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今天造反了吗?
长恨歌:轻点朱砂,江山为嫁
1
我嫁给谢湛的第一天,就知道他想造反。
上花轿之前,阿成拉着我的袖子泣涕涟涟:「皇姐大恩,朕铭感五内。待姐姐回来,朕定给你修个大宫殿。」
我刚把袖中摸来的饴糖送进嘴里,被他这么一摇晃,差点成为第一个噎死在新婚当天的公主。
我一边噎得直冒眼泪,一边大言不惭道:「小事,谁让我是你姐姐。」
我和阿成执手相看泪眼,惹得一边旁边的宫女喟叹道:「公主和陛下真是姐弟情深。」
这不是废话吗?
因着先帝临去曾单独召见我,嘱咐道:「你答应朕,倾尽一切,扶持成儿坐稳皇位,日后你是大周唯一的长公主。」
所以这些年我与阿成从宁王之乱闯过来,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到今天。
如今权臣谢湛当道,狼子野心满朝皆知,又少不得我这个皇姐出谋划策,甚至当仁不让地以身相许,呸,舍身饲敌。
阿成反复叮嘱让我断然不能掉以轻心,谢湛谋反之心在五年前便昭然若揭。
乾德元年,先帝的异母弟宁王不服幼帝登基,悍然发动宫变。
那时,殿外兵甲锵然作响,大殿描龙画凤的穹顶冷光粼粼,阿成瘫在龙椅上扯着我的袖子,急急道:「我们快逃吧!」
我把他强行按在龙椅上,柔声安抚:「援兵会来的,一国之君,不能怕。」
殿外兵甲相撞之声越发浩大,一点点击溃阿成的信心。
他挥开我的手,开始脱龙袍:「再不走,宁王军就打进来了,你想死别拉着朕一起死!」
我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对上他惊怒交加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死了,我一定会死,你信我,陛下。」
我的脸色约莫过于狰狞,阿成像是被吓到了,幸好他还是坐回龙椅上了。
昌平侯谢湛铁甲染血冲进来时,我仍然挡在阿成身前。
谢湛看我一眼,朗声道:「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阿成很快回过神来,撑起帝王仪态论功行赏,然而谢湛并不满意:「国法有令,宫城不得纵马,臣冒死纵马硬闯宫门触动国法,陛下恕罪。」
「爱卿救驾,何罪之有?」
「请陛下恕罪!」谢湛声若洪钟,并且重重跪倒在地。
殿外暴乱声开始平息,援军即将赶来大殿。
「请陛下恕微臣纵马之罪!」
谢湛死活不肯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阿成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于是,谢湛得到了准策马入宫,见君不拜的特权,并在日后几年凭借救驾之功压过姗姗来迟的诸王成为大周朝堂响当当的权臣。
他在朝堂的地位水涨船高,一度要独揽朝纲。
转眼间,京城甚至有了「天下要改姓谢」的荒谬传言。
这传言甚嚣尘上,恨不得撕破了天去。
要知道上一次能引起这般轩然大波的传言,还是在先帝年间。
先帝年间,天降大旱,江南官道途有饿殍塞道,一时间「天子无道,上苍不佑」的传言遍传京城,朝中一些反对势力蠢蠢欲动,甚至借此大做文章,逼迫先帝禅位。
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先帝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下旨彻查流言。
这一查可不得了,查出了新的流言。
「妖妃惑君,天公降罪,国将不国,女主易朝。」
新的传言甚嚣尘上,人们讨论「红颜祸水」流言的热情程度远高于「天子无道」的流言,毕竟后者既老掉牙,还可能掉脑袋。
灾民远在江南之地,讨饭也讨不到京城达官贵人的宅邸。
京城富庶,饿也饿不到皇族宗室头上。
人生在世,吃饱喝足,寻欢作乐。
对千里之外的难民引发的同情与怜悯转瞬即逝,近在咫尺的宫闱秘闻带来的刺激与新鲜才是长长久久的。
于是人们很快忘了江南哀鸿遍地,忘了先帝罪己诏,转而窃窃私语红颜祸水到底是何方神圣。
先帝抓住机会,当即下旨搜查全宫,誓要找出传言中的「女主」。
大周顶尖相士很快指出「妖妃」所居住方位。
先帝顾妃居住的碧华宫。
而主持赈灾江南的就有顾家。
中饱私囊,赈灾不力,外戚乱政,妖妃惑君。
先帝当机立断处置顾妃,问罪赈灾不力的顾家。
京中人唾弃血流成河的顾家门楣之余,仍不忘感慨先帝的公私分明,英明决断。
先帝当真乃圣明之君。
上一次动摇社稷的流言用顾妃和顾家满门的命平息了,不知道这次的流言又要用多少条命去平息呢?
吉时要到了,我无声抹干脸上的泪,登上花轿,告别了巍巍宫城。
虽然阿成根基尚且不稳,但谢湛也不想让自己的野心人尽皆知,皇家与谢家背地里如何暗流涌动,表面上总要有层窗户纸粉饰太平。
这层窗户纸姓周,名婵。
正是本公主。
据说谢湛好美人,某日巧得我的画像一幅,顿时惊为天人,想起自己还缺个夫人,第二天就来找阿成赐婚了。
呵,鬼话连篇,缺个人质才是真的吧。
2
谢湛来洞房之前,我已经不顾劝阻卸下沉重的凤冠珠钗,摸出藏在广袖里的蟹粉酥大快朵颐。
我饿着肚子等了他三炷香,再等下去,我一定会成为第一个饿死的歪脖子公主。
谢湛踱步进来时,我都没有从糕点堆里抬头。
「殿下没吃饱饭?」
我的腮帮子被糕点塞得鼓鼓囊囊,只好`着脸冲他笑笑。
谢湛剑眉微挑,倒了杯水递给我:「慢点吃。」
他这样体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从床下摸出一块饴糖聊表谢意。
谢湛修长的指尖掂着饴糖,似笑非笑地道:「殿下是不是很想毒死臣?」
此话一出,一口糕点刚好不上不下噎在我嗓子里。
虽然我是动过这种心思,但我没动手之前,怎么能污蔑人呢?
那可是我最宝贵的饴糖,阿成特地让我带出来的,和命一样重要的饴糖啊。
我一边捂着嗓子,一边要抢回来,谁知谢湛抖手一抛,那饴糖便在他嘴里没了踪影。
他赞许道:「味道不错,无毒。」
然后他把我的糕点盒子从案几下拖出来,得意扬扬道:「夫妻一体,一人一半。」
他说他也饿了一天。
无耻!小人!逆贼!不许和我抢糕点,没看到本公主眼睛都饿绿了吗?
我的新婚夜就在一地狼藉里度过了,我和谢湛从不对盘到莫名联手消灭了所有糕点,随即各自和衣而睡。
谢湛主动把床留给我,自己睡榻。
若不是他惦记我家江山,光是冲着这份义气,我铁定要和他拜把子。
真是太可惜了。
3
有了新婚夜的波折,我和谢湛一直过着表面恩爱夫妻的生活,谁也不干涉对方。
接连有官员上门做客,谢湛书房的灯火经常彻夜不熄,从不在我这里留宿。
我也时常出门,进宫见见阿成。
我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它有一天被破坏。
原因是谢湛带回来一个女人,小宫女讨好地说她与我有点相似。
听到这个消息时,阿成直接从龙椅上跳起来,大骂谢湛为我鸣不平。
我惊得好半天都没有咬断嘴里的长命酥,半晌,我遗憾地问传话的小宫女:「驸马让我立刻回去?」
「是。驸马还说茶水已经备好。」
这么急着行敬茶礼?
我深吸一口气,不骄不妒,贤良大度。
阿成尚在义愤填膺:「皇姐,谢湛欺人太甚!你知道吗?那女子酷似宁王郡主。」
我恍然大悟,谢湛当年与宁王郡主定亲,最后却在宁王之乱反水倒戈,勤王帝京,以未婚妻一家的尸骨做了权倾朝野的台阶,宁王郡主不知所踪。
阿成恨声道:「阿姐,当年宁王之乱,谢湛早已经拥兵到承天门,却一直按捺不动。所以他才来得那么及时,唯恐让其他赶来的勤王军队摘了桃子。如此首鼠两端之人,万万不能姑息。」
阿成当然恨,他作为嫡子自小被先帝捧在手心里长大,没吃过像我那样的苦楚。
明明夫君另寻新欢的是我,阿成反倒挎着一张怨妇脸。
我不仅饱受着「夫妻离心之苦」,还要费心安抚屡被挑衅的弟弟,本公主真是太难了。
4
我回府时已是金乌西坠,谢湛居然在府门口等我,真是受宠若惊。
谢湛的笑意明晃晃的,却落不进眼底:「公主姐弟情深,微臣感慰。今儿个臣也等了公主三炷香,权当还了殿下新婚之夜苦等。府里备茶,殿下请。」
我暗忖,合着他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为小情人的纳妾礼兴师问罪来了。
谁让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进正厅我便看到了那个紫衣少女,那张艳丽的脸让我一度以为我那个倒霉堂姐来找我报夺夫之仇。
少女搁下茶盏,行礼道:「小女薛莹,见过公主。」
灯下有影,是真人无疑。
她也绝不可能是周姚伪装的,我确定。
我非常爽快地喝茶,通情达理道:「妹妹快快请起,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妹妹既是侯爷心尖上的人,我必视你如亲妹。」
谢府下人约莫被我话语间的肉麻吓得不轻,就连谢湛的眼神都变了。
我就不信我这胸襟气度不够让人折服!
谢湛叹息一声,有气无力地对薛莹说:「妹妹,以后有事找你嫂嫂。」
啥?
我干笑着应付了好半天,才弄明白谢湛不是纳妾,是认了个妹妹回来,所以让我回来喝茶认个亲。
早说嘛,害得我都没吃上宫里的晚膳。
为了挽回颜面,我把薛莹照料得无微不至,她把我当知心嫂嫂,什么事儿都跟我吐露,她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在被人牙子拖走时,为经过的谢湛所救。
谢湛看见她的脸后,眼中瞬间绽放的华光一度让她想入非非,结果他开口却是:「你很像我父亲的私生女。你做我的妹妹吧。」
我笑得差点被饴糖磕了牙。
谢老侯爷生前跟谢湛一向不对付,要知道他死后,谢湛连私生女的鬼话都说得出口,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痛骂逆子。
谢老侯爷一手八卦易术出神入化,因此先帝也敬着老侯爷三分,为了拉拢他还许了宁王府家的嫡女给谢家的庶子。
谁知道谢老侯爷推演了一辈子,推出了妖妃,推出了奸臣,偏偏没推演出自己的儿子谢湛是个逆子,不仅整死了未婚妻一家,还给入土多年的自己编排出个私生女。
真真是笑掉大牙。
薛莹不知所措地瞧我,我掩下眼底晦暗,拍拍薛莹的肩膀道:「你既是侯爷的妹妹便安心住着,有事找本宫。」
5
话不能乱说。
我真没想到薛莹会这么快找我,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活像我是个负心汉。
「慢点说,慢点说。」
「公主,侯爷想让我去和亲西突厥,您帮帮我吧。」
西突厥在先帝时期就不安分,到阿成初登基时更是猖獗,频频扰乱边境,那时朝中便有人提出让我应先帝遗命去和亲,直到宁王之乱爆发,这事才暂且搁置。
前些日子西突厥再次求亲,指明要正儿八经的皇族公主,而今大周皇室唯一的公主,我,已经嫁人了。
只能要挑个宗女封公主送出去。
没想到这差事兜兜转转居然落到薛莹的头上。
薛莹说,是谢湛主动提出送她和亲,以宁王郡主的身份。
当年叛乱结束,宁王郡主八成是死了。
薛莹这张脸摆出去,定叫皇室宗亲无话可说。
我赞叹谢湛打了一手好算盘,不仅给死了的老爹弄出个私生女,连未婚妻的死都能再利用一把,博取精忠卫国的好名声。
这脸皮,这手腕,不篡位简直屈才。
薛莹眼里汪着一泡泪,片刻便打湿了我的衣袖,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与记忆里的宁王郡主周姚重合在一起,竟是越发的像了。
不过,周姚是绝不可能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
我感慨谢湛的狠心,五年前的谢湛为权势反戈未婚妻一家,五年后的谢湛为权势推肖似前未婚妻的义妹进火坑,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我这个名义妻子?
我该咋办?为自己默哀。
我回正院时,发现有人在院子里等我。
清风掠过谢湛清俊眉眼,一只蝴蝶飘飘然落在他修长指尖,他蓦然微笑,静静掂起蝴蝶以温柔的姿态将它送离。
他对蝴蝶怜悯不过是因为它们无关紧要,对人可就不一定了。
男子多薄情,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任何女子都能狠心舍弃。
例如谢湛对周姚,对薛莹,甚至对我。
我庆幸我没有沉溺于他每日送来的精美糕点,每天雷打不动的问候,时而溢满星子的目光。
柔情刀,刀刀致命。
谢湛先打破一室静默:「薛莹找你了?」
「是,和亲之事,你可不可以……」
「没得商量,陛下已经答应了。」
「我是说,多给薛莹备些嫁妆。」
谢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疑惑我不替薛莹求情。
有什么好求的,眼泪打动不了男人的铁石心肠,甚至会让他们厌烦。
深情亦不过是廉价的砝码,牺牲一个女人能换来天下太平,权势永固,何乐而不为。
先帝顾妃的例子不就在跟前吗?
她是我的母亲。
我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于是我微笑着为谢湛解惑:「愿社稷太平。」
谢湛踱步碾过零落成泥的花瓣,几步就到了我跟前:「微臣之前还担心殿下幼年被旁人一块饴糖骗进泥坑里,来日说不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殿下敏慧,臣很欣慰。」
他说的是我幼年因母妃获罪被贬在冷宫之事。那时,所食菜品皆无好滋味,唯有饴糖因其甜腻得我钟爱。
宫里人惯爱拜高踩低,失势的公主谁都能欺负一把。
哪怕是皇族同宗亦不念及血缘亲情。
我被周姚骗进泥坑时正值酷暑,破旧的衣裳登时泥迹斑斑。
我委实不明白我一无所有,所求不过一点甜渍,有什么值得这位骄横跋扈的堂姐欺骗。
直到我看见周姚身后更小的孩子们,我才明白我只是一个乐子罢了。
我捡起饴糖,拍拍衣服站起,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我又被周姚唆使的小孩子们推进泥坑,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后来他们还把我一次又一次按进水井洗脸。
直到阿成的到来。
「够了!再怎么说她也是父皇的血脉。」
太子周成怎么会来冷宫这种地方?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姚不甘不愿道:「太子殿下,她可是罪妃之女,况且皇后娘娘她……」
「郡主,宫宴要开始了。」有人打断了她。
少年谢湛从树林转出来,他彼时苍白着一张脸,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周姚顿时温柔起来,喊他「阿湛。」
谢湛温柔挽住周姚的手,不忍心她在冷宫多待一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狼狈的我一眼,周姚是天上月,而我是地下尘。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以为谢湛是不会记得的。
他居然记得。
可笑。
我反唇相讥:「都是跟着侯爷耳濡目染呀。不过本宫才疏学浅,比不得侯爷对周姚,对薛莹的百般盘算,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得侯爷真心相待,免遭侯爷算计啊。」
谢湛忽然抱起胳膊,笑意一点点从眼底漫开:「我真心喜欢过一个姑娘,长着一副好看皮囊,实则满肚子坏水。」
周姚?
他说出这话也不觉得自己无耻,宁王一脉坟头草都快五丈高了。
更无耻的还在后头,谢湛恶劣挽住我的手说:「我说的是你呀,公主。知道周姚为什么欺负你吗?因为你比她好看。」
我言笑晏晏道:「承蒙侯爷错爱,是我的错。我认错,只是我自知愚笨又经不起骗,请侯爷海涵。」
谢湛安慰道:「知错就好,我刚才的确是骗你的。公主其实又懒又笨,还胆小怕死。不过好在公主有自知之明,我可以勉为其难喜欢你,况且狠毒还会伪装的姑娘不多了。」
我瞥了一眼院外掠过的紫色衣角,正准备嘲讽,谢湛忽然凑近我,耳语道:「杀过人的水井填好了吗?」
原来谢湛都知道呀。
我笑笑,明知故问道:「想给周姚报仇?」
谢湛也笑:「不想,我只想造反,正缺个会伪装的帮手。」
他不忘补充道:「公主,我和我爹不对盘。」
呵,再不对盘,也是亲父子,顾氏一脉的仇人。
6
任凭薛莹百般哀求,圣旨当头,她还是要去和亲。
因献出妹妹解决了西突厥的和亲,谢湛的权势再一次水涨船高,惹得清正老臣连连皱眉道:「可惜谢老侯爷一世英明全让儿子败光了。听说谢湛生母乃是卑贱的商贾之女。」
「母亲上不得台面,生出来的儿子也上不得台面。谢老侯爷有先见之明,把谢湛送别院养大,谁知道竟然养出一匹豺狼,嫡子暴亡,庶子上位,谢家真是家门不幸。」
阿成对这话深以为然,谢湛在朝堂咄咄逼人的模样,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
谢湛主张削减皇族开支,开放科举,打破士族垄断的举措更是让他树敌无数,不止阿成想他死。
阿成也终于做出了决定,对我说:「皇姐,谢湛不能活着回帝京。」
7
阿成体恤谢湛兄妹情深,安排他送亲使送薛莹出京。京城外有一片树林,阿成说那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然而我们低估了谢湛这厮的无耻程度,他在朝堂声情并茂地说与我夫妻情深,要亲自送妹妹远嫁已是伤心不能自拔,定要夫人在侧才能聊表慰藉。
送亲前,阿成再一次拽住我袖子重谢新婚前的一幕:「弟弟在此拜别姐姐,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赶紧打住他的乌鸦嘴,我可不想一去不复还。
队伍顺利出了京都地界,谢湛回程时,意味不明道:「此行风平浪静,全赖夫人贤惠打动上天。」
「过奖过奖。」我摸着腰间禁步应付道。
树林里没有任何杀手,确实风平浪静,队伍再行十里就回到帝京了,再无机会下手。
机会出现在帝京城门五里处。
杀手比我想象得多,他们射来箭矢高呼道:「为宁王府报仇!」
乱战之中,谢湛始终抓紧我的手,大概想拿我当肉盾,他真是想多了,这伙人根本不是原来阿成安排的那批。
一支黑色箭矢直直射向我心口,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箭矢穿进谢湛的胳膊,带落一串血珠。他居然偏头对我笑:「微臣今日不想当鳏夫,不知道公主想不想当寡妇。」
我下意识答道:「不想,绝对不想。」
谢湛丢开卷了刃的长剑:「那请殿下把腰间的匕首借我一用。」
我忙解释道:「这是我用来防身的。」
「等你有动手杀我的胆子,天下早改姓了。」
谢湛护着我边战边退,最后他用匕首刺入马背,马匹尖嘶一声,带着我们狂奔进树林。
8
夜色静静降临,追兵掘地三尺,我们躲在坑洞里,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谢湛安静靠在我怀里,我小心撕下裙角替他包扎伤口,他吭也不吭,只一味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过于灼热,我小声道:「一直看我干嘛?」
他冲我挤眉弄眼:「怕你被皇帝杀了。」
我刻意绑紧伤口,他疼得冷汗直冒,还不忘嘲讽我:「伏杀计划是不是跟你想的不一样,你的弟弟为了除掉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呢。」
「如果我们不死,说不定那些刺客身上还能搜出昌平候府的家徽呢。罪名我都想好了,驸马意图谋反,为了保密,自导自演刺杀,杀害公主妻子,真是狼子野心。」
我沉默不语只从袖子里摸出饴糖吃了。
可他犹不知足:「公主啊,你可知道曹操借王之头安定军心的故事?顾家便是王之头,定的是先帝的帝位。比起天子无道,不配为君的传言,区区妖妃误君的谣言算得了什么?」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堵之,不如疏之。况且顾家当初还参与江南赈灾呢,先帝一瞧,这不是瞌睡送来热枕头吗?」
「公主,你怎么跟饿狼似的盯着我呀,我又不是那个要把你送去和亲,榨干最后一分价值的爹。当初可是我叫来陛下救的您。」
我认真纠正道:「谢湛,我没有父亲,只有先帝。」
那个男人薄情寡义,留着我是为了和亲六十多岁的西突厥王。
哪怕是这样,他临死前还要逼我发誓为周成的皇位鞠躬尽瘁,我若是不答应,他隐藏的暗卫怕是会立刻杀了我这个心怀怨怼的女儿。
我的母妃已经为他的帝位冤死,凭什么我也要死?
谢湛先是一惊,然后低低笑起:「我现在相信是公主杀了周姚,公主的确有我三分风范呢。」
我给谢湛的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淡淡道:「你图我什么?」
谢湛眯起丹凤眼,笑道:「图你好看呀。殿下的画像怎么落到我手里的,殿下自己心里没数吗?」
「明知道我要造反,还眼巴巴盼着我娶你,可怜呐。殿下如今装傻充愣是想日后过河拆桥吗?当年可是我把周成引来冷宫救你的,你这是恩将仇报!」
谢湛忽然装模作样地一拍脑门道:「哎呀,我怎么忘了,我爹相死了你娘呀。咱们有仇呀。」
我怒极反笑,他是要摊牌了?谁怕谁?
我冷笑补充道:「确切地说是你爹和宁王勾结,炮制出妖妃误国还不算,还加了个女主易朝,致使先帝真正动了杀心。」
「当初江南灾款历经层层剥削到顾家手上只剩一成,余下大半都落入宁王的口袋里,成了他起事的资本。」
谢湛沉默半晌,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是,不仅是钱,还有粮,连江南灾民的糠粥都是混了五成沙子。」
我更冷漠了。
他凑近我说道:「我外祖父是江南商贾,老爷子为弥补家业亏空纳了我母亲,又对她弃如敝屣,若不是他的嫡长子死了,也轮不到我继承家业。周婵,我们都是被家族辜负的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可以帮你。」
「好呀。」
「你得信我。」
9
第二天援兵救出我们时,还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和亲队伍被流匪袭击,薛莹的马车摔落悬崖,不知所踪。
坊间一夜之间流言四起,说是谢湛救走了薛莹,沽名钓誉,出卖义妹便罢了,刻意破坏和亲便是大大的乱臣贼子。
西突厥使臣闹着要一个说法,否则再起战事。
谢湛一边擦拭铠甲,一边对我微笑轻叹:「山雨欲来。」
……
山雨来得又快又急,追杀我们的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大理寺说他们是宁王余孽。谢湛立刻上奏要求将护送宁王郡主不利的官员通通论罪处罚。
巧合的是,那些官员恰好都弹劾过谢湛。
午时,陛下传召的旨意便到了。
阿成背对着我,一袭明黄龙袍罩身竟是越来越像先帝。宫灯在他身后打下一道修长的影,静静蔓延至我脚下。
「皇姐,委屈你了。谢湛现在对你可好?」
我将那日谢湛对我说的话和盘托出:「我与他推心置腹,他现在对我信任有加。」
周成笑得很开心:「朕就知道姐姐是向着朕的,也不枉朕向母后求了你出冷宫。」
我垂首恭顺道:「没有弟弟说动先皇后救我出冷宫,姐姐哪有命熬到今天。妾身这条命都是陛下的。陛下放心,谢湛最近,并无异动。」
周成把奏折递给我:「哦,是吗?谢湛请求征战西突厥,皇姐,你说朕该允不允?」
薛莹落崖后,关于谢湛故意破坏和亲的种种谣言便传到了西突厥使臣那里,据说西突厥王震怒,向朝廷大肆索取补偿。
谢湛看过西突厥的国书之后说西突厥想把大周百姓敲骨吸髓。
边境必有一战。
我盯着周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允,国难当头,谢湛此刻绝不会反。」
周成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好,战场的确是个葬身的好地方。」
他拿出一个纸包送到我手上,嘱咐道:「无色无味,出征之前给他用,诛灭逆贼,就看姐姐的了。」
我又高估了周成的操守,毕竟人家一手导演了薛莹的和亲坠崖,只为了要谢湛的命呢。
我接过纸包,指了指桌案上的饴糖:「要两个月的量。」
周成一怔,随即满意道:「好好,办成这桩事,以后姐姐就不用吃饴糖了。」
饴糖是每月一次的蛊毒解药,蛊毒是先皇后下的。
先帝和先皇后真是绝配,恶夫毒妇天生一对。
他们的儿子周成把爹娘的歹毒与记仇继承得淋漓尽致。宁王造反落败后,满门男丁尽灭。周成面对皇族老宗亲的说情,非常仁厚地说念及血脉之情,会对宁王府女眷网开一面。
结果等他揪出躲到冷宫里的周姚,任凭她苦苦哀求,照样把她活活鞭打致死,对外只称失踪。
当时他还特地叫来我观刑,美其名曰说为我报仇了,逼得我只好投之以桃,主动处理周姚的尸体。
我掂着饴糖,无奈地想:谢湛啊,死道友不死贫道。
10
谢湛出征那天,我给他倒了好大一碗饯行酒。
他眼底的笑意也跟饯行酒一样满满当当的,善解人意道:「别人用杯,你用碗?你是不是想留我说话?」
说什么?
跟他说:夫君,我一定会等你活着回来?
做梦呢。
我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你早死,我改嫁,不等。」
谢湛一时无语,最后干巴巴道:「保重。」
我指着空荡荡的酒碗说:「不送。」
本来打定主意走得潇洒,结果我最后还是冲谢湛快看不见的背影喊:「谢湛,你记着答应过我的话。」
谢湛停住马,好像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刻意扬声道:「殿下放心,去了边关,别说女人,我连母羊都不会多看一眼。」
真是个无耻的混蛋,临走了还要污蔑本公主是个连母羊都不让看的妒妇,我擦掉眼里笑出的泪花,再也看不见军队的影子。
11
前线告捷的战报接连传来,朝廷大喜之余,也深深意识到谢湛的地位将再次水涨船高,回朝怕是要权倾朝野了。
周成深以为然,退朝后,他几乎是卡着我的脖子问:「姐姐,你真的给谢湛下药了?」
我捏着饴糖,忠心耿耿道:「下了满满一大碗呢,他再不出事,您就断了我的药,或者直接杀了我。」
周成脸庞转了柔色,安抚道:「姐姐说的哪门子话,你可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朕唯一的姐姐呢,朕怎么可能杀了你。」
先帝唯一的女儿?话可不能乱说,先帝还有个私生女薛莹呢。谢湛只想借薛莹的脸挡一挡和亲,顺便恶心一把皇室宗亲,你倒把人家给灭口了,分毫不在乎她是你名义上的暗卫,实际上的兄妹呢。
谢湛终于如我们所愿出事了,听说他跟中了邪似的连输三战,朝中被谢湛死死压制的老臣终于盼来了翻身的曙光。
在周成的默许下,雪花似的折子落到他的龙纹桌案,那分量足以令谢湛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周成很高兴,他并不在乎失去保护的边关百姓,而是兴奋于再也没有人敢对他大兴土木指手画脚,他再也不需要戴着面具伪装,所有的恶名通通都是谢湛的。
他是大权独揽,仁厚宽容的皇帝,谢湛是心狠手辣,残杀皇亲,打压士族大臣,破坏两国友好的乱臣贼子。
长得没我美,想得倒比我美。
周成把先皇后那个毒妇的坏水继承了个十成十,算计倒没继承到几分。当年的谣言仅有前半段的妖妃惑君,先皇后倒好,重金收买热衷左右横跳的老昌平候在谣言末尾加了个「国将不国,女主易朝。」
这一招真把先帝的痛点踩得死死的,当即丢弃了最后一点恻隐之心,对顾妃和顾家满门下了杀手。
趁着周成沾沾自喜,我闭目倒了两杯茶,先当着周成的面把我那杯一饮而尽,才递给他另一杯,施礼下拜道:「谢陛下信任妾身,敬陛下大业将成。」
我都这样说了,周成还能不喝?
抿一口也是喝了。
周成下旨把谢湛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夕,战报传来了,谢湛不过是诈输。
西突厥中计欲乘胜追击,结果骑兵一进入狭隘崎岖山谷,战力削弱就被埋伏已久的谢湛亲卫尽数绞杀,西突厥一蹶不振,至少二十年再无进犯之力。
战报传来的同时,百姓夹道欢呼,前些阵子谢湛被诋毁得多恶劣,那么他洗刷冤屈的时候,这些诋毁都将百倍反噬。
谢湛的军队到了京城五十里之外就驻扎不前,听说周成听了战报后直接跌坐在龙椅上,这回他的身前再无人护持。
蛊毒和慢性毒药纠缠在一起,以毒攻毒倒也让我撑过了许多时间,足够让我替谢湛拖住皇帝,拖住朝中的魑魅魍魉。
他们一个都逃不掉,谢湛又记仇又歹毒。
我听到黄门内侍尖细的嗓音从谢府大门远远传来,好像在说陛下召我进宫。
我可不想死在宫里,那里太脏。
我瞒了蛊毒的事,但我答应过谢湛,会在家里等他回来。
意识渐渐迷糊,耳边好像是母妃在喊:「陛下,求求您了,顾家是无辜的。」又好像是舅舅,外公在喊:「请宁王殿下开恩救救灾民。」
求这群被权欲蒙了心的行尸走肉有个屁用。
谢湛说先帝对内严政苛税,对外苟合求安,滥杀忠良,纵容皇亲,不配为君。他说老昌平候为虎作伥,寡廉鲜耻,不配为父。
他说世家尸位素餐,说宁王心狠无耻。
这些我都知道,但这话并不能让我舍弃小命,因为我能骂得比他难听一百倍。
谢湛还说了什么?
他说天下不是一家之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瞧瞧人家这境界,这志向,显得只想苟活报仇的我多狭隘呀。
毕竟人家的终极理想是造反。
我活着就很累了。
我都累成这样了,还被人摇来摇去,悲惨实惨。
「周婵,我都没让你当寡妇,你敢让我当鳏夫?」
「周婵,你醒醒,我给顾家正名。」
「周婵,周婵……」
声音渐渐远去,有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于是我在陷入永恒黑暗之前,对他努力笑了笑。
作者:路慢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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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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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轻点朱砂,江山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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