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魔术师,最擅长【大变活人】。
我问他:「你能让我爸爸消失吗?」
魔术师说:「当然可以。」
于是,爸爸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直到十年后,警方找到了爸爸的尸体,可他们却不断逼问我:
「是你杀了自己的父亲,对吗?」
1
我不明白,警察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张大军失踪那年,我才八岁,他们凭什么认为,一个小学生能杀死一个成年人?
哦对,张大军是我死鬼老爸的名字。
灯光刺眼,我头疼地厉害,烦躁道:
「警官,我如果二年级,就能杀死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现在我应该在东南亚打自由搏击。」
警察沉声开口:「杀人不一定要用暴力。」
「哦,那你们检查出来了吗?」我摊了摊手,「是哪种?说来我听听?」
闻言,审讯的两位警察,脸色都不太好看。
倒也是,张大军都死十年了,血肉早就烂了个干净,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这种情况也就只能验验骨头。
万一是机械性窒息、放血、毒杀等手法,想验出来够呛。
年轻警察觉得面子挂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张朗,注意你的态度!」
「你知道张大军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吗?」
我随意地说道:「我猜猜啊,是不是我老家房子里的地窖?」
听到这话,两位警察相互对视一眼。
紧接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说人就是你杀的?」
「猜的呗。」我努了努嘴。
年轻警察脸色铁青,像要炸了的火药桶似的。
「小赵,你这暴脾气得改改。」旁边老刑警训了年轻警察一句后,对我说道:
「你现在是重大嫌疑人,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
我哦了一声,随后道:「那我妈和继父,应该也是重大嫌疑吧?他们也在被审?」
「就在你隔壁。」老刑警说。
我恍然点头,尽量表现地诚恳:「警官,是不是二十四小时没有证据,我就会被放出去?」
「我劝你别耍这些小九九!」年轻警察呵斥。
我无奈道:「这里是警局,得讲证据,讲法律,又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
「再说,张大军毕竟是我爸,我怎么可能杀他呢?」
老刑警将档案放在桌上,平静地望向我:「据我所知,你不仅想过,而且试过。」
2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老刑警鹰隼般的眼神,仿佛要将我穿透,「需要我提醒你吗?就在张大军失踪的前一个月,儿童节那天。」
我的身子颤栗,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这些警察,终于开始问我想说的东西了。
我坦然承认:「是,我是想过。」
「什么原因?」老刑警摆手,示意年轻警察记录,「我们洗耳恭听。」
「这涉及到我的童年阴影,说来话长。」
「不着急,可以慢慢说。」
3
九岁之前,我一直住在老家昙花镇。
我妈是昙花镇本地人,跟外公经营着药店,张大军是北边来的生意人,算是个小老板。
当时张大军经常来药店买补品,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
结婚后,就生下了我。
那时镇上不少人,都羡慕我们家,生活富裕。
至少在五岁前,我的童年是快乐的,伙伴都围着我转,学校老师也会对我特殊照顾。
但五岁之后,一切都变了。
张大军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钱,不得已把药店抵了出去,外公知道后,心脏病发死了。
某天,张大军瘸着一条腿回来,满脸鼻涕眼泪,跪在我妈面前求她帮忙:
「兰兰,他们会打死我和小朗的,求求你了!」
当晚,几个满脑肥肠的男人,进了我妈的房间。
那天我一夜没睡,我听得见那群男人的荤话与喘息,可是没有听见妈妈的声音。
直到那群男人走了,我才听见妈妈在哭。
张大军从此一蹶不振,整日酗酒,喝多了就打我和妈妈。
家里顶梁柱垮了,就靠妈妈撑着,她进厂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的都是血汗钱。
妈妈鼓励张大军振作,找点活干,会好的。
每到这时候,张大军就会破口大骂:「找什么活儿,你往那一躺,什么不干都能赚一千,来钱多容易啊!」
「以前你娘俩,吃穿都花的我的钱,你个婊子还嫌上了?」
他说这些,妈妈都没反驳。
自从那群男人进过妈妈房间后,张大军就和妈妈分房睡了,我问妈妈为什么。
「你爸爸说,妈妈脏。」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在笑,可我感觉她快碎了。
我不明白,明明是张大军求着妈妈做的,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底气,去嫌弃妈妈?
以前别人羡慕我,有个好爸爸。
现在我羡慕别人,有个好爸爸。
那时候我就常常想,要是能换个爸爸,该有多好……
4
换爸爸的想法,一旦萌生,就如野草疯长。
当你有这个念头后,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爸爸与其他男人对比。
特别是与其他孩子的爸爸对比。
我当时就是如此,越对比,就越发现张大军一无是处!
这样的烂人,有什么资格当我爸爸?
我开始旁敲侧击,暗示妈妈离婚,甚至表示可以接受,未来她给我找个新爸爸。
可很快,我发现这样行不通。
妈妈已经被爸爸洗脑了,按现在的话来说,叫 PUA。
她严肃地训诫我:「小朗,你爸以前风光的时候,我们对他好,不能因为他落魄了,我们就离开他。」
「我们不能做白眼狼,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妈妈说不换,我虽然不乐意,但还是听话的。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忍耐着这个烂人,他骂我,我忍着,打我,我也忍着。
长期的负面情绪积压,是需要发泄的。
我把愤怒、怨恨,通通发泄到了同龄人身上,反正他们也不和我玩。
我家出事后,以前身边的「小跟班」都作鸟兽散。
家长不让他们和我玩,背地说得很难听。
打他们,我心安理得,这样的朋友我不需要。
镇上流浪的小猫小狗,都是我的朋友。
这种情绪转移法,我用得还不错,但张大军这个烂人,总是要挑战我的底线!
儿童节那天,我准备和「朋友们」一起过。
结果就一个午觉的功夫,我兴冲冲赶去和「朋友」汇合,看到的却是地狱般的场景。
张大军,杀死了我一个朋友。
5
「他杀了只流浪动物?」老刑警不由皱眉。
我神情痛苦,戚戚然道:「他杀死了小花,小花是只狸花猫,我最好的朋友。」
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个画面。
张大军坐在水泥管道上,满身酒气抽着烟,在他身前不远处,放着一堆啤酒瓶。
啤酒瓶下面,是一只狸花猫的尸体。
小花身体以怪异的姿势扭曲,满身碎酒瓶渣子,肚子都被划开了,遍地都是血。
我冲过去,想为它报仇。
张大军一脚把我踹开,满脸鄙夷地望着我,狠狠啐了一口。
我太弱小了,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那一刻,我内心疯狂咆哮:
【他不是我爸爸,我要换一个爸爸!】
我彻底对他失望了。
回家后,我趁张大军睡觉,想用剪刀捅穿他的喉咙,可惜被发现了。
我淡淡道:「当时街坊邻居都知道,警官你说的是这事吧?」
「所以这次之后,你吸取了教训。」老刑警眼神锐利:「用不那么暴力的方法,杀死了张大军。」
我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警官你别套我话了,我说过我没杀张大军。」
老刑警意图被戳破,也不尴尬,只是道:
「那你接下来,是怎么做的?」
「杀人,是无路可走时,不得已的选择。」我笑容玩味,「相对来说,我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6
想要换爸爸,让现有的爸爸消失,固然可以达到目的,但风险太大了。
妈妈说,杀人是要被枪毙的。
我深刻地知道,换爸爸的主导权不在我身上,而在妈妈身上,如果妈妈想换爸爸,就成功了一半。
于是,我开始在镇上物色「新爸爸」。
对于「新爸爸」,我的要求不高,只要妈妈喜欢,我喜欢,他喜欢妈妈就行。
至于喜不喜欢我,只要他满足条件。
我会当个听话的好儿子。
可是我找了一圈,发现镇上这些男人,想要满足条件并不容易。
因为张大军干的事,妈妈的名声已经坏了。
就算有人看得上妈妈,那也是图妈妈长得好看,他们喜欢的是妈妈的身子,而不是这个人。
这些人配不上妈妈!
后来,我渐渐把目光,放在流动的外来人身上。
那段时间,镇上来了个巡演的马戏团,里面的魔术师周先生,就特别不错。
长相斯文,待人礼貌温柔。
马戏团路过镇上时,我在人群中窥探。
周先生看到我,还给了我一颗巧克力
我知道周先生有一个拿手魔术,叫做「大变活人」,能让一个人突然消失。
想到这,我就和他套近乎,想学他的「大变活人」。
但当我表露心思后,周先生告诉我:「魔术不是魔法,任何魔术一旦揭秘,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看似匪夷所思的魔术,底层逻辑往往都极为简单。」
就在我失望之际,周先生话音又是一转:「不过,我即将表演一个首创魔术,算是『大变活人』进阶版。」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邀请你加入。」
我激动极了,当即同意了请求。
哪怕过去多年,想起这个魔术,我依旧忍不住浑身战栗,血液都在沸腾。
因为它能让爸爸,悄无声息地消失。
7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去马戏团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周先生的缘故,我得以免费观看表演。
自从张大军杀死小花后,我的那群「朋友」,都离我而去了。
它们不再信任我,看着我的眼神带着警惕,只要我一靠近小公园,它们都会躲起来。
这让我更恨张大军了。
好在我交了新朋友周先生,他从没用怪异的眼神看我,温和有礼。
每次去找他,他都会给我好吃的巧克力。
巧克力特别甜,而且一点都不腻,就是吃完后,会感觉头有点晕晕的。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先生只给我吃巧克力,从没给过其他小朋友,哪怕其他小朋友要,他也不给。
这让我感觉自己是特殊的。
我愈发期待,他成为我爸爸的那一天。
一个普通的周末,张大军喝酒后,又发起了酒疯,妈妈没在家,我躲在柜子里,还是被他揪出来打了一顿。
真的好痛。
我脸上都是淤青,碰一下感觉脸皮都要掉下来。
我气得跑出家门,躲到马戏团去找周先生。
可到了马戏团,却发现周先生不在。
天快黑了,我肚子饿得厉害,猜想妈妈应该要下班了,便打算溜回家看看。
在家门口,我隐约听到了争吵声。
具体是什么我没听清,不过没多久,就传来爸爸的怒骂,家门打开,有人被赶了出来。
我惊了。
被赶出来的那个人,竟然是周先生!
难道他知道我被张大军打,来给我讨回公道吗?
不过像他那种斯文的人,怎么犟得过张大军呢,虽然如此,但我心里还是感觉暖暖的。
第二天,周先生找到我,认真地问我:
「小朗,你真的确定,想要你爸爸永远消失吗?」
明明是心里想了很久的事,可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迟疑了。
或许,是怕妈妈伤心吧。
我想得让妈妈找到新的依靠,再让爸爸消失,这样会更完美一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不得不提前了计划。
8
那天放学回家,我走到楼下。
突然感觉后脑一疼,意识瞬间昏沉了下去,等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家。
房间乱糟糟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远处,妈妈的房间里,隐隐传来抽泣声。
这声音像兴奋剂一样,让我一激灵,疯了般跑到妈妈房间。
妈妈头发凌乱,蜷缩在床上,张大军拿着把带血的菜刀,正朝她逼近。
这个疯子想要干什么?!
妈妈看到房门口的我,尖叫着让我走开。
我知道,她担心张大军伤害我,想让我逃走,想保护我。
血腥味弥漫,床单上都是血,我看到妈妈胳膊上,有道巴掌长的血痕!
我瞬间红了眼,失去理智,就像发狂的小兽,朝着张大军扑过去!
张大军对我拳打脚踢,我感觉身体都快裂开了。
「小杂种,当初就不该生你!」
我抱着他的大腿,让妈妈快跑。
可她太傻了,温柔又懦弱,竟然站在原地,满脸泪水不知所措。
所幸,邻居听到我家的惨叫,慌张赶来,阻止了一切。
事后冷静下来,我感到无比后怕。
要是当时邻居没在家,张大军可能真的会杀了我和妈妈,这太恐怖了。
本来我打算制造机会,让妈妈和周先生先培养一下感情。
现在看来,我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张大军喝酒越来越频繁,看向我的眼神充满狠毒,对妈妈态度也越来越差。
妈妈对张大军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可能她也对张大军失望了,我印象中,妈妈已经很久没劝张大军了。
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
终于,我鼓起勇气,下决心去找周先生:
「我想好了,让我爸爸永远地消失!」
9
不久后,张大军失踪了。
除了妈妈藏在橱柜里的三千五百块钱外,什么都没少,给人的感觉,像是张大军卷钱跑路了。
不过,妈妈还是报了警。
她表现地很紧张,和警察说张大军失踪了。
那个年代监控还没大范围普及,也就银行、车站、政府单位等地方,安装了监控。
警察在镇上汽车站的监控,看到了张大军的身影。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崇拜周先生了。
他不仅让张大军消失了,而且还进行伪装,制造出张大军抛妻弃子逃离的假象。
后续警方并没有查到其他线索,这件事也就结案了——
张大军不是失踪,只是自己跑了。
哪怕至今,我也不知道,周先生是怎么让张大军消失的,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我曾好奇地问周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先生并没有告诉我答案,仍旧是说了那句话:
「任何匪夷所思的魔术,底层逻辑往往都极为简单。」
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或许周先生邀请我加入,并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仅仅是因为,魔术需要一个见证者。
随着我渐渐长大,懂得知识越来越多,我深刻地认识到,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让人彻底消失的魔术。
如果有,那绝不是魔术,而是魔法。
周先生的「独创魔术」,是他实施的一场完美犯罪,他杀了张大军。
细细想来,当时是有破绽的。
张大军失踪后,妈妈锁上了家里的地窖,她曾多次严厉地警告我:
「无论如何,都不要打开这个地窖。」
去过地窖的人都知道,那里面很阴冷,家里种地的话,冬天会将土豆红薯,放在地窖里储存。
我们家没种地,地窖一直处于半废弃状态。
以前我是不乐意去的,但妈妈这么说,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想一探究竟。
可在后面的几个月,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因为张大军的「不告而别」,妈妈有过消沉期,周先生用体贴温柔感动了她。
当然,还有我的有意撮合。
很快,他们两人就在一起了,周先生带着我和妈妈,离开了昙花镇,再也没回来。
……
「照你的意思,张大军是你继父周森杀的?」年轻警察停止记录:「而且你母亲徐兰,大概率知情。」
「甚至不排除,是两人共同作案的可能。」
我平静地点头。
老刑警在一旁插话道:「在你的讲述中,似乎很少正面涉及,你与你母亲徐兰的关系。」
我下意识揪了揪衣角,「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老刑警目光逼视着我,「你和徐兰的关系,真如你讲述的这样和谐吗?」
10
「当然,我妈妈很爱我!」
我立马反驳,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老刑警微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我,缓缓说道:「是吗?」
「当然,我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我挺直身子,显得中气十足。
生怕他不相信,我继续加码说服:
「我妈最爱吃青椒炒肉,最爱喝紫菜鸡蛋汤,但从不吃葱,她对葱过敏。」
「她冬天必须得泡脚,年轻时冻坏过,不然容易长冻疮。」
「而且我妈不喜欢戴首饰,只喜欢买黄金。」
一口气说这么多,我不由得意起来:
「如果警官想听,这些琐碎的东西,我还可以说不少。」
这时,审讯室外有警察走进来,将一叠文件,递给了老刑警。
老刑警示意我稍安勿躁,随即开始翻阅文件。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令我不安。
许久,老刑警才说:「看得出来,你很了解徐兰,但她对你了解多少呢?」
「你最爱吃什么,讨厌吃是什么,爱好什么,这些她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啊……」我声音不觉小了许多。
话刚说完,我感觉自己来到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不,她不知道!」
老刑警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我面容扭曲,失声尖叫起来,「她肯定知道的,她在骗你们!她在说谎!!」
「她的口供上,只写了四个字。」老刑警一字一顿:「不,想,了,解。」
「事实上,徐兰根本就没有关心过你,甚至是害怕你!」
「从一开始,你就在说谎!」
我四肢冰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老刑警的话犹如带着魔力,不断往我脑子里钻!
「杀死流浪猫小花的,不是张大军。」
「划伤徐兰胳膊,差点杀死她的,也不是张大军。」
「从始至终都是你……张朗!」
我头疼欲裂,脑袋像要炸开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不断在脑子里乱窜!
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张朗,你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遗忘?」
11
无数记忆碎片,在我脑海萦绕。
我抱着脑袋痛苦哀嚎,恍惚间看见了镇上的小公园,聚集着一群流浪动物。
它们明明是不错的品种,为什么会被遗弃?
或许,是太令人讨厌了吧!
这群浑身是毛的东西,只是吐吐舌头,撒撒娇,就能得到主人亲昵的抚摸与怜爱。
生病了,主人会紧张地贴心照料;厌食了,主人会精心调制专属食物;弄脏了,主人会耐心地为其洗澡……
可这些东西,爸爸从没对我做过,妈妈做过,但仅在很小的记忆中。
连我都奢求不到的爱,这群畜生凭什么得到,它们配吗?
我气得快发疯了,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
「不,它们不配!」
我要毁了这一切,主人讨厌它们,就会失去爱。
于是,我给土松犬喂过期药,让它精神恍惚乱咬人,我将三花扔进臭水沟,染上恶心的皮肤病,我戳坏鹦鹉的舌头,只会嘶哑乱叫……
在小镇,养宠物门道没大城市多,甚至连宠物医院都没有,只是凭借着「经验」在养。
投入精力或许不少,但涉及金钱投入,口袋比谁都抓得紧。
乱咬人的狗,皮肤溃烂的猫,制造噪音的鸟。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被主人遗弃了。
人就是自私冷漠的动物,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出现了一个异类。
妈妈知道小公园有流浪动物后,每天都会来喂食,甚至对一只小狸花猫,格外亲密。
我嫉妒地快炸了。
就在一个午休时间,我用啤酒瓶砸死了那只狸花猫,本来想剥掉它的皮的。
可惜,被张大军发现了。
我卑微极了,求他别告诉妈妈,自我有印象起,我就没在张大军身上感受到爱。
他对我的态度,我不在乎。
但妈妈是爱过我的,我不想让自己的形象,在妈妈心中变坏。
他压根没理我。
没多久,我就感觉到,妈妈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恐惧。
我努力讨好她,在一次晚饭时,她爆发了。
她竟然骂我是畜生,说我是坏种,说当初不该生下我,对我又打又骂。
我失去理智,拿刀划伤了她。
最后又是张大军,他赶回来,阻止了我。
……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身子忍不住发抖。
这些恐怖的事,真是我做的吗?
12
「你心底对徐兰是有怨的。」老刑警步步紧逼,「所以你才说,她也对案件知情。」
「至于魔术,周森仅仅只说过『大变活人』,他确实很擅长。」
「其他的,都是你杜撰或者幻想出来的。」
不,不对。
虐杀动物犯法吗?我不知道。
不过就算违法,想必也不是重罪,但杀人是要枪毙的。
我硬着头皮,强装镇定道:「就算我杀了小花,甚至伤了妈妈,但那又如何呢?」
「就凭这些,你就认定是我杀了张大军吗?」
老刑警不置可否,挥了挥手。
身边的年轻警察拿着笔记本电脑,来到我身前,屏幕上似乎是审讯室监控视频?
老刑警道:「因为,一个小时前,你已经认罪了。」
年轻警察敲击键盘空格,视频播放。
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我感到陌生,「他」肆意张狂,目中无人。
甚至当着警察的面,炫耀般地说自己杀死了小花,甚至将施虐的细节,一点点描绘而出。
讲述的内容,令人作呕。
「他」控诉着妈妈的失责,毫不掩饰对张大军的厌恶。
就这样,很坦然地承认,自己弑父。
我脑子神经抽搐,有画面碎片涌出,第一人称的「我」,挥舞着刀子,捅进了张大军心脏!
视频最后,就在「我」即将说出凶器时,浑身抽动了一下。
随后,我神情变得茫然……
「他不是我!我没杀人!没杀人!!」
我歇斯底地挣扎,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脑仁像要裂开似的,胀得厉害,我痛苦哀嚎,感觉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老刑警似乎在和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他不时点头,不时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老刑警说:
「好了,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
13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我完了。
另一个「我」,交代了凶器的位置。
很快,警方在我老家厨房的土灶下,挖出了一个用油布袋包裹的血刀。
因为有袋子保护,刀上的血迹保存完好。
事后,经过警方鉴定对比,刀上血迹的 DNA 与张大军骨头上检测的 DNA,完全吻合。
可以证明,这把刀就是凶器。
随着案情明了,我按流程被送到法院审判,经过医生检查,我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俗称「人格分裂」。
简而言之,我有精神病。
最终,在法官的宣判下,我得以免除死刑,但将在定点精神病院,进行永久医疗管制。
不出意外的话,我余下的人生,都会在管制中度过。
在精神病院的时间里,妈妈和继父周先生,从始至终都没来看过我一眼。
一次……都没有!
除了在法院被审判的那天,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或许,是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吧……
这种自我安慰,成了我在恐怖孤独中,唯一的微光。
我一直期盼,期盼着他们能来看看我,哪怕一眼,我也甘心了。
可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我迟迟没等来他们。
倒是老刑警,因为资料交接的原因,来过一次。
看到他,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哀求道:
「警官,可以帮我转告我妈和周先生吗?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一定要告诉他们!」
老刑警神情复杂地望向我,「他们是知道你在这的。」
「不可能!知道为什么不来看我?!」我痛苦大叫着:「为什么啊?」
老刑警顿了顿,道:「你知道你爸张大军的尸体,是怎么找到的吗?」
没清理干净,迟早要找到的。
我扯了扯嘴角,「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
「随你吧。」老刑警收回看可怜虫般的目光,转身离去:「是你继父周森,向警方报的案。」
14(周森)
我叫周森,是一名魔术师。
老家在祖国北方城市,二十岁那年和好哥们张大军,一起外出闯荡。
本以为会看到花花世界,结果在流水线干了两年。
心有不甘,我们决定另谋出路。
那段时间西方文化涌入,魔术对于国人比较新奇,我想学点手艺,便去了香港。
而张大军,则去深圳闯荡找机会。
一晃便过去好多年,再次知道张大军的消息,听说他已经结婚,孩子都好几岁了。
我联系到他后,我们相约烧烤摊,他哭得很不体面。
多年后重聚,大家都沧桑了许多。
可他,却快死了。
这些年他大起大落,风光的时候资产几百万,算是个小老板。
如今风光不在,欠了一屁股债,还查出肝癌晚期。
一个男人硬了半辈子的脊梁,不知不觉压弯了,那天他告诉我:
「我想带着我儿子……一起死!」
听到这话,我觉得他疯了。
自己命不久矣,还带着儿子去死,不是缺德就是有病。
然而,当张大军解释缘由后,他想带着儿子死,我理解他。
他的儿子张朗是个超雄,也就是人们说的天生坏种,这种人暴虐、易怒、孤僻。
都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后天难以改变。
如今张朗八岁,已经表现出虐待动物,暴力殴打同学,甚至出现杀人倾向。
张大军还活着,他还能制住张朗一段时间。
但他死后,老婆不说管不管得住,甚至可能还有被张朗伤害的风险。
在没有酿成大祸之前,他想扼杀在摇篮。
这个闯荡了一辈子的男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张朗出生。
那天我们喝到天亮,入秋的凉风,冻散了酒意。
他说:「帮我个忙。」
我说:「好。」
15
对于张大军来说,杀死张朗不难。
反正快死了,早几天晚几天区别不大,他不在乎背个故意杀人的罪名。
真正让他找我帮忙的原因,是他迟疑了。
原本他想离婚,把妻子摘出去的同时,搞到张朗的抚养权,然后父子一起死。
可妻子很坚定,哪怕他做再多生厌的举动,妻子都没放弃。
甚至还不断鼓励,希望他振作。
再者,张朗毕竟是亲生骨肉,张大军终究还是下不去手,他想给张朗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一个全新的计划,悄然生根发芽……
几天后,我带着巡演团来到昙花镇,正式和张朗进行接触。
每次他来,我都会给他一种特殊的巧克力。
巧克力中有一定剂量甲硝唑,甲硝唑属于抗生素类药物,并不难搞。
只是过量服用,会刺激中枢神经系统,导致感觉异常,甚至精神错乱。
我需要一个精神脆弱的张朗,进行催眠。
通过催眠,能影响人的潜意识,我起初尝试过,扭转张朗内心深处的暴虐与杀欲。
结果无异于以卵击石。
基因层面的悸动,不是仅靠催眠,就能改变的。
回到正题,我通过催眠,不断强化张朗内心深处,想要「杀死张大军」的念头,刺激他这种冲动。
包括但不限制造虚假记忆,例如张大军用老婆身体还债……
等张朗对张大军的杀心,逐渐攀升到峰值。
而后,执行下一步。
张大军在选定的死亡日期,故意在监控下露面,将自己伪造成跑路的假象,然后悄然回到自家地窖。
在地窖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6
没错,张大军是自杀。
张大军死后,我按照约定时间,带着被催眠的张朗,来到了地窖。
看着躺在地上,如同睡着的张大军。
张朗再也无法遏制冲动,用刀捅进了尸体的心脏,慌乱之下,他跑离了地窖。
刚好,我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将带有血迹的刀,用油布袋密封好,埋到张大军家的灶台下。
最后,对张朗进行洗脑式催眠,将这段记忆稍加修改,略去我在现场的部分。
让张朗完全认为,这都是他独自完成。
当然,这种事情一次催眠根本不够,需要长时间不间断地强化。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多次来到张朗家,进行重复催眠,或许是与徐兰接触频繁,我对她好感倍增。
不知不觉中,我发现我爱上她了。
张大军是我哥们,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爱情就像燎原大火,无法抵抗。
相信张大军还活着,也会希望徐兰幸福的。
就这样,我向徐兰表白,带着母子两人离开了昙花镇。
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在对张朗催眠,按照张大军的要求,只要张朗表现出悔改的决心,一切计划终止。
可张朗一次都没有。
如今张朗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只好按原计划,告知警方张大军的尸体所在。
彻底解决掉张朗这个坏种。
……
如今,长达十年的「魔术」,就此落幕。
……
「老周,吃饭啦!」
徐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赶过去帮忙端菜,赞叹道:「好香啊,有老婆太幸福了!」
「知道就好。」徐兰笑着说。
这段时间,我们都很默契,没有提张朗的事,但我能感受到,徐兰比以前开心了许多。
这让我更加坚信,我做的对。
17(徐兰)
青山精神病院,是张朗接受医疗管制的地方。
如今距离张朗接受管制,已经过去半年,我是时候去看望他了。
这时候的他,应该处于崩溃边缘。
办理好相关手续后,我见到了张朗,他看起来瘦了许多,「小朗,妈妈不在,你是没好好吃饭吗?」
张朗见到我的瞬间,人都呆了。
眼泪不断往外滚,喜悦与难以置信几乎溢出,死寂的目光一下子亮了。
这种表现,我很满意。
我露出心疼的表情,帮他擦去眼泪。
「妈妈,我会好好吃饭。」张朗像个犯错的小孩:「我还以为我演得不好,妈妈不要我了。」
「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是世上最爱你的人。」我笑道:「妈妈没来看你,是因为你周叔叔。」
张朗眉头一挑,「是因为我没被枪毙吗?」
「不是的。」我轻声说:「小朗,这个游戏好玩吗?」
「好玩!」张朗脸色涨红,兴奋道:「妈妈我一直都按你说的做的,警察问话也是按你说的做的。」
说到这,他神情忽然变得愤怒,似乎切换到了另一个人:
「你看妈妈,我一直按你说的,扮演两个人!」
我满意地点头,笑道:「嗯,真棒!我说得没错吧,你这样肯定不会被枪毙。」
「记得,千万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哦,不然妈妈就不要你了。」
张朗认真地点头,还发了毒誓。
我柔声道:「小朗,那妈妈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在里面要听话,不许想着往外跑。」
「嗯嗯,好!」
我转身离开, 脸色的笑容瞬间收敛。
真麻烦,脸都要笑僵了。
调整好情绪, 我滴了两滴眼药水,走出精神病院, 老公周森停车在路边等我。
一进车,我就扑到他怀里, 低声啜泣。
周森温柔地安慰我, 我紧紧地抱了他快十分钟, 才松开手,不再哭泣。
这会让他觉得,是他的安慰奏效了。
男人就是好骗, 就像当初张大军落魄了,我想将他甩掉, 便给他伪造了一份肝癌晚期的体检报告。
「就在你隔壁。」老刑警说。
「【「」驱车回家的路上, 我突然说道:「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吧。」
「啊?」
周森闻言一愣。
我满是期盼地望着他,「我们也才四十几岁,还能生的, 张朗是不指望了,可我们未来还长啊。」
周森想了想, 笑着答应。
我别过头, 看着窗外移动的街景, 不由笑了。
对于儿子张朗, 我已经「玩」腻了, 就让他关在里面接受管制吧。
还让他活着, 我已经是母爱泛滥了。
接下来,要不再生一个女儿玩玩?
18(尾声)
市局,刑侦大队。
一个中年警察从档案室走出, 回到办公桌上, 眉头紧锁。
旁边的年轻警察探头过来,好奇道:
「吴队,案子都结案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看档案啊?」
中年警察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感觉不太对劲。」
「不对劲?」年轻警察打起来精神,「有说法?」
「小赵, 你看这徐兰的档案。」吴队将文件递过来,「她生来就有精神病,竟然痊愈了。」
小赵笑着接过话茬:「吴队, 我当时走访, 问过这件事, 徐兰精神病倾向,主要体现是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徐兰父亲年轻时是赤脚医生,给她治好了, 这些当时周围邻居都知道。」
「而且徐兰人也聪明, 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
吴队拿起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重点大学,还学的心理学, 多次获得专业奖学金……」
「啥?这有什么联系吗?」小赵不明所以。
吴队摇了摇头,将资料收了起来: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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