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操早知,詹世南并不是市井小偷。
1
新建县城很大,最热闹的那家瓦舍勾栏,有个名叫姚春娘的花魁娘子。
她美艳无双,手段了得,深受一干显贵老爷们的追捧。
据闻已至耆年的洪州府尹,也曾是她的入帐之宾。
姚春娘是个八面玲珑的妓子,不仅胆大,还很贪。
她与那瓦舍里的鸨母,明目张胆,在销金窟里做着收敛赃物的勾当。
小到街上的偷儿顺来的,大到大户人家的丫鬟偷来的,山野贼寇抢来的,只要东西好,她都敢收。
因着有人撑腰,当地土豪劣绅她皆不怕。
詹世南是她用来销赃的伙计之一。
他通常几个月才接一趟活,帮姚春娘将收敛的赃物出手。
那些买家皆非等闲之辈,同姚春娘一样,根本不露面,只派遣手下人前来交易。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出了事,被抓来顶罪的,皆是詹世南这等小喽啰。
詹世南十五岁开始为姚春娘做事,已经干了四年多。
这天他接了最后一趟活,回来后告诉姚春娘,今后不做了。
姚春娘讶然,轻抚云鬓,媚眼瞥他:「弥哥,我不曾亏待过你。」
詹世南冷冷道:「那是我应得的。」
姚春娘让他去交的货,一般都很贵重,所承担的风险自然也高。
要防着买家黑吃黑,还要防着官府拿人。
他身手好,胆子大,做事又稳妥,姚春娘一向最看重。
所以她娇笑一声,柔荑冷不丁地攀上他的肩,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嗔道:「知道是你应得的,我待你怎样你也知道,竟也舍得离开我?」
「放心吧弥哥,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你跟他们不一样,哪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她媚眼如丝,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里,娇笑,「今晚别走了,让我好好疼一疼你,那帮老东西我也伺候够了,今晚让你快活一下……」
话音未落,探入衣襟的那只手突然被詹世南握住,他面上厌恶,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滚!」
姚春娘毫无防备,摔在地上,气得手直哆嗦:「你,你竟敢推我?!」
「糟贱玩意儿!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就你这臭脾气,除了我谁敢要你!詹阿弥,今日出了这个门你可别后悔!」
詹世南未看她一眼,将钱袋子揣入怀中,转身离开。
街上不远处,宋操正托腮蹲着,已然等了他许久。
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一脸急切:「跟她说了吗?你以后不做了。」
詹世南无奈地叹息一声:「说了。」
十四岁的宋操,已然是个精明的姑娘,怕他不高兴,又开始喋喋不休:「我是为了你好,这种活不能干,回回担惊受怕的,姚春娘看着风光,其实自个儿就在狼窝,指不定哪天出事,她自身难保……」
詹世南有时,当真是对宋操刮目相看。
她做事极有分寸,年岁不大,见解却不少。
而且她还很固执,有跟他一样的倔脾气,用了四年时间,最终说服他「弃暗投明」。
回家的路上,她挺高兴,牵着詹世南的手,摇晃道:「弥哥,我如今在绣坊学得很好,师傅夸我进步许多呢,再过半年,我也能接活,到时候咱们不愁吃不上饭。」
一年前,因她整日在家无所事事,变态一般将金元宝洗得掉毛,导致金元宝一度抑郁,趴在詹世南脚底下呜咽。
它年龄大了,不想洗澡,实在折腾不起。
詹世南确也看不下去了,问她有没有正经事想做。
那时他手中不缺银子,宋操想起爹曾经说过要送她去学手艺,于是期期艾艾道:「我想去县城绣坊当学徒,你觉得我行吗?」
当学徒的费用并不低,如若管吃住的话,还要另交一笔钱来。
詹世南不在乎,第二天便领着她,将人送到了县城绣坊。
宋操是带着包袱去的。
晚上又带着包袱回来了。
她为了省钱,声称要在家住,日后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去县城。
詹世南感到头疼。
他不得不买了辆驴车,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接送她上下学。
白日里县城熙熙攘攘,极是热闹。
驴车停在街口,他在脸上盖了顶草帽,百无聊赖地躺在车上睡觉。
饿了就去随意吃点东西,回头接着躺。
直到傍晚时分,宋操会从绣坊出来,走出巷子,隔着老远朝他和那头驴大喊——
「弥哥!驴哥!我来啦!」
詹世南看着她眉开眼笑,一边招手,一边朝他欢快地跑,时不时还蹦两下。
他突然很想打她一顿,不知道自己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这玩意儿坚称驴也是他们家的一分子,对着他叫弥哥,对着驴叫驴哥,这也就罢了,有次竟还问他,反正都是哥,以后能不能叫他「大哥」,叫驴「二哥」。
詹世南被气到了,当下把人揪过来,想打一顿,又不知从哪里下手,于是在屁股上踹了一脚。
踹完这一脚,宋操当晚哭着来找他麻烦。
原是她头一回来了月信,颇是惊慌失措。
她悲愤交加,控诉他心肠恶毒,踹得她血流不止,腹痛难挨。
詹世南憋红了脸,冤枉至极。
他那一脚压根没使劲。
可他理亏,被她抓住了把柄,只好乖乖地去院子里洗她换下来的裤子,并且从此对她愈发地纵容,马首是瞻。
2
宋操一向聪明,但她在刺绣上的天赋委实不高。
初学时,老师傅每每看到她拿针,都止不住摇头。
学了半年的平绣针法,她仍旧连最简单的纹样都绣不好。
后来好不容易绣了个鸳鸯回家,拿给詹世南看,他眉头拧着,半晌才道:「这两只蛆未免太大了些……」
宋操差点气哭了。
但她好面子,在詹世南的追问下,含泪承认了自己绣的是两条蛆。
詹世南百思不得其解,继续追问:「你为何要绣两条蛆给我?」
宋操气不打一处来,跳脚道:「一个你一个我,一起在屎里头撅,行了吧!」
她这狗脾气来得莫名其妙,詹世南被气笑了,说道:「行!你先撅,记得把自己喂饱。」
宋操气哭了。
她没敢告诉他,绣坊的老师傅说,若她一直是这样的手艺,便不必继续留下了。
被遣回家,她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她此后更加认真,在其他学徒陆续去午休时,她抱着针线筐,坐在无人处接着练。
这种情形下,她认识了灵巧。
灵巧只比她大一岁,却已经是绣坊里正儿八经的绣娘。
她娘刘氏是个瞎眼寡妇,年轻时在绣坊做了一辈子的活,后来眼睛熬坏了,便让闺女顶上。
灵巧的绣功随了她娘,活灵活现。
她原是无意间路过,看到宋操坐在屋檐下埋头绣花,不由得探头去看,然后捂着嘴偷笑。
后来她坐在宋操身边,手把手地教她针法技巧。
灵巧长得眉清目秀,不仅性情温顺,还很有耐心。
她与宋操很快成了朋友,常常跑来指点她,二人无话不谈。
宋操勤学苦练,老师傅夸她有进步时,她高兴坏了,当下便去找了灵巧,要请她去街上的摊子吃汤饼。
灵巧笑着答应了。
傍晚时候,宋操和她一起出现在了詹世南面前,伸手管他要钱。
詹世南挑眉道:「钱都没有,还敢请人吃饭?」
他眸中含着戏笑,落在宋操身上,倒是使得一旁的灵巧红了脸。
自那之后,在宋操的带领下,灵巧又与詹世南见过几面。
詹世南模样周正,眉眼锋锐,灵巧一开始对他印象极好,后来打听清楚了,大惊失色道:「兰姐儿,听我娘说,你家弥哥是猪岭乡有名的天煞星,而且他还杀过人,你爹怎会把你许给这样的人,不妥不妥,今后你若嫁了他,还不得被他克死了去!」
灵巧家住在距离绣坊不远的闾巷,那片儿是县城有名的贫民区,她那瞎眼的寡妇娘也是个热心肠,宋操来过她家几回,被她伸出手仔细摸了一遍脸。
后来刘氏拉着她的手道:「姐儿,你爹拎不清啊,那弥哥可嫁不得,赶明儿婶子给你另说一门亲事,你赶快想办法回绝了他,保命要紧。」
宋操哭笑不得,耐心向她解释:「弥哥人不坏,且待我甚好,婶子放心,我生来命硬,他克不死我。」
詹世南对她们娘儿俩的事倒是一无所知,但他很快亦开始不满。
因为宋操与灵巧关系越来越好,闲暇时受邀去她家里吃饭,总让他吹着寒风在石桥边等她。
詹世南觉得自己对宋操太纵容了些。
自她开始去绣坊学手艺,他整个人便成了她的奴役,成天到晚地守着她,供她使唤差遣。
这对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淳化五年,总的对宋操来说,是可喜可贺的一年。
老师傅夸她绣功有进步,她交到了最好的朋友灵巧。
詹世南在她执着的劝诫下,不再与姚春娘为伍,步入正途。
只她不知,姚春娘后来并未死心,又设法找到了詹世南,要他继续为她做事。
詹世南想起自己答应宋操时是起了誓的,因此并未搭理她。
姚春娘最后恼羞成怒,道:「人都道敬其事而后其食,我对你是敬其食而后其事,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弥哥,我倒要看看你在这新建县城,还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诚如她所言,詹世南手头上捉襟见肘时,因名声在外,县城里无人敢雇他做事。
彼时宋操方才学成了平绣,针法不算精湛,师傅勉强分给她一些绣活,挣得委实不多。
詹世南想了想,决定去距离县城远一些的豫章寻找机会。
江南西道治洪州,洪州治豫章与新建等县,历数新建地方最大,豫章最繁华。
豫章亦是州府所在之地,多得是达官贵人。
此地距离新建县城约莫半日车程,若前往的话,今后怕是不能常回家来。
詹世南有些犹豫,放心不下宋操,纠结几日方才对她道,今后她可能要搬去绣坊住,因为他要去豫章找事做。
他本以为宋操会难过,再不济会不舍,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还喜滋滋地对他道:「我正想搬去绣坊里住,跟着师傅们多长眼,没事还能和灵巧一起去她家,刘婶子虽然眼瞎,但她会擀汤团,可好吃了……」
詹世南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欢喜神情,全然不见对他的不舍,心里突然怪不是滋味的。
他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稍稍用力,咬牙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都快把自己吃成汤团了。」
宋操吃痛,同样伸出手去,拼命掐他脸,愤愤道:「你才是汤团!你全家都是汤团!臭弥哥!讨厌鬼!」
3
詹世南走后,宋操搬去了绣坊里住。
她把金元宝暂且送到了灵巧家中。
金元宝如今岁数大了,很是恋主。
宋操离开灵巧家的时候,它紧跟着她的脚步,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宋操突然就难受了,蹲下来搂住它,哽咽道:「你要听话,弥哥出去讨生活了,咱俩都乖乖的,等他回来。」
绣坊的日子一成不变。
除了接活,宋操还要跟师傅们学钉线绣,灵巧闲暇时会来找她,仍旧是兴高采烈地指点她针法,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刘婶子擀的汤团确实好吃,她又尤为热情好客,宋操每次过去都会吃撑。
她每天过得很充实,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同屋的绣娘睡着了,才会想起詹世南来。
宋操从前总嘴上嚷嚷着是他媳妇儿,可她实际年岁不大,未开情窍,是个懵懂性子。
如今正值豆蔻年华,在詹世南离开后,她方才有了少女心事般,尝到了相思的滋味。
夜里,她习惯了睁着眼睛发呆。
反复想起当初惊惧着投奔詹世南的场景,他凶巴巴的神情,以及后来妥协着为她收拾屋子的身影。
旁人都道詹阿弥不是好人。
可他藏在骨子里的良善,她皆知晓。
正如当初他一开始便知,若执意将她赶出家去,她定会很快丧命。
弥哥只是名声不好,脾气臭,实则他疾恶如仇,未曾害过无辜人的性命。
他连对金元宝那狗子都很有耐性。
宋操还想到,他为她收拾的屋子虽小,但后来妆台铜镜,衣箱柜子,物件齐全。
冬日严寒,也只有她的屋里烧火盆,暖烘烘的。
弥哥手头宽裕时,钱大抵都花在了她身上,他待她的好,全然是不求回报,随心随性一般。
宋操甚至毫不怀疑,若她真如刘婶子所说,跑去对他道:「今后我不能给你当媳妇儿了,大家都说你命不好,会克死我。」
他大概也只会愣一下,然后嗤笑一声:「谁要娶你当媳妇儿了,如此甚好。」
他这人,嘴硬得很,而且素来心高气傲。
宋操真真是有些想他了。
她白日里认真地跟着师傅们学钉线绣,打算做一个蹙金的鸳鸯荷包送给他。
这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她才刚开始捻金线,詹世南便回来看她了。
此时距离他离开已有三个月之久,乍一出现在街口,熟悉而俊朗的脸上眼眸含笑,使得宋操愣了神,半晌反应不过来。
街上人声鼎沸,詹世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她一直傻愣着,挑眉道:「不认识了?那我回去。」
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
宋操大叫一声,激动地跑过去抱住他腰,因为太过兴奋,涨红了脸,拔萝卜似的,竟一把将他从地面上薅了起来。
詹世南:「……」
「啊啊啊,弥哥!我不是做梦吧!」
萝卜一下被薅起,又瞬间回归地面,宋操沉浸在兴奋之中,铆足了劲,双腿作势下蹲,竟还打算再薅一把。
詹世南直接被她整乐了,按住勒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失声笑道:「行了,街上呢,一天天使不完的劲。」
随后他带着宋操去了馆子吃饭,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
宋操自见到他,便喜不自胜,一边拿着筷子,一边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饭菜倒是未顾上吃几口。
詹世南为她夹菜,叮嘱她趁热吃。
宋操美滋滋道:「待会儿咱们先去灵巧家里接金元宝,然后一起回家去。」
詹世南笑了笑:「不成,我等下还要回去。」
「回哪儿?」
「豫章。」
「啊?」
宋操将筷子含在嘴里,张大嘴巴,一脸失望。
詹世南解释:「我如今在郭郡公府上做事,郡公府规矩森严,我现下只能外出一天,时间上怕是来不及,待下次我多告两天假,再同你一起回家。」
宋操是知晓豫章郡公府的。
那郭郡公是袭封的五等爵,虽无官职,但其贵胄之身,据说便是府尹大人到了他面前,也要揖礼以待。
宋操看着詹世南,惊奇道:「弥哥,你去了郡公府做事?」
「嗯。」
「做什么?」
「能做什么,自然是下人。」
詹世南哂谑,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一把扔在了桌子上,吊儿郎当道:「反正是混饭吃,谁给的钱多,我就跟谁干,总归不会让你饿肚子,喏,这些你先花着。」
宋操拿起钱袋,掂了掂,又打开了看。
里面约莫两吊钱。
这点钱在从前的詹世南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可市井上斗米三十文,宋操累死累活地绣帕子,一个月还挣不到一钱。
她感叹道:「郡公府出手真是阔绰,他们可还要人?我也想去!」
詹世南伸出手来,用力揉了下她的脑袋,呵呵两声:「小豆芽一个!你给我好好在绣坊待着,就你绣那两条蛆,还想去郡公府当下人,你以为下人那么好当。」
这话成功把宋操气到了,她站了起来,在詹世南乐不可支的阻挠下,也想去挠他的头——
「闭嘴!别再提那两条蛆!臭弥哥!讨厌鬼!」
闹了这一出,直到詹世南离开,宋操仍是神情愤愤。
他这一走,很快又过去了月余。
宋操盼着他再回来,有些后悔上次分别时,自己使小性子故意不搭理他。
但她同时又觉得詹世南确实过分,她怎么就不配去郡公府做事了?当个下人能有多难?
等啊盼啊,宋操未再看到詹世南回来。
一个月后,她倒是寻了个机会去郭郡公府上。
玲珑绣坊以钉线的蹙金绣最为有名,是一家极大的作场。
恰逢郡公府上的三姑娘生辰在即,郡公夫人想要及早地为女儿缝制一批新衣,点名了洪州最有名的几家作场,让手艺最好的师傅带着绣品纹样过府一趟,供三姑娘挑选。
郡公府的派头自不用说,据闻那位郭三姑娘是郡公独女,名唤郭攸,年岁十六,上头有两个哥哥,其自幼便是家中宠儿,真正的千金之躯。
县城出发豫章,绣坊里最擅蹙金绣的女师傅,原只打算带两位小绣娘同去,灵巧便在其中。
宋操一早从灵巧口中听闻此事,立刻跑去找了她。
她绣功不咋,但脸皮厚,能说会道,对着师傅溜须拍马——
「我力气大,师傅便带上我吧,那些布匹纹样可不轻,师傅尽管使唤我来抱,你们的手金贵,粗活全都由我来!我愿意为师傅当牛当马!」
灵巧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帮她说话。
女师傅很是被她们缠了几日,最终同意带上了她。
4
宋操初见郭攸,半晌移不开眼。
灵巧和另一位小绣娘亦然。
郡公府七拐八绕,她们在下人的带领下,到了一处雕栏玉砌的园子。
那偌大的园子里,百花争艳,蝴蝶纷飞。
妙龄少女们窄罗衫子薄罗裙,腰身款款,正巧笑倩兮地拿着网子捕蝶,场景飘然若仙。
围在中间的那位小娘子,一身轻软绫罗,披帛绕肩曳地,梳的是云尖巧额,鬓撑金翠,粉若桃花的脸上,光艳动灼。
郭攸天真烂漫,面上梨涡浅浅,穿着打扮似仙女一般。
郡公夫人亦是雍容华贵,坐于一旁看着她们玩闹,笑着同身边的仆妇讲话。
见下人们领着宋操她们过来,郡公夫人朝不远处的女儿招了下手,温声唤道:「三娘,你来。」
郭攸在她的示意下,翻看了绣品纹样,娇嗔道:「这些我瞧着都好,很是喜欢,母亲便做主都要了吧,秋玉和慧儿她们每人也给裁两件,还有罗袜,也交由她们来做,常家庄子的太俗套,罗袜也要蹙金绣的样式。」
宋操有些吃惊。
蹙金绣的一双罗袜,少则也要两吊铜钱,郭攸毫不在意,给身边伺候的一帮丫鬟们全都安排上了。
郡公夫人满脸笑意地看着她,竟依允了。
郡公府的买卖,果然成了就是大手笔。
女师傅极是高兴,连声谢过郡公夫人和三姑娘,忙让灵巧和另一位绣娘为园子里的丫鬟们量身形尺寸,场面顿时又热闹起来。
宋操抱着一堆布匹纹样,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用余光打量郭攸。
虽然师傅叮嘱过,到了郡公府要谨言慎行,不可直勾勾地盯人看。
可宋操没忍住,满园子里的花儿也比不上这位郭三小姐芳香芬烈,尤其是她脚上还穿着花靴弓履,小巧玲珑。
宋操生于市井穷乡,生平所接触的姑娘家皆如灵巧一般,比不过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自然也不必在幼时以帛绕脚,缠成这看似纤丽的模样。
她第一次见人穿花靴弓履,有些好奇罗袜之下,那双脚到底长什么样?
郭攸正笑着趴在母亲肩头撒娇,看到宋操盯着她的鞋看,不由得来了兴趣,歪头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宋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在问自己话,于是老实回答:「回姑娘话,我叫宋操,十五了。」
「宋操?是操劳的操?」
「不是,是贤操的操。」
「哈哈哈,你真有趣。」
郭攸笑脸盈盈,声音中含着几分娇俏,「你长得也好看,可愿意留在府里做我的丫鬟?」
宋操愣了下,一瞬间脑子有些蒙,感觉就像做梦似的。
她知晓弥哥就在郡公府,反应过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三姑娘,我愿意!」
可关键时刻,她尚未开口,那郡公夫人伸手点了下郭攸的额头,笑道:「满园子都是你的人儿,还不知足,连人家绣娘也要拐,以后谁来给你做衣裳穿?」
郭攸吐舌,遂作罢,竟不再提。
宋操微微失望,心下仍悸动难平,这厢郭攸转而又想起了旁的事,对郡公夫人道:「前日听闻桥街的首饰铺子有外来商客卖玉石,如猫儿眼睛一般,母亲带我去看一眼?」
「何必如此麻烦,便让人寻了去,差铺里掌柜带到府里给你相看。」
「不,我要亲自去挑选。」
「不成,我瞧着你看玉石是假,想出府闲逛是真。」
「哎呀母亲,求你了,我戴着帷帽出门,就去看那玉石一眼,绝不摘下,我发誓……」
郭攸撒娇,复又摇晃郡公夫人的胳膊。
央求了许久,郡公夫人才应允下来,叹息道:「那便再依你一次,成日地想往街上跑,你父亲知道了又要诘责我惯坏了你。」
「多谢母亲!」
5
宋操等人离开的时候,正值郭攸和郡公夫人要出发去桥街。
她们身边乌泱泱跟了许多人。
马车候在大门外,宋操与灵巧站在一边,如府里的下人般,很懂规矩地让道。
她的眼睛瞄啊瞄,四处打量,期盼着能在人群中找到弥哥的身影。
师傅等下就要带她们回去了,这趟时间紧迫,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县城,好不容易来了郡公府,见不到弥哥,她有些心急。
身前站了位郭攸园子里的丫鬟,宋操忍不住伸手,拽了下她的衣裳——
「姐姐,你们府上可有一位姓詹的小哥,他高七尺八寸,眉黑直,眼睛圆睁,猪胆鼻子,长相极好,就是性子颇孤傲……」
宋操自顾自地问话,声音急切,那丫鬟回头,却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可知郡公府仆役有多少?若要找人,去问管事,我哪里知道。」
宋操有些失望,灵巧拉了拉她的手,以示安慰。
她自知这趟是见不到人了,泄了气,低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将目光又落在了郭攸的那双花靴弓履上。
戴着帷帽的三姑娘,提起裙摆,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正欲上车。
她将一只小脚踩在了马夫的背上。
宋操愣了下,她看着那单膝跪地的年轻马夫,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灵巧在她耳边惊呼:「是弥哥!那人不正是弥哥?」
是他。
他穿着下人的衣裳,半跪在地,压低了身子,全然看不清面上表情。
三姑娘率先上了马车,雍容华贵的郡公夫人在其后,抬脚也踩在弥哥背上。
她颇是身宽体胖,因而下脚极其用力。
宋操看到弥哥一动不动。
他低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掌和身子,全都紧绷。
是稳如磐石的人形杌凳。
她心口一滞,突然难受至极。
此刻也终于信了他的话,郡公府的下人确不好当。
诚然他们出手大方,动辄给人打赏。
宋操知道,做了下人就要守规矩,规矩就是寄人篱下,当一条听话的狗。
可那条狗怎能是弥哥呢?
他桀骜不驯,一身傲骨,曾谁也不放在眼里,天不怕地也不怕。
她未曾见他低过头,所以觉得难以接受。
那日宋操没有跟着师傅回县城,而是选择一路尾随郡公府的马车,去了桥街。
灵巧欲言又止,知道她会去找詹世南,叮嘱她注意安全,遂与师傅说道了一番,先行回去了。
宋操从未时跟到了日落。
直到戴着帷帽的郭攸,同母亲离开首饰铺子,折返回去。
宋操跟回了郡公府的大门外,远远地看着她们又踩着弥哥的背下了马车。
然后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进了府。
而她的弥哥,需驾驶着马车,绕去另一条街的后院入府。
他面容平静,刚挥了下绳,没几步便看到站在前方拦路的宋操。
詹世南眼中先是不敢置信,接着眸色一紧,飞快地跳下马车,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谁带你来的?」
他声音急切,紧蹙眉头。
宋操上前抱住他,突然开始失声痛哭:「你跟我回家!我要你跟我回家!」
那晚詹世南没有回郡公府,而是带她去街上找了家客栈住。
刚一进屋,宋操便又抱着他不放,眼泪打湿了一片衣衫。
她哭哭啼啼,委屈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不准!不准她们踩你的背,我不准……」
詹世南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笑道:「就为这事?人役不耻为役,别人做得,我自然也做得,踩一下背而已,又不是不给钱,你委屈什么?」
「我不准!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以前不这样。」
「呵,那你可太霸道了些,既不准我做自己擅长的勾当,又想让我挺直了腰杆赚钱,这条道本就难寻,你还不许我低头赶路,不低头的话,我怎么看清脚下的路?」詹世南伸手为她擦泪,忍不住揶揄。
宋操突然察觉他比从前变了好多,她竟不知他那一身傲骨,是何时被磨平的。
年岁雕琢,世事淬炼,大抵每个人都会改变。
诚如他所说,低头赶路,不低头,又怎能看清脚下的路?
她自是不知,人在一无所有时,自然无所畏惧。
可一旦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便会审时度势,向世事妥协。
但凡有所希图,便不可能永远一身傲骨。
所以他揉了揉宋操的头,垂眸看着她,温声道:「都说千淘万漉始得一金,找到那条道之前,你得允许我低头赶路,否则不上不下地悬着,屎都吃不上了。」
宋操把头埋他怀里,哽咽:「怎么吃不上,茅坑里到处都是,你可以随便吃。」
詹世南嘴角一抽:「嘴又欠了是吧?」
宋操抬头,眼泪汪汪:「是的,就欠了,怎样?」
她之前哭得厉害,稍长的眉眼微微挑着,翘起的鼻尖泛着红,活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狐狸。
小狐狸牙尖嘴利,总能把人气到。
詹世南看着那张噘起的嘴巴,红润润的唇,以及她漆黑眸子里,那不屈的犟,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一时心痒痒,捧着她的脸,惩罚似的低头咬了下她的唇。
宋操瞪大了眼睛。
他竟敢咬她!
她瞬间被激起了斗志,踮起脚,一把钩住他的脖子,开始以牙还牙。
詹世南原只是轻啄了她一下,随后已然松开。
结果宋操这个倔驴,坚决不服输,不依不饶地凑上去就咬。
她胡乱地啃他嘴巴,如啃香瓜一般,垂涎欲滴,大快朵颐。
詹世南原有的那点旖旎心思,被她生猛地放大,虽然她啃得有些疼,且毫无章法,口水湿答答,他整个人仍是激动得止不住战栗,有些招架不住。
岂料就在他搂紧了她腰时,舌尖骤然一痛,尝到了血的腥甜味。
回过神来,宋操已经推开了他,得意扬扬道:「咬疼了吧?活该!让你说我嘴欠!」
詹世南用手背拭了拭舌尖上的血,心情颇是复杂地看着她,最终没忍不住,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脖子,拘到怀里咬牙切齿道:「宋操,你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啊。」
6
去郡公府当马夫之前,詹世南原是找过别的事做。
他年轻力壮,又生了副好相貌,那些茶楼斋馆都很乐意雇他。
可他们给的工钱太低,他实在瞧不上眼。
后来倒是有家标行的老师傅看中了他的身手,想让他跟着学走镖。
商贾押运,多为白银,因是刀口舔血的活,给出的工钱很高。
詹世南不怕危险,他怕的是山高路远,商队带着货物走岭南,冬春里出发,到了秋末也不见得能回来。
他放心不下宋操。
为五斗米折腰,先屈身于人,是他反复斟酌,咬牙做出的决定。
他不会一直在郡公府做马夫。
然而宋操的出现,始料未及。
被她看到那些,说不难堪是假的。
宋操终是有些小孩心性,在客栈哭哭啼啼,天亮时又抱住他的腿,死活不准他再回郡公府当马夫。
她道:「我爹活着的时候,便处处遭人冷眼,我从小就看着他低头哈腰,动辄给人跪下,我不愿意这样,我难受。」
「好哥哥,我知道人役不耻为役,可我就是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活,即便是蝼蚁,我也想做挺直腰杆的那只,所以我们不做了,回家成吗?」
她一哭,詹世南便心软了,反手将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头:「成!那不做了,我们回家去。」
宋操年龄比他小,可她说出的话,他终都会听。
回猪岭乡不久,她又做出了一个决定,对詹世南道:「我其实根本不是当绣娘的料,从前总嘴硬,怕你笑话我,弥哥,我想清楚了,即便是待在作场一辈子,我也挣不到几个钱,此地没有咱们的道,我们离开吧,去外面闯一闯。」
詹世南有些讶然。
人常道故土难离,尤其是对平民百姓而言,除非到了逼不得已的境地,没人愿意走出去颠沛流离。
更遑论这世间女子,衣食温饱,安然无虞,已经是顶好的活法。
宋操纵然绣功不咋样,在作场也可有一条好活路。
走出去就不一样了,前路未知,焉就比现在好过?
詹世南没有立刻回应她,他说需要想一想,斟酌一番。
宋操点点头,也不逼他立刻答应,每天依旧高高兴兴地去绣坊。
他斟酌了月余,其间也没闲着,没事就去郊外乱葬岗附近的林子,用套索陷阱捕野鸡野兔。
运气好的话,还会捕到獐子和狐狸。
傍晚去接宋操,顺便将猎物带到县城给卖了,也能挣些银子。
偶尔他也会炖只野鸡,焖个兔肉,给宋操解馋。
宋操总一边嚷嚷着太残忍了,一边流哈喇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还不忘叮嘱詹世南:「金元宝年龄大了,啃不动硬骨头,弥哥你下回记得炖煮时间久一点。」
詹世南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怎么?不嫌残忍了?」
宋操起身,气哼哼地伸手挠他:「又打我头?!看招!」
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总能一把被詹世南握住,整个人往他身上压,闹着闹着,便发现他幽深且含笑的眼眸,似一泓清洌的泉水,漾着她气急败坏的脸庞。
她的双手被他紧握着高举,人扑在他怀里,奋力抬脚,凑上去刚好与低着头的詹世南脸贴着脸。
屋外天黑,淅淅沥沥下着雨。
灯烛轻晃,芒光晕黄,悄无声息地颤动。
桌上未吃完的炖汤,仍旧袅袅地升腾着热气,香味扑鼻。
金元宝趴在地上,专心啃着属于它的肉骨头。
宋操紧贴着詹世南的脸,咫尺的距离,眼睛越瞪越大。
她道:「弥哥,你眼睫怎的这般长?」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有浓的眉,深邃的眸,以及黑如鸦的长睫。
詹世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素来清冷的眼睛显得温润,顾盼生辉间,他缓缓将额头抵在宋操的额上,鼻息相抵,垂下的睫毛一下下触碰在她眼睛上。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
他失笑,自胸腔发出的揶揄声,如春风化雨。
宋操被抵着额头,承受着他下压的力道,双手又被紧握着举起, 腰一直往后弯, 脚一时没站稳,差点仰在了地上。
关键时刻,詹世南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手没了束缚, 立刻攀住了他的脖子。
詹世南顺势将头埋在了她脖颈处, 抱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故意眨啊眨, 长睫像拂在颈窝处的两根羽毛,掸啊掸。
还张嘴咬了她脖子一口。
宋操笑个不停, 一边儿缩脖子, 一边儿伸手揪他耳朵:「痒, 痒死了!别咬!」
因在求他,她声音不自觉地染了几分娇嗔, 「好哥哥, 别闹了, 快松开。」
詹世南仍旧将脸埋在她颈间,闻言闷笑出声。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道:「那我松开,你不准报复回来。」
宋操受制于人,连连点头,应允下来。
结果正如詹世南所料,他刚一放手, 宋操瞬间变脸, 猛虎出击一般,阴险地朝他扑了过去——
「你都说了我不能吃亏!还敢咬我!」
她龇牙咧嘴, 朝着他的脖子奔去。
詹世南的手一把捏住她的脸颊,稍一用力, 她便张着大嘴, 不能动弹了。
她含糊不清道:「我错了,不敢了,快松开。」
「你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
「好哥哥, 我发誓, 绝不咬你脖子。」
「呵, 我能信你吗?」
「能!」
詹世南好笑地看着她, 复松了手。
结果又如他所料, 坚持不过一瞬,宋操一脸正色的神情, 突然一变, 再次狰狞地朝他扑了过来——
「看我不把你的嘴巴咬出血来!」
屋外雨势渐大,屋内灯烛轻晃, 很快又响起了宋操含糊不清的沮丧声, 「我错了, 不敢了, 快松开。」
「这次是真的, 弥哥, 你再信我最后一次!」
「我发誓,若再敢动手,我就是狗!」
桌子底下, 啃完肉骨头的金元宝正在睡觉,闻言支起了耳朵,又眼神鄙夷地摇了摇头。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