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罪名为爱

罪名为爱

决斗场上，她势如长风破浪

曾经带头霸凌我的那个男生，他说他爱我。

后来，他在我们的婚礼现场向我跪下，哭着求我放过。

可是，「我终于也学会用你『爱我』的方式来『爱你』了，你怎么不高兴呢？」

……

睁开眼，医院那刺眼的白墙，让我差点以为我又回到了住了两年的疗养院。

「医生，她醒了！」

病床边的男人双眼泛红，看着我时兴奋又激动，似乎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漫漫，你还记得我吗？我……我们以前是同学。」

莫诚嘛，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被霸凌多年的受害者，能忘记曾经带头欺负自己的恶魔不是吗？

「医生来了，你放心，你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是你撞的我？」

「不是的，我没有碰到你，你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低血糖晕倒了，我只是刚好经过，把你送到了医院。」

刚好是他，刚好在我晕倒时经过我的身边。

巧合与巧合连在一起，为我量身定制了一张名为宿命的大网，牢牢地网住我。

印证着我在失去意识的时间里，窥探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的人生，不过是别人笔下一本虐恋情深的言情小说。

我之前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今天和男主莫诚的重逢。

为了给他机会靠近我、保护我、救赎我，向我解释当初年少无知的过分举动背后隐藏的，渴望被我注意到的深沉爱意。

真可笑，他们管这多年纠缠不休的校园霸凌叫爱得痴情专一。

管他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侮辱和霸凌，叫做年少懵懂。

并觉得当我们都长大成人之后，当莫诚亲口告诉我他其实一直喜欢我之后，我就该欢天喜地的跟他冰释前嫌坠入爱河。

「漫漫，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要出院，我不喜欢在医院待着。」

「那你家住哪里，我送你。」

「我刚刚毕业，还没有找到工作……暂时还没有地方住。」

「要不你先去我家里住几天吧，我家正好有空房间，我去上班之后，家里就没有人打扰你了。」

按照剧情，我应该胆怯、抗拒，瑟瑟发抖。

我应该拼了命地逃窜，躲着他走，给他机会展现自己的温柔包容，展现他对我深沉的爱意和用之不竭的耐心来感动观众。

可是我并没有。我已经逃窜得够久了。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真的……很开心。」

出院后莫诚带我回家，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平层，毕竟他也才毕业两年而已。

没想到是一个装修豪华的三层别墅，真不愧是男主角的配置，看来我被抑郁症折磨到生不如死的这几年，他都活得很好。

「漫漫，喜欢哪个房间你随便挑，如果没有喜欢的，重新装修一个也可以。」

「为什么？」

「什么？」

「莫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我看着他微微勾起了嘴角：「你脸红什么？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搂着女同学直接亲的莫同学，这是在害羞吗？」

「漫漫……」莫诚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解释，中学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早恋，那个女同学也不是我的女朋友，我那么做只是……」

「只是什么？」

「那时候不懂事，以为那样的行为很酷。

「而且……你记不记得我当时其实一直都是看向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反应，想看看你会不会吃醋。」

多荒谬啊，虽然他和女同学胡混胡闹，但是他并不喜欢她，所以不算早恋。

虽然他和别人站在一起辱骂我、为难我，但是他当时可是看了我一眼啊，所以我该感激涕零？

是我自己愚蠢，没有领会他的深意和真心，所以，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我活该？

我看向莫诚，用温柔的语气带着他一起回忆当初。

「我记得，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走之后，那个『不是你女朋友』的女生，连续抽了我十三个耳光。

「我拼命地逃跑，她使唤两个跟班拽着我，威胁我如果敢告诉老师或家长，就让你找你的兄弟们跟我好好聊聊。」

那样噩梦般的一天，我永远也不会忘。

那样如魔鬼和毒蛇一般的眼神，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断在我的噩梦里反复出现，我怎么会不记得，他怎么还敢提！

我说的这些话，显然不是莫诚想听的，他低下了头，显得有些无措，「对不起……你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怕我不告而别，莫诚居然请了一天假在家陪着我。

「你说你刚毕业，是读了研究生吗？学的什么专业，需不需要我帮你留意看看合适的工作？」

「不是硕士，是本科刚毕业而已。」

「高中的时候被你们霸凌到得了精神病，反反复复住院看病折腾了两年，两年后出来重读高三，所以我二十岁才高考，今年刚毕业。」

「你……不是转校了吗？」

「嗯，转去精神病院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谁愿意说给别人听呢，当然是说转校，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对不起。」

我微微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莫诚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竟然是真的感到后悔和抱歉的。

那又怎么样呢？

曾经的校园恶霸长大了，懂事了，回头是岸了，所做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就可以奇迹般地走出所有的阴影迎接光明了吗？

不会。

受过的伤即使痊愈了也会留下伤疤，更何况这么多年的我，从未痊愈过。

「莫诚你别逗了，装也装不像的，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的病都是你造成的，你继续做坏人吧，瞧着还顺眼些。」

「对不起漫漫，我再次为我曾经的年少无知向你道歉，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不想留在我家的话……」

「为什么不愿意？我挺愿意的。」

「我有心理疾病，害怕和人接触，不懂与人交流，在别人看来，总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不管是找工作还是租房子都很难，毕竟谁敢跟神经病离得太近呢。」

莫诚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心疼：「漫漫，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不说，那些丑陋的现实就不存在了吗？我的病就可以好了吗？

「我上了四年大学，没有一个朋友，同学们看到我每天吃的药，就知道那是治疗什么的，所以都跟我保持距离。

「上课的时候，他们宁愿在走道上站着听，也不会坐在我身边的空位上。

「我都好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还得是跟你呢莫诚，这叫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被伤害者最终变成施暴者的奴隶和俘虏，服从他、依赖他，甚至爱慕他，除了他，再不能接受外面的世界。

「我喜欢住在你这里，你喜欢我做你的俘虏吗？」

「不……不是的漫漫，我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我……你先休息吧。」

莫诚红着眼睛，一副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我刚刚说出的那些话，把他压得喘不上气，只能落荒而逃。

看到他如此内疚难过，我并未感觉到丝毫的开心或者解气。

反倒越发憎恶这个世界的荒唐。

凭什么加害者想回头就回头，凭什么说了一句对不起，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扮演无辜。

凭什么他的身后就是彼岸，只要肯成长肯认错，就理所当然地拥有灿烂的人生。

而我的人生，却早就被摧毁了。

住进莫诚家里的第三天，他就联系上了我曾经的心理医生，并且将人请到了家里。

「你这样不放过他，自己就开心了吗？」

「我放过了他，难道我就开心了吗？伤口，要拿出来晒晒太阳消消毒才能好，要见光才能痊愈，藏着掖着捂得紧紧的，只会腐烂。

「你不是也曾说过，不要一味地逃避，要试着勇敢地面对那个黑暗的世界，要试着战胜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懦弱吗？

「我现在，终于有机会站在曾经的罪魁祸首面前，亲自告诉他，他曾经给我造成的伤害，亲自把我满身创伤扒开来给他看，这难道不是勇敢面对的表现吗？」

周医生：「可是漫漫，那个孩子真的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了，他是真心想要弥补你、照顾你的，你应该试着向前看，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那个黑暗的牢笼里。」

「周医生，哪条法律规定，过错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受害者就必须要原谅呢？

「受伤害的是我，不是你，你没有资格替我原谅他、心疼他，更没有资格告诉我，什么才叫应该！」

周医生：「可是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你不好好珍惜，难道真的要连他也赶走，逼得他也无法忍受你吗？」

「那不是他害的吗？

「我原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有彼此关照的好友，我原本可以像别人一样去尝试甜蜜的恋爱而不是困在无尽的深渊里生不如死，与全世界格格不入。

「不是他把我变成了今天的我吗？不是他毁了我吗？现在，我一无所有了，他廉价的关心，就成了所谓的救赎，我就要感恩戴德？

「你怎么敢把那个男人和『爱我』这两个字连在一起的啊！要我珍惜？你真残忍。」

……

「您是我的医生，您明明最清楚不过，这些年我究竟是怎么样走过来的。

「为什么连你也只想听他深情款款的倾诉，过去那么多年隐藏在他的言行侮辱和精神虐待之下的变态的爱，却不愿意正视我在那段时间里的伤痛和折磨？

「他一句对不起、一句知道错了，就可以抵消我所经受的全部磨难吗？

「当然不可以！无关痛痒的看客，凭什么替受害人原谅加害者？

「周医生，请你带着他给你的感动离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可以吗？」

爱吗？如果莫诚给我的就是所谓的爱，那这个世界该有多可悲啊！

周医生离开之后，莫诚大概知道了我有多憎恨他，所以，即使是在他自己的家中，他也会尽量躲着我走。

做好了饭，他在房门外敲门：「漫漫，出来吃饭吧。」

我起身出去，走到餐桌边，他有些忐忑地说：「你先吃，吃完我再过来收拾。」

「不用了，莫诚，你陪我一起吃吧。」

「好啊。」莫诚看着我，脸上带着开心又讨好的微笑。

「高中的时候，你和你的朋友在食堂，指使胆子最小的那个男生往我头上泼了一碗滚烫的蛋花汤，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坐在我身边吃饭了。

「怕你们泼我的时候，被连累到。」我看着莫诚，眯起眼睛微笑，「九年了呢，九年没有人跟我同桌吃饭了。

「莫诚你还记得吗？中学的时候，你是学校里最厉害的校霸，只要有你的支持，最懦弱胆小的同学，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桌边坐下，语气轻松，神色如常，仿佛在跟他闲话家常，仿佛那些事全都轻如鸿毛，勾不起我一丝的情绪。

莫诚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家，他却拘束得坐立难安。

我盯着餐桌中间的那份排骨汤。

莫诚给我盛了一碗：「你尝尝喜不喜欢，如果你喜欢喝的话，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好不好？」

我看着他微笑：「我不吃排骨。

「因为高三休学去看精神科医生之前，在学校吃的最后一顿饭，就是排骨，你的女朋友带着你们的好朋友一起，每个人都往我的餐盘里吐了一口口水，还逼着我吃。

「从那以后，只要看到排骨，我就感觉里面全是你女朋友的口水。」说完，我端起他盛给我的排骨，放到他面前，「呐，你吃。」

我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像一个撒娇的小孩，不停地催促他。

莫诚满眼卑微地与我对视，终究红着眼睛败下阵来：「好，我吃。」

「真好，那你要吃完哦，以后每一天都吃排骨给我看好不好？我喜欢看你吃。」

我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件非常令人愉悦的事情。

而他手里拿着筷子，夹排骨的手都在发抖。

「莫诚，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高中的时候，你拿出一封没有落款的情书，说是我给你写的。

「你冲进我们班，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句一句地大声念出来，带着我全部的同学一起哈哈笑得震天响。

「从那以后，你的朋友们，尤其是你的女朋友就一直理直气壮地欺负我，骂我不要脸。

「我们班里的同学也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恶心，骂我知三做三，抢别人男朋友。

「他们肆无忌惮地朝我扔垃圾、吐口水，我忍无可忍地把他们丢向我的垃圾扔回去，老师却不问青红皂白，让我独自去太阳底下罚站。

「但是你知道的，那封情书不可能是我写的，我见过你所有肮脏而又卑劣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喜欢你，怎么会给你写情书呢？。

「那是天塌下来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被人辱骂了整个高中时代，被你身边的人欺负得无处可躲，被不认识的同学戳着脊梁骨吐口水……到底是谁害得我啊？」

莫诚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对不起我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就跑了，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那封情书，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百口莫辩，所有人都可以因为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辱骂我、嘲笑我，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我不明白，到底是谁那么陷害我。

直到濒死之时知道了全部的剧情，我才知道，原来让我痛苦那么多年的根源，都是莫诚。

那封情书，是他自己写的。

以我的口吻写给他，让所有人坚信我对他觊觎已久，让其他人都不敢靠近我，以此断绝我跟其他任何一个男生走得过于近的可能。

按照书中剧情的发展，他会在某一个气氛正好的暧昧环境中告诉我真相，把我曾经所有的屈辱和痛苦，包装成一件浪漫的事情。

他可是至今都留着那样一封荒唐至极的情书啊。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当初冲进我的班级里当众给我念情书的样子酷毙了，那是可以拿出来吹嘘一辈子的壮举。

我最痛苦的经历，是他中学时期最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可曾经被骂不要脸的是我，曾经为此承担代价遭受霸凌侮辱，被人唾弃孤立的是我！

如今时过境迁，无人关心无人嘲笑辱骂了，那一番缺德变态的举动，却成了他对我深情不悔的证明，成了他勇敢爱过的证据。

甚至书中还认为当我得知背后真相，我必须为此感动，为莫诚这些年依旧不曾改变的痴心而痛哭流涕。

多冒昧啊！

被我主动提起那封情书之后，莫诚在我的面前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

那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情书，也没有勇气亲自在我面前承认了。

不敢承认那是他写的，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像个情圣一样，深情款款地跟我诉说，那封信里写的都是他当时对我的倾心和企图。

……

某天晚上莫诚下班回家，我拿着缝衣针猛地刺向他的后背。

留在外面的针尖不长，大概，血都不会流出来。

可莫诚还是被扎得叫了一声，差点跳起来，我冷静地欣赏着他的慌乱，带着满脸笑意。

「初二的时候，你坐我后座，上课的时候用削尖的铅笔扎我后背，我也是像你这样，突然在课堂上跳起来大叫一声。

「全班哄笑，老师发火，你在后面低着头捂着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从那一天起，班里的人都传我有神经病，会突然大喊大叫，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个怪物，嘲笑奚落无休无止。

「我的朋友因为被人一直问，你怎么跟神经病做朋友啊，慢慢地受不了，远离我，加入了和你们一起嘲笑我躲着我走的队伍。

「谁知后来，一语中的，我真的病了。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好想找一个人试试，我好想知道，被人用尖锐的物体突然插进肉里，是不是只有我会疼得叫出声、疼得跳起来？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你也会，那你是不是也有病呢？你要去看医生吗？」

莫诚终于忍不住了，在我的面前，紧紧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裳，表情悲痛泪流满面地解释着他曾经的所作所为。

他说他带头孤立我，是因为见不得我跟别人好，无法容忍我的目光停留在别人身上，我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说他跟其他女孩子谈恋爱，只是为了赶时髦，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她们。

给她们撑腰欺负我，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吃醋，让我明白，被他护着的女生会有多幸福。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向他求助。

他说如果我开口了，如果我先向他求助或者表白了，他一定会立刻把我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伤害我。

是啊，这才是原本的剧情。

浓墨重彩地描述他的懵懂痴情，一笔带过我无法逃脱的深重苦难。

可我太不懂事了，太不配合。

居然在他开口向我揭露那些荒唐行为背后隐藏的深沉爱意之前，就率先告诉他，他叫曾经的我承受了怎么样的痛苦，给如今的我带来多大的创伤。

我把那些历经多年依旧腐烂未愈的伤口亲自扒开来给他看，才说了几句呢，他已经委屈得掉下了眼泪。

我抬手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爱我，莫诚，我知道你爱了我那么多年，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回家，愿意住在你家里。

「莫诚，我的生命中只有你了，所以，我也该回应你同等的爱情，对不对？」

莫诚抱着我，喜极而泣，「谢谢你漫漫，我真的很爱你，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一直试图找到你，可是曾经的老师同学，都跟你失去了联系，没有人知道你在哪。」

「我真的很感激上天给我们再次相遇的机会，让我可以亲自向你解释曾经的误会，让我还来得及照顾你，亲自向你赎罪。

「我知道我以前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弥补你，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好啊，那从今天开始，你做我男朋友可以吗？」

「当然！」莫诚抱着我，紧紧的，似乎生怕我反悔，「漫漫，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谢谢你漫漫！」

我说过，我要回应莫诚同等的爱情。

所以，「从今天起，你不可以去看别的女生，不可以跟别的女生说话，你的注意力只能在我身上，否则，我会生气哦。」

莫诚破涕为笑，信誓旦旦道：「我没有，除了你，我怎么可能看得见其他的女生。」

「莫诚，你撒谎哦。

「你今天在办公楼下，明明跟那个女生聊得很开心，你们脸上的笑容，真让我嫉妒，所以，我才会用针扎你。

「你看，我的世界只有你，没有其他男人，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莫诚依旧拥抱着我的双臂逐渐变得僵硬，他看着我，脸上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收起，却已经变得有几分恐慌和不确定。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都不知道你去了我工作的地方，你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呢？」

「既然你也觉得是你的错，那就罚你，一整晚跪在床边，睁着眼睛看着我，好不好？

「如果你接受惩罚，情书和用笔扎我的事情，我就可以释怀了，再也不提了。」

莫诚愣怔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满脸深情地点了点头：「好，是我有错在先，我接受。」

他真的在卧室的床边跪了整整一夜，我侧身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想，总之一直拒绝与我对视。

看着黑暗中的影子，我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忆着那些不堪而又屈辱的过去。

比如，被人抓着头发按着跪在厕所肮脏的地板上，自打耳光供人玩笑……

被人用烧得正旺的烟头按在肩上，鼻息间都是自己血肉烧焦的味道，现在想起来，都止不住干呕。

被人在后背贴上写着「小三」的纸条，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在操场上供人「瞻仰」。

被人按下，坐在倒了红墨水的凳子上。

整整一天，不敢站起来，不敢去卫生间，不敢去吃饭。

等下了晚自习所有人都离开了教室，才像一个罪该万死的贼一样，拼了命地向宿舍逃跑。

轻微的风声，都像是尖锐刺耳刻薄无情的嘲笑。

……

我知道莫诚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他在院子、客厅和走廊里都装了监控。

所以我带了男人回家，在监控视屏前接吻。

莫诚果然很快冲了回来，红着眼睛，脖子间青筋暴起，他抓着我的手腕，僵硬地恳求：「漫漫，就算是为了惩罚我，也不要这样对待你自己好不好？」

「可是，我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跟我回来的赵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莫诚：「他是谁？你男朋友啊？」

我伸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微笑着道：「开什么玩笑，你才是我男朋友，这么快忘了？」

赵阳推了莫诚一把：「哥们儿，听见了吗？放开我女朋友。」

莫诚回身一拳，和赵阳打了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把客厅里打得一片狼藉。

结束后，我送赵阳去医院，莫诚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腿：「漫漫，不要跟他走。」

「莫诚，你知道的，我是爱你的，我找他做我男朋友，不过是为了让你吃醋，让你紧张我罢了。

「不管我换多少个男朋友，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无可替代。」

莫诚跟着我和赵阳一起到了医院，等赵阳处理完伤口离开之后，我看着莫诚包扎过的手掌，握了上去，然后大拇指逐渐用力。

「莫诚，你不知道不能让除了我之外的女人碰你吗？

「让女医生为你包扎，你怎么敢？」

鲜血渗透了纱布，我松开自己的手，皱着眉，将手指上沾染的血液，擦在了他胸口的衣服上。

回到家，我在莫诚的面前，脱掉上衣，露出后肩的几道伤疤。

「知道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吗？是你的某一任女朋友拿烟头烫出来的。」

「所以，」我解开他手掌的纱布，将他手掌上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你的身上，也应该留下我男朋友制造的伤疤，你说，对不对？」

莫诚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似乎不知道疼，脸上只有无法诉说的无奈和痛苦。

「漫漫，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恨？难道不是爱吗？

「我知道你所有的肮脏与卑劣，可我还是愿意留在你身边，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愿意接受真实的你，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可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爱，我所知道的对一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都是跟你学的。

「我以后一定会做得更好，莫诚，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

我再次让莫诚跪在了床边，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那些张牙舞爪的过去越发地鲜活了起来，令人瑟瑟发抖辗转难眠，可是他却睡着了。

我剃光了他的头发，让他成为一个光头。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莫诚崩溃地红了眼睛，而我，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看着镜子里的他，笑得痴迷而又妩媚：「哇，你光头的样子真好看啊。

「就跟我初三那年的光头一样好看，对吧？

「你们七八个人一起嚼口香糖，然后全部按在我的头上，抓着我的头发一通乱揉，最后我只能理了个光头。

「你们说光头好看，光头凉快，让我剃光头，也是为我好。

「你果然很爱我，那么好的事情，不想着自己，只想着我，所以我，当然也要同等地爱你，让你拥有同样的好东西。

「果然是好看呢，现在也是夏天，凉快，快去上班吧。」

莫诚看着我，眼泪潸然而下：「漫漫我那时候是因为……」

「嘘~」我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嘴巴前面，「我懂，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你忘记了吗？

「初三那年我发育得好，长得又好看，班里好多男同学私下议论我，偷看我。

「你吃醋了，你不愿意我那么耀眼，你不愿意其他人发现我好看。

「所以，就好心好意地帮我剃了光头，避免我被其他的男同学盯着看，避免我被他们议论骚扰。

「你的计划很成功啊，没有人在背后偷看我、议论我了，他们都在光明正大地嘲笑我、鄙视我、造谣我。

「他们说我剃光头，是因为我不讲卫生我太脏，我的头上爬满了虱子，谁靠近我，谁就会被我传染。

「一整个初三，我都被人当做传染源，传到外班不明所以的同学口中，就成了姜漫漫有脏病，会传染，大家离她远一点。」

莫诚崩溃地捂住了他的耳朵：「对不起，对不起漫漫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机会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他捂着耳朵就可以不必再听，可是曾经的我呢？

初三一整年，我咬着牙走过地狱，到了高中终于换了新的环境，摆脱了所有的污蔑，也不和他一个班了。

而他，冲进我的班级里用一封所谓的情书，毁掉了我高中三年！

「好啊，我留在你身边，不就是为了给你机会爱我，弥补我的吗？光头那么好看，你戴什么帽子呢？难道你不喜欢？」

「不，没有，我没有不喜欢。」

我送莫诚出去上班，他全程低着头，弓着背，生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二十多岁的人，在陌生人的面前尤是如此。

当初，那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在几十名朝夕相处的同学面前，又是如何度过那段耻辱的岁月？

……

来到莫诚身边的第一年，他的眼中没有了光彩，他的脸上没有了自信，他变得如我当初一般孤僻胆小，不敢多看别人一眼，不敢跟别人说话。

来到莫诚身边的第二年，他确诊了抑郁症，在心理医生的干预下，他对我提出了分手。

「漫漫，我承认，我以前是做错了，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不可以再继续爱你了。」

这就是所谓的痴情专一带给女主救赎的男主角吗？

看看人家虐文女主们的职业操守，被劈腿戴绿帽，给男主娶小妾养庶子，为男主放血挖肾还被扫地出门，都可以继续深情不悔。

我只不过把他曾经给我造成的伤害，还给他九牛一毛，他怎么就要放弃了呢！

只不过是确诊了中度抑郁，就要跟我分手？

他是不是忘记了，与我重逢的那一天，我因为承受不住多年的精神折磨选择了自杀。

那个时候，他带我回家，企图让我爱上他。

现在，自己却想跑。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莫诚，恭喜你成功摆脱我这团烂泥。

「你看，你总是比我幸运，同样都是得了抑郁症，我被折磨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而你，刚刚确诊，就已经找到了康复的途径，我真羡慕你啊。

「好，我们分手，你走吧。

「我那么爱你，我怎么可以拖累你，怎么可以让你跟我生一样的病。」

说完，当着莫诚的面，我拿着刀狠狠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一刀下去，深可见骨。

鲜血喷溅到莫诚的脸上，吓得他脸色惨白。

「漫漫！」

从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我看到莫诚双眼红肿满身颓废。

「莫诚，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该救我的。

「你用了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手段，让我与世隔绝，让我在全世界只剩一个你，之后，你却说，你不能继续跟我在一起。

「除了死去，我又有什么活路呢？」

「莫诚，你说，按照你之前驯养我的手段，塑造了如今这个没你不行非你不可的我，为什么你又不想要我，你对我，还有哪里不满意呢？」

莫诚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提分手，我们都把对方塑造成了完美的精神病患者。

与世界隔绝，胆小怯懦，非彼此不可。

来到莫诚身边的第三年，我决定和他走进婚姻的殿堂，给他一个圆满大结局。

身为男主角，这是他应得的。

婚期定下来之后，我让他亲手写了二百多张请帖，送给了我们初中、高中所有我能想起来的老师和同学。

尤其是莫诚曾经的好友跟班，和他的前女友们。

婚礼现场不收礼金，只希望他们能来，亲自见证我们的爱情。

所有人，看到莫诚和姜漫漫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婚礼请柬上的时候，都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震惊和不解。

大概，莫诚的爱真的太过深沉，不仅当初的我不明白，所有的老师同学，都没明白。

婚礼的现场，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上了提前搭建好的六米高台。

按照流程设计，我会如天使般从高台飞下，轻轻落在莫诚的面前，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么多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原来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大家真的都有在好好生活，在向前看。

真的只有我，依旧陷在那样一摊烂泥里挣扎不开。

可是，那样一个困住我一生的，充满了罪恶和腐臭的泥潭，不正是在场所有人亲自搭建起来的吗？

我辛辛苦苦地收集到了曾经的照片和视频，做成了特辑，在我的婚礼现场，用巨大的屏幕循环播放着那一声声辱骂，和一个个耳光。

曾经，她们喧闹着嬉笑着，洋洋得意地拍下自己的战果，一遍一遍地欣赏。

因为自己强大到足以把另外一个人如玩具般摆布，而兴奋不已。

可我，却在远远地看到她们的笑，听到一点点视频里熟悉的声音，就吓得浑身发抖，像一只从下水道里偷跑出来的老鼠，四处逃窜。

如今，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一切，我终于不再害怕了，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也不会让我有任何的恐惧。

反倒是他们的脸上，惊恐、慌乱、恼羞成怒、无地自容……

「感谢各位老师同学，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姜漫漫迟来的葬礼！

「你们所有人，都是我人生至暗时刻的见证者，你们所有人，都是莫诚曾经霸凌我的帮凶和围观喝彩者。

「你们一起，肢体暴力、语言暴力、造谣侮辱、栽赃陷害，让我姜漫漫，遭受了数年的精神虐待，猪狗不如地度过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少时光。

「你们一起手牵手，送我走到了今天，到了这里！

「莫诚，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孩，会爱上霸凌自己的男人，只会永远讨厌他，永远憎恨他。

「没有人会喜欢看被霸凌者爱上霸凌者的荒诞剧情，即使他愿意道歉忏悔，愿意爱，他也没有资格。

「因为他不配得到原谅，不配得到圆满！

「莫诚，是你杀死了姜漫漫，你是杀人凶手！

「而你们，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是见证者，是参与者，是帮凶！

「我姜漫漫和你们在场的所有人，永不和解！」

今天，是十八岁的姜漫漫迟来的葬礼。

而我，空有二十四岁的躯体，灵魂却一直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过去。

我曾经在无尽的黑夜里怨毒地想，凭什么莫诚那样该不得好死的人，却可以光鲜亮丽地活着。

后来我才明白，我并不期待他的死亡，我只是无法接受，他那样毫无愧疚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要永远困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里，沉沦在无休无止的噩梦里。

往后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清楚地记得，那个曾经被他欺辱的女孩，那个他曾经宣称自己深爱的女孩，是被他杀死的。

他跪在地上，崩溃地哭喊着恳求、忏悔。

在我坠落的那一秒钟里，他才真正地认识到自己所谓的爱，对我来说根本就是避之不及的噩梦。

他才真正地明白，曾经被他欺辱过的女孩，永远不可能会原谅他！

不是所有的过错，都还来得及弥补的。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配得上一句没关系。

她在他面前一跃而下，穿着洁白的婚纱，从六米高台奔向他。

最终停留在他的面前，与他对视的双眼里，只有释然之后的洒脱，和不屑一顾的嘲弄。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没有爱。

……

在场的人，被吓得捂着脸尖叫。

有一些带着家人孩子来的，早在看到视屏照片和聊天记录的时候，就已经心虚得想逃。

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亲眼看到我的死亡。

会以为，姜漫漫即使到了今天，也依旧无能懦弱到只能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和恐吓别人。

我没有死。

高台是婚庆公司搭建的，钢丝绳也是他们亲手绑在我身上的，每一步都经过周密的计算和反复的实验。

我要是摔死了，岂不是害死他们。

我不想害人，也绝不会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去惩罚这些人渣。

我的死亡，只会被那些人骂一句晦气，再偷笑一句，她死了，幸好。

人的生命一旦终止，过往就再也没有意义。

会与我一起消散的除了我自己，还有他们不愿意面对的卑劣的过去。

我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才是正确的答案。

我要往前走，我要长大了。

我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

我要去迎接自己的阳光，而不是把这个世界拱手让给那些糟糕的人。

即使我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

即使，我的命运早就被一字一句写好了，我也不要屈从。

再也不要。

如果说我注定是一个等待救赎的悲惨女主，那么，能够救赎我的那个人，必定是我自己。

也只能是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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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1: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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