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剑妖

剑妖

城中落花又逢君：古都中的浪漫爱情

她是武力值爆表的冰山剑妖，能动手绝不哔哔。下山替师报仇，意外救下一个弱鸡小郎君，从此便再也甩不掉。

1

汴梁城原本叫大梁城，后来一条汴河穿城而过，便改名为汴梁。再后来天子迁都，汴梁城又多了新的名字――京都城。

暖风吹得游人醉，落花铺满三千里。京都城极其繁盛，人潮就如它倚靠的汴河一样，熙熙攘攘，昼夜不停。

五更天还没到，朱雀门前已经排起了进城的长队。朱雀门分东西两道，西道走平民，东道走官家。运粮食、运柴火的马队，还有挑肉干鲜鱼、瓜果时蔬的小贩把西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干什么的？进城走西道！」

一个背着大箩筐的年轻人企图从东道混进去，被守卫拦了下来。

年轻人把背上沉重的大箩筐放到了一旁，抬起头来，虽然蓬头垢面的，但还是能看清原本清秀温润的面容。

「哟，原来是孟医工。」

守卫一眼认出了他。

孟木笑着冲守卫打了声招呼。

京都城有个叫神护寺的地方，专管大理寺丢过来的无人认领的尸体安置，孟木就是里面的年轻医工。虽然是个不起眼的机构，也算是官职在身。

孟木平时待人和善，与守卫也熟稔。

守卫从他乱糟糟的头顶捻了一片枯叶子下来，调侃道：「怎么，您这刚从妖怪窝里逃回来呢？」

孟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我前些日子进山采了些草药。」

守卫朝孟木的大箩筐看了一眼，叫过来一个小卫兵，吩咐道：「这位可是大理寺顾少卿的兄弟，你可照顾好了。」

小卫兵立马识相地要替孟木背大箩筐，孟木赶紧跑过去护住大箩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孟医工不用跟我客气。」

小卫兵接受了长官的命令，执意要帮他。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孟木仍是不让他靠近。

两人争执之间，大箩筐忽然发出了一阵OO@@的动静。小卫兵一愣。箩筐上盖了一层草，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卫兵好奇伸手过去想揭开看看，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热腾腾的羊肉包子。

「一些寻常草药，我自己真的可以搞定，小兄弟还没吃早饭吧，来，吃个包子。」

孟木赶紧把自己刚买的包子塞进小卫兵手里。

那小卫兵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也不去管那会动的大箩筐，欢喜地拿着包子走开了。

孟木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站住，干什么的？」

孟木背起大箩筐刚走几步，身后的守卫又拦下了一个。

孟木回身一看，是个相貌清雅出尘的少女。少女看着只有十八九岁，但却一头白发，身后还背着一柄长剑，站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孟木看到她，一瞬间似乎有一种遥远而又熟悉的感觉。

「从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

守卫拦着少女盘问，但少女像是没听到一样。

「来人！」

守卫觉得她可疑，准备喊人把她抓起来。

少女没动，忽然转头看向孟木。

孟木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冲那守卫道：「大哥，我们一起的。」

守卫瞧了孟木一眼，这才把这奇怪的白发少女放进来。少女过了城门，径直朝孟木走了过来。

孟木还以为少女是想要跟他道谢，冲她笑了一下道：「姑娘不用……」

少女的脸忽然靠近，孟木的声音戛然而止。

凑得近孟木才发现，少女的眼睫也是纯白的，像雪做的一样，衬得乌亮的眼眸如那一眼能看到底的清潭，但是极冷。

现在分明是暖春三月，孟木望着眼前的人，却无端嗅到了一股寒冬白雪的味道。

少女盯着孟木看了一会儿，清澈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孟木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发愣。

「啧啧，人族化妖，还真是少见。」

身后忽然传来一把怪老头的声音。

孟木急忙回头看，一只长得寒碜的变色龙正扒拉着箩筐边缘要往外爬。

变色龙看到孟木，十分人性化地冲他吹了个口哨：「小子，还有没有肉包？」

「……」

孟木二话不说，一巴掌把它拍回了箩筐里。

虽然大街上人来人往，但五更天还没亮透。孟木小心地巡视了一遍，感觉没人注意他这边的异样，赶紧压好箩筐走了。

佛说万物有灵，但孟木一直都不相信世上真的有什么精怪，直到在山上遇到了这么只东西。

孟医工坐在桌子前，看着正捧着他的早饭大嚼特嚼的变色龙，忽然觉得有些惆怅。

这东西是孟木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无意中掉进一个山洞里发现的。原本是看它卡在石缝里可怜，孟木好心把它捞出来。结果这壁虎一样的东西不仅赖上了他，而且还开口说话了！

「小子，看在你伺候本尊伺候得还不错的份上，本尊可以帮你实现一个心愿。说吧，你想要什么？」

变色龙大爷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摊在桌子上优哉游哉地拍着肚皮。

孟木想了想，道：「我想要钱。」

龙大爷爪子一顿，瞥了一眼孟木，咧开的大嘴巴缓缓吐出两个字：「肤浅。」

孟木见自己居然被妖怪鄙视，想了想，于是又改口道：「那我想要在马行街北上有个房子。」

马行街北是京都最繁华的医街，街道两旁都是佩金穿紫的医官的药铺。如果说中状元是读书士子们的毕生追求，那孟木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药铺。

但自从天子迁都之后，汴梁城的房价飞涨，而且神护寺向来只进死人，油水不多，再加上朝廷明文规定，在任官员不得私营，孟木只能偶尔偷偷出去替人看诊，储的钱远远不够。

「啧，年轻人，你能不能有点追求？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意思？！」

老妖怪义正词严地骂道。

孟木眼神复杂地看了老妖怪一眼：「这就是你没钱的理由？」

变色龙身上的颜色闪了闪，没否认。

「那你给我个媳妇好了。」孟木降低了要求。

龙大爷立马尾巴一甩，在桌上摆出了个妖娆的姿势：「你看本尊行吗？」

「呵呵。」

孟木假假笑了一声，不再寄希望在它身上，转身收拾屋子去了。他才出去几天，院子的杂草都长不少。

现在正是暖春，走前才清的爬山虎现在又爬满了墙壁。孟木举着镰刀开始收拾杂草，收拾一半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正趴桌子上睡大觉的变色龙大爷。

妖。

似乎除了外形不同，妖与凡人也无异。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雪白的身影。

孟木想了想，放下镰刀走进屋里，把呼呼大睡的龙大爷给揪了起来。但龙大爷睡得死，一点反应都没有。

「醒醒。」孟木揪着变色龙的尾巴晃了晃。

龙大爷终于纡尊降贵地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凡人，竟敢对本尊无礼！」

孟木已经习惯它这副大爷的口气，问道：「你方才说人族化妖，是什么意思？」

龙大爷一蒙：「我有说过吗？」

「有，在街上的时候。」孟木提醒它。

龙大爷想起来了：「哦，你是说她……」

「孟木！」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喊。

孟木急忙把手里拎着的奇怪东西往桌底下一丢。

不一会儿，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跑过来了。来人穿锦袍锦靴，腰挎金刀，原本该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但脸上却是胡子拉碴，吊儿郎当的。

这是大理寺少卿顾白。

六年前，孟木在京都城外偶然救下了受重伤的顾白，两人便由此成了好友。这神护寺医工的官职也是托顾白的福才能得到的。两人感情非常好。

「大白。」孟木起身迎了上去。

「来，快让我看看！」

顾白一进门就抓着孟木上下打量起来。他方才听守城的弟兄说孟木一身狼狈地回来，便赶过来了。

顾白调侃道：「你进山好几天都没音讯，我都以为你让山里的妖怪吃了。」

孟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人倒是没让妖怪吃，不过干粮让妖怪吃光了。

「你看你，在山上待几天人都瘦了。刚好，兄弟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顾白说着晃了晃手里提着的油纸包。

「寺桥金家的小酥肉！」

孟木眼前一亮。孟木是南方人，好吃南食。寺桥金家的南食是整个京都城数一数二的。

顾白拉着孟木要进屋，院子外忽然又响起了动静。

只见两个大理寺的差人抬着一个架子急匆匆走了进来。架子上遮了块白布，露出两只满是伤痕的脚。

顾白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咸鱼味，立马嫌弃喊道：「你们俩干吗呢，给我抬到门口去！」

「是，老大！」

两人被骂了，又听话地把架子搬了出去。

「什么情况？」

孟木知道那是大理寺送过来的尸体。

顾白道：「前几天河里捞上来的女尸，停了好几天也没人来认领，放着都发臭了，打算弄到神护寺烧了。」

「无人认领？」

孟木瞧了那架子一眼，赶紧进屋去把东西放好，换了一身麻布褂子，提着医箱出来。

现在正值春天，那女尸又放了好几天，发臭得厉害。那两人刚放下尸体就赶紧躲得远远的。

孟木戴上羊皮手套，走到女尸身边仔细看了一下她脚上的伤口。虽然皮肉被水泡得发白，但还是能认出是石块割划出的伤。

这女尸很奇怪，她脚上有许多明显的划割痕迹，但身上却没有任何一处外伤。

孟木想了想，又从医箱里掏出锤子等工具把女尸的嘴巴撬开，脱下手套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探了探。

呕――

两位大哥一起把早饭给吐了出来。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顾白一人给了他们一脚。

孟木对着女尸神情严肃，眉头紧皱。顾白瞧着他不对劲，远远冲他喊道：「怎么了？」

孟木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她不是溺水死的。」

「什么？」顾白喊了一声。

孟木没理他，盯着女尸面目全非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剪刀把她穿的衣服都给剪开了。女尸的肚子已经泡起了一层褶皱，孟木毫不避讳地对着女尸的小腹摸索了起来。

呕――

两位大哥一起把昨晚的宵夜给吐了出来。

「你们俩给我滚！」

顾白把他们一起踹了出去。

「她怀孕了。」孟木起身道。

「怀孕？」

顾白更加听不明白，这女尸肚子平平的，根本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孟木补充道：「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但还未分娩。」

顾白不信：「七八个月还未分娩，那她肚子里那块肉是飞了吗？」

孟木也很疑惑，但这女子确实是怀孕了七月有余，身上也没有分娩过的迹象，那肚子上起的那一层褶皱就像被人从里面直接掏空了一样。

孟木盯着女子紧握的手，里面似乎攥着白毛一样的东西。

「木木。」顾白忽然走到了身旁。

孟木抬头看向顾白。

顾少卿一脸慈祥地伸手摸了摸孟医工的额头：「你是不是在山里待太久，还没缓过来？」

「……」

孟木拍开顾白的爪子。

「我没有胡说。看这女子的衣着分明是京都好人家的打扮，却无人认领尸体。她死因蹊跷，其中必定有冤情。你身为大理寺少卿，应当尽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清白……」

顾白赶紧打住了孟木的唆，保证道：「查，我一定查。您老人家也辛苦了，先坐下吃点东西，休息片刻。」

顾白推着孟木进屋，看到桌上的酥肉纸包已经打开了。

孟木眼角瞥到一条长尾巴从顾白脚边溜过，赶紧一把抓住了顾白。

顾白一惊：「怎么了？」

「你……快去查案吧，晚了，凶手该跑了！」

「不急，我前几天已经派人出去查这女子身份了。」

顾白推开孟木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到桌上的酥肉只剩下了几块，忍不住问道：「孟木，你这屋子是不是进老鼠了？」

孟木赶紧否认：「不是，我自己吃的。」

「……胃口还挺好。」

顾白好笑地回头看了孟木一眼，也不追究，徒手抓起一块放进了嘴里，又道：「哎，对了，你最近出诊别接城南那边的生意了。」

孟木正一脚把在顾白身后爬的变色龙给踢到角落去，闻言一愣：「为什么？」

「城南那边最近不太平，出了好几起野兽袭击人的事情。」

孟木追问道：「是什么样的野兽？」

顾白想了想，具体什么野兽其实他们也不清楚。大理寺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几户人家一个活口都不剩，现场只留下了大量的血迹和动物脚印，极其惨烈。

京都城向来防守森严，忽然间冒出这么大批吃人的畜生，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顾白见孟木低着头若有所思，拍拍他道：「总之，你离那边远一些就对了。」

孟木低着头，不置可否。

顾白忽然又凑近道：「难得你活着回来，今晚兄弟带你去录事巷玩一玩？」

孟木听到「录事巷」三个字脸唰地就红了。

顾白调笑道：「木木，你也快到娶亲的年纪了，要及时行乐啊。以后娶了媳妇，那就没机会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孟木睨了他一眼，不想理会。

「录事巷是做什么的？」忽然有声音感兴趣地问道。

顾白一愣，看向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的变色龙问道：「这只壁虎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变色龙顿时气得破口大骂：「愚蠢的人类，你才是壁虎！本尊可是真龙……」

孟木赶紧把它抓起来往旁边一丢，变色龙咚的一声掉进了酒缸里，安静了。

顾白脸上表情逐渐扭曲：「木木，它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胡说什么呢？壁虎怎么会说话？」

孟木赶紧拿了个木盖跑过去把酒缸封了起来。

「这就是我在山上捡回来泡酒的，强身健体，等泡好了拿给你哈。」

「不是，我刚刚真的听到它说话了！」

顾白不信，想过去把酒缸揭开。

孟木赶紧拉着顾白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语重心长道：「大白，你肯定是最近太累了，都出现幻听了。医书有云，这叫气虚疲乏，乃酗酒和纵欲过度所致。我劝你还是少去那些勾栏院、录事巷为妙。」

顾白：「……」

「你现在正值壮年，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我待会儿给你开个益气补血的方子，你拿回去调理一下。我以前有个病人也是像你这样……」

孟木一开始唠叨，顾白就觉得有些头疼，赶紧打断了他：「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些公务没处理，该回去了！」

顾白拿起刀就要跑。

「哎，我还没说完呢。」孟木一把抓住了他。

「十万火急，关系全城安危。」

顾白郑重其事地把孟木的爪子撇开，一溜烟跑没影了。

「城南记得别去啊！」

院墙外忽然又传来顾白的喊声。

孟木无奈地摇了摇头。

咕噜咕噜――

酒缸里忽然发出些奇怪的动静，孟木赶紧把盖子揭开来，一条喝大了的变色龙正摊着肚子漂在酒缸上，身上的颜色几变。

孟木赶紧要把它拎出来。

龙主抱着酒缸边缘不肯走，醉醺醺道：「好酒！老夫好多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

2

京都城夜如白昼，夜市人流不断，三更不散。

孟木背着医箱穿过热闹的夜市，在念佛桥前停了下来。这是通向城南最近的桥，平日总有盲人在桥上念经化缘，所以叫念佛桥。桥上平时人来人往的，但今日却异常冷清，连化缘的盲人都不见踪影。

孟木回身远远看了一眼身后热闹的街市，还是走了上去。

城南有户人家的女主人胎位不稳，孟木进山也是为了去帮他们采药。虽然顾白下午告诫过不要去城南，但他还是不能放手不理。

越往城南路越黑，路上极静，只有匆匆赶路的脚步声。

孟木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但回头看时，身后又是空荡荡的。

「……」

孟木紧张地往旁边漆黑的巷子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继续赶路了。

灯光越少，月光越亮。孟木借着月色好不容易赶到了那户人家门前。那人家屋里却没点灯，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王哥，我是孟木。」孟木抬手敲了敲门。

这附近偏僻，除了他们这几家院子，也没别的人家，上次孟木已经跟他们约好了今晚来的，但屋里却久久没人应。

孟木刚准备再敲一下，忽然，门吱的一声就裂开了一条细缝。

「……有人吗？」

孟木就着细缝朝里面张望，视线往下忽然对上一双发亮的眼睛。

「啊！」

孟木惊叫一声，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

门板被一阵阴风吹开，孟木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小狐狸。这幼狐双眼发红不止，嘴边的毛发上全是鲜血。

孟木惊魂未定地看着它，小狐狸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别跑！」

孟木急忙追了上去。

小狐狸一直跑，孟木越追越觉得风吹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孟木追到后院，整个人都呆住了。院子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迹，三两只幼狐还在分食一具男人的尸体。孟木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

「王哥！」

孟木赶紧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去驱赶那些野兽。幼狐们把头转了过来，个个都是亮红着眼，满嘴鲜血的怪物。

比起尸体，它们更喜欢活人。

孟木手里的木棍一下就被幼狐们扑掉了，他整个人也跌到了地上。月光越发地亮起来，那些藏在阴影下的幼狐也开始慢慢走出来，朝孟木靠近。

孟木猛然惊觉，这个院子里竟然藏了数不清的妖异狐狸。

「嘻嘻嘻……」

风忽然带来一阵尖厉的笑声。

孟木闻声看去，一个形貌美艳的女子正摇曳着长腿从漆黑的屋里走出来。

这女子衣着雍容华贵，步履神态如一个娇弱的美人，手里却捧着一块被肉膜包裹着的血肉团，是个还未出世的婴儿。

「妖……妖怪！」

孟木看着女子身后拖曳的两条长尾巴惊恐地叫出了声。

女子俏皮地笑了一声：「嘻嘻，被你发现了。」

那些吃人的幼狐看到女子立马就亲昵地靠了上去。女子慈爱地看了它们一眼，忽然张大嘴把手里的肉团一口吞了。

孟木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的肚子慢慢隆了起来，就像怀孕了一样。

「小郎君，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女子舔了舔嘴边的血迹，曲着尖利的指爪朝孟木走了过去。

孟木摸上掉落在地上的木棍，慢慢地、警惕地往后退，忽然旁边又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孟木看过去，竟然是白天在城门口遇到的白发少女。少女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到了狐妖身上。

「姑娘快走，它们是妖怪！」孟木朝少女叫了一声。

但少女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那些匍匐在女子脚下的幼狐忽然发怒，朝少女扑了过去。

「姑娘小心！」

孟木见状赶紧抓起地上的木棍朝少女跑了过去。

忽然眼前寒光一闪，孟木脸上便洒了一片温热的液体，接着一颗热乎的幼狐脑袋便咕噜咕噜滚到了脚边。

视线里，少女漠然的脸被鲜血溅得模糊。

孟木愣愣地看着她，鼻尖忽然被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孟木抬头往上看，暖春三月的天竟然开始飘起了雪。

「太行的人！」

那狐妖看到少女手里的剑顿时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杀了她！」

几声尖厉的狐鸣划破了夜空。

众幼狐一起愤怒地朝白发少女扑了过来。少女把还在发愣的孟木踹到了一旁，提着剑迎了上去。

少女对这些小妖怪挥起剑来一点没手软，切瓜砍菜一样，来一个劈一个，又快又狠。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雪白的地上洒满了幼狐们的鲜血。

孟木看着满地的狐狸尸体都惊呆了。

少女几下便闪到了狐妖面前，漆黑的眼眸如深潭般高冷。

「是你。」

少女对着狐妖说了一声，忽然周身杀气迸发，比方才还要骇人几分。

狐妖惊恐地睁大眼睛，转身欲逃，尾巴却被一剑钉在了地上。狐妖骤然发狠，挥起利爪朝少女脖子上抓去。少女往后一仰，毫不留情地抓起剑把狐妖的利爪齐齐削断。

啊――

狐妖发出了痛苦的尖叫，还想要再逃。

少女凌空一跃，一脚把狐妖踹飞。狐妖重重摔到了院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地不起。

少女几步闪到了她面前，提着剑就要劈下去。

「阿雪。」

狐妖忽然抬头唤了一声。

少女手中的剑猛地一顿，停在了狐妖前面。

「阿雪，你不认得师父了吗？」狐妖又喊了一声。

慕容雪眉头一皱，还想要再砍，眼前妖艳的脸却忽然变成了一个相貌清润温和的男子的脸。

「阿雪怎么不开心了？」

男子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师父。」慕容雪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男子却越过她往后面走了过去。

慕容雪回头看去，慕容修弯腰抱起了一个坐在雪地上的小娃娃。小娃娃浑身雪白，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像是雪做的一样。

「师父，他们说我是剑妖。」小娃娃木着脸道。

男子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哄道：「师姐师兄都是跟阿雪开玩笑的，阿雪这么可爱，怎么会是妖呢？」

「他们说我以后会害死师父的。」小娃娃还是木着脸，但是很不高兴。

男子心疼地在她脸上吧唧啄了一口，哄道：「不会的，师父最喜欢阿雪了。」

「师父……」

慕容雪盯着男子温柔的眉眼，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眼前的人却忽然像水波一样消散了。

慕容雪猛地回身，身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杀戮和尖叫的声音在火海里回荡，一个头发雪白的小孩站在高叠的尸体堆中，手中慢慢握上了一柄利刃。

小孩回头，漠然的瞳孔里比雪还要冷。

「你是妖……哈哈哈哈，你是妖！」

狐妖从地上爬了起来，狞笑着。

「一柄剑化的妖，却要来杀你的同类吗？」

狐妖魅惑的声音逐渐靠近，但慕容雪只盯着虚空悬浮的一个光点看，那双比雪还要冷的眼里竟流露出了一丝留恋。

孟木躲在水缸后面，看着狐妖将利爪慢慢伸向了慕容雪的喉咙，但慕容雪却举着剑一点反应都没有。

「姑娘小心！」

孟木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冲出来要将狐妖撞开。狐妖尾巴一扫，孟木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嘴角缓缓流出一点鲜血。

「臭小子，竟敢坏我好事！」

狐妖顿时大怒，要把孟木撕了，但身后的利刃已经劈了过来。

啊――

狐妖惨叫一声，一条长尾应声而落，而那停在虚空中的光点也随即碎成了两半。

周围的雪被强大的冲击力炸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雾，孟木忽然觉得喉咙一凉，像是有只苍蝇飞进了喉咙里。

「你竟敢吞了吾的丹元！」

狐妖盯着孟木獠牙毕露，但身后一柄长剑已经透过白雾又追了过来。

「你给吾等着！」

狐妖恨恨地冲孟木丢下一句，然后趁着白雾夹尾先逃了。

「咳咳咳！」

孟木觉得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一颗球在乱撞，难受得剧烈咳嗽起来。慕容雪赶过来看了孟木一眼，长指运气往他身上戳了几下，孟木顿时觉得全身的气都顺了。

「多谢姑……」

孟木刚想道谢，却觉得眼前一晃，慕容雪竟然拎着他整个飞了起来。

「啊……」

孟木吓得尖叫，一柄剑唰地架到了脖子上。

孟医工立马就闭嘴了。

「她往哪跑了？」

慕容雪把孟木丢到屋顶上，面无表情地问道。

孟木一愣：「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吞了狐妖的一半丹元，你应该知道。」

慕容雪盯着孟木，忽然又出手往他天灵拍了一掌。孟木顿时觉得一片眩晕，但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那、那边！」

孟木灵感涌现，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喊道。

慕容雪远远看了一眼，一手拎起孟木又飞了起来。

「啊，救命啊！」

孟木感觉自己像个沙包一样被慕容雪在一堆屋顶上丢来丢去。

州桥夜市是京都城晚上最为热闹的地方。因为靠近宫城，街道两边有许多专门为达官贵人开设的酒楼。那些官家小姐们夜游大多在这些酒楼上喝茶。

而酒楼下摆了许多卖吃食、点心的摊位，像现煎现卖的羊白肠、辣脚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沙糖冰雪冷丸子、水晶皂儿、荔枝膏等，都是京都人爱吃的杂嚼。有些人特意晚上过来，就为了买上一份白天没有的出售的五彩水饭。

夜市中人来人往，大街中忽然砰的一声响，掉下来个人。

「哎哟……」孟木撑着老腰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商量道，「能不能轻点？」

慕容雪跳下来看了孟木一眼，毫无感情：「哪？」

孟木刚想试着感应一下狐妖的踪迹，忽然发现四周似乎有点不对劲。

众人纷纷停下来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人，连嘴巴里塞的东西都忘嚼了。

慕容雪提着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一群人吓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轰地一下就跑乱了。

「啊……别……啊……」

孟木被乱冲的人潮撞得原地直转圈，忽然被一把揪住领子又拎回了墙头上。

孟木终于在上面解脱了片刻，瞧了一眼慕容雪冷漠的脸，忍不住道：「姑娘……」

慕容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高人！」孟木立马识相地改口。

「高人，咱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孟木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慕容雪手里冒着寒光的剑，试图商量道。

慕容雪面无表情地看了孟木一眼。

孟木赶紧解释道：「咱们动静闹得太大，待会儿把官府的人招过来，那狐妖就更难追了。」

慕容雪闻言想了想，把剑收了起来。

孟木高兴地弯起眼睛冲她笑了笑。

慕容雪极其冷淡地挤出了一个字：「哪？」

「……」

孟木抿抿嘴，指了一个方向。

慕容雪拎着孟木倒是不在屋顶上飞了，而是老老实实在地面上走了起来。但慕容雪一身雪白，实在是太过扎眼，孟木便买了个官家小姐戴的彩色帽帘给她戴上。

原本雪白的人多了点暖色，倒是有人气了不少。

狐妖被慕容雪断了一尾，受了重伤，但跑得极快。

两人穿过闹哄哄的州桥夜市，一路追到相国寺附近。孟木感觉到狐妖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慕容雪追去。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张灯结彩的酒楼，孟木脚步一顿，及时刹住了车。

慕容雪看了孟木一眼。

孟木看着酒楼前面挂着的「欣乐楼」三个大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酒楼内忽然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慕容雪把帽帘往前面一甩，但被躲了过去。慕容雪当即抓着孟木追了进去。

「哎……」

孟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拖了进去。

欣乐楼跟京都城其他酒楼不一样，门店一入便是一条笔直的主廊，走廊旁边是一间间小房。入夜之后，廊檐上会点起许多灯笼，数百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会在廊檐下招揽酒客，寻欢作乐，通宵达旦。

两人刚踏进门店，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便热情地围了上来。

「哟，来了个小郎君和雪娃娃。」

慕容雪一愣，回头看了孟木一眼。

孟木：「……」

廊檐下的姑娘开始往这边看。大家眼睛一亮，瞬间就围了上来，有些还大胆地伸手摸他们。

「哎哟，好俊的小郎君。」

「雪娃娃也可爱得紧。」

慕容雪看着这些咸猪爪子眉头一皱，孟木瞬间提心吊胆，怕她一不开心拔剑把她们都砍了。

「姐姐姐姐，让一让，让一让……」

孟木企图拉着慕容雪挤出去，却忽然视线一晃，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

慕容雪把孟木往后面一扔，那群烦人的姑娘一下就追了过去。

「？？？」

孟木难以置信地看向慕容雪，但高人留给他一个毫无感情的背影。

「啊，救命啊……」

孟医工呼救的声音很快被娇笑调戏的声音淹没。

慕容雪沿着长廊一直追，远远便看到了狐妖的身影。长剑飞出，狐妖急忙一躲，剑噌地钉到了朱红色的柱子上。

「阴魂不散！」

狐妖回头恨恨地看了慕容雪一眼，转身化成一只白狐窜进了人堆里。

酒楼内不仅有酒客，还有背着托盘卖点心、果子的小二，主动为客人献唱的歌妓，还有那些为酒客换汤斟酒博赏钱的。里面人头攒动，沸沸扬扬，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只断了一条尾巴的二尾白狐在他们脚下乱窜。

慕容雪刚进到大厅便立马有人上前询问酒菜饭食，有人献唱卖艺。

「让开。」慕容雪皱眉说了一句。

但现场人声鼎沸，那些人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

慕容雪让一群人缠得脱不开身，眼看狐妖就要跑了。慕容雪神色一凛，屋外紧接着飞进来一柄长剑，噌的一声钉在了地板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

慕容雪就地抬手结印，长剑应势而起，一分二，二分四，唰唰唰地冒出了一大堆，___地追着那只在人脚下乱窜的白狐狸死命地戳了过去。

「妖怪啊！」

不知谁一声惊恐大叫。

酒客、小贩们顿时把手里的东西一丢，你挤我，我推你，逃命似的跑了。人越跑越乱，慕容雪抓不准狐妖的位置，只好被迫收了剑。

孟木赶到的时候，慕容雪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一堆人鸡飞狗跳地乱作一团。

孟木：「……」

慕容雪忽然转头看了孟木的脸颊一眼。

孟木一愣，随即抬手擦了擦脸，手背顿时被红口脂染了大半。孟木脸一热，赶紧抓起不整的衣衫擦了起来。

「走。」

慕容雪抓着孟木的手腕要走，孟木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揪住了。

身后传来怒吼：「把老子店砸了就想跑，门都没有！」

孟木转头一看，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气势汹汹地盯着他，身后还跟了一打撸好了袖子的手下。

「赔钱！」

老板一声吼，手下们立即把他们围了起来。

孟木:「……」

慕容雪抓着孟木的手腕忽然用力了几分，像是要强行把他拉走。

「等、等一下！」

孟木赶紧拉住了慕容雪。

慕容雪面无表情地看向孟木，孟木简直怕了她这个表情，可怜兮兮地望了她一眼，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慕容雪盯着孟木看了一会儿，撒开了孟木的手，自己追了出去。

「哎……」

孟木想追上去，但马上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逼了回来。

老板不敢截慕容雪，但对孟木是一点都不客气。

「小子，赔钱！不然你今晚别想走出这个门口！」

孟木有些担心慕容雪，只好满口答应道：「赔，我一定赔！但我现在有点急事，不如你到时候拿着这个到神护寺来找我……」

孟木说着往腰间摸了摸，但腰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

孟医工尴尬地抬头，感觉围着他的人墙又缩小了一圈。

慕容雪一路出了街市追到一条长河旁，狐妖气息忽然间就消失了。这附近人烟罕至，只有不远处被朱红色的高墙围着的高楼还是灯火通明。

慕容雪远远地看了那高楼一眼，动身小跑几步，足尖一点，灵巧地翻上了高墙。

轰隆隆――

月朗星稀的天忽然闪起了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直朝慕容雪而去。慕容雪见势不妙，翻身一躲，又被逼回了高墙之外。

灯火通明的高楼巍然矗立，仿佛无形中罩上了一道保护墙。

慕容雪不甘心，又纵身往上一跃落到了另外一处。但天上的雷电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慕容雪而去。慕容雪目光一凛，抽剑一扫，竟硬生生将打过来的雷劈成两半。

天空瞬间飘起了大雪。

「何方妖孽竟敢在大内皇宫放肆？！」

虚空中忽然传过来摄人心魄的斥责。

慕容雪抬头一看，云层中竟然露出了一只怒目圆睁的吊梢眼。斥责音刚落，几道惊雷便同时应声落下。慕容雪躲闪不及，挥剑去挡，猛地被雷劈中，掉下了朱墙。

孟木好不容易才从酒楼里脱了身，正到处寻找着慕容雪的身影，忽然见护龙河那边的天空传来雷雪交加的异相，赶紧跑了过去。孟木赶到便看到慕容雪倒在地上，剑也掉落在了一旁。

慕容雪已经昏了过去，身上的衣服也染了一片焦黑，像被雷劈过一样。

「高人！」

孟木想过去将慕容雪扶起来，旁边的剑忽然蹿了起来。孟木脚步一顿，只见那剑像蛇一样朝他警告似的舞动了起来。

「什么人在那？」

高墙脚下隐约亮起了几个火点。

那剑顿了一下，忽然又啪嗒一下掉回了地上。孟木赶紧抓起剑，背起慕容雪走了。

3

一大清早，城南的一处偏僻的民居便被身挎金刀的大理寺守卫围了个水泄不通。顾白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快的案子，不仅失踪人家的去向知道了，连找凶手都一起省了。

顾白盯着脚下被当成冬瓜一样砍的狐狸尸首若有所思。

旁边手下忽然凑过来兴奋道：「老大，今晚我们可以加餐吗？」

顾白顿时额角青筋一跳，一脚踹了过去。

「我加你的头，这是证物，证物懂吗？给我一件不落，统统搬回去！」

顾少卿一声令下，大伙蔫蔫地应了一声，乖乖地搬起了狐狸尸。顾白让这群家伙气得够呛，随意往旁边的狐尸踢了一下，忽然踢出了一个小木牌。

顾白弯腰将木牌拾起来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它藏进了袖子里。

――

慕容雪猛地睁眼，看到一个陌生的房间，愣了愣。

「你醒了？」

孟木推开门，笑容满面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进来。慕容雪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孟木把汤放到旁边的矮桌上，解释道：「这是我家，你昨天受伤晕倒了，我就先把你带回来了。」

慕容雪没说什么，转头看了那碗热汤一眼。

孟木赶紧将热汤推了过去：「趁热喝。」

慕容雪想了想，一言不发地端起汤喝了起来。

孟木看着她喝，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慕容雪喝汤的动作顿了顿，但没说话。孟木以为她是不想说，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便不再问了。

「慕容雪。」慕容雪把碗放下了才淡淡开口道。

孟木一愣，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小时候先生教导的话，食不言寝不语。孟木想着忍不住笑了，怪乖的。

「阿雪。」孟木忽然喊了一声。

慕容雪猛地抬头看向孟木。

孟木笑了笑，问道：「我能喊你阿雪吗？」

慕容雪眸光闪了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没说话。

「雪娃娃，你也是妖吗？」

屋顶上忽然吊下来一条会说话的变色龙。

慕容雪面无表情地瞧了它一眼，没理会。

「大胆，竟敢无视本尊！」

龙大爷顿时叉起了腰，但还没开始开骂，就被一把撸了下来。孟木拎着变色龙的尾巴使劲甩了甩。龙大爷顿感天旋地转，两眼冒星。

「不要理它，你好好休息。」

孟木赶紧揪着变色龙走了。

「放肆，你竟敢对本尊无礼！」

变色龙被孟木倒挂拎着，发出了不满的控诉。

孟木走出门外，揪着它警告道：「你再嚷嚷，信不信我把你炖了？」

龙大爷更加生气，喊道：「慕容修，你翻脸不认人，枉本尊还一直把你视为好友！」

孟木拎着变色龙心累地解释道：「都说我叫孟木，不是什么慕容修。」

这妖怪玩意儿从昨天回来就一直喊他慕容修，怎么说都不管用。

变色龙从孟木手里挣出来跳到地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相信道：「别装了，凡人虽然有相貌相同之人，但你身上这股味道本尊隔一座山都能闻出来！」

孟木一愣：「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他不是师父。」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孟木看过去，慕容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檐下。

变色龙一愣，道：「雪娃娃，慕容修是你师父？」

慕容雪看向孟木道：「他只是吞了师父的半个丹元，不是师父。」

这下轮到孟木愣住了：「你不是说那是狐妖的……」

「那狐妖偷了师父的丹元，化为己用。」慕容雪顿了顿，「师父……已经死了。」

孟木一怔，张着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雪眼眸像下起了雪一般，似冷意，又似悲意。

「你胡说！」

变色龙嚷嚷了起来：「慕容修是圣人之境，区区狐妖岂能盗了他的丹元？！」

慕容雪淡淡瞧了它一眼，不再说话。龙大爷不服气，起身一跳，朝慕容雪扑了过去。

「妖怪，受死吧！」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一柄金刀直朝变色龙飞了过来。

「不要！」孟木大叫了一声。

眼看变色龙就要被金刀砍成两半，一柄长剑忽然横了出来，一挡一挑，将势如疾风的金刀打飞了出去。

孟木回身，顾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墙下面。顾白接住飞回来的金刀，看着慕容雪面色凛然。

「大白，你听我说！」孟木急忙想要上去把顾白拦住。

「等我收拾完这两个妖孽再说。」

顾白把孟木推到一边，二话不说举刀朝慕容雪攻了上去。慕容雪提剑迎上，两人在院子里接地打了起来。狭小的院子顿时飞沙走石，草木乱飞。

「别打了！」孟木怎么喊都没有用。

「太行的剑法……」

变色龙跌坐在地上，看着慕容雪翻飞的身影喃喃自语了起来：「难道慕容修真的死了？」

孟木看到龙大爷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下就有些心软了，打算上前安慰几句。谁知变色龙却忽然目光一凛，朝孟木扑了过来。

孟木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便被一条冰凉的尾巴缠上了。

「你真的不是慕容修？」

变色龙吐着芯子，像蛇一样在孟木脖颈边逡巡起来。

「呃……我……真的……不是……」

脖子上的尾巴越缠越紧，孟木觉得要透不过气来。

变色龙的声音陡然变冷，金黄的瞳孔慢慢泛起一层黑雾：「既然你不是慕容修，那本尊现在吃了你，不就可以恢复修为了？」

孟木闻言眼睛陡然睁大，脖子上的尾巴骤然收紧。

「孟木！」

顾白见情况不妙，赶紧弃了慕容雪朝孟木这边赶了过来。慕容雪也收了剑，赶了过来。

孟木被勒得脸涨红，额间一点金光剧烈闪动起来。只见他跪倒在地板上，身子慢慢瘫软了下去。

「放开他！」顾白欲提刀冲上来。

变色龙全身的鳞甲都被黑雾包裹住了，声音嘶哑地冲慕容雪蛊惑道：「雪娃娃，你不是想报仇吗？杀了他，有了你师父的丹元你就能找到那狐妖了……」

慕容雪闻言忽然面色一动。

顾白一惊，还未来得及阻止，慕容雪已经举着剑闪到了孟木前面。

「不要！」

顾白大喊起来。

只见慕容雪抬剑一挥，孟木便整个倒了下来。

顾白心顿时凉了半截，急忙推开慕容雪跑上前去。孟木晕倒在了地上，旁边还掉了一条不省人事的变色龙。

顾白回头看了慕容雪一眼，慕容雪神色淡淡地把手中的剑收了起来。

「嗯……大白 ……」

孟木缓过气才幽幽转醒，顾白赶紧将他扶起来靠在屋檐的柱子上。一旁的变色龙也跟着醒了。

「我怎么了？」

龙大爷懵懵地坐起来，迷茫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变色龙抬头看到孟木一脸虚弱地靠在柱子上，下意识地想朝他爬过去。

「滚！」顾白凶狠地冲它吼了一声。

龙大爷顿时嗖地躲到了慕容雪身后。

「师父是圣人境，他的丹元对妖的影响很大。」

慕容雪忽然开口。

变色龙这下明白了，它方才应该是听到慕容修去世的消息，心智不稳，受蛊惑攻击了孟木。

「对不起，本尊不是故意的。」

变色龙趴在慕容雪肩膀上，面带歉意冲孟木道。

孟木慢慢缓回了劲，抿抿嘴也没说什么。

「本尊以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蛊惑的！可能最近被关得太久，天干物燥，有些上火……」

变色龙耷拉着脑袋，显得有些可怜。

孟木忍不住问道：「你被关了多久啊？」

变色龙举起丑不啦唧的爪子数了起来：「一千多年吧……」

「这么惨？」

孟木忽然有些同情它。

顾白一巴掌往他脑门上呼了过来。

「吃傻了吧你，他们可是妖怪！」

孟木摸了摸脑袋，忍不住道：「大白，龙大爷其实也不坏的，它之前一直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我，我相信它是被蛊惑了才会这样的……」

孟木觑着顾白的神色越说越小声。

顾白一把掐住孟木的脸蛋使劲拧了拧，骂道：「妖怪最会变成可怜的东西博同情，你别被它给骗了！」

「还有长相好看的女人。」顾白说着扫了慕容雪一眼。

孟木瞥了慕容雪一眼，顿时脸热，嘟囔道：「我、我哪有……」

慕容雪面无表情地把趴在她肩头的变色龙给扫了下去。

龙大爷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不满地抗议起来：「你跟你师父一点都不像！」

「狐妖还会回来的。」慕容雪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变色龙回头看了孟木一眼，赶紧朝慕容雪追了上去：「雪娃娃，你等等本尊！」

「哎……」

孟木也想追上去，但马上就被人拽了回来。

「你真打算把他们留下来吗？」顾白没好气地问道。

孟木抿抿嘴，不争气道：「大白，他们真的不是坏人……」

「妖迷心窍了你！」

顾白气得想把这家伙眼睛戳瞎。

孟木赶紧抬手挡，顾白手一转啪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孟木痛叫了一声，问道：「对了大白，你怎么过来了？」

神护寺离大理寺近，顾白找孟木都是去神护寺找，很少会找到家里来的。

顾白白了孟木一眼，从腰间掏出了一块木牌丢给了他。孟木接过木牌一看，上面刻着「神护寺孟木」几个大字。

「哦，我的腰牌怎么在你这？」孟木叫了一声。

「怎么在我这？」顾白好笑问道，「你昨晚去哪了？」

孟木恍然大悟，这腰牌大概就是昨晚掉在城南了。那户人家遭了这么大的血灾，大理寺现在应该都接到了消息。

「你坐下，我跟你说。」

孟木把腰牌收起来，拉着顾白进了屋里，把昨晚上发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遍。

「你说狐妖害人是为了吃活孩子？」顾白若有所思道。

孟木点了点头。他一生从未遇到过如此离奇诡异的事，经此一夜，可真是做梦都能被吓醒。

「幸好有阿雪在，不然你连我骨头都找不到了……」

孟木正企图给顾白灌输慕容雪是好人的思想，顾白忽然拿着刀站了起来。

「我还有点事要回去一下。」

「哦。」孟木愣愣地应了一声。

「你离那两只妖怪远点！」

顾白走几步，忽然又折返警告了一声。

孟木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阿雪不是妖……」

「她不是妖，难道我是吗？」

顾白骂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孟医工耸耸肩膀，完全不敢大声说话。

顾白出了孟木家，跨上马，一路直奔大理寺。

――

「哟，老大，风风火火地干吗呢？」

司丞在门口差点和顾白撞上。

顾白抓着他问道：「河里捞上来的东西在哪？带我过去！」

司丞闻言顿时面露惊恐，但碍于顾白的脸色，还是带他过去了。司丞领着顾白一路来到大理寺地下的一个潮湿库房前面。

「在、在里面。」

司丞给顾白指了指前面，赶紧溜了。

顾白随手拿起门外插着的一个火把，推开库房紧闭的门走了进去。屋里没点灯，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腐败的气味。整个屋子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一边摆了一张铺着白布的大床。

顾白走近瞧，床上整齐地摆着十几具蜷缩的婴儿尸体。

这些婴儿和普通的婴儿不一样，他们看着像人，却长着狐狸尖耳和獠牙，瞳孔缩成了一条缝，就像在盯着来人看一般。

这些东西都是在汴河里捞出来的。

汴河是京都运粮的重要河道，每年开春漕运司都会进行清淤。前几天清淤想不到就清出了这么些人不人、狐不狐的怪物。

孟木说过，他们一直追到护龙河边上才失去了狐妖的踪迹。而护龙河是汴河的上游，在那附近只有唯一一处人家，那便是皇宫。

「皇宫，孩子，狐妖……」

顾白长指轻敲着金刀，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4

慕容雪说过狐妖为了慕容修的一半丹元，肯定会找回来。

孟木紧张兮兮地在家躲了几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便只好先回神护寺复工。上次慕容雪把欣乐楼砸了，孟木差点没把棺材本给赔出去，再不干活，怕是没被狐妖吃也要饿死。

顾白也连着好几天不见人影，孟木到对面大理寺打听才知道顾白请假外出探亲去了。

「他有说去找谁吗？」孟木好奇问道。

顾白一直都是独身一人，连春节都是找孟木一起过的，没听说他还有什么亲人。

「老大说是去找师父了……啊对了，还有这个。」

司丞说着忽然想起顾白走前还给孟木留下了一封信，赶紧掏出来给他。

孟木打开信一看，上面只潦草地写了一行字：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顾白还有师父的吗？」孟木拿着信嘟囔了一句。

司丞闻言冲孟木挤了挤眼：「孟医工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我们老大的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狄相！」

孟木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司丞兴奋喊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司丞口中说的狄相就是大名鼎鼎的「铁相」狄卿。狄卿出身大理寺，后来官至宰相，因其公正严明，铁面无私，深受先皇重用，获封「铁相」。传闻先皇还曾赐狄卿一根诛邪锏，可打昏君佞臣，可诛恶鬼妖邪。

只不过先皇去世之后，狄相便隐居山林，不再过问朝堂的事情了。孟木来京这么久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号，没想到，他竟然是顾白的师父。

孟木寻不到顾白，便只好先回去了。

神护寺与大理寺只一街之隔，隔的这条街叫神武街，神武街再往前就是直通皇宫的御街。御街是供皇帝出巡的时候用的，平时都被封住，不让行人。但神武街却是异常热闹，沿街售卖吃食的摊子一直摆到宫墙下面。

街上还有汤浴馆子和贩卖茶叶、丝绸、瓷器的铺子。

天上忽然飘起了雨丝，街头还是叫卖声不断。神武街上人来人往跑着躲雨，无人注意到一座高楼的屋顶上正坐着个白衣白发的少女。

孟木在檐下抬头望了慕容雪一眼，冒着细雨丝跑到大街对面买了一份白糖糕又跑了回来。

慕容雪正望着不远处的宫城发呆，忽然感觉下面有人。

慕容雪往下一看，一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正举着一个油纸包冲她招手。

「阿雪！」年轻人冲她喊了一声。

慕容雪一瞬间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慕容雪看了孟木一会儿，抓起剑跳下屋顶，落到了他前面。

孟木冲慕容雪笑了笑，把白糖糕塞到了她手里，道：「刚买的，趁热吃。」

慕容雪看看孟木，又低头看看热腾腾的白糖糕，没说什么。

孟木抬起宽袖给她挡掉雨丝，笑问道：「下雨了，别在那坐着了，回屋吧？」

白糖糕的热气从掌心传来，慕容雪怔怔地望着孟木，眼里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眷恋。

孟木见慕容雪嘴巴动了动，以为是要跟他说话。但他等了一会儿，慕容雪却始终没有开口。孟木眼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就被淡淡的笑意掩盖掉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神护寺走去。

长长的大街细雨飘飘，吹送的暖风混了淡淡的杨花香气。

孟木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他来京都五年了，走过这条街无数次，却一直没有发觉原来神武街两旁栽种了这么多的杨花。

孟木望着盛开的杨花笑了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雪低着头跟在后面，盯着手里的白糖糕看了许久，忽然拈起一块认真地嗅了嗅，然后张嘴尝了一口。

应该是尝着味道还不错，她又咬了一口。

孟木看着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慕容雪全程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就是像雪娃娃一样，怪可爱的。不知道为什么，孟木下意识地觉得慕容雪喜欢吃，便去买了白糖糕，就好像肚子里住了一条慕容雪的蛔虫。

慕容修……

孟木忽然想到那天慕容雪眼里的悲意，抬手捂了捂胸口。

「来让一让，让一让啦！」

前面忽然传来吆喝声，一辆装满了柴火的打牛车从他们身边穿过，孟木下意识地避让，被逼到了一口井边上。慕容雪也被挤到了对面。

孟木的视线被牛车上高叠的柴火挡住了，正踮起脚找着慕容雪的身影，井里边忽然悄无声息伸出来一只女人的手。

慕容雪忽然感觉不对，猛地抬头，但孟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井口。慕容雪眉头一皱，蹬着牛车凌空跃起，落到了井边。

井里还咕噜咕噜地冒着几个水泡。

街上的百姓看到一个头发雪白的女子站在井边，好奇地朝她走过去。

「阿婆，井里怎么了？」

白发阿婆却忽然动了动，纵身跳进了井里，溅起的水花把靠近的人吓了一大跳。

咕噜咕噜――

孟木只觉得天旋地转，凉水不停地从口鼻灌入。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一点天光，孟木奋力地想往上游，却始终有一只手抓住他脚踝往下拖。

咕噜咕噜――

孟木挣脱不开她，力气越来越小。

「小郎君，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从下面浮了上来，长长的头发像黑色的水草一样铺散在水中。孟木惊恐地看着她。女人整个都缠了上来，滑腻的皮肤就像那些积在河底的淤泥。

嘻嘻嘻――

女人在孟木耳边发出了尖厉的笑声，就算在水下也刺耳得让人打寒战。

孟木在水里胡乱捞到了一根木棒把水妖打开，拼命地想往上游。

水妖立马又缠了上来，滑腻的手大力地捏着孟木的下巴和脸颊迫使他张开嘴。孟木痛苦地咬着牙，眼睁睁地看着水妖苍白的脸凑了上来。

咕噜咕噜――

孟医工没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未曾碰过女色，第一次碰竟然是一只泡褪色了的女妖怪。

救命啊！

孟木抵触地推着女妖怪不要她凑近。忽然身后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揪住孟木的衣领把他往后拽，紧接着水妖就被一脚踹出去了几尺远。

孟木看到慕容雪，瞬间眼睛一亮，不小心嘴巴张开，冰凉的井水就哗啦啦地灌了进来。

咕噜咕噜――

孟木感觉自己快要憋死，忽然嘴巴碰上了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紧接着一口气慢慢地从慕容雪嘴里渡了过来。孟木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瞳孔慢慢变大。

啊――

水妖在水下怒吼了一声，一改方才女子的面目，眨眼就变成眦目尖牙、浑身绿色的怪物。怪物在水下运动自如，身体像一支箭一样朝两人冲了过来。

慕容雪目光一凛，揽着孟木移到身后，挥剑就将水妖对半劈了，眼都不眨。腥臭的绿血在水中瞬间爆开。

孟木看着慕容雪近在咫尺的冷淡眼眸，忽然明白了何为剑妖。

这井底本来就暗流复杂，方才慕容雪挥剑斩杀水妖，更是打破了这里的平衡，四面八方的水流开始涌动起来。

慕容雪回头看到孟木在愣愣地发呆，以为他气又不够了，凑近过来又给他渡了一口。

柔软的唇要离开，孟木睫毛轻颤了颤，忽然抓着慕容雪的手臂吻了上来。

慕容雪没想到孟木会有这个举动，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一道巨大的水流冲过来，瞬间就将两人一起卷走了。

「驾！」

一声急促的驱赶打破了京都城郊外的寂静。

天才蒙蒙亮，一道骏马疾驰的身影便出现在京都城外，一路直奔皇宫。

寝宫内，一个娇媚的美人正在伺候皇帝洗漱。那美人国色天香，就算是怀了身孕，还是能窥出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皇帝握了握美人的手，柔声道：「爱妃有孕在身，勿要操劳。」

贵妃轻轻一笑，声音也是娇软无比：「能伺候陛下是臣妾的荣幸。」

两人郎情妾意，气氛正浓，忽然，外面有宫人通报：

「陛下，大理寺顾少卿求见。」

皇帝闻言微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一大清早的，顾卿有何事让他上早朝说。」

「是。」

宫人应声退下，但不久又回来了。

「顾少卿说此事事关重大，须亲自向陛下禀告。」

皇帝想了想，摆摆手道：「罢了，让他去御书房等着吧。」

顾白在御书房等了许久，皇帝才舍得从温柔乡脱身，姗姗来迟。

「参见陛下。」顾白单膝给皇帝行礼。

皇帝瞥了一眼顾白身后背着的一根用布条包起来的东西，问道：「顾卿有何事非要当面与朕说？」

顾白抬起头看他，忽然将身后的长条抽出放到了地上。包裹的布条散开，露出里面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锏。

「诛邪锏？」

皇帝神色骤冷，压抑着隐隐的怒气道：「怎么，顾卿一大早进宫，原来是治朕的罪来了？！」

「臣不敢！」顾白赶紧解释道，「臣怀疑宫中混入妖邪，特来护驾。」

「大胆！」皇帝负手怒视顾白，「朕的皇宫自有神明护佑，岂能混入妖邪之辈？」

顾白抬头直视皇帝，神色坚毅。

「陛下，臣听闻那妖邪盗取了圣人的丹元，以此来掩盖身上的妖气，所以才能浑水摸鱼混进宫中。陛下若不信，与我去一处地方便知。」

五更刚到，大理寺门口就已经摆起了售卖油饼、水饭粥粉、羊肉肚羹的摊子。司丞正叼着一个新鲜出炉的胡饼，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羊肉清汤，忽然抬头一瞥，瞥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身影。

「老大！」

司丞抓起胡饼冲顾白招了招手。

但顾白一改平时的模样，异常严肃，没有回应他。司丞一愣，这才看到顾白身旁还跟一个全身被披风包裹的人。

「老大，这位是……」

司丞凑上前刚想开口问，顾白忽然冲他使了个眼色。司丞跟了顾白许多年，也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知道，便识相地乖乖退到了一边。

顾白直接带着那人进了地下库房。

司丞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忽然扑出来一个人抓住了他。司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吐了一身。

「……」司丞生无可恋地看向顾白。

「今日的事别说出去。」

顾白嘱咐一句，便带着那人离开了。

孟木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孟木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愣了愣，想起了他在水下吻了慕容雪的事情。

「阿雪！」

孟木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做梦，赶紧掀开被子跑下了床。

走廊上，一只变色龙正悠闲地在地上爬来爬去，前面的人忽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嗖！」

变色龙立马滚到一边，一个大脚板紧随其后。

龙大爷抱着柱子惊魂未定，朝孟木破口大骂道：「臭小子，着火了啊跑这么快，差点把本大爷踩扁了！」

孟木把整个屋子和院子都找遍了，也没看到慕容雪的身影，失魂落魄地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台阶上。

「你怎么了？」

变色龙感觉孟木不太对劲，爬到他头顶上关心起来。

「别烦我……」孟木正心烦意乱，随手把头顶的东西撸下来就往后面丢了出去。

身后刚好出现个人，面无表情地侧身躲开了飞过来的变色龙。

变色龙咚的一声掉进了水缸里，声音逐渐被水咕噜咕噜地淹没：「雪娃娃，你怎么不接住本尊……」

孟木愣愣地回头看了一下，噌地站了起来。

「阿、阿雪……」

孟木看着慕容雪既欣喜又有些心虚。

慕容雪依旧是神色淡淡的，似乎是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孟木眸光有些暗淡下来，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落。

也对，剑是无心的，又怎么能奢望她懂得人间的情爱？

慕容雪上下扫了孟木一眼，视线忽然落到了他脚上，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

孟木低头一看，脸腾地就热了。方才太着急了，忘了穿鞋就跑了出来。

「我……」

孟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赶紧转身跑回去穿鞋了。

慕容雪看着孟木匆忙的背影，嘴角忽然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

身后传来惨烈的呼救：

「唔……谁 ……来救救……本大爷……不会 ……游泳 ……」

慕容雪淡淡看了一眼变色龙，又飞上了屋顶。

5

京城有七十二户酒家，每到暖春最盛的时候，便会约定一起上新酒。每年新酒上市的日子都不定，但当榴花满庭院，飞燕筑新巢的时候，酒也就熟了。

「唔……好酒……」

龙大爷抱着几个大酒坛子，敞着肚皮，醉醺醺地依靠在庭院的走廊上，尾巴埋进落花堆里都不理。

孟木走过的时候忍不住想给它一脚，刚打回来的新酒就让这老酒鬼喝光了。

龙大爷眯着醉眼看孟木，尾巴卷起散落在地上的一个酒坛冲他笑道：「慕容修，来，喝……」

「我修你个头，别挡路。」

孟木一脚把它撩到一边，往庭院走去。

庭院走廊的拐角处伸出一个木台子，木台前面就是一棵巨大的紫槐树，每到新酒上市的日子，就会开出一簇簇的紫槐花，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是神护寺一年之中最美的日子。

孟木以往总是能一个人在木台子上坐很久。

不过现在木台子上已经换了个人。孟木停下脚步，一个全身雪白的少女正坐在木台子上，身旁还放了一把银光熠熠的剑。

一人一剑安安静静地望着天出神，像是在想念谁，又像只是单纯的发呆。孟木看得也出神，忽然抬手捂了捂胸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慕容雪有时候也会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但孟木能感觉出来，慕容雪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孟木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我跟他是不是长得很像？」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慕容雪回头看，孟木用托盘托着一个小碗正站在走廊的檐下。

慕容雪微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孟木笑了笑，走过来把小碗放到了慕容雪旁边。

碗里盛的是几个精致的糯米丸子，丸子上还铺了一层雪白的酿糯米，浇上色泽清润透亮的梅酒，再放上两个翠绿的青梅点缀，这就是青梅酒酿圆子。

慕容雪低头看了一眼丸子，又抬头看向孟木。

其实慕容雪并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太细微了，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仔细看她眼睛就会发现，这个人会生气，会好奇，会困惑，还会蒙圈，心思很纯净，像个小孩子一样。

有时候慕容雪都不用说话，孟木看一眼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做的，尝一下。」

孟木把碗往慕容雪前面推了推。

慕容雪低下头盯着小碗里的丸子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端起碗凑近嗅了嗅。

「你慢慢吃。」

孟木收起托盘便起身走了。

「对了，我叫孟木。」

前面的人忽然又转身回来补了一句。慕容雪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孟木笑了笑，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雪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孟木看她吃得认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春风吹花落，春心动不停。」

屋檐上忽然吊下来一只酒气熏天的变色龙。

「……」

孟木秒变冷漠脸，把手里的托盘往龙大爷颜色几变的脸上一拍，把它整个夹下来弄走了。

「大胆……唔……敢对本尊无礼……唔……」

变色龙不满地抗议起来。

孟木把它往水缸面上一扔，龙大爷顿时吓得抱住了缸沿，身上的颜色都变绿了。

孟木忍不住笑道：「你这么怕水，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真龙呢？」

龙大爷不服气：「谁规定龙一定要会游泳了？」

孟木点点头，抱臂看戏道：「好，那您变一个给小的看看，真龙不长这样吧？」

「我……」龙大爷一下被噎住了，身上的颜色几变。

孟木好整以暇地看着它：「不会是忘了怎么变身吧？」

龙大爷：「……」

还真是。

铛――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炸耳的锣声。变色龙一愣，一刹那好像想起了点什么，嗖的一声蹿出了门口。

「哎，你去哪啊？」

孟木怕它吓着别人赶紧追了出去。

这老妖怪爬得极快，孟木一直追到御街外面，忽然碰上了一支盛大的仪仗队缓缓走来。

天子鸾驾，官兵开道。

御街两旁的小道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变色龙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孟木艰难地追着它，好不容易抓住了，忽然在仪仗队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白？」

孟木停下来看向仪仗队前方骑马的人。

顾白收拾得干干净净，高头大马，金刀锃亮，身后还背着一根布包的长条，看起来威风凛凛，与平时判若两人。

孟木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热闹，忽然想起今天是佛祖诞辰。

京都城每逢四月初八就是佛诞日。届时天子会出游，去山上的寺院替万民祈福，回来的路上还会将从寺院带回来的食物散发给沿街的民众。只不过孟木记得往年都是羽林军护卫的，怎么今年大理寺也参与进去了？

孟木刚一走神，手里的变色龙又溜了。

「哎……」

孟木刚想追上去，一股熟悉的气息忽然擦身而过。

狐妖！

孟木猛地回头，极速地在人群中扫视起来。

但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不仅有围观的百姓，还有派发食物的宫女。孟木一个一个翻找过去，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孟木很肯定，狐妖就在附近。

御街旁的高楼之上，一道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俯视着众人。

孟木抬头看了一眼慕容雪，慕容雪正好也在盯着他看。两人对视一眼，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孟木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感受起来，那狐妖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像是在随着车队缓慢地移动。

孟木猛地睁眼看向对面的车队，但这车队长到望不到边，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号人，而且最前端已经开始靠近宣德门，要回宫了。若是让狐妖顺利躲进了皇宫，那再要找她就比登天还难了。

慕容雪察觉到了孟木的目光，忽然拔剑一扫，旁边高楼的屋顶瞬间被齐齐削断。

砰！

一个屋顶猛地砸到了宣德门前面，车队骤然停下。

众人被吓了一跳，接着一个全身雪白的少女从天而降，挡住了去路。

「有刺客，保护圣上！」

领头的将军一声令下，随行的护卫队立即把车队中间最庄严豪华的御驾团团围了起来。街上的百姓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轰地一下跑散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顾白看到慕容雪的身影当即眉头一皱，翻身下马，在人群里找起孟木的身影。

「怎么回事？」车驾里传出责问。

「请陛下和娘娘放心，臣等定当誓死护驾！」

领头保证了一句，带着数百个将士一起冲上去将慕容雪团团围了起来。

孟木在人群中担忧地看了慕容雪一眼，但还是转身悄悄混进了皇家车队中，寻找起狐妖的踪迹。

皇帝掀开车帘，御驾前早已被士兵堵得黑压压的一片，只能透过缝隙隐约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

「来者何人？」

堂堂天子竟然被堵在家门口，皇帝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护卫慌张过来禀报：「启禀陛下，是一白发女子，并、并未报上姓名……」

「荒唐！」

皇帝当即大怒，骂道：「堂堂羽林军，连一个女子都拿不下吗？」

「陛下恕罪！」护卫扑通就给跪下了。

「加派人手一定要将她拿下，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护卫赶紧滚了。

一旁的贵妃死死地盯着那道阴魂不散的白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皇帝刚一转头，她立马又恢复了娇弱的美人模样。

「爱妃受惊了。」皇帝轻声安慰道。

贵妃低头浅浅笑了一下：「能与陛下在一起就够了。」

美人垂眸，我见犹怜。

皇帝伸手抚上她的发鬓，贵妃的脸忽然快速抽搐了一下。只见皇帝腰间不知何时挂了一道寺院的符咒，皇帝刚碰到贵妃的脸，那符咒便灵光一闪，朱砂红字瞬间燃成了灰烬。

贵妃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黑，身后竟悄悄露出了一条狐狸尾巴。

皇帝察觉贵妃脸色难看，问道：「爱妃怎么了？」

贵妃忽然痛叫了一声，捂上肚子痛苦道：「陛下，臣妾的肚子、肚子好疼……」

孟木一瞬间感觉到了狐妖强烈的气息，转头就看到不远处一辆豪华的车架，立马飞奔了过去。谁知前面忽然闪出来一个人影，孟木躲闪不及，被一把拉住了。

「大白……唔……」

孟木刚要开口，忽然被捂住了嘴巴。顾白四处环顾了一下，赶紧把孟木拖到了一边。

「我不是让你别到处乱跑的吗？」顾白皱眉道。

孟木抓着顾白，指着前面的马车着急道：「大白你听我说，那个害人的狐妖就在前面的车上，你快跟我一起去把她抓起来!」

顾白忍不住想抬手揍他：「狐狐狐……狐你个头，你知道那里面坐的是谁吗？」

「什么？」

孟木蒙了一下，重新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那车驾外面还围了好大一群人。这些人个个都穿着铁甲，举刀剑搭弓弩，戒备森严。

「什么人在那？！」

孟木脑子还没转过来，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喝，紧接着一小队士兵举着刀剑气势汹汹围了上来。

顾白暗道不妙，赶紧伸手将孟木抓住，拔出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别动。」顾白小声在孟木耳边说了一句。

孟木脖子一凉，乖乖配合不动了。

「吾乃大理寺少卿，此人怀疑是刺客同伙，已被吾擒获！」

宣德门前剑光翻飞，一众士兵被打得无力招架。

那护卫领头让慕容雪搅得焦头烂额，这女子又不说话，问也不答，也不伤人性命，也不像是要行刺，就指着剑堵在路中间，好像单纯就是来挡路的。

这就让人更气了。

数百羽林军，竟然连个白发苍苍的小丫头都打不过。

砰！

一群人被强劲的剑风横扫出去。慕容雪面无表情地指着剑，像座雪山一样挡在了前面，周身的寒气逼人。

「妖……妖怪！」

士兵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的人，都忍不住开始惊恐地往后退。

「你的同伙已经在我们手上，放下武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众人急忙回头，就看到领头正用刀抵着一个斯文瘦弱的年轻人。

孟木被揍了几拳，脸上挂了点瘀青。

慕容雪眼神动了动，提着剑一步一步朝领头走了过去，寒气逼人。沿路的士兵都不敢拦她，唰地让开了一条道。

「别、别过来！」

领头被慕容雪那冰冷的眼神盯着，止不住胆寒，他手一抖，孟木的脖子就划出了一道血痕。

慕容雪脚步一顿。

「放下武器，不然我就把他杀了！」

领头恶狠狠地威胁，手里的刀又加深了几分。

慕容雪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孟木脖子上滴出来的血，把手里的剑扔了。周围士兵见状立马蜂拥而上，用铁链把慕容雪套了个严实。

两人被关进了大理寺的天牢。

「阿雪，对不起。」

孟木隔着铁栏杆看着慕容雪，十分愧疚。

大理寺的牢房是用玄铁铸的，火都烧不烂。慕容雪被关进了里面最牢固的一间，就这样司狱们还不够放心，又用铁链把慕容雪两只手都捆在了十字的铁架子上。

慕容雪淡淡看了孟木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移到了他脖子的血痕上。那血痕结了一条淡淡的痂，看着不深。

孟木注意到慕容雪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惭愧道：「……我没事。」

慕容雪这才收回视线，绷紧了手臂开始发力。只见她身上的铁链急速颤动起来，但就是挣不开。

慕容雪试了几次都没有用，右手飞快掐了个手诀，不远处桌子上放的一个长铁盒忽然砰砰砰地剧烈颤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

「这么大动静，你就不怕把人招过来吗？」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铁盒子的动静戛然而止。

两人一起看过去，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门口阴暗处踱了出来。

「大白！」孟木一下子冲到了铁栏杆前面。

顾白停下来瞧了孟木脸上的瘀青一眼：「没事吧？」

「大白你听我说，那狐妖就藏在皇宫里，她杀了好多人，圣上有危险！」

孟木着急地冲顾白喊了起来。

顾白掏掏耳朵，忍不住骂了起来：「啧，我知道。你小声点行不行？你们现在可是囚犯，能不能低调了？怕招不来人是吧？！」

「我……」孟木一愣，「你知道？！」

顾白不跟他废话，丢下一把钥匙就走到桌边把盒子打开了。

一把剑嗖地就飞了出来，顾白闪身一躲，拿出一道符咒，反手把它拍到了桌子上，那妖剑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

慕容雪面无表情地看着。

顾白抓起剑走到了慕容雪的牢房外面，但刚一靠近，妖剑身上的符咒就燃成了灰烬。长剑飞出，将慕容雪身上的锁链瞬间斩断。

顾白挑了挑眉，这么猛？

「阿雪！」孟木也跟着跑了过来。

慕容雪提着剑从牢房里出来。

「我可以带你去皇宫。」

顾白看着慕容雪忽然道。

孟木闻言一喜，拉着顾白的手道：「大白，谢谢你！」

「你谢个头啊！」顾白恨铁不成钢地往孟木的狗头上猛捶了一下，「一边去！」

孟木痛叫一声，被顾白一脚踹到了边上。

慕容雪看了孟木一眼，又看向顾白。

「不过我有个条件。」

顾白直言不讳地冲慕容雪开口道：「等你与那狐妖的恩怨了了，要马上离开京都城。」

孟木闻言一愣，就听慕容雪淡淡道：「好。」

皇宫此时乱成了一团，天子巡游遇刺，虽然刺客顺利抓获，但贵妃受惊早产了。宫殿里面不时传出女人的大声痛叫，房间里不停有宫女进进出出，传递热水。

「娘娘，坚持住，马上就要出来了！」

接生的女官满头大汗，盯着那逐渐伸出来的小脑袋面露欣喜。

「出来了！」

女官欣喜地叫了一声，立马抄起一块干布将还血肉模糊的小家伙迅速包了起来。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

女官匆匆瞥了一眼手中婴儿的身子赶紧要报喜，但看到婴儿的脸之后声音却戛然而止。

「小什么？」身后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小狐狸吗？」

女官眼睛骤然放大，还未来得及尖叫，怀抱中的小婴儿忽然睁开眼，一口朝女官的脖子咬了上去。女官骤然倒下，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会动了。

她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永远定格在震惊中，只有脖子上被扯开的一个血洞还汩汩地流着鲜血。人形狐面的小怪物像初生的婴儿吸食母乳一般趴在女官身上贪婪地啃咬着。

贵妃从床上披衣下来，玉步轻摇地走到尸体旁边，伸手把小怪物拎了起来。

小怪物满嘴是血，龇着小尖牙眼睛发亮地盯着它的母亲。

贵妃轻轻笑了笑，对小怪物道：「皇儿，你这个样子，父皇可不会喜欢哦。」

小怪物贪婪地盯着她，喉咙里开始发出咯咯的响声。

贵妃皱了皱眉：「没吃饱吗？」

「啊！」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铜盆打翻的声音。

贵妃看过去，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宫女正吓得花容失色，跌倒在地上。小宫女拼命地想往外爬，但寝宫的门砰地被一阵妖风拍上了，怎么也扒不开。

贵妃淡淡地看了小宫女一眼，对小怪物笑道：「这个看起来可好吃多了。去吧，吃饱了我们去见父皇。」

金銮殿上无人点灯，昏暗的大殿上有暗淡的月光照进来，空荡荡的龙椅在高台上静静地矗立着，自称朕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陛下，陛下你在哪？」

大殿的门被推开，面容妖娆美丽的女人抱着孩子玉步轻摇地走了进来。

「陛下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臣妾给你生个皇子吗？你快出来看看臣妾诞下的龙子。你看它多可爱。」

贵妃轻轻抚着小怪物的脸，温柔得像一个母亲。

「陛下今日特意带我去寺院，不是说要乞求孩子平安健康地出生吗？陛下你看，小皇子多健康，胃口多好，吃得满嘴都是呢。」

贵妃在大殿里自言自语地走来走去，而殿外的天空隐隐有电闪雷鸣之势。

走廊上铺满了侍卫的尸体，鲜血横流。

「妖孽，朕杀了你！」

昏暗的角落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举着剑的人影，大喊着朝贵妃砍过来。

「陛下小心！」

顾白急忙冲出来拦住了皇帝。

贵妃一见皇帝，立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陛下，你快来看我们的孩子！」

贵妃忽然把小怪物高高举起，皇帝一眼看到小怪物没有眼仁的瞳孔和满嘴的鲜血，手中的剑顿时掉落在了地上。皇帝吓得往后急退，一屁股跌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陛下，你看我美吗？」

贵妃美丽的面容忽然扭曲成了一张狐面。

皇帝惊恐无比地望着狐妖，忽然想到这就是与他日夜相处的爱妃，不受控制地一阵反胃，竟直接在龙椅上吐了出来

贵妃微微蹙眉，抚鬓自怜。

「恶心吗？陛下不是说臣妾这么美，生下的皇儿也会是人中龙凤吗？陛下快看，我们像不像？陛下，你快看呀……」

狐妖抱着小怪物一步一步地走近，一声一声地唤着。

「住口！给朕住口！」

皇帝被那阴魂不散的声音折磨得越发崩溃。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陪陛下这么久，还为陛下怀了龙子，陛下不仅怀疑我，还用山上的那些臭和尚来试探我，陛下为何这么狠心，一点旧情都不念？」

狐妖捂着胸口质问道。

「呸，妖怪！朕现在只觉得恶心！」

皇帝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话音刚落，大殿上骤然妖风四起。狐妖面容瞬间变得扭曲狰狞，身后长长的狐狸尾巴嗖地就露了出来。

「那你便去死吧。」

狐妖一字一顿地念着，细长的瞳孔里满是杀意。

顾白立马抽出身后背的诛邪锏，挡在了皇帝前面。

「陛下快走！」

「区区凡人，也想与吾作对！」狐妖不屑地看了顾白一眼。

「今晚，你们一个都走不了！哈哈哈哈！皇儿，去和你父皇好好亲热亲热吧。」

狐妖大笑着，怀中的小怪物忽然飞出，直朝皇帝扑去。

顾白立马飞身上去，将小怪物一锏拍飞。身后紧接着一条长尾扫来，顾白持锏凌空一跃，反手将长尾打飞出去。

「顾卿，救朕！」

身后传来皇帝惊恐的大喊。

顾白急忙回身一看，那小怪物已经张着血盆大口爬到了皇帝的脚边。

「剑妖，你还等什么？！」

顾白急急吼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一柄长剑忽然嗖地飞进来，将小怪物钉在了地上。

「哇哇哇哇！」

小怪物痛苦地叫喊起来，像婴儿啼哭，又像幼狐啼鸣，听得人头痛欲裂。顾白一不留神，就被狐妖的长尾横扫出去，重重摔到了地上。

「陛下快走！」

一个相貌温润的年轻人瞄准时机忽然冒出来，拉起皇帝就要跑。

「想跑？」

狐妖长尾一扫，紧追了上去。

一道白色身影忽然闪出，挡住了狐妖的去路。慕容雪提着剑面无表情地盯着狐妖，周身寒气逼人。

「又是你！上次伤本座的账，本座还没跟你算清楚呢！」

狐妖一见慕容雪便妖气大增，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妖怪本不能怀孕生子，上次，狐妖强行把人类的孩子塞进自己肚子里，有所顾忌，元气大伤，才会被慕容雪斩了一尾。而今日狐妖再无顾忌，决意要在皇宫里大开杀戒。

轰隆隆――

两只妖在大殿上打得不可开交，身后的天空疯狂地电闪雷鸣，像老天爷在发怒一般。

「走开，走开！」

孟木和皇帝被堵到墙角，他捡起地上的东西使劲朝小怪物砸过去，但小怪物像只蜘蛛似的爬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蹿到了孟木面前。

孟木跑不及，腿脚一绊，重重摔在了地上。

咯咯咯――

小怪物紧盯着孟木的脖子飞扑了过来，忽然啪地被身后一根铁锏砸成了肉泥。

「你怎么样？」顾白扶着孟木爬起来。

「大白，阿雪呢？」孟木急忙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她，先顾好自己吧！」

顾白骂了一声，抓着孟木要走。

砰！

大殿的门被撞得粉碎，紧接着一道身影飞出了殿外。狐妖重重地摔在宫殿外的白玉长阶上，呕出一大摊鲜血，另一条尾也被斩断了。

狐妖惊恐地看着提剑朝她走来的白发少女，不停地往后退，她今天才见识到什么是剑妖。

杀心即是利刃。

「阿雪。」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慕容雪毫不犹豫地一剑便将那幻影劈散了。

轰隆隆――

天雷在云层间滚滚翻涌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劈下来。

慕容雪走到狐妖面前停下，面无表情地挥起了手中的剑。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偷到你师父的丹元的吗？」

狐妖忽然开口喊道。

慕容雪手中的剑一顿。

狐妖看着慕容雪，笑了起来：「其实人与妖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活着罢了。慕容修是圣人，不还是罔顾人伦，觊觎自己的徒儿？不还是喜欢上一个妖？」

慕容雪眉头微皱，长剑唰地落到了狐妖的脖子上，但狐妖继续说着：

「我一化成你的样子，慕容修便分不清真假了。我用你的脸吻他，他便心甘情愿把心给我了……」

「住口。」

慕容雪眼中顿时杀意迸发，握着长剑的手节骨发白，寒冷的剑刃一寸一寸地渗进了狐妖的皮肤里。

天空霎时飘起了大雪。

狐妖冲慕容雪癫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啊，这里是皇宫，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是妖，慕容雪，装得再像人，你也永远只是个没有心的剑妖！」

轰――

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慕容雪身后，像是警告。

地上坚硬的石板被雷劈得粉碎，混着茫茫白雪漫天纷飞起来。

「阿雪不要！」

孟木跑出大殿喊了一声，想朝慕容雪跑过去。

「别过去，危险！」顾白死死拉住孟木不让他过去。

「你放开我！」孟木使劲挣扎起来。

顾白眼神一暗，忽然抬起手肘朝孟木后颈敲了下去。孟木后颈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

「阿雪……」

孟木不甘地看着慕容雪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对不住了，兄弟。」

顾白愧疚地朝不省人事的孟木看了一眼，将他迅速背回了大殿。忽然一个光点从孟木额头飞出，朝殿外飞去了。

惊雷陆陆续续落在慕容雪身边，雷云密布的天空传来骇人的震慑。

「阿雪。」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慕容雪猛地回头，一个穿着素衣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她身后，冲她温柔地笑。

「师父……」慕容雪怔怔开口道。

「阿雪，过来。」

慕容修笑着招了招手，慕容雪却没动。

「师父，我找了你好久。」

慕容雪望着慕容修久违的笑容，眼角缓缓流下了一滴泪。

慕容修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脚却像被枷锁困住了一样。

「师父……」

慕容雪痴痴地望着慕容修，手中的剑又深了几分。

「杀我啊，你杀我啊！」狐妖蛊惑地嘶吼起来。

轰轰轰――

天雷滚滚，道道劈下，慕容雪定定站在雷阵之中，丝毫没有挪步。

「阿雪，不要……」

慕容修满眼哀求地看着慕容雪，却没有办法再朝她走近。

「放下吧，好好活下去。」

慕容雪冲他咧嘴笑了笑，一剑挥起朝狐妖斩了下去。

朱红色的宫墙上，血溅三尺。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炸响，京都城外百里都能听见。

孟木猛地睁开眼，却见一道白色身影被雷光瞬间淹没。

「不要！」

孟木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那白色身影似乎听见了他的喊声，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冰冷的眼中似乎多了一份眷恋。

慕容雪看着孟木嘴巴忽然动了动，随即消失在雷光之中。

再见。

「不要……」

孟木绝望地望着地上静静躺着的断剑，一口鲜血喷在了雪白的地上。

与此同时，京都城外的山谷忽然传出一声清啸龙吟。

「哈哈，本尊想起来啦！」

一道龙影随着巨大的雷声腾空跃起，隐没在云层里。

6

京都城再次下起了大雪。

白雪皑皑，掩盖青瓦红墙，将整个京都城都包裹在白色之下。

「哇！下雪了！」

神护寺，几个小年轻一看到雪就开心地冲进了院子里。

现在神护寺已经今时不同往日，孟医工当年救驾有功，皇帝封了他提刑大夫。神护寺备受重视起来，连带着医工都变多了起来。

几人正热闹地打着雪仗，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长廊上快速跑过。

「孟大人！」

有人唤了一声，但没把人叫停。孟木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算了。」

旁人随口说了一句，又开始继续玩起来。

神护寺里人人皆知，孟提刑醉心医术，总是足不出户，但每当京都城下起雪，他就会放下手上所有的东西，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像是魔怔了一样。

他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呼呼呼――

孟木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前，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你疯够了没有？」

身后忽然有人冲过来，孟木被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地跌坐在雪地里。

「六年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醒？」

顾白一把揪起孟木的衣领，狠心吼道：「慕容雪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孟木愣愣地望着顾白。

顾白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如燃着的枯木一般迅速地衰败燃尽，变成了一团死灰。

「她说再见的，大白，她说再见的……」

孟木颓败地低下头，不住地抽噎起来。

为什么不见了？

滚烫的泪珠大滴大滴地从眼眶滚出来，掉在雪上，却如那人一样转瞬便化成水汽不见了踪影。

顾白彻底凶不起来了，蹲下来放软了语气道：「木木，人一生很短暂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过不去，大白，我过不去……」

孟木捂着脸，埋头失声痛哭起来。

「……」

顾白不忍，将孟木揽进怀里，顺着他的背轻拍了起来。旁边忽然多出来一个身影，顾白不经意抬头望去，手一下就顿住了。

「喂，别哭了……」

顾白忽然轻轻摇了摇孟木。

但孟提刑正伤心着，完全不予理会，甚至哭得更大声了。

「我让你别哭了！」

顾白一巴掌狠狠拍了下去。

「你干吗？！」

孟木化悲伤为愤怒，哭都不让哭，简直欺人太甚！

孟木刚想奋起把顾白揍一顿狠的，忽然察觉到不远处的一道白色身影，猛地一愣。

天上的大雪骤然停止。

云层里一道龙影若隐若现，接着传来了怪老头的声音：「小子，心愿给你实现了，别说本尊言而无信啊！」

□南风不

点击查看下一节

落英有声

?

赞同 191

?

目录

25 评论

分享

城中落花又逢君：古都中的浪漫爱情

坏账准备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