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克林顿经济学：开启美国黄金八年

克林顿经济学：开启美国黄金八年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克林顿是一个很有趣的总统，生于 1946 年 8 月 19 号，1992 年当选为美国总统。

这个时候第一个有趣的点出现了：年龄。

他当选美国总统的时候只有 46 岁。

2020 年美国的总统选举，两位 70 岁以上的老先生在那里竞争，其中还有一个 77 岁的，和克林顿当选的时候差了 30 多岁。

克林顿当选为美国总统的时候，他成为了美国历史上第三年轻的总统，仅次于西奥多·罗斯福的 42 岁，和约翰肯尼迪的 43 岁。

同时，在 1992 年当选美国总统的时候，克林顿成为第一位出生于二战后婴儿潮的总统。

在他对上当时的竞选对手，共和党总统老布什的时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总体来看，克林顿被称之为「新民主党人」。

所谓的「新民主党人」，是他遵循的理念大致介于传统古典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被称之为第三条道路或者说是回归中间路线。

执政特点包括增加税收，扩大联邦政府开支以刺激经济。

虽然此举在他和国会关系恶化之后，造成政府多次停摆的危机，但是也确实在经济方面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1999 年当克林顿第二任期结束的时候，美国经历了历史上最长时段的和平时期的经济增长，号称 96 个月，其实就是 8 年时间。

克林顿从老布什手里接下了美国联邦政府严重的财政危机和收支不平衡预算赤字的这么一个摊子，而他交出去的是，一个实现了政府财政收支平衡以及在国库里面出现了黑字

——盈余 5590 亿美元的结果，这在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整体来看，克林顿在第一个任期推行了美国激进的医疗改革等措施，在第一个任期国会中期选举的时候，因为激进的医疗改革失败，民主党遭遇执政危机，导致共和党在时隔 40 年后再次获得了众议院的控制权。

第二个任期内克林顿本人惹上了更多的官司，其中非常著名的就是斯塔尔特别检察官撰写的「斯塔尔报告」，一份围绕克林顿桃色新闻撰写的限制级报告。

当然让克林顿真正遇到麻烦的并不是个人的绯闻，而是在中间涉及的伪证和妨碍司法公正，这让他成为美国历史上少数被国会弹劾的总统。

但是借助民主党在参议院的控制力，弹劾案被否决，克林顿涉险过关。

当克林顿离任时，民意支持度达到了 65%，他创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总统离任的最高民意支持记录。后来在调查美国历任总统的受欢迎程度时，他排在第 7 位。

从整个执政过程来看，克林顿是一个新人，但他不是一个素人。

他之前出任过美国阿肯色州州长，那时就已经被民主党看成是明日之星，着力进行培养，各方都相信他有朝一日一定会竞选美国总统。

他曾经担任过民主党的州长协会主席，并且以这个身份第一次进入了全国政治舞台。

1988 年，克林顿被邀请在民主党全国大会发表演说，介绍当时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麻省州长迈克尔·杜卡基斯。这场演讲原定讲 15 分钟，后来他讲了半个小时，结果非常无聊。

无聊到什么程度，这次演讲足以成为他从政生涯中的一大败笔。

甚至有人说，这次演讲之后，克林顿就应该直接退出政坛，大家不再相信他是明日之星，明日之星怎么能没有说话的技巧？

但是无论如何，克林顿还是扛住了第一轮打击，而且他坚持要去参加 1992 年的总统选举，挑战当时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老布什。

民主党党内并没有足够的信心，那些非常资深的、年长的、排位靠前的州长、政客们不愿出来跟老布什对垒，这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效果，让一批年轻人，包括克林顿获得了意外崛起的机会。

当时克林顿他们凑了 7 个人，美国的舆论也很尖刻，把这参加竞选的民主党 7 个人被称之为 7 个小矮人，说他们蹦蹦跳跳地看起来很热闹，但在不可一世的共和党面前，他们几乎是不堪一击的。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克林顿走出了他早期的阴影，在后面一系列的党内竞争活动当中赢得了出人意料的胜利。

整个过程也是先抑后扬的。克林顿在第一场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中，输给了马萨诸塞的参议员，但是后来居上的他，经过一番争斗之后赢得了民主党内部的提名。

他当时要代表去出战的对手是一个怎样的共和党呢？

给大家一个数据，因为 2020 年的总统选举大家都很清楚，美国总统选举不是我们理解的一人一票直接选举，它是一个间接选举的机制。

首先选出一个选举人团，然后选举人团根据得票情况，把选举人票投给总统。

真正决定总统归属的直接的是所谓的选举人票。美国国内一共有 538 张选举人票。

1980 年，传奇总统里根崛起的时候他拿到了 489 张选举人票，民主党拿到了 49 张选举人票，都没有凑满 50 张。

1984 年竞选连任的共和党总统里根应该是创下了美国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一个记录，他在 538 张选举人票当中拿到了 525 张，民主党人一共只拿到了 13 张选举人票，都凑不满 20 张。

在那个时候你看美国的版图都是红色的，没有几块就是蓝色的。

当然这个跟当时美国的选民结构也很大的关系。

1996 年的时候，美国选民当中大概有超过百分之八九十的都是白人，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1988 年里根在这么高的声势下，当满 8 年总统之后，老布什带着里根总统的余威去参加选举，一下拿下了 425 张选举人票，民主党拿到了 111 张，刚刚 100 张出头。

1992 年，克林顿走到了台前，一个相对老布什而言极其年轻的政客，没有什么像样的战争经验。

这时的老布什刚刚摧枯拉朽地打赢了海湾战争，充分地展现了美国领导世界的雄姿。

老布什也雄心勃勃，他甚至制定了一份世界新秩序的蓝图，准备在第二任期内大展宏图，带领美国走向一个更加美好的阶段，带动世界进入一个战后世界新秩序。

1992 年 7 月 9 号，克林顿作出了一项重要决定，确定极其年轻的戈尔，作为自己的竞选搭档。这个决定一公布，又是骂声一片。为什么？

克林顿和戈尔都来自南方。克林顿本人来自于阿肯色州，戈尔来自于田纳西州。

理论上，一般认为总统候选人会是一南一北，覆盖南北双方。

克林顿这种做法，给了当时美国选民一个全新的刺激。什么全新的刺激？

他选了一个极其年轻的搭档。正手和副手都非常年轻，不是一般人想象的。

结果 1992 年克林顿赢得了总统的选举，因为他采取了一个非常著名的策略：

关注美国国内经济。

美国国内政治议题当中，以经济为核心。

克林顿无意当中，或说他认识到要解决这个问题：对美国而言，打败苏联赢得冷战，推动新一轮的全球化，在国际体系中担当领导者，所有的这一切跟普通美国民众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当时的竞选总部曾经提出过一张非常著名的标语叫：

「笨蛋，问题在于经济。」

（“It’s the economy,stupid!"）

这也是后来的克林顿经济学引发关注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时美国民众选他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就在于，希望他能给美国带来改变。

讽刺的是，1992 这场总统选举当中，共和党人老布什对上一个政治素人克林顿的做法，和 2016 年民主党人希拉里·克林顿对上一个纯政治素人特朗普做法几乎如出一辙

——没有在政治纲领和政策上进行竞争，却聚焦于对手的人格缺陷。

老布什极力攻击克林顿的人格缺陷，努力塑造一种「这人根本不是一个传统的美国总统，不适合做总统」的形象，包括克林顿越南战争期间逃避兵役、是不是抽过大麻、是不是吸毒、和女性的绯闻、还有一些有问题的商业交易。

后来选举的结果会证明这些攻击都是没有效果的。

但这些负面新闻在美国国内的保守派人士当中，引发了反克林顿的浪潮，并且一直持续到他的当选总统。在一定程度上，对他在任期间的一些政策造成干扰。

同样，特朗普进入白宫之后，也受到「通俄门」、偷税漏税、经营问题等等这样一些事情的长期困扰。

1992 年总统大选投票结束之后，出现了让很多人极其意外的结果，民主党人克林顿拿到了 370 张选举人票，争取连任的老布什只拿到了非常可怜的 166 张票，勉强保住了最基本的颜面。

老布什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重挫，民主党不仅控制了白宫而且控制了国会两院，克林顿终结了共和党 12 年的执政周期，而且在相当程度上把整个美国国内的政治版图，如果我们用红蓝对比来说，之前是一片红色的，到克林顿这开始基本上翻蓝。这是一个重大的变化。

踌躇满志的克林顿在 1993 年上任之后，就开始准备大刀阔斧的推动改革。

他在第一任期的改革是非常具有自由派理想主义色彩的。

克林顿大概做了这样几件事情：

第一，征税。开展各种大政府计划，也称为新公共管理革命，认为要强化政府的一些职能；

第二，身份政治。要求同性恋在军队当中公开自己的身份并且服役；

第三，改革美国的医疗健康保险机制。

三项国内改革措施颁布后，美国国内保守派强烈反弹，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挫败。

在同性恋问题上，他设法让美军公开同性恋取向的这种政策，构成了对传统社会规范的严厉挑战，引发了美国右翼和军方的强烈反弹。

当时的美国跟现在在这方面还是很不一样的。现在在这方面已经发生了急速的变化。

最后得出的一个折中解决方案叫做「不问不答」。

你不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是或者不是，以谋求一种折中的方案，避免形成所谓基于这种个人性倾向的一种歧视。

关于征税，他当时选择下手的是向奢侈品征税。为什么要向奢侈品征税呢？

开源节流，为美国政府增加收入来源，降低美国政府依赖债务作为政府支出来源的这样一种需求。

可经济学上面，用这种征税的方式来搞事只会带来一个结果，就是商品的价格上涨，销量下跌。

在中间通过售卖这些商品去受益的阶层，也就是他原先想通过征税的方式来帮助的阶层，并没有得到实实惠，收入甚至还减少了，这引起了中产阶层的不满，从而走向了克林顿政策的反面。

最严重的问题出现在医疗改革方面，美国的医改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领域。

医疗体系本身是市场化，对于提供保险，提供医疗产品和医疗服务的机构来说，在美国从事医疗是一门生意。

那么从目的上来说，克林顿医改的初衷，是要让全民都享有健康保险和医疗服务，是一种非常理想化的，具有典型的福利国家色彩的社会福利政策。

这种政策的传播、制定和有效传导和执行极其困难。

一方面原因是既得利益集团的抵制，包括医师工会、医生团体、药商还有保险企业。

这些利益共同的特点是什么？

它在医疗服务市场化的竞争中获得直接的收入。和抗击疫情时，美国跟口罩较劲这件事情是一样的。

这就是所谓的民间意识形态，所谓的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对国家干预的这种反抗。

美国国内还有非常熟练的这样一种理念，就是把这个国家或者说由政府承担相当责任的医疗保健制度，叫「共产主义」：苏联才这么干，我们是美国我们不这么做。上升到了这种高度，就没办法进行理性政策辩论，只能进行意识形态化的站队。

另一方面克林顿决定，自己的老婆希拉里·克林顿去主导一个委员会，在民主党占多数的参众两院的美国国会，去协调和推进他的健保方案、医疗改革方案。

其实就是希拉里·克林顿借着他老公比尔·克林顿上位的时期，同样雄心勃勃的女政客想为自己镀一层金。

因为理论上来说当时美国民主党掌握了白宫，掌握了国会两院，她想通过什么法案，她一定是可以通过的。

希拉里相当专断、强势地主导了健保改革的决策进程，拿出一套改革方案。

这个改革方案偏离了政治游戏的最基本规则，就是没有兼顾各方的利益。

整个东西的失败引发了连锁的反应，在一定程度上对克林顿家来说是灾难性吗？

也不至于，但是对于民主党来说是相当大的损失。

在长达 40 年的时间里，尽管里根在总统位置上时共和党是翻红的，可以拿 400 多、500 多票，但是国会两院在 1994 年之前的 40 年间，差不多是从 1954 年开始一直到 1994 年，都掌握在民主党手中。结果，共和党大获全胜。

传奇人物，以订立美国契约（Contract with America）为主打口号的纽特·金里奇成为美国的众议长。

克林顿马上就感觉到了这个问题，丢掉国会之后，国会立刻在一切预算跟立法程序上对白宫进行了非常强势的掣肘。

克林顿表现出了自己作为一个美国领导人非常强势的一面，非常有能力的一面。

他开始在公共政策和战略的制定过程当中进行调整，走中间路线。

他邀请了共和党选举的一个策略家为他进行谋划，策略家为他制定了一套三角策略

——白宫采取在国会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处于一个持中立场。

和两党意愿保持差不多同等距离，不再过于偏向其中一方，尤其不偏向其中任何一方的激进派，谋求自己政治力量的最大化。这个策略被证明为是极其有效的。

随着克林顿 1996 年连任的到来，整个执政开始趋于稳定，各项政策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等到了前期财政政策之后的经济增长。

当然有人会说克林顿只是运气好，美国经济开始进入到增长周期。

但无论如何他有足够的运气能够撑到那段时间，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1996 年，美国进行了一场非常有特色的对决。克林顿当选总统的时候是 46 岁，4 年后，他差不多刚好 50 岁。

当他意气风发地推进政策的时候，在 1996 年 1 月份国会和政府之间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冲突，这场冲突的结果是联邦政府关了 17 天。

当然经历了后面更长时间的联邦政府关闭的我们，现在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很高了，大家对此并不怎么感冒，但是在当时还是很冲击的。

同样的那一年共和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跟 50 岁的克林顿去 PK 的，是一位 73 岁的老先生，堪萨斯州老牌参议员，原来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鲍勃·多尔。

多尔最大的问题是年龄实在太大了。

我有一位老师，当年去美国参观选举的时候讲了个故事：

选举的时候，两个候选人经常到同一个地方去造势，比如说有一个地方是一个夜市有很多卖吃的店铺。克林顿的强项是他年轻能吃，他一条街从头吃到尾每家店都吃过去，吃完了之后跟店铺老板握手，称赞一下好吃，顺便拉一下好感，非常容易。多尔这位老先生都吃不到一半，到 1/3 就吃不动了，真的是老态龙钟。

另一边，克林顿当了 4 年总统，就有效地扭转了美国的经济，选民对他很感兴趣。

共和党方面没什么好的政策，非常不成熟，带着半尝试性的心情。

经过一番努力，多尔当时能够使出的最大的杀手锏，就是他代表自己，破釜沉舟般地辞去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的职务，甚至辞去了自己参议员的职务，不给自己留后路，一旦败选就是个平民。

多尔想拉升一下士气，但是有没有效果呢？

最终投票结果，克林顿拿了 379 张选举人票，多尔拿了 159 张，有提升，但克林顿的胜利还是碾压式的。

那么我们看一下，克林顿经济学所取得的成就——客观的经济表现，也是之后讨论克林顿经济学的本体。克林顿经济学之所以后来引发关注，是因为美国经济的表现大体来说分这样几块：

第一，美国经济持续稳定的增长。比如说 93 年到 96 年分别增长 3.1%，3.5% 和 2.4%，到 97 年增长率大概是 3.8%，平均一下基本上每年百分之二点几。鉴于美国经济的体量，这已经是难得的高增长。整个经济涨落幅度不大非常平稳，并且持续时间很长，前前后后持续了将近 8 年时间。这就形成了美国自二战结束以后，第三个同时可能也是最长的一个经济增长周期。后面的事实证明，2000 年以后美国很难再持续这么长时间的经济增长周期。这对于美国来说是极其重要。

第二，高增长，低通胀。1993 年到 1996 年，这四年的通货膨胀率分别是 2.7%，2.7%，2.5%，2.4%，97 年大概是 2.6%。通货膨胀率控制在一个经济学界比较公认的低范围之内，是经济非常健康的表现。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克林顿还把财政赤字给压下来了。

作为新保守主义革命派，里根政府开启了美国政府历史上一个比较关键的阶段：

它开始进行债务驱动型的治理——借债，借债伴随着减税。

他的逻辑是这样，首先向富人减税。

富人减了税以后，会拿钱去从事生产投资，生产和投资就要发工资，然后就形成所谓的「涓滴效应」（drop in）：

就像婚庆典礼上面的香槟塔，一堆杯子叠着，然后拿一瓶香槟从第一个杯子开始往下倒。不用一个个杯子倒下去，就不停地往第一个杯子里面倒。第一杯子它装满了以后就会溢出，然后从上到下每一个杯子都会装满或者说分到一定的香槟，就是所谓的涓滴效应。

当然这是非常理想化的了，后来有人发现未必。富人拿了这钱之后，他可以去从事那种生产性的经营活动，也可以去投资，往金融市场里面投资。

若是这样，钱就流不出去了，当然这是后话。

在克林顿政府上台之前，连续 12 年的共和党执政，已经带来问题了。

美国政府的赤字达到了 2903 亿美元。

这个事情就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点，美国两党治理国家的理念当中很重要的一个区别——政府的钱从哪里来。从一般意义上的古典的民主党跟共和党的套路是这样的：

罗斯福以后，民主党走刺激路线，通过增加财政支出刺激经济；

共和党强调平衡预算，量入为出，不能超前消费，不能有赤字。

那么在里根这它有一个变化，客观上带来了一个结果。里根减税，减少政府职能，但是大幅度地进行军备竞赛，增加美国的军备，强化美国的军事优势，跟苏联打冷战。那么钱从哪来？债务。

里根时期，美国实现了从最大的债权国向债务国的转变。老布什继续顺着这条路走，等克林顿接过来之时，1992 年美国的财政赤字 2903 亿美元。好像跟现在相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历史最高纪录。

那些比较古典的共和党人，在当时还是希望美国能够重新回到预算平衡。克林顿自己本身也是这样做的。

美国联邦政府通过一系列举措——就是克林顿经济学当中主要的部分，从 1992 年的 2900 亿美元赤字到 1996 年减少到了 1073 亿美元，4 年时间基本上减少了一大半，然后到 1997 年缩减为 220 亿美元。

财政赤字大大地减少，使得美国企业的投资和生产活动大幅度扩展，并且极大地增强了美联储运用货币政策进行政策调控的能力。

那么在 1992 年的大选当中，克林顿战胜在外交上打赢冷战的布什的一个点，就是他抓住了布什政府预算失衡的问题，进行了强烈的攻击。

在新经济学方面，1991 年 10 月 23 号，克林顿在非常著名的乔治成大学发表竞选演说提出了著名的新契约。

新契约指的是，当时美国有这样的一个问题：

大多数美国人工作得更加辛苦，工作时间普遍延长，美国也赢得了冷战，但是他们的报酬却相对减少。克林顿指出美国政府现任的那些人，当选的时候许诺承担起财政责任的共和党总统，提出了让美国国债翻了两番还要多的预算政策，国会居然也支持这种政策。

而那些最富有的人税收减少了，收入增加了，收入实际上在减少的中产群体却面临着更高的税负。

听到这段的时候，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觉得耳熟。

时空穿越到 2016 年特朗普出来竞选总统的时候，他说的其实也是这话，只是说的对象不太一样。它指向的是民主党总统，但是问题其实是一样的。

所以事实上，当特朗普在 2016 年所谓「出人意料」地赢得美国总统选举的时候，有人就说，虽然有的时候，他会存在很多这样那样的不足和缺陷，但他看到的问题，确实是美国历来一直存在的问题，它的源头至少可以追溯到克林顿。

以克林顿经济学闻名的克林顿，是在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意识到美国的外交政策，没有让美国民众获得福利和收益，却让他们遭受不应承受的成本，并且意识到这一问题应该及时得到解决的这么一个人物。

那么同年的 11 月 20 号，在第二次到乔治城大学发表演说的时候，克林顿进一步阐明了他振兴美国经济的纲领，也就是说所谓的经济变革的新契约。

他宣布自己将制定一份更多的投资于未来，而更少的用于现在和过去的联邦预算。

评论家乔治·丘奇在总结克林顿获胜原因时认为，他很早就觉察到了预算和经济问题在 1992 年的选举当中将起主导作用。

从某种意义上说，后世被称之为民粹主义领导人的那些人，或者那些政客的兴起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部分的问题。

在成功当选之后 1993 年 2 月 17 号，在克林顿向国会提交的第一份经济发展计划中，提出了以平衡预算为前提与核心的变革主张。

变革主张是一个一揽子主张，大概包含这样几部分：增加税收、削减赤字、创造就业、为未来投资，继而重振美国经济。

经过几年的不断修正，克林顿经济学逐渐形成了。它的特点是从增加税收，节约支出——开源节流这一微观经济政策入手，尝试在传统自由派和保守派的调控措施之间寻求均衡，找到所谓的第三条道路，达成均衡，实现一套以平衡预算为主要特色，兼具中间道路调和性质的经济学主张。

克林顿经济学，具体包括这样几件事：

第一，把削减巨额的财政赤字列为政府经济政策的首要目标。对于政府来说，急剧上升的赤字已经成为影响美国民众生活，降低政府执行能力，制约政府行动的一个重大危机，因此必须平衡预算。当时克林顿预估，如果不采取措施，10 年之后，也就是 2003 年，美国的债务将达到 GDP 的 80%。为此，他主张在任期内削减财政赤字 2530 亿美元，在 1994 年度开始的 5 年预算计划当中，将削减赤字的额度提升到 5000 亿美元。这意味着基本上就要削掉所有赤字，而且尽可能的削减到一个比较低的水平，实现平衡预算。

第二，为了实现平衡预算，除了要增加收入税收，还有节约支出。克林顿认为里根政府也看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它的节约支出流于空谈，同时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去增加它的收入。所以克林顿政府加税，宣布 4 年之内，让政府能增加 2460 亿美元的收入。另一方面，落实 150 个具体项目的削减支出，包括削减联邦政府 200 项行政开支，裁减 10 万联邦雇员，冻结联邦雇员薪水一年等等一系列措施。

有人说，这听上去不是很好吗？问题来了，冷战结束以后，这边就埋了个坑，因为一种称之为新保守主义的理念在这个过程当中开始盛行，他们的支持者关注新公共管理革命。

虽然美国联邦政府把开支砍了，把雇员削减了，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

谁来做呢？外包给市场化主体去运维，在潜移默化中，一部分公共职能开始市场化了。

在增税方面，克林顿尝试做一个精准的区隔征税。

克林顿的征税方案还是比较具有理想主义的方案，就是向富人征税，向有钱的企业征税。

所以他设定的规定是年薪 11.5 万美元以上的人，还有年收入超过 1000 万美元以上的大公司。克林顿认为通过这样一种测算，可以让美国只有 1.2% 的高收入家庭的税收会增加。

实践起来怎么样，后面我们都看得见，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第三，就是改变传统的福利政策，不再单纯聚焦于消费性的福利救济，而是一种投资性的帮助，以此来为长期的税收扩大来源。

说穿了，就是说从救助性福利改成帮助型福利。这不是简单的救急，而是让需要被救助者通过各种方式实现上升。

实话实说，这做起来不是特别容易，而且它需要非常坚定的政策的持续性，但是这方面美国有先天的一些缺陷。

那么在福利救助方面，克林顿准备出 150 亿美元发展公共投资，在两年时间内创造 50 万个就业岗位。同时还将在教育和培训方面增加投资，大量的削减医疗福利和失业救济金。但是这形成了一些循环，这些循环在美国的体制下带来的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蔓延、扩展，一直到特朗普政府，在 2020 年前后以一种比较极端的形式爆发。

当然，在当时看起来，这方面都是比较漂亮的。

因为 1994 年中期选举民主党落败，1995 年开始，重新掌握国会的共和党人立刻开始跟克林顿开始搞事。

他们拿出了 1994 年曾经遭到否决的「平尼-卡西奇修正法案」，要求在 7 年之内无条件实现平衡预算。

同时，又将有争论的平衡预算宪法修正案提上了国会的表决日程，用这种宪法形式使得平衡预算具有一种法律上的强制力，从而不让政府具备非平衡的，或者说为了最终实现平衡而在短期内实现非平衡的开支手段，对总统进行掣肘。

这个法案没有通过，但是反映了美国的行政和立法两个机构，在克林顿政府时期，围绕预算平衡问题开始斗争。

原先是作为美国国内内政的这种预算矛盾，后来慢慢成为美国全国，甚至是全球高度关注的问题。

因为后来发现，这种预算可以对美国政府的行为产生直接的影响。

1995 年的 6 月 11 号，克林顿拿出了自己新的平衡预算，将自己最初提出的 5 年平衡预算延迟到 1996 年起的十年，就是从 1996 年到 2006 年，用 10 年时间平衡预算。国会的共和党人坚持要求实现 7 年平衡预算，双方斗得不可开交。

参议院的多数党领袖多尔批评克林顿，说他嘴上说要变革，但行动和讲话有矛盾。克林顿则指出国会故意刁难，设置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导致年底的新的财政年度开始的时候，府院之争使得仍然没有办法通过一个新的财政预案。

到 11 月 13 号，补救性临时开支到期后，双方没有达成协议。

政府的 80 万工作人员开始放放假一周，也就是政府关门一周到 11 月 19 号。

虽然原则上克林顿同意接受国会条件，接受共和党的平衡预算目标，但是没有能够达成具体的一致。12 月 16 号开始，美国联邦政府的部分部门再度关闭。

1996 年的 1 月 6 号，克林顿最终向国会作出妥协，同意接受到 2002 年接手实现预算的期限。以「赤字鹰派」著称的卡西奇议员则宣布，放弃在平衡预算之争中给克林顿施加压力的策略。

所以在这一段的博弈中可以发现，克林顿经济学不是在真空当中发生的。

克林顿的经济学的理念的实践，在理念转化成政策的时候，是在美国特定的政治环境当中执行的。

而这种特定的政治环境，会让这个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出现很多风险，包括扭曲变形。

因此，在 2020 年的时空点去看 96 年、97 年的事情，就会知道为什么美国是在冷战结束以后一片叫好的，享受冷战红利的过程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即使强悍如克林顿，在当时去推行它这一系列现在看起来还是相当具有远见性的一些政策的时候，都没有能够逃脱美国国内政治结构和党政带来的纠结，这无疑是让人非常感慨的。

在整个克林顿经济学的过程当中，有几个方面我们是值得重点去进行思考的。

第一，就是克林顿经济学当中的受益者的问题。克林顿经济学，基于克林顿他自己的理想也好，基于自己的实践也好，基于当时的客观实际也好，确实提出了要"帮助美国穷人「这样一种理念。但实践非常的讽刺，因为最终两党竞争的结果就是，政府在保险和福利支出上削减了开支来实现平衡预算。

也许穷人是没有多交多少税，但是穷人自己用自己的收入去承担医疗保险和福利保障。这方面的成本急速上升，进一步加重了穷人的负担。甚至在克林顿政府任内，美国的收入差距已经成为西方发达世界中最大的一个。

1996 年中等收入家庭的实际收入比 1991 年降了 31%。

注意这个数字，那可想而知，从那个时候后来一直发展到今天，情况有多么严重。

因此现在锈带工人等中等收入的蓝领阶层下沉之后所形成的一种政治性的怨恨和不满情绪，最终有一个集中性的释放，其实是有根源的。

那么另一方面需要注意的是，为什么克林顿经济学看上去还不错呢？

实际上克林顿经济学是在双红利背景下展开的，一个是冷战结束红利，一个是技术红利，技术红利就是信息技术革命为代表的技术红利。

高新技术的迅速开发和应用，使得美国的生产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这种生产力的极大提升，就降低了生产成本，增加了产品的竞争力，也限制了物价的攀升。

也就是说，美国经济的一些在财政和货币领域的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在偏向于穷人和富人上的政府的立场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被新经济红利、新技术红利带来的收益对冲了。

对于美国整体的经济发展而言，通过率先应用经济是信息技术，包括克林顿搞的信息高速公路以及企业广泛的采用信息技术的设备等，使得美国在发达国家当中率先进入了信息社会的前期，是有一些先发优势的。

根据美国政府的统计，大概在 1996 年时，美国政府用在信息处理设备上的投资达到了 2000 亿美元，比之前增加了 12.5%，是其他工业设备投资的 1.6 倍，占到了企业固定总投资总量的 35.7%。从 1993 年开始，美国工业取得的增长当中有 45% 是由电脑和半导体业创造的。

计算机带来的更大影响是彻底地改变了企业的运作方式，但是——这里面蕴含了一个万恶的但是，这进一步加强了传统制造业的衰退。

这种传统治疗的衰退带来两个效果，一个就是美国本土制造业的向外转移，以及伴随转移，越来越多的美国制造业工人失去了工作。

而理论上美国政府应该承担着帮助这些工人实现有效的新经济转型的工作。

政府需要把一个制造业的钢铁厂的工人，一个汽车厂的工人，变成一个熟练使用计算机的人。这个事情美国政府没有做好，这没有做好产生的后果是累积的，很多负面效果是梯次显现出来的。并且我们现在在时隔了二三十年以后，都看到了这个效果。

另一方面，当时克林顿经济学有一个问题，它进一步助长了一种乐观情绪。

有人坚定地相信，伴随着信息技术和传统经济的结合，克林顿经济学可以做到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它可以超越经济周期——新经济没有周期。

事实上，克林顿经济学经常被人津津乐道的 96 个月持续 8 年的经济增长，让大家认为既然 8 年时间都过去了，美国经济危机都没有出现，那就「证明」马克思所预言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一定不会出现。

话音未落，2000 年纳斯达克股票泡沫破裂，其实出现了一次中等规模的经济危机。

但是那次危机的持续时间不长，刺激和强度没有那么强，而且之前在东南亚金融风暴的时候美国的表现还不错，所以大家掩盖了这方面的认识，继续朝着一条其实最终还是会出现问题的道路走下去，并且让美国经济最终在进入到 07 年 08 年的时候，爆发了一次更大规模的金融风暴。

之后，在 2016 年到 2020 年期间，伴随美国国内经济结构性矛盾的凸显，其深层次的在政治社会领域也发挥了自己巨大的负面影响，并且对美国整体发展，包括政治的走向，乃至国际关系都产生了深层次的影响。

当然经济只是克林顿执政时期的一部分的内容，下面一讲，我们将转向整个克林顿时期的对外宏观战略，也就是非常著名的「接触与扩展」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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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08 14: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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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顿的执政底牌：接触扩展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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