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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江南误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664 更新:2026-06-08 14:04:02

江南误

缚君心:如何攻略傲娇狗男人

父亲想让我替堂姐入宫,好事啊。

我想着这便宜不能我一个人占,于是我毅然决然,带着他新娶的老婆上了入宫的轿撵。

1

我的老爹,是个头上带绿的「伟大」男人,以己之妻,换取锦绣前程。进京十六年,他靠着前四任老婆,爬上了左丞相之位。

没错,四任老婆。

第一任老婆是我亲娘,他俩成亲时,我爹还是个地痞无赖,为了搞到钱捐个小官,他把我娘卖了,换取他开启事业的第一桶金。

第二日,我娘就淹死在了护城河。

但我老爹丝毫没有伤心,还由此发现了升职加薪、发家致富的密码,一任又一任的漂亮老婆娶进门,他也从县令开始步步高升,一路升到了左丞相。

这不,他又要娶第五任老婆了,一个逆王叛乱时从宫中逃出来的小太监。

他们大婚那日,我穿了一身素衣,在院中无聊闲逛,想要寻个无人处给我那前四个苦命的娘们烧点纸钱,火折子被风吹灭,我有种不祥之感。

俗话说得好,好的不灵坏的灵。

果不其然,假山后传来清亮的男声,似乎是爆了句粗口。我还以为是遭了贼,没想到定睛一看,却是我那新过门的五娘,只见他行云流水般地扯出了胸前垫的两个馒头,拿着包袱细软,正准备翻墙而去。我承认,这一幕太过震惊,我麻了。如果我不麻,就不会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扯着他的裙角,试图把他拽下来。也不会发生后来堪称奇幻的一切。

他爬墙爬到一半,看到脚下多了个人,一身白衣宛如鬼魅,还紧紧地扯着他的裙角,他也麻了。

时间就此停滞。你麻我麻大家麻,于是在他踹了我一脚而我扯下了他的裙子后,我俩居然心平气和地坐到一处吹起了牛。

「你?谁啊?」五娘先开口,声音倒是清脆,还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我揉着脸,还记着他先前踹我一脚的仇,应声答道:「我是你爷爷。」

「我爷爷早在三年前就被我推进了湖里。」他阴森森地望着面前的湖水,对我道,「女侠可想一试?」

我秒怂:「五娘饶命,我是您闺女。」

他显然很不想认下我这逆女,脸色青紫,双手绞在一起,指尖泛白,咬牙切齿:「靠!靠!我堂堂七尺男儿,竟屈辱至此。敢问你老子如此憨,是如何爬到左丞相之位?」

「他?靠卖老婆呗。」我不以为意「不瞒您说,在您之前已经有四个娘了。别人靠天吃饭,我老子靠老婆吃饭,软饭,就是香。」

五娘点点头,惊奇地道:「我擦,这也行?」

「这可太行了,您看,我爹如今可是当朝左丞相。」我笑得和善,「这就叫掌握了财富密码。」

「完了完了,这大周朝要完犊子了。」五娘抱头,「这种蠢出生天的老王八居然能做丞相?」

我完全忽略了他骂我爹老王八的同时,也顺带骂了我是个王八崽儿。因为在我看来我爹实在是个老王八,所以我不跟他计较细枝末节。

「您看啊。」我掰着手指向他论证,「瑞王都能做皇帝,我老子跟他挺搭,一个坏一个蠢,你卖老婆我搞男人,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这天下,不就是坏人当道么?」

瑞王这个皇帝,做得实在名不正言不顺,上有先帝,下有先帝生的三个儿子,这皇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头上。但瑞王够叛逆啊,他仗着兵权在手,趁着某个月圆之夜率兵冲进了皇城,三下五除二砍死了自己的哥哥和侄子,一把大火把勤政殿烧得精光。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瑞王残暴无端,好色荒淫,上位之后京中哀鸿遍野。

「我爹好卖老婆,瑞王好搞男风,您若是被发现是个男儿身……啧啧啧。」我不堪细思。

他倒是满脸向往:「我可是求之不得。」

「昨夜我爹与你春风一度,竟没发现你是个男的?」实不相瞒,我对男人与男人如何进行深入交流好奇已久。

五娘满头黑线:「不该问的别问。」

「莫非……我爹在下面?」我不敢想象。

我发誓,我在五娘脸上看到了怒杀之气。

「我是阉人。」他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牛批。」我彻底瓜了,但我仍然质疑「但你没胸。」

「我不可以平胸吗?」质疑驳回。

平胸很好,甚美。

「甚好,甚好。委屈你做了我爹的人,从今以后,我便把你当亲娘来对待。」

五娘面色更差,只是这回还未等他说出那句去你娘的,府里兀地喧嚣起来,一阵阵火光从远处逼近。正是我那个老子带着下人在府中四处寻他老婆的踪迹。

我哪里还顾得上思考,拉起五娘就往我屋里跑,门被牢牢实实锁上,我仍然紧绷着,片刻也不敢放松。这要是让我爹发现,我皮得松掉一层。

「放我出去啊!」五娘怒了,他还想逃。

「来不及了。你先躲床底下。」我将他的头往里使劲塞,混乱中仿佛听到了咔嚓一声,五娘终于被我彻彻底底、结结实实地塞了进去。

被我塞进床底前,他还特意举了个大拇指,咬牙切齿:「林姐,牛逼。」

2

深夜的林府热闹起来,火把熏天,浩浩荡荡寻起了五娘。我赴死般打开了门,迎接一波又一波府卫,用尽了毕生所学的撒谎技巧,终于是糊弄了过去,整个人险些脱掉一层皮。

于是五娘便被藏在我房里,哦不对,在我床底。

那日若非我拉住了他的裙角,他也不会被困在林府,我对他除了可怜外,还多了几分愧疚,所以一直对他好言好语服侍着,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些日子是我十六年人生里活得最为心惊胆战的一段。

五娘很难伺候,一会儿嫌弃我床底又冷又硬,一会儿又抱怨府中饭菜不合口味,哪里像个宫里出来的太监,简直像个微服私访的小皇子。他不应该在床底,我应该在床底。

「你爹好歹是个左丞相,家里这地怎会如此硬。」他扭扭脖子扭扭腰,开始辱骂我家地板,「我这把好腰可算是废了。」

我觉得他很过分,作为一个小太监,他硬不起来,竟还不允许其他东西硬起来。这地天生就是硬的,本姑娘亦天生便是硬气,他能奈我何?

我气笑:「姑爷爷,敢情你家地不是硬的?」

「没睡过。」他似乎是很认真在回忆,「不过铺得是波斯地毯,大概不会很硬。」

忽悠,接着忽悠。要不是知道他是小太监,我差点就信了。

「你府上伙食也不行啊,这肉煮得比炭还硬,要不是我牙口好,早把牙给崩掉了。还有这青菜!」他夹起一片菜叶,满脸嫌弃,「啧啧啧,一看便不新鲜。」

他哪里想到,我是如何顶着府中下人看猪的目光将这些饭菜偷出来,我气结:「行啊,我爹那里的东西新鲜,要啥有啥,要不要我送你过去试试?」

「那倒不必……」他赔笑,「肉硬点好,有嚼劲,越吃越香。」

偶尔五娘也会陪我聊天解个闷,他从宫里来,见多识广的很,大到先帝喜欢在御花园池畔尿尿,小到秦楼楚馆哪个伶人有脚臭,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晚我心血来潮,看着秀色可餐的五娘,我很好奇他背后的故事。于是我拿了壶酒,想骗他的故事。

我酝酿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当太监啊?你家以前做什么的?」

「我家啊……」他长叹了一口气,「我家以前是有名的大户人家,家里有些不太平。」

果然有故事,各种话本子里大户人家勾心斗角的桥段在我脑中排排站,我兴致勃勃:「怎么个不太平法?」

「其实也没什么。」五娘意味深长道,「我有两个哥哥,成日里都算计着对方想抢家产罢了。虽说家中常有些摩擦,但外面人看着还是一团和气,日子也算是过得不错。」

哦。

我很失望。

表面劝慰着他「抢个家产也没什么」,心中却在遗憾为什么没打起来。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又问:「你不抢?」

「我干嘛要抢。」五娘一脸莫名,「我娘是宫……」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小耳朵,竟有福分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你娘是攻?那你爹是……受?」

「你还想不想听故事了?」他气急败坏给了我一个暴锤,「我娘是府里最不起眼的妾室,连带着我这个儿子也不受老爹重视。不过府里有钱,我娘俩不缺吃不缺喝,我那两个哥哥压根儿没把我当竞争对手,对我也很不错,这小日子过得倒是挺滋润。」

「那你……还不是做了太监。」

「那我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他苦笑,「若是顺利,不管是哪个哥哥上位,大抵都会优待于我。只可惜……」

我情不自禁:「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又是一个暴锤,我揉着头,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沉默是金。成长,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可惜我父亲被远房亲戚算计,欠下了一大笔债。最后全家都被叔叔伙同债主给杀了,只剩我……」

「所以你就卖身进宫躲难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他倒笑了起来,笑意蔓延至眼底,却未达心底,「老话怎么说来着……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深刻赞同:「你思路很清奇。毕竟没有谁胆子大到进皇宫杀你。」

他不置可否:「谁说不是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严肃地看着我道:「说到这个,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出府一趟。」

好美丽的梦想,我还想暴富呢。

我断然拒绝:「若能送你出府,我早就八抬大轿把你扔出去了。府里全是我爹的人,况且京城最近不太平,好像是在搜什么朝廷重犯。」

他嬉皮笑脸:「你怎么知道不是在找我?」

「得了吧。」我摆摆手,「你就一个小太监,找你作甚?找你回宫为皇帝按脚暖床撞大墙?」

「既不是找我,那这府有什么出不得?」

我在被说服的边缘左右摇摆:「可我爹还在找你呢。」

他一副拿捏住了的表情:「后日是先帝头七,举国齐哀,按祖制皇帝会在福灵寺祈福,你爹身为左丞相,定会随行。到时候我扮成你的随从便可瞒天过海。」

「对哦。」我恍然大悟。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太监,这日子记得倒挺清楚,连先帝头七都晓得。

「你要跑路?」我兴奋地搓搓小手,迫不及待想送大佛。

「做梦。我在你这儿吃得好睡得香,为什么要跑路?」他白眼如雪,端坐如山。

我平生最敬佩两种人,一种是坚持的人,一种是不要脸的人,像五娘这种坚持不要脸的人,当真是吾辈楷模。我大抵也晓得,他若是出了府,不仅要躲我爹,还要躲仇家,倒不如藏在我这里,天知地知,我知他知。我是个仗义的人,看破却不愿说破,便由他去了。

「那你要出府作甚?」

他鬼鬼祟祟凑到我耳边,鼻息热了我半边脸:「我爹留了一笔财产在钱庄,趁着仇家还未发现,我先去将它取出来。事成之后,你三我七。」

「我一相府千金,不差钱。」

才怪。我老子自从进了京,装得一副五迷三道的清高模样,家中银钱财宝都藏在暗库,平日吃穿用度都有专人打理,明面上我可使的银钱,少得连府门外的乞丐都得退避三舍。

「你四我六。」

很符合我不着四六的人设。我拍桌,正义凛然:「成交。」

在五娘的筹谋之下,我二人的出府之行倒很是顺利。只是五娘他爹忒怪,万贯家财放着大商号不存,非要存在荒僻之处。这万兴银号建在一窄巷之中,此地为民居,按说商户是不许建在此处。不过考虑到五娘特殊的身世,他爹存银子的地方倒确实不宜光明正大。

我真是善解人意。

五娘处理起事情来很是利落,眼瞅着他进门不过两炷香时间,便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我眼巴巴地望着他手中的小袋子。袋子看着忒空,估摸着应当是装了块石头一般的东西。

他朝我走来,笑眯眯地塞了六枚铜钱到我手中,哄孩子买糖一般对我说:「来,这是你的酬劳。」

不开玩笑,我脸都气歪了。直到回府,我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说好的四六分呢?我才不信他老子只给他留了十文钱。本姑娘陪他费了大半天劲,最后竟只得了六文钱。乞丐也不是这么打发的。原来,爱是会消失的。

我怒了,于是我决意,一定要把五娘这只老狐狸快些送出去。成日看着碍眼得很,我连夜里都不敢打呼,生怕惊动了我爹。这战战兢兢不讨好的日子我是过够了。寻了几日没寻到人,我爹大概也是腻味了,没再接着找五娘,又闲不住地去了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张罗六娘去了。我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寻个由头将五娘运出府去。

但我还没找来得及送出五娘这个麻烦,麻烦先找到了我身上。

3

新皇荒淫无道,宠幸男妃,朝中刚正不阿之人怒了,在他们咋咋呼呼地捣鼓之下,一场名为选秀,实为掰直的整风大会浩浩荡荡地开展,席卷整个京城。

皇帝闻讯也怒了,放言谁敢送人进宫,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对砍一双。

我爹作为左丞相,在众大臣的胁迫下,领了任务,必须要送一人进宫。鉴于五娘逃了,六娘还未有着落,我爹此时实在交不出老婆应付,于是在我和堂姐之间,他把玩着叔父派人送来的渤海夜明珠,毅然决然卖掉了亲生的我。

我不为自己输给了一颗夜明珠而悲戚,反倒为我爹这种断子绝孙的自觉感叹。我爹召我去前厅之时,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我还是被他贱到了。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派清流,正人君子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猪狗不如:「这宫中荣华富贵是享也享不尽,若你能得圣上青眼,也算为咱家争光。」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拜托啊这位朋友,皇帝是个同志,他就是喜欢你也不可能能喜欢我啊。我要是进宫同皇帝成日里相看两厌,得不得青眼的我不知道,但青光眼肯定会得。

姜还是老的辣,贱还是我老子贱。

老头开始交代起我进宫的后事,不对,是我进宫后的事。区别不大,反正我进宫不就是一个死字吗?

「进宫后,爹会给你安排个老嬷嬷,别怕,她是专业的。」

「啥?端茶送水也要专业的?」这年头,连个嬷嬷也得持证上岗,这让我情何以堪。

「你这就是偏见。这老嬷嬷颇通武艺,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通西域秘文,也会些巫蛊秘术,进宫后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听听,这些都是嬷嬷该会的才艺么?至此,我才听懂了我老子的意思。敢情他今日找我不是为了演十八里相送,我进宫演的也不是什么甄执,而是谍中谍。我隐隐约约晓得我爹是个什么心思。家中偶尔出现的黑衣人,还有他屋中那块长得极像传国玉玺的玩意儿,都在昭示着他的野心越来越大,已经大到五十个娘也填不平的程度。

而我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儿,正是这棋盘之上被推向风口浪尖的一枚棋子,成也好,败也罢,我到底都只是个工具人。输了我,赢了天下,这笔买卖很划算。

若不是身在局中,我真想为他的机智和勇气鼓掌。断子绝孙,爹爹值得。

前路迷茫,但我仍恭敬地朝我爹做了个揖:「女儿深谢爹爹,愿进宫助爹爹一臂之力。」

助个屁,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爷溜了溜了。

回到房中我便开始收拾细软包袱,准备趁夜潜逃。五娘适时按住了躁动不安地我:「逃跑也是要讲策略的。你有计划吗,就乱跑?」

醍醐灌顶呐!一语惊醒梦中人呐!

我心下慌得一匹,但面上仍然稳如老狗,我道:「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五娘突然变得很慎重:「你想走吗?离开这个困了你十多年的地方?」

想的。我当然是想走的。从我记事起,在这府中的每一刻都令我窒息。所以就算我爹要把我送到暴君身边,我会死,我也毫不犹豫应下了,因为我可以离开林府这个魔窟,我终于不用再抱着我娘的遗物叹息,不用每夜梦到她时都勾勒不出她的轮廓。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想走的。」

他坐到桌边,自顾倒了一杯水,一脸爷运筹帷幄的模样:「你若真想走,我倒有个法子。」

我像条小狗儿一般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说来听听。」

「你爹只是需要一个人进宫替他当眼线。这个人是不是你,问题不大。」五娘啜了口水,「进宫那日我便李代桃僵,替你去宫里做娘娘可好?」

这主意简直馊爆了:「哇,好精巧的计划。你见过拿张飞替王菲的?」

「我要被你蠢哭了。宫里只是想要秀女,你爹只是想要眼线。这进宫人是不是你又有何重要?皇帝不追究,别人也不会追究,只当你爹心疼女儿,找了个替死鬼罢了。」

宫里出来的,果然很社会。五娘这深沉的心机不亚于久居深宫的妃嫔皇子。

「可……你为什么想进宫。」

他眯眼笑:「你家伙食不行,还是宫里的御膳房合我胃口。」

「真的吗?我不信。」我秒变鲁豫,目光如炬。

他败下阵来:「好吧,我就是贪慕虚荣。我想做娘娘行了吧。」

他也学我,掰着手指开始讲道理:「你看啊,首先,我要是进宫,这仇家便寻不上我,安全。其次,当今皇帝好男风,你看我这身段这美貌,不比徐妃娘娘香么?得宠还不是分分钟。」

「最后么,我脑子比你聪明。」他戳了戳我的额心,「进宫接应你爹自然比你轻松。」

「可进宫会死,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指出重点。

妈的,气死老娘了。做了这么多年工具人,如今连个送死的名额都有人跟我抢。

我坚决不同意他替我入宫,和他置气起来。两个人就这般僵持了好几日,转眼,教引嬷嬷上门了,后日便是我进宫的日子。但这跑路的方案我还没定,我可太急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处处跳脚。

还是五娘主动打破了僵局:「你看这样可好,你不入宫,我也不入宫,我给你想个逃跑的法子如何?」

我沉吟片刻,深觉他说得有理,于是放下身段,又和他重归于好。

五娘道:「想要在入宫那日逃出去其实并不难。如今新帝登基,正是人心不稳之时,宫中人人自危,都想出宫另寻生路。而这出宫要么得是关系户,要么便是有银子,若是你能给那教引嬷嬷一笔银钱,倒也不是不能换取一线生机。」

这些年我存了些银子首饰,都是我那些娘剩下的遗物,如今竟有大用。

于是我俩的逃跑计划便在相府的某个角落生根发芽,我与五娘说好,进宫当日他扮作我的陪嫁,同我一道出嫁。再买通教引嬷嬷,在进宫路上制造些混乱,我二人便可乘乱逃跑。

我喜欢江南,那是我娘待过的地方。五娘倒不置一词,轻描淡写道:「江南,挺好。」

我兴致勃勃向他发起邀约:「我准备先去其他地方看一看,这么些年在府里都关坏了。怎么,要不要和我一道做个伴儿?」

五娘笑得平静:「不了。我打算拿着我爹留给我的这笔钱和仇人做个清算。若到时得闲,我便来江南寻你。」

如此也好,解决了这桩糟心事,五娘也可以活得高枕无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支持。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4

出乎意料,我与五娘那漏洞百出的计划实施起来竟如此顺利。教引嬷嬷上门那日,我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嬷嬷脸上笑开了花儿。

宫中的轿撵踩着时辰到了相府,我身着喜服,却有种赴丧的悲凉。今日若成,从此我便海阔天高任意游,再不是相府中的傀儡千金。若不成……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也不算太坏。

红色的盖头如血色的月光罩在我眼前,光景如幻,身旁的五娘也像是幻影一般游荡在我周围,有种诡异的宁静。出阁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才有了些真实感。

「小姐,前面有门槛,小心。」他趁着扶我过门槛的空隙,凑在我耳边,「我有些紧张。」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紧张个什么劲?五娘却不再说话,一路紧紧地搀扶着我,走向通往自由的道路。一路大道,车马平稳地走在这条我从未走完过的京城大道。我心跳如雷,下一个巷口,便是五娘筹谋好的逃生之处,我掀开帘子,教引嬷嬷朝我微微点头。

时机到了。

我道:「嬷嬷,我饿了。」

嬷嬷殷勤地应道:「小姐稍等。」

车马兀地停下,嬷嬷朗声喊道:「我去为小姐买些糕点,你们且等。」

买糕点便是暗号。

嬷嬷方才走入铺子,外面便乱作一团。这不对,这与我们事先商议好的不一样。只可惜我不再有机会弄清发生了什么。猝不及防,五娘敲晕了我,将我野狗一般扔在了一处无人之地。

我隐约还记得他在我耳边道:「对不起。好好活着。」

待我醒时,四下已空无一人,五娘人间蒸发。到最后,我甚至都没能知道五娘的名字,只记得他姓李。

那天吃过晚饭,我与五娘闲聊,我问他名姓。他苦笑着,说无非是狗蛋铁柱之类的粗名,进宫后不大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还姓李。

我还笑他,和皇家撞了姓。

我想,五娘执意要入宫,定有他的理由。但我仍想哭。五娘不是我的亲人,甚至只是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但他也的的确确是我十六年来唯一的朋友。而如今,这世上又是我孤身一人,再走一遭。

最后我竟释然地笑了。我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绝望的城池,葬送了五娘的城池,然后朝着京城的反方向,远远离开,连头都不愿再回。从今以后,天底下没有左相府小姐林翩然,只有一个孤女,林小五。林小五只有一个愿望,这也是五娘的愿望。

好好活着。

5

江南草长莺飞,又是三月三。拖拖拉拉了两年,我才到江南。这两年民间不甚太平,逆王暴政被推翻。逆王死后,几方势力夺权之争频起,其中竟还有我那位不成器的爹。这回他没再卖老婆,靠着多年的钻营和颇佳的名声,倒也占了几分便宜。

到今年年初,新帝登基,励精图治,天下才逐渐恢复太平。

两年间我走过了大江南北,看过漠北日落,也赏过秦岭飞雪,也曾纵马江湖,也曾饮酒放歌,我活得很逍遥。最后,我才回到了江南,我娘出生的地方。在漠北吃肉时,我从江湖行商口中听说,有一太监刺杀逆王,身首异处。那人大概便是五娘。

肉是吃不下了,我放下筷子,转身在漠北为他立了个冢。一壶热酒浇到他坟前,酒气在黄沙间缭绕不散,最终尽数渗入我脚下的土地。

我释然了。

生于此,归于此,这大概是五娘最好的归宿。

行至江南第二日,我便从一农妇口中听闻,左丞相被新帝赐死,五马分尸,但我爹手下的逆贼余党,仍在各处肆虐,民不聊生。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狂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正是亡魂索命的好时节。我做了一顿好酒菜,唤了我四个娘和五娘同吃,以作庆祝。之后,我去了我娘的坟前,陪她坐了三天三夜。

江南的风缱绻温暖,江南人温婉良善,我决定在此结庐安置。

一晃便是三个月,六月天气渐热,连我屋后养的公母鸡都甚为焦躁,日日打架打得不亦乐乎,我每日捡鸡蛋也捡得不亦乐乎。

江南却不一直太平。

这几日城中骚乱仿佛是新帝在寻一故人,闹得满城风雨,轰轰烈烈。我只将此当作笑谈,随风便忘,转身回屋中午憩。这江南水土极好,自从在此地安居,我便是吃得香,睡得稳,每日都要整整睡足五个时辰。

谁知今日醒来,满屋都是惊喜。

屋内屋外围满了侍卫,皆身着重甲,表情肃穆,一看便知训练有素。见我起身,齐刷刷下跪道:「参见贵妃。」

我贵你的奶奶个龟孙,吓得我娇躯一震。

外面坐着一个黄袍的清瘦男子,似曾相识。凑近,细看。我又麻了,从头到脚。这小皇帝,这鼻子,这眼睛,这娘里娘气的小白脸,长得真他奶奶像我死去的第五个娘。

「翩然,我找了你很久。」五娘黄袍加身,笑得温柔,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是……五娘?」

「我不叫五娘,叫李自闻。你现在该叫我皇上。」他试图让语气自然些,似乎不想表现得过于生疏,「翩然,随我回京可好?」

我果断摇头:「不好。」

开玩笑,老娘好不容易才逃出皇城,疯了才会跟你回去。我满脸拒绝。

我疑惑地问:「所以刺杀逆王的人不是你,你也不是小太监?」

五娘紧紧攥着我的手,怕我抽手走人:「不是。我是先帝第三子,宫变时逃出了宫,阴差阳错进了你家,遇到了你。而刺杀逆王的,是随我长大的小太监。」

是了,一切都明了了。往日他说过的话涌上我脑海,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

「只可惜我父亲被远房亲戚算计,欠下了一大笔债。最后全家都被叔叔伙同债主给杀了……只剩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不是在找我?」

原就没什么五娘,没什么逃出宫的小太监,有的只是血海之中众人协力送出宫的小王爷,藏在相府韬光养晦的小王爷。

「你在江南找的人,是我?」我悟了,大彻大悟。

他眼中挤得出蜜,腻死个人:「是。我找了你很久,但你不乖,大江南北遍地跑,我只好亲自来寻你。」

手臂不自觉冒出鸡皮疙瘩:「你……五娘……皇上你别这样奇奇怪怪,我不习惯。」

五娘看着柔情,动作却强势,并不放手:「随朕回京,做朕的妃子可好?」

我连连摇头。

李自闻长叹:「翩然,我不想逼你。但实话告诉你,如今你爹麾下的云因勾结乱党在大颂作乱,要朕交出林表遗孤。若你不出面,怕是民不聊生。」

「我?我有什么能耐,能让他们受降?」

「你有。你有林表的血。」

林表就是我爹,爷被整笑了:「搞了半天就为了我这一身血?既然我这血如此值价,我都放给你如何?」

李自闻忙拉住我的手安抚:「翩然,你别这样。若你还念着我们过往的情谊,就好好珍惜自己。」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像是受降的俘虏,在接受胜者的恩惠。耻辱,悲哀。我这一生,没有因为是林表的女儿得到任何恩惠,却要为了这一身血,被扣上天下这顶大帽子。李自闻讲感情,我便讲感情,他要施恩,那我便和他谈恩情。

「皇上,我曾救过你。」

「朕知道。所以朕不会把你交出去,朕许你贵妃之位,以你的名义劝降云因,可保天下太平。」

多大的恩惠啊。贵妃,终究是妾。「既如此珍视我,连个皇后之位也许不得?」

我并不想当皇后,我只是想杠他。也不晓得为何,我见到五娘这幅嘴脸,没来由地气愤,尤其在他承诺我贵妃之位后,这种难以名状的愤怒到达了顶端。

「朕身为皇帝,自有苦衷。皇后,已定了白家千金。平乱时白将军出了不少力,朕没得选。」

「皇上若有苦衷,那便自个儿心里苦去。」我侧过身去,不再看他,「这个贵妃我不做,这个天下我亦不救。若皇上非要我,那我便给自己送个终。」

风平浪静时,这天下是男儿的天下,腥风血雨却要用女人来换一时安宁,实在可笑。

李自闻不说话了,想是怕我言出必行,魂断当场。毕竟如今我还是个很有价值的人质。

6

事实证明,我这该死的乌鸦嘴,是病,得治。

李自闻此人,甚有耐心,忒能磨,比骡子还能磨。我真不明白这人作为一国君主,为何闲得出屁,成日跟在我身后,要么是捡鸡蛋,要么是拾柴火,总之就是紧紧粘着我,寸步不离,一言不发。我不习惯,很不习惯。

日子过了大半月,最终正如他所言,我没用,我耐不住性子。我叉腰,无奈道:「你到底想怎样?」

他言:「你随我回去,皇后之位可以给你。」

拱手河山讨你欢,我只觉他有点癫。就在我二人僵持不下之时,我遇到了这辈子都未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刺杀。

皇帝遇刺很正常,可我没想到的是,杀手想杀的居然不是堂堂皇帝李自闻,而是我?!我又有什么错呢?我只不过是个路人,酱油都没打到的那种。杀手自然是不管我打不打酱油,他们只想打得我去见我爹。箭矢朝我飞奔而来,一切只在一瞬间,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自闻便挡在了我身前。箭穿过他的胸膛,离我的心口只有一寸远。我抱着他,甚至忘了呼吸。

我看到侍卫迅速了结了那名杀手。我看到李自闻从我身上滑下,渐渐失去意识。我还听到他们喊:「箭上有毒。」

为什么要救我?就因为我是林表的女儿吗?

李自闻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不好说,但他身子确实出了很大问题。那日中箭后他昏迷了三日,我们找遍了全江南名医才勉强从鬼门关捞回了一条命。

待李自闻醒来之时,正是深夜。这三日我在床前寸步不移地守着,我不是铁打的,一个失神便睡了过去。李自闻微微动了动手指,牵着他的我瞬间弹起来。他慢慢睁开眼睛:「我……」

「别说话。」我忙端了杯水到他身旁,强行为他灌下。多喝热水,利于排毒。

「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自闻轻笑:「你不是也救过我吗?」

我小心翼翼:「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没来由地不舒服。就是那种,总觉得空落落,却寻不到东西填满的空寂。我又问:「那你还会,抓我回京吗?」

他不回答,反手将问题甩给我:「你想回京吗?」

我摇摇头。他大手费力地揉了揉我的头顶,轻笑:「那就不回。强扭的瓜不甜。翩然,待我伤愈,便要返京了。你既然喜欢这里,那便乖乖待在这里。我走后会派人保护你。」

「随你。」

我拂袖而去,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李自闻。我自个儿亦是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气性,或许是这几日照看李自闻累着了,也或许是气他说散就散。

李自闻的愈合能力比狗还强,不到七日身子便大好,只是还有余毒未清,但不致命,总归没有大碍。这些日子我一直躲着他,生怕他临时改变主意,五花大绑将我送入皇城。但他没有,只是在我转头之时面露失意之相。我无法告诉他,我躲着他是因为与他对视,我会不自觉想流泪。我讨厌这种感觉。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便到了分别的日子。在某个烟雨蒙蒙的清晨,鸡还没叫,狗还没起的时辰,李自闻不告而别。对他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我是唾弃的,母女一场,竟连个背影都不留给我。太不够义气了。

我一边在鸡棚铲屎,一边掩鼻骂他。我才不会承认,心里有点空落。日子又一次恢复平静,成日里我便浇浇花,吃吃肉,捡捡鸡蛋做做操,活得很安详。

波澜再起时,我毫无防备。

那日我正在为母鸡三日不下蛋之事烦心,隔壁张二婶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我家,「小五啊,快些换身白衣随我去城门。」

我抿了口手中的热茶,不解道:「二婶,这是发生了什么,这么急?」「新帝剿匪之时毒发身亡,讣告发到了咱们这儿,全城百姓都得披麻戴孝跪守国丧。」

我呆若木鸡。

「这可是大事儿,你别忘了。若是被官府查到……」

后来她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整个人仿佛昏死过去。神游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换上了素衣,跪在了城门之下。

7

万民哀啼,柔婉明丽的江南仿佛沾上了灰,整个天都是阴翳的。四下都是哭声,仿佛是下雨了,豆大的雨点滴到我身前的石板路上,晕开,消逝。啊,原来是我的泪。

我似乎,有点喜欢上李自闻,在我不自知的时候。

跪着哭是个很累人的活儿,哭了一日,天都黑透了。我被张二婶搀扶着回到家中,一路上她大赞我戏好,悲伤被我演绎得淋漓尽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老子。我没力气跟她辩驳,我老子死的时候,我欢喜得差点去他坟头蹦迪。人哭得久了便头疼脑热,易生幻觉。否则我怎么会看到李自闻好端端站在屋里,还颇悠闲地饮着那壶凉透的茶。

他穿了身月白色长袍,眼波风流,眉间却有些不悦,怕是觉得茶凉涩口。一瞬间,那个住我床底的小太监又回来了。

我揉了揉肿成核桃还微微发烫的眼睛,人还在。我又悟了。

「你死人啊。又装死骗我。」我大怒。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自闻如今的确是死人。」

「真丑。」他伸出拇指,抹去我眼角的泪光。

我那个气得啊,回怼:「我娘死了,我奔丧呢。」

他笑,笑得很真诚,全然不顾形象,眼角的褶皱都笑了出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哭够笑够,我才反应过来:「皇帝,你不做了?」

「我二哥还有个儿子,我死了,自然该他继位。」

好一个叔友侄恭。

我颔首:「你可真是个好叔叔。」

见他没事,我提起的心放了下来,随之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你不是死了吗?毒发身亡又是怎么回事?」

他牵着我的手坐下,将其中曲折尽数道来。

这事情还要从我被刺杀说起。这云因将军忒不是个东西,阴险狡诈得很。明面上说是要帮我爹雪恨,借我与皇室谈判,暗中却派人寻访到了我的行踪,派人刺杀我。这场谈判,一开始便是幌子。若李自闻交出我,他便可借我的身份驱使我爹余部为他卖命;若不肯交出我,那便打着除掉我的名义造反。这横竖是要造反,李自闻只能选择将计就计,御驾亲征之时佯装毒发身亡,诱云因入局。

事情进展很顺利,云因一党被悉数铲平。但李自闻深觉已功成名就,再不愿再做那无聊的皇帝,便借着假死,扶植当今新帝上位。自己来江南逍遥快活。

阴险啊。李自闻这老东西忒阴险了。

「你侄子这辈子怕是都记得你。」

他颇为得意,摇头晃脑:「我这是亲身上阵,教他人心险恶这一课。」

「你怕是有毒吧。」说到毒,我又想起他之前中过毒,「你毒解了?」

「没呢?」

我急了:「那……那你怎么不找人解毒。」

「我这毒名为相思毒。除了林姑娘你,天下间怕是无人可解。」他紧紧搂住我。

他好油腻,我好恐惧。

我气结,遂拿小拳拳锤他胸口:「你又骗人,骗人生儿子没屁眼你不知道吗?」

他顺势抓过我的手:「以后,再也不会骗你。这次,你愿意接纳我吗?」

我倒笑了,长袖掩面,略作羞怯答道:「五娘,请自重。」

正是一年好时光,有情人,莫辜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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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皇帝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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