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旧梦:爱无能的男人
小城故事多,不只你与我
周末,我撩了个小姐姐,约她吃饭。
小姐姐的微信名叫「崖上小猫」,当时她化着妆,瞎撸了会儿铁,然后在器材那里一顿自拍。
以我的经验,这样的女孩来这儿,目的不是健身,且单身几率很大。当然,这并不是我选择她的主要原因。
1
果然,微信很容易要到手,几番聊天后,她欣然赴约。
晚上,一家墨西哥餐厅。
「崖上小猫」姗姗来迟,打扮的很清纯。
接触下来,她很可爱,热情外放,我也尽量表现的幽默风趣。
很快,我们的话题便明确起来。
她笑着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我实话实说:「跟你有点像的女孩子吧。」
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吃过饭后,我们约好去看电影。
她走在我的侧边,我看着她。
不像。
一开始觉得像,但是现在看来,不像。
似乎变得哪里都不像。
「喂。」我停下脚步,「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要不改天吧。」
是的,很扫兴。
她有点生气,但还是保持着礼貌,跟我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我有些累了,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中浮现出束可可的样子。
束可可,是我女朋友的闺蜜。
「崖上小猫」在健身房自拍时的笑容,很像她。
2
从酒店出来后,李旬打来电话,喊我去吃烧烤。
这个点喊吃饭,一般都是正经宴会散了之后的「二场」。
小城市的好处就在于,朋友们随叫随到,一个电话半小时内人就齐了。
我到了之后,李旬醉醺醺地揽着我,对席上的另几个人介绍:「这个是我老仁,任言!」
「老仁」,在我们当地方言里就是「拜把子兄弟」的意思。
一位纹着花臂的大哥举起一瓶啤酒,说:「任兄弟,没外人!你跟旬是老仁,我跟他也是老仁,那咱俩也算是老仁了!来,先干杯再说吧!」
斟满酒,众人一饮而尽。
这席上的人几乎都一身江湖气,加上聊嗨了之后口无遮拦、情绪鼎沸,如果外地人看到,多半会认为像混帮派的。
其实他们都有正经工作。这种习气,只是当年上学时养成、难以戒掉的习惯,是朋友义气的外化表现,也是他们年轻最风光时的落日余晖。
几番敬酒、劝酒的流程过后,大家天南海北聊了起来。
这圈子的人很单纯,继承了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传统,几串大腰子就酒,醉意上头,放在古代敢去打虎,今天法治社会就只能吹牛了。反正虎和牛都是动物。
于是,他们把自己有可能接触到的名头最响的人物搬出来,说自己跟他们有多铁。一般来说,这些他们认为很牛的人物,也几乎没出济宁市的范围。
这种时候,我总是沉默听着,不讲话。情绪高涨的聚会我不排斥,因为它能带给我一些久违的感受,觥筹交错间好像回到了年轻时,虽然这种感受不会持续太久。
李旬跟别人换了个位置,坐到我身旁。
「于霏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后天。」
「等她回来之后你可是得收点心了,人家为了你放弃那么好的工作,你们就好好处吧。」
我装出苦笑。「我们分手了。」
于霏是我女朋友,也是束可可的闺蜜。
我高中时跟束可可表白失败,很受打击。在我心情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于霏来到我身边,让沉沦在情绪黑洞里的我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
可实际上,我并不爱她。她似乎只是束可可的替代品。
大学三年,我背着于霏对很多人有过好感。
虽然没有身体出轨的事实,但是精神上的出轨是确凿的。
学妹,学姐,网友,甚至是老师。
我喜欢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就是像束可可。
有的是脸型像,有的是身材像,有的是声音,有的甚至只是一个举手投足的动作像。
我对这种事上了瘾。
我在脑中幻想着各种场景,动作,演绎着欲望,只觉得通过这种最原始的宣泄,才能成全得不到束可可的遗憾。
听到我说分手,李旬面露不可思议状。
「怎么回事?」他问。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正巧是于霏打来的。
我示意李旬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她问:「怎么没回我微信?」
我说:「在外面喝酒没看到。」
「少喝点。」
「嗯。」
「还生我气?」
「啊?没啊,你又没做错什么。」
「那……我们和好吧?」
于霏的语气很卑微。
我没说话,挂掉了电话。
我承认,在感情上我是个道德感极度低下的人渣。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于霏,我也曾多次向她提出过分手,但每次她都不同意。
她爱我,但我却一直在辜负她。
更过分的是,对于这种辜负,我竟然没有任何负罪感,内心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借着酒劲,我把李旬喊出包间外。
「我觉得我配不上于霏。」我把内心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这还用你说?」他半开玩笑。
「我一点儿也不爱她。」
他表情僵住,缓了一会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说:「你他妈脑子有病吧!?」
「我可能是真的有病。」我同意他的看法,「我觉得治病的药,就是束可可。」
他攥紧拳头,「治病是吧?还有一种方法!」
说完他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趔趄倒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是内心却没有什么波动。
倒是打了我的李旬几乎哭了出来。
「任言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你现在他妈就像个人渣!」
3
酒席不欢而散。
凌晨。我回到居住的小区,在楼下点了根烟,望着满天繁星发呆。
这里是姥爷去世后留下的旧房,虽然位于周边都是高楼大厦的市中心,但是小区本身陈旧破败,让这里像极了健康人身上的一块恶疮。
我毕业回到济宁的第二年就从父母家搬出来,住进这里。
一根烟抽完,回到家中。
我掏出了手机,翻开了束可可的朋友圈。
还是一周前发的那张,束可可站在光线充足的商场中央,背对着相机,没有露脸。
没有更新。
我失望的来到窗边,向对面的楼望去。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儿。
她住在我对面的楼上,一个独居的女孩。
她几乎每天都会在窗边做瑜伽。
背对着窗口,而我每天都会看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因为那背影像极了束可可。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怔怔地望着。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高中校园,我看到隔壁班的束可可在跑操,身影颠簸晃动着。
我感觉自己来到了她身边,逐渐靠近,伸手摸向她的头发。
突然,手机响了。
一刹那,我回到了现实。
是另一个朋友打来的。接通电话,那边的口气十万火急:「李旬晚上是跟你一起喝的酒吗?」
「对。」
「快过来李旬家!出事了!」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老婆吓傻了说不清楚。快来!」
「马上。」
挂上电话后,我对面前这个女人说:
「我微信转你钱,走吧。」
4
我叫了辆出租车,赶去李旬家,路上又接到朋友电话,说直接去医院吧。
来到医院,李旬正坐在急诊室,身上很多血,脸色煞白,右手小指包扎着绷带。他身边围着之前一起喝酒的那几个朋友,唯独少了花臂大哥。
我问:「怎么了?」
李旬妻子在一旁,边哭边瞪着我:「喝酒!喝酒!这下手指头都喝没了!」
她的眼神凶狠,仿佛我是她的仇人一样。
旁边的一个朋友把我拉到一旁,给我说了详细经过――
酒席散后,那位花臂大哥执意要开车把李旬送回家。他喝得醉醺醺,车摇摇晃晃,总算开对了地方。
下车后,李旬把手搭在车门上,想跟那位大哥再聊两句。
谁知大哥醉意朦胧,说了一句「慢点兄弟」,就砰一下用力关上了车门,将李旬的一截手指留在了车内。
最初李旬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转身刚要进楼梯口,撩了撩头发,然后感觉有水落在脸上。他心想,怎么下雨了?定睛细看,竟发现右手上全是血。
医生说,必须抓紧找到那截指头,不然就植不活了。
可是花臂大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怎么也联系不上。
李旬的老婆焦急抱怨:「你们不是老仁吗,怎么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李旬忍着疼痛摇摇头。这里的民风是「相逢意气为君饮」,互相不了解、但是一顿酒就称兄道弟的情况太多了。
最后,还是警察找到了那位大哥。当时他正躺在家中烂醉如泥。
警察摇醒他后,他瞪着双眼,满脸惊讶。「警察同志,现在酒驾还上门查?」
5
第二天,我本想请假去医院照顾李旬,但却被公司安排去高铁站接个人。
我来到曲阜东站,接到了刘沁。
刘沁是客户大股东的女儿。之前我一直跟她爸爸联系业务,如今客户公司派她来驻乙方,大概要在这里待上三个月。
她比我小几岁,人很漂亮,一身名牌,珠光宝气,言语举止古灵精怪。听同事说,她很会撩人,在甲方公司里是著名女海王。
接到她之后,我一直想从她身上寻找束可可的影子。
但很可惜。没有。
她坐进我的车里,笑眯眯地说:「我跟我爸说了,刚来的这几天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到处吃吃玩玩。小哥哥我看你有眼缘,你就负责陪我吧!」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好。」
一路上她不停跟我讲话。但我并不喜欢跟陌生人聊天,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驱车一个小时回到市区,我带她去了新建的博物馆。正巧,一个工作人员正跟一群小学生做讲解,我们跟在队伍后蹭听。
解说员讲得很详细。当说到济宁为什么叫济宁的时候,我才生平第一次知道家乡地名的来历。
古时候,中国有四条被称为「四渎」的大河流――江、河、淮、济。
其中「济」指的是济水。
它源出王屋山,东流入渤海,奔腾澎湃,浩浩汤汤。
济水水量充沛,经常泛滥决堤。流域范围内的居民们择一地势较高处建城,取名「济宁」,希冀济水波涛停歇,太平安宁。
这些散落在济水流域的先民们勤于劳作,繁衍生息,用他们各自的一生绘成了中华文明的底色。
然而就是这么一条孕育文明的河流,却在隋唐之后随着河道淤塞而逐渐消失,连同着流域周遭先民的喜怒哀乐,一齐隐没在历史中。只剩下济宁、济阳、济南等地的名字,呈贡出这条死亡河流曾存在过的证明。
工作人员的讲解代入感十足。但刘沁好像并不感兴趣,她四处找地方自拍,然后很快厌烦了。
正好到了晚饭时间,她说要尝尝本地的特色,我就带她去了一家市井小摊,吃了夹饼――没错,这小吃就叫夹饼,能夹一切食材,除了不能夹另一个夹饼。
然后我请她去一家猫咖喝咖啡。坐在她对面,发现正被她用手机偷拍,于是对她一笑。
她眨着眼睛,大方地对我说,她特喜欢我这种腼腆的男生。
我想,她大概误会了,我只是不太爱讲话,并且装出的笑容太假罢了。
喝完咖啡,她说要去蹦迪。
我说:「你爸爸交代过我,不要带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她嘿嘿一笑,说:「我老爸就爱管我,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女儿遗传父亲。」
我心想,原来你对你爸了如指掌,公司之所以让我负责他,就是因为有几个女同事被他语言骚扰得不厌其烦。
我找了个借口送她回去酒店,在前台办理完 Check in,把房卡和从车后备箱里拿下的行李给她。
这时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不上来陪我一会儿?」
我太了解她这种女海王在想什么了。
「不了,我还有点事,早点睡吧。」拒绝她的理由很简单,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束可可,我对她没有任何欲望。
她轻蹙了下眉头,说:「那好吧。」
她转身离去,嘴里哼起一首轻快的旋律。
突然,我的记忆涌进了脑海,身上像触电般一颤。
当年学校的联谊会上,束可可唱的,也是这首歌曲,「天空之下我们轻得像羽毛……」
「喂。」我叫住她。
她回头。「怎么了?」
我走到她面前,贴在她耳边,说:「我想陪你。」
6
来到房间,她抱住我。
她热情主动,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是非常优质的情人。
她问:「刚才你为什么又叫住我啊?」
「因为你像一个人。」
「那你把我想象成她啊。」她脱下外套,遮在我眼睛上。
衣服有她身上的香水味。
头顶射灯的光线透过织物,温和得像是我和束可可初遇那天的阳光。
那时高二刚分完文理班。她一头长发,穿着宽松的校服,在校内小卖部二楼拍我肩膀,对我说,同学,你的钱掉了。
我接过她手中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对她说谢谢。
她逆着光,微笑,楚楚动人。这个笑容印刻在我脑海,这么多年从未散去。
青春时代的恋情就是这么没逻辑,漂亮姑娘的一个微笑就足够让少年燃烧了。
随着刘沁的呼吸声,我脑中的画面开始变化。
我看到束可可站在我面前,手中递给了我一封信。我颤巍巍接过来,但是信把我的手掌割破,鲜血直流。
我猛地睁开眼睛,将刘沁推开。
「怎么了?」她讶异。
「不在状态。」我说。
她脸颊潮红,说:「可以出去买点药啊。」
我摇了摇头,然后匆匆出了门。
6
第二天一早,同事给我打来电话,说今天刘沁点名不让我陪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
同事问,你昨天都带人家干嘛了?
我就把行程给他说了一遍。
他说,你太直男了吧,带人家女孩去博物馆,怪不得人家烦。
下午我提前下班,又去了趟高铁站,接了前女友于霏。她上来就给我一个熊抱。
「想我了没?想了多久?怎么想的?」她俏皮地问。
我叹了口气,将她推开,没说话。
每次都是这样,分手之后她又回缠过来。
然后和好,再分手,再和好。
无休无止。
一路上,她跟我聊了很多。她很喜欢跟我说话,喜欢跟我分享她的所见所想,而我也习惯了当一个大部分时间沉默的对话者。
她说之前的公司虽然有种种不好,但是也让她学到了很多。这次她回来,准备自己创业大干一场,「以后我养你啊!」
她说在那边也有些男生想追她,让我小心,「老娘可不是没人要!」
她说这次回来还没跟爸妈说,先去我那里住几天,享受一下两人生活,「顺便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我时不时跟她聊两句,剩下的时间都在聆听。
我知道她对我很好,但我们的恋爱更像是一种我慢慢养成的习惯。
当年束可可拒绝我之后,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彻底停转了。那时于霏主动接近我,跟我聊天、开导我,也正是得益于她,我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学业上,奋斗了半年多,勉强上了个专科。
大学时,我们两个所在的城市很近,她时常过来看我。就这样,一来二去,没有表白,没有任何一个标志性事件,我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我习惯了接受她对我的好,习惯了跟她见面,习惯了和她通电话,习惯了和她互道晚安。
我感谢她对我的付出和陪伴。
但是,那好像并不是爱。
回程开到一半,她说:「对了,束可可过几天也回来。」
「哦。」我有些意外,「她来干什么?」
「她家里人觉得外面太苦,想让她回家考公务员。」于霏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她男朋友也跟着一起回来。」
「她有男朋友了?」
「是啊,就是我们原来的班长,陆北。」
「那家伙啊……」我嘀咕着。
陆北是当年于霏和束可可的班长,学习很好,但是人有点心术不正。
他是少数和小混混们关系近的好学生,每逢年级考试,他都会将自己的答案明码标价卖给小混混,然后小混混们会组织人手,想尽办法从他的考场里拿到答案,传递给买答案的人。
后来高考的时候陆北也想这么弄,但被监考老师抓到,取消了高考资格。据说当时他因为组织作弊去了看守所。在那里有人问他,你怎么进来的?他回答说,说出来你们不信,我是通过考试进来的。
「他们什么时候谈上的?」我问。
「也才一个多月,陆北追了束可可好多年,算是终成正果吧。」
很奇怪地,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但转瞬即逝。我回味着那个的情绪,以至于差点分神撞到道路中间的围栏。
这种情绪,应该是叫懊悔或吃醋?
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和束可可保持联系,但因为她和于霏是朋友,我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我曾无数次想过跟于霏分手,然后向束可可表白,但总是没能如愿。一是由于霏对我实在太好,二是我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束可可。
没想到,拖延到最后,竟让别人捷足先登。
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带着于霏先去我家放行李。
刚进门,她就吻了上来。她对我的爱总是像团火一样,但很可惜,这团火几乎燃不起我的激情,跟她交往的过程中我只是习惯于例行公事。
她抱着我倒在了沙发上。
她说:「三个多月没见,我想死你了。」
我心里想,也包括分手的这个半个月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喜欢我这种人呢?
她笑着吻我,但是我没有回应。
渐渐的,她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凝视着我,眼泪在眼眶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或者说,我也不想解释。
「于霏,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再跟你强调一件事。」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们这次分手后,就真的不要再和好了。」
你是个好女孩,我真的不配跟你在一起。
之前我提过很多次分手,每次你都想挽回,然后再加倍对我好。但我这个渣男、垃圾、畜生,何德何能。
「你是不是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她问。
我点头。
「比喜欢我更喜欢?」
我再点头。
她哭了出来。
我说:「对不起。」
她说:「任言你混蛋!」
我说:「对。」
她哭着走出卧室,我也跟了上去。
她拖着行李,站在门口,但是很久都没有打开门。
她回头,哽咽着对我说:「你就不能过来抱着我,求我原谅吗?」
我摇摇头,说:「你不应该原谅我这种人。」
「好吧。」她泣不成声,「我爱你,你也给过我爱你的机会,我们现在谁也不欠谁的了。」
她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敞开着,没有关,或许她是想让我追上去。
7
第二天中午,我给李旬打电话,问:「还生我的气吗?」
他说:「生。」
我问他想吃什么。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甏肉干饭吧。于是我去买了本地最好的甏肉干饭,带去了医院。
刚进病房,他就说,于霏上午刚来看过我。
我说,哦。
「你怎么人家了?她眼睛都哭肿了。」
「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别的女人?」
「抓现行了?」
「算是吧。」
李旬叹了声,然后咬牙切齿:「你他妈真是把于霏辜负了!」
我说:「我也觉得。」
「我真想再打你一顿!」他目光如炬,「你说,你以后再去哪里找对你这么好的女孩儿?!」
我说:「是我活该。」
他说:「任言,听兄弟一句劝,要不你去找心理医生看看吧,我觉得你有点毛病。要是不治,以后不也祸害其他人嘛!」
「心理医生。嗯,我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改天去吧。」
他炸毛:「不能改天!我最讨厌人说改天,一改就没天了!就今天!就现在!」
「你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我他妈这是恨铁不成钢,我不能眼睁睁看兄弟把自己一辈子给毁了!」他激动地挥手,把受伤的手指头弄疼了。
「小心。」
「没事儿。」他把手指放稳,「我还得说一句,你是做了坏事情,但你不是坏人。」
他掏出手机,用 app 给我挂上了心理门诊的号。
「约的一点钟,我陪着你去!把症状都给大夫讲明白,不只是情感方面的,我还发现你平常很难笑,即便笑也很假,跟有抑郁症似的!」
我说:「我自己去就行。」
他说:「不行,我就押着你去,防止你跑,再少个手指头我今天也得让你把病看了!」
8
我向医生坦承了所有心路历程。
他说,你把关于束可可的事情再说详细一点。
我说,好。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喜欢上了束可可,并且还多了一个能力――总能从人山人海的同款校服中第一眼分辨出她。
为了吸引她的注意,我加入了学校坏孩子们拉帮结社的小团体。
这个行为今天看来很幼稚,但在当年非常具有合理性。大多数 80、90 后应该都经历过「古惑仔崇拜」。
我记得小学时读过《齐鲁晚报》的一篇报道,记者调查当时中学女生理想伴侣的职业,问卷结果显示,排名第一的竟然是「黑帮老大」。
所以,在学校里,小混混确实具备了「优先择偶权」,「『混』得好不好」成了衡量评价一个男生是否优秀的重要标准。
我开始逃课、抽烟、喝酒、打耳洞。出格的行为,换来的竟然是很多女生的喜爱和表白。但我知道,我唯一想要吸引的人,只有束可可。
但是她好像有意无视我。
每次在学校遇见她,任凭身边兄弟们怎么起哄、把我往她身前推,她总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从网络上摘抄了很多非主流句子,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
我叫来了陆北,告诉他将这封信转交给束可可。
陆北是她班的班长。这个聪明的家伙拿到我的信,立即明白怎么回事,脸上堆满了逢迎的笑容。
我忐忑地等了几天,终于,束可可亲手将信交到了我手上。
她指了指信,脸上似笑非笑,然后转身离开。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
没想到信中寥寥几句话,却改变了我整个人生。
信里言辞犀利,将我数落得一文不值,几乎等同于社会渣滓。
信中的话语,就像一颗颗子弹,把我的人格彻底击穿,谋杀了一个我,转生了另一个形同行尸走肉的我,整日闷闷不乐,不再关心任何外部事物。
逃课成了日常,我在网吧一坐就是一天,有时甚至不玩游戏不看电影,只是盯着电脑屏幕走神,好像整个世界都跟我没关系。
后来,我的情绪从愤懑、抑郁,转成了麻木。
摧毁一个少年的意志,是多么轻易的事情。
现在看来,我当时如果能尽早咨询心理医生,或许不至于发展成后来这么严重的心理障碍。
两个月后,兄弟们叫我去打架。放在之前,我总是躲在后面,动手的时候也都留情。但这一次,我第一个动了手。
当时我只觉得拳头疼。对别的,一概无感。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失去了跟别人共情的能力。
9
我拿着诊断报告书,看着结果,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到底是因为什么。
情绪无能,即「Emotionally unavailable」。
我这样的病人,拒绝精神上的交流,拒绝情绪表达。大部分时候,对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感知不到。冷漠、生活机械而有规律,做什么都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如果说正常人的情绪是一条河流,喜怒哀乐是河里的起伏的波涛,时而平缓,时而澎湃。
但是我的情绪河流却早已干涸,就如同那条消失的古济水。
也正如此,我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不止是于霏,包括我之前的朋友,甚至我的父母,我都从心底觉得他们跟我是剥离的存在,我无法感受到和他们情感上的联系。他们的高兴、痛苦,在我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
走出医院,视线跳脱出熙熙往往的人群,落在了马路中央被围栏保护的很好的大槐树上。
这是株千年古槐,历经战乱,几次枯木逢春,如今依旧亭亭如盖。
再往前走几分钟,来到了运河畔。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中段,古代漕运繁忙,商船往来如梭,如今虽然两侧楼宇林立,但河中已没有了商船,平静宁和,碧水清波。
对这片土地,我本应爱得深沉。这里有积淀下的思想,有义薄云天的传承,有人情味和烟火气,有烙印在我血脉中的乡情。
但如今我却对这些感受全部丧失,只在意于它表面的一层尘灰,却忽视了它内里的温度。
我沿着运河岸走了很久,逐渐想明白了,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晚,我一夜无眠。
10
束可可来到济宁后的第二天,我就约了她见面。
咖啡馆,我们坐在落地窗前。
她变了不少,精致的妆容让她比高中更漂亮,同时更成熟和知性了。
她说,在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但确实压力太大,不过选择回来还是父母的意思,毕竟在山东不孝有三,不考公务员为大。
我说,父母的想法并不是没道理。
然后我们很自然地聊起了于霏,我说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这张常在我梦里出现的脸,说:「大概是因为,我喜欢另一个女孩。」
她没问是谁,而是说:「于霏跟你恋爱之后,就跟之前的朋友们都疏远了,我们都开玩笑说她重色轻友。」
我说:「她是个好女孩,但我没珍惜。」
「她当初真的很爱你。她曾告诉我,如果你能喜欢她,她愿意做去任何事。」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值得她喜欢。」
「少女是很容易被煽动感情的。你是第一个给她写情书的男孩子,光这一点不就够了吗?」她喝了口咖啡。
我疑惑。「什么情书?」
「嗯,你不是给她写过情书吗?她还回了你一封。于霏害羞不敢亲自给你,让我给你送过去了。」
我茫然。
难道当初给束可可的那封信送错人了?但当时那封信,开头明明写了束可可的名字,绝对不能被于霏看错。
在我还没梳理清楚前因后果的时候,束可可的手机响了。
她接听,然后朝窗外看去。
一辆奥迪 A6 停在外面,发动机没熄,透过车窗,我看到了陆北。
「我男朋友来了。」束可可把手机放进挎包,「今天他生日,我先走啦。」
我装出微笑。「替我给他说声生日快乐。」
我目送束可可走出咖啡厅,上了奥迪,直到面前的咖啡凉了也没喝一口。
11
我到了于霏家楼下,把叫她了出来。
她见到我后,脸上有种藏不住的高兴。
「我就知道你会来,但我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她嘟着嘴。
「于霏,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得如实回答我。」
「你怎么这么严肃?」
我直截了当:「高中时我给束可可的情书,是不是到了你手里?」
她愣住了。
我说:「那封回信是不是你写的?」
她沉默,不置可否。
我问:「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手紧攥着衣角。
「告诉我真相。」我说。
她怯生生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谁跟你提起的?」
「我今天和束可可见面了,她说那封回信是替你送的。」
「……我们刚分手,你就去找她?」
「这不重要。」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封回信不是我写的,是陆北写的。」
「陆北?」
「他坚持要那么写……」
「你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呼了出来,像是被拉长的感叹。
「当时你把情书交给陆北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陆北喜欢束可可,而我喜欢你,我们都不想让你的情书送到束可可手里,所以我们设计了一个局。」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陆北写了一封回绝信,然后我让束可可把它带给你,为的就是让你彻底死心,这样我就可以有机会了。」
于霏的眼神冰冷,但转而又有了怜悯。
「但是看到你收到信后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疼极了。任言,我亲手把那个神采奕奕的你杀死了,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最后悔的一件事。后来,我试着接近你,唤醒你,感化你,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给你,都是为了赎罪。」
「怪不得。」我恍悟,「你一直以来无限度的包容我,是因为你心怀愧疚。」
她沉重而缓慢地点了头。
我说:「我知道你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哪句?」
「你说,我们现在谁也不欠谁的了。」
12
其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几句话就能讲明白――我掉进了别人设计的陷阱里,然后再也没出来过,对方有一个是我的前女友,另一个是我曾追过的女孩儿的现男友,但是我丧失了情绪,对他们恨不起来。尤其是于霏,她已经弥补给我了太多,直到今天我仍觉得自己对她是有亏欠的。
对于陆北,我也恨不起来,但是报复不一定是情绪主导,我智商不低,很清楚地知道,他需要付出点代价。
我让几个朋友轮番邀请陆北,他拒绝了几次之后总算磨不过面子,答应出来一起吃个饭。
席间,他圆滑世故,高谈阔论,言语间总是高调凸显自己的能力。
我借机敬酒,说:「陆总混得不错啊。」
他摆了摆手,说:「没有,这不也回来了吗,混得好的哪里还回济宁啊。」
他这句话让在座的一些扎根济宁的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有人打圆场:「别管外地本地,以后咱兄弟们苟富贵勿相忘!」
大家喊好,一起干了杯酒。
陆北说:「以后我就在济宁这圈子玩了,各位哥,兄弟,多带带我,我做市场调研这块,如果有好的资源给我介绍介绍。」
我说:「我身边倒是有个企业需要,我们哪天交流一下。」
他眼睛放光:「那太好了了任哥,来,我敬你一杯。」
散场后,他醉得不省人事,几个朋友把他抬着回了家。
过了几天,我给刘沁打电话,问她在这里适应的怎么样。
「很好啊。」电话那头她慵懒地说。
「晚上我请你吃饭。」
「哟,今天怎么这么主动了?」
「第一天没陪好你,赎个罪。」
「怎么赎啊?」
「带个帅哥跟你一起吃饭,算吗?」
挂上电话后,我又给陆北打了个。「喂,今天晚上抽空吃个饭,我帮你约了个有潜力的大客户。」
在运河边上,一个意大利人开的餐厅里,我和刘沁聊了会儿天,陆北稍稍来迟。
他带着金框眼镜,斯斯文文,最初我不知道刘沁是否喜欢这样的类型。但看他们渐渐聊的热火朝天,我也就明白接下来事件的走向了。
中间我借故先走,躲进餐厅外借来的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饭店内的他们。
我突然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的确该试炼一下他,如果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那么束可可的幸福也就有保障了吧。
想到这里,我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在乎束可可呢?没有情绪的我,究竟潜意识里还隐藏了些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陆北和刘沁从饭店出来,去看了场电影。
我带上鸭舌帽,拉低帽檐,混在人群中,观察着他们。
电影散场,陆北送刘沁回住的地方。
酒店门口,刘沁踮起脚尖在陆北耳边说了一句话,陆北表情难掩慌张和兴奋。
刘沁微笑,眼中脉脉含情。
陆北点点头。刘沁主动勾起了他的手,然后一前一后进入了酒店。
这一切都被我用手机拍下来。
我把视频发给束可可,连同刘沁的房间号码。
接着,我把「崖上小猫」从微信黑名单里拉回,给她发了个信息:加我的新号吧,验证信息发「想你。我今天状态可以」。
然后我把陆北的微信号给她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束可可匆促来到酒店。十几分钟之后,她哭泣着从酒店出来,后面跟着陆北。陆北试图去牵她的手,但她用力甩开,给了他一记耳光。
陆北不停地跟她解释,费尽了口舌。
半小时之后,束可可的情绪似乎平复下来,她朝陆北伸出手,陆北掏出手机递给她。
这个戏码很套路,检查伴侣的手机,以验忠诚,但我想,崖上小猫应该已经通过了验证信息。
束可可看着陆北的手机,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她先是把手机砸向他,接着又重重扇了他第二记耳光,转身离去。
陆北呆立在原地很久,然后瘫坐在地上。
回过神来后,他捡起地上的手机,手指头狠戳了一番。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北。
「任言你他妈是什么意思!」他懊恼异常,「这一切都是你下的套对不对!」
「嗯。」我毫不掩饰。
「你他妈过来,是爷们就站在我面前!我饶不了你!」他捶胸顿足。
「好呀。」我从车里下来,走向他,「看到我了吗?」
他愣住,茫然四顾后找到了我。
「你他妈有病吧!」他怒目而视。
我走到他面前,说:「来,打我一下。」
他被我这样的举动弄得不明就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任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对你激发不起来愤怒的情绪,所以没有动力打你。」我冷冷地看着他,「现在你打我一下,让我能有个理由。」
「你干嘛这么整我?!」他吼道。
「可能是因为高中的那封回信吧。」我说。
他惊诧了一下,然后说:「就当年的恶作剧而已,值得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值得吧。」
他嘴唇嗫嚅着,然后抱着头蹲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你知道我喜欢了束可可多久吗!」他嘶吼着。
「大概跟我一样久吧。」我说。
他大声哭了出来,情绪彻底崩溃,引来了路人的围观。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觉得很无聊,于是回到了车里。
陆北,现在,可能,大概,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13
听说,陆北连着几天都跪在束可可家楼下,但是束可可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我给束可可发信息,说:对不起。
她好几个小时后才回我:谢谢你让我认清了他。
于霏没有留在这座城市,她又踏上了异乡的土地,但偶尔晚上还会给我发信息,说晚安,我也会回她,像之前习惯的那样。
李旬帮我约了一位北京的心理医生,他每个月都会来我们这里巡诊,号很难挂。
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大夫,他说可以用催眠疗法试一下。
催眠并没有一些影视剧或者小说中表现的那么神奇,无非就是通过描述一种场景,让病人在幻想中完成一些指令,达到解开心结的治疗目的。
医生说,希望我能在催眠场景中幻想出一个「束可可接受了我当年表白」的场景,然后跟她谈场恋爱,借着这个点,去重新找到被封闭的情绪。
我属于不太容易被催眠的那种人,连续进行了三次,都没进入状态。
「再试最后一次吧。」他说,「你必须完全信任我,一定要在内心对催眠的成功深信不疑,仔细听我的指令,沉浸在我的描述里,不断暗示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只有这样才能成功。」
「好的大夫。」我木然答应着。
随着轻音乐的响起,我逐渐放松,认真听着他的指令,很快就有些疲惫了。
他让我幻想出一间高中的教室,恍惚中,我脑海里开始有了些模糊的画面。
「大夫,我好像看到了。」我一开口画面就全散了。
「别说话,沉浸在感受里,继续想,想象刚上完体育课,你大汗淋漓,但是浑身舒畅,你走上楼梯,来到教室门前,你想见的那个人就在门内等你。」
脑海中的意象重新聚合,我摒弃了所有杂念,专注于想象中,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了。
我走在学校的走廊上,一步,两步,接近了尽头的教室。
现在,我就是在高中,我就是高中时的任言,这不是幻想,这是真实存在的,我穿越了时空,进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一定是这样的。
我走到教室门前,推开门,迈了进去。
无比真实的教室景象在我眼前展现,我已经无从分辨真伪。
一个女孩儿站在窗前,背影很美,听到我进门,她转过头来。
束可可。
她像我初见她时一样,楚楚动人。
「你那封信我看了。」她说。
我内心干涸龟裂的情绪河床突然涌出了汩汩水流,悲伤与哀恸,欣喜与兴奋,此刻都泛滥起来。
「哦。」我手足无措,羞赧地说,心脏砰砰直跳。
「我们可以试着交往。」她腼腆地低下头。
我没有说话,泪水从眼眶流出。
她抬头,走到我面前,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她说:「答应我,好不好。」
「我……」欲言又止。
束可可,我不配啊,我这个人渣,毫无感情的人,即便和你交往,对你感情也会迅速冷却,你只会沦为我泄欲的工具,我这个垃圾根本不会让你幸福,所以怎么配和你在一起?
我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她问。
我摇头。
「你不想让我做你女朋友吗?」
「不想。」我说着退到了教室门口。
「为什么?」她问。
我扯动嘴角装出笑容,然后转身走出教室,将门轻轻关上。
「因为我爱你。」
(全文完。故事根据原型人物真实经历改编,文中皆为化名。)
□ 小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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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县毒药:第三者 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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