然而这不过是自我安慰。
荒木宛如人间蒸发般,再也没有出现。侦探事务所大门紧闭,我的画廊又办了核爆纪念展,他也没有来。自上次见面过了一周,他始终没有出现。
周五是画廊的休息日,我在这天下午去荒木家。
他家在葛饰区的柴又,位置偏远。
下车后,我打开谷歌地图,输入他家的地址,地图显示步行需要九分钟。天气炎热,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烤得人头晕目眩,空气掠过皮肤有种烧灼感。我一分钟都不想走,只想躲进空调房里。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此打道回府吧。我叹了口气,迈开了步伐。地图上的小点动了起来。
路上空无一人,街道狭窄,两旁低矮、破旧的房屋面无表情,电线在头顶凌乱地交错着。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吓了我一跳。它在地面上投下浓重的暗影。
我蓦然惊觉,自己的影子比这只乌鸦的影子浅淡得多。我又看周遭其他物体的影子,电线杆也好,树也好,墙也好……我的影子比这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浅淡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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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4-12 12: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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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脸:当整形医生这么多年,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丢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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