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丽人迟
长夜恋歌:古风、穿越、虐恋故事集
1
皇上喜欢我的娘亲,可我娘是太子妃。
我恨母亲,恨她的软弱,她的不洁。
恨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
恨父皇,更恨太子。
可笑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而太子妃,却早就成为了惠妃,父皇的惠妃。
那年太子未立,先立了我娘为太子妃。
据说立妃当日,父皇的眼睛都要沁出血来。
他绝绝没想到,那个太后执意要先行立为太子妃的,是我的母亲。
那日她一身红妆,出落得愈发美艳动人。她飘飘下拜,领旨谢恩,轻言曼语,环佩叮咚。
豆蔻年纪的她,初现风姿,又不失清纯可爱。眉间一点朱红花钿,摄人心魄。
她微微抬眼,金殿中几许阳光铺在母亲身后,衬得脸上一抹红晕更加鲜亮。父皇差点没从殿上跌落下来。
他死死得盯着母亲,从头到脚得细细打量。直到迎上太后凌厉的目光,才咬牙道「太子妃请起。」
「母后要立的太子妃,是莲儿?」
「是莲儿。」
「她一个侍婢,怎劳母后……」
「莲儿自幼一直侍奉哀家左右,人品相貌,哀家都是知道的。而今她大了,哀家想给她一个好的去处。怎么皇帝不满意这个儿媳妇吗?」
「不不不,只是……」
「好了,既然皇帝答应哀家先立太子妃,那就这么定了吧。」
父皇盯着我的母亲,缓缓走下殿去,行至母亲的面前,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狠狠用力,在母亲的脸上沁出清晰的血痕。
「好,好好好。」
话音未落,他嘴角轻挑,指着角落里的四皇子,朗言道:「永宁,从今往后,朕就封你为太子了。」
他斜了一眼太后,带着某种胜利的微笑和报复的快感,全然不顾满堂哗然。
太后面无表情得起身:「立太子的事,原本就该由皇帝定夺。皇帝既然主意已定,就尽快让太子与太子妃完婚吧。」
父皇等不得母亲和四皇子的谢恩,也等不得满朝文武的奏本,便头也不回得退了朝。
虽然这是皇上和太后的金口玉言,但任谁都觉得,这是个草率的玩笑。因为四皇子——
他可是个先天的残疾啊!
2
我自小便讨厌太子。
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总是那么令人生厌。
我知道,父皇也讨厌他。父皇最宠的,自然是我了。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讨厌他,却依然让他做太子。
就他那一副畏畏缩缩的滑稽样子,将来也能坐上皇位,继承大统?
每每想到此处,我都不由得正正衣冠,看看铜镜里自己影影绰绰的帅气样子,暗暗叹道:永桓啊永桓,可惜了你这一表人才满腹经纶,要是早生个十几二十年,哪轮得到永宁那家伙当什么太子!
其实太子这个位子,我也没有觊觎到如此程度。毕竟看父皇那硬朗的身体,和他对我的宠爱程度(对,我就是这么自信。)就让永宁多在太子的位子上过过瘾,那也没什么。
我心里总解不开的疙瘩,是关于他和我母亲之间的那些流言蜚语。
小时候,我不明白,宫中总有人明里暗里的对我指指点点。确切地说,不是我,是我的母亲。
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还能模模糊糊得记起曾经有个父皇当时的宠妃,好像叫郁嫔,来我母亲的宫中大吵大闹,桌上的杯盘碗盏碎得一地。嘴里骂骂咧咧得蹦出些什么「贱女人」「骚狐狸」「皇上也是你碰的」「自己的男人不要跑来抢别人的男人」之类的话来。
我被吓得哇哇大哭。母亲忙要抱我出去,被郁嫔一把掼住了头发。
她一个清脆的巴掌印在母亲脸上,就在这时候,父皇走了进来。
我哭喊着跑到父皇身边,抱着父皇的腿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郁嫔是怎么被带走的,我有些不记得了。反正之后我再也没在宫里见过那个女人。敢骂上宫门的人,也再没有了。虽然那些暗里的议论从不会少。
我依稀记得那日,面对一地的杯盘狼藉,母亲呆立半晌。而后,捡出几个瓷片,那原本是个钧窑的小水盂,天青的底子一抹艳紫很是漂亮。她捧着那几片碎瓷,落了泪。
郁嫔在宫门叫骂,她没有哭;郁嫔摔了一地的杯盘碗盏,不少都是她入宫时父皇赏赐的上好瓷器,她没有哭;郁嫔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印出清晰的五个指印,她没有哭。然而她却对着一个小水盂的几片碎瓷,堪堪落泪。
3
即便我再不懂事,即便宫人的议论再背着我,我也好像逐渐明白了些什么。
「永桓算什么皇子,四嫂的儿子,还不快给你叔叔磕头?哈哈哈哈哈。」
我上去就是一拳把老十二撂翻在地。
一旁老十二的亲娘淑妃娘娘果断秀起了她的高音小嗓:「哎呦喂,可了不得了,十五皇子打人了!」
我瞅了瞅老十二的一身赘肉,借着他挣扎的力气,一把掀他到淑妃脚边,他那亲娘的小身板,哪接得住老十二这二百来斤的胖子,也不知道这淑妃娘娘平常都给我这哥哥喂的什么猪饲料。
那淑妃娘娘,嗷得一声就坐地上了。我顺手摘了她头上一支金簪抵在她脸上。
「淑妃娘娘这簪子,哎呦呦,真是好簪子,利得很呢。娘娘要是总这么大喊大叫的,我就帮娘娘的脸上刺点什么,想必父皇对娘娘就更爱不释手了。」
「你敢!你这个贱人的野种。」
「淑妃娘娘要是这么客气的话……」我瞟了一眼地上那一滩老十二,「刺个『豕母』不知娘娘意下如何呀?」
「你,你可是皇子!」
「娘娘这会儿记性怎么又好了,想起我是皇子了。刚刚您还夸我是什么野种呢。」我把那簪子又往她脸上蹭了蹭,将将就要刺破那稍微还能看出点经年姿色的脸来。
「永桓,你,你,你快把簪子放下。」
「放下?那么谁是贱人呢?」
「我,我我是贱人。」
「谁是野……」
「他他他,他是,他是。」淑妃一脚踢在老十二的屁股上。「还不快给永桓道歉!」
老十二嗫嚅着从地上爬起来。
「快呀!你娘的脸,脸!」
老十二别过脸去,冲我一抱拳。
我看着淑妃娘娘头发一绺一绺披散下来的狼狈样子,心内好笑:「让他滚。」
「滚滚滚,快给我滚,啊~~」淑妃的小音儿颤得还挺好听。
我见老十二走远了,手里的金簪就撂下了。恭恭敬敬给淑妃行了个礼:「娘娘多有得罪,永桓赔礼了。」
淑妃眼角含泪,又惊又恼,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弱弱得哼了一声,刚扭身要走。
「淑妃娘娘!」她闻言一颤。
「您的簪子。」
她接过去一把扔进旁边的池塘里,「谁要这破簪子。」话毕,头也不回得走了。
我想起那簪子上刻的四字「桃之幺幺」,顿觉有趣。
4
那日我去母亲宫中问安,她见我脸上有伤,便多问了两句。
「桓儿,你可不许在外生事。」
「生事,生事,生的还不都是您的事儿!」
「桓儿,怎么跟母亲说话呢?」
「娘,您,您跟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不听,不听,我倒是想不听,可您看看,这都打到您儿子身上了,我能不听吗?!」
母亲撇过头去,眼神正落在案上那只小水盂。那水盂被母亲寻了宫中上好的匠人,用金缮工艺仔细修复了,金色淌过那些细细的裂纹,倒是更好看些了。
母亲无话,长叹了口气。「桓儿,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长大长大,我要长到几岁才算长大。这样的委屈,我实在受够了!」
然而母亲至始至终也再没了一句话,只是叹气。
母亲的事情,我约摸也是知道一些的,那些东拼西凑的风言风语加上小道消息总能摸出些轮廓。只是那时我绝不会想到,我知道的这点消息,不过是冰山一角,漩涡初现。那之后的秘密如惊涛骇浪一般,汹涌着向我袭来,而这会儿,我才刚刚感受到了些许暗流涌动罢了。
母亲大概是嫁给过四哥的。
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变成了父皇的惠妃。
这事儿似乎和皇祖母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皇祖母在我出生前就已然故去了,据说母亲嫁给父皇,就在皇祖母故去不久之后。
再多的,我就怎么也打听不出来了。
父皇爱母亲吗?我说不上。
可能还是有几分喜欢的?毕竟后宫的那么多女人,父皇总是带着母亲。
可我也知道,母亲在父皇那里也吃了很多苦。我偶尔能瞥见她身上的伤,只是从未见过她因为那些流泪。
我总觉得父皇对母亲的爱,都万分奇怪得在四哥身上起起落落。
这宫中,欺我之人不少,但我从未放在心上。
让我唯一气不顺的,只有太子而已,我那四哥。
父皇应是厌弃四哥的,可是他再厌弃,也从没废了他的太子。
每每四哥去给父皇问安的时候,父皇都要让母亲陪在殿内。
父皇总是要让四哥行君臣大礼。四哥一瘸一拐得,慢慢平衡着身体,给父皇叩首。
末了,还要向母亲惠妃娘娘,再见一礼。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母亲面前似乎比在父皇面前还要恭敬一些,他把头低得很深,卑微得和地上的尘埃一样。
「儿臣给惠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听不出任何色彩。
母亲总是轻咬着下唇,轻轻撇过脸去。「太子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身为太子,仁德孝义,问个安,也是应该的。」
「谨遵父皇教诲。」
他艰难得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滑稽。即便如此,我仍是见他踉跄过几回,就要扑倒。
母亲起初也曾欲扶他,但父皇曾为此事大怒过。他一个巴掌把四哥撩翻在地,瞪着我的母亲说:「一个太子,连行礼走路这样的小事尚且要人搀扶,今后如何料理天下事?」
那以后,母亲便再不敢碰四哥分毫。只是默默看着他缓慢得一点点起身,又一瘸一拐得走出殿去。
我看着四哥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会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可他跨出门槛,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的一刹那,我还是笑出了声。
没错,门槛底下那几块砖是我垫的。
那是母亲唯一揍过我的一回。母亲向来疼我,从未碰过我分毫,但那次回宫温婉的母亲却动了手。
我却一滴泪也没有掉,直直得看着母亲说:「可笑。」
「你说什么?」
「我说可笑!
您既然嫁给了父皇,又何必恋着四哥,您要是爱着四哥,当年又为何嫁给父皇?」
「这些瞎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瞎话,您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你懂什么?!」
母亲气到失了声,半晌才喃喃说出一句:「难道,这一切我能选择么?」
她举起的手,没有落在我的身上。
我在母亲的宫门外,直直站了一夜。
是夜夜凉如水,月光泻地。
我许是错了,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得到一个答案,但母亲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5
那之后不久,四哥便被父皇派去了西北前线。父皇明里说的是,西北战事一直不断,太子亲征一来鼓舞士气,二来也是给太子历练的机会。但我心里清楚,父皇的意思,就是让太子战死沙场。这么一来,他只消流几滴惋惜的眼泪,一切便都妥当了。
我实在见不得母亲一脸愁容的样子。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就算母亲对四哥曾经有情,可一切早都过去了。母亲的枕边人可是父皇。父皇这么做,不也是在为我这个儿子铺路么?母亲成天的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我见了总是心烦意乱。
她当着父皇的面,一个字也不敢替四哥说话。因为她知道,说了情况只能是更坏。尤其,她,不能说。
我知道,她暗里,没有少求人帮四哥说话,替四哥打点。
四哥还是走了。
走时只有一支看起来不太成军的队伍。
明明是太子出征,却冷落得不成样子。
父皇自然是不会来相送的,只是差宫里的太监送出一封「吾儿当立,勇诛贼寇」之类寥寥数语。
四哥谢过父皇的旨意,穿着一身重甲,在几个侍卫的搀扶下艰难得爬上马背。
那太监阴阳怪气地说道:「太子就尽快出发吧,老奴还要回去复皇上的命呢。」
四哥连头也没回,一夹马肚子,便走到了队伍的前头。
「发兵!」
两边的号角吹了起来,声音的宏大与这支孱弱的队伍完全不成比例。
角楼上的钟声忽而敲响。
我远远得看着母亲,她穿着一袭红袍,奋力得撞响了角楼的大钟。
那铜钟发出的轰鸣和雄壮的号角弥漫交织在一起。
已经打马奔腾出去的四哥,瞬间回眸。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母亲。
但我忘不了那日高大的城墙上母亲独自伫立的样子。
晚霞一点点笼罩下来,母亲和角楼钟声的余韵一道站着。那一袭红袍被映衬得愈发鲜红。
当天光一点点变暗,终于只剩了一道孤独的身影,打碎那宽广的城墙线条。
那时四哥和他的队伍,早就走远了。
6
父皇大概是万万没有料到,四哥居然能活着回来,不,是凯旋归来!
四哥在西北的战事,整整持续了五年。
这五年来,消息断断续续,好好坏坏。母亲的精神,似乎也随着四哥的消息,好好坏坏。
我从心底里,是不愿四哥回来的。但有时看着母亲,又觉得她可怜。
我只能选择什么都不做,任由他去吧。什么太子,什么皇位,无趣,无趣得很。
到四年上,有一阵说是四哥的战事很艰难了,几度僵持支撑不下。
有那么一刻,我是希望四哥不如就这么死了的。
你说我自私?天底下谁不自私呢。但其实,我是觉得他死了,母亲也解脱了不是么。
四哥凯旋的部队长长蜿蜒,绵延数十里,齐齐整整得归来了。
五年了,我从未看见过母亲这样兴奋得梳妆打扮,细细得贴了最时兴的额黄,抹了上好的胭脂,高高束起的发髻上插满了一整套的点翠。蓝色的细羽,金色的簪子,血红的玛瑙交相掩映。
那一袭盛装,似乎预示了所有的跌宕起伏,一切的潮水,都随着四哥的凯旋慢慢累积,怒吼着席卷过来。而那漩涡中心,也不知道是四哥,是母亲,是父皇,还是我。
母亲期待的目光,是在四哥一上殿便瞬间黯淡下去的。
而我的目光,在四哥一上殿之时却不觉被瞬间点亮了。
我们的目光所及处,都不是四哥,而是四哥身边的女子。
那姑娘一身异域服装,短襟长靴,身后别着一支马鞭,步履轻盈,衣角带风。头上却罩了一袭红纱,遮住了半边脸。一双浅棕的眼睛,明亮动人。
四哥虽重甲凯旋,但一上殿,仍是一瘸一拐的样子。
那姑娘小心得搀扶着四哥,似乎很好得护住了四哥大将军的威仪。
四哥给父皇行了大礼,接着,又像五年前似的,给母亲跪下,仍是大礼。
我看见的母亲的双眼噙泪,却读不明白她眼睛里的含义,说不清是喜悦,是酸楚,是疑惑,还是些别的什么。
「祝贺,太子凯旋,快起来吧。」母亲说完了她的台词,似乎只是她的嘴在念,每一个字里,都有一万重意思。
「谢父皇,谢惠妃娘娘。」四哥说罢,回头对那姑娘说道:「清璇,来给万岁,惠妃娘娘见个礼。」
那姑娘似乎刚学会中原的礼仪,有些笨拙得飘飘下拜,风动头纱摇曳,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民女清璇,给万岁请安,给惠妃娘娘请安。」
母亲木然得摆摆手,但父皇似乎饶有兴味:「清璇?好,好名字。」
「清璇虽然身为女子,但儿臣边关打仗之时全赖清璇相助。儿臣已收清璇为义女,故而带她上殿,面见父皇。」
父皇走下殿来,看着清璇的眼睛:「好。」
「来人。」
大殿内都饶有兴致得听父皇对这个少见的西域女子的封赏。
「将太子和这一妖女,给我拿下!」
父皇乜斜着双眼:「太子里通外国,企图霍乱朝政,即刻拿下,天牢候审!」
7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快到母亲来不及咀嚼清璇的身份,快到我来不及看清父皇的眼神,好像只有四哥没有显出过多的惊慌,顺从得就被侍卫架走了。
清璇像被刹那点燃的烟火,抽出了背后的马鞭挥开了近身的侍卫,飞身跃起。
我神使鬼差得点脚冲到清璇身边,口内高喊:「护驾!」却在清璇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声:「快走!」
说罢一送她的腰,她借着我的劲儿再一点,很快蹿出殿外,上了房檐。
「妖女哪里跑!」我作势追了出去,她速度很快,两步便要出宫墙,飞身下去的一霎那,她猛一回头。
不知道是她解开了面纱,还是风掀开了她的面纱,我清楚得看见她轻启朱唇,对我笑了笑。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我愣愣得站在屋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十五爷,十五爷!」后头的侍卫赶来喊我。
「那妖女不知会了什么邪术,我追出没两步,便不见了。」我轻描淡写得打发了侍卫。
父皇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四哥边关告捷,五年平息战乱,也算为我之后铺平了道路。
一道里通外国的叛乱罪名,一万个脑袋也够砍了的。原本父皇还想找点什么罪证之类的,四哥带上殿去的那一西域女子可算是送上门的口实,自投罗网。
我无心给父皇的高招鼓掌喝彩,无心过问四哥在天牢的情况,也无心母亲的颜色俱失。
我明白,我的心上现在就只有那个只见过一回面的女子,她越上房檐,踩过我的心弦,便一掠而去了。
我头一回向父皇请缨,要捉拿妖女归案。
父皇对我的主动感到了莫大的欣慰和称许,似乎觉得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有我知道,我要找到她,而且我要让她找不到。我必须这么做。
可是三日过去了,我不知道在偌大的京城,茫茫人海之中,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姑娘。我需要假模假式得带兵搜查,但我又必须在侍卫发现她之前先找到她。
这让我心力交瘁,似乎遇到了人生中最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我郁闷得躺在她消失的房檐上,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我忽而想起四哥走时的那个傍晚,母亲独自站在角楼上的身影,和我现在的样子,不知道是否有几分相像?
「你在找我吗?」我听见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8
我欣喜得转过身去,喊了一声:「清璇。」
可是没有人,在这宫殿之内,房檐连着房檐,碧瓦连宕一望无际。
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我失声又喊了一句:「清璇!」
那个我期盼的身影和我的声音一起,拍打着宫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失魂落魄的从屋脊上跳了下来。
一个蒙着红色面纱的女子,正站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是你在找我吗?」她说。
我努力得点了点头,竟一时语塞。
「您是十五爷?」
我点了点头。
她一礼到地,飘然下拜:「小女清璇有一事相求。」
我慌张得忙把她搀起:「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请十五爷救救太子吧。」
「救四哥?」
是啊,我这个木鱼脑子。我一心只想着救清璇,一心只想着再见见清璇,可清璇是谁啊。清璇可是四哥的左膀右臂,是四哥带回来的女子,是四哥的义女啊!
「清璇,我,我可以保你无虞。可是救四哥,我,我做不到。」
「十五爷,您做得到。」
「我做不到!」
「十五爷,现而今要救太子爷,只有您能做到了。」
「为什么?!」
「您有一个必须做得到的理由。」
「什么理由我也做不到!」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得说道:「太子爷,是您的亲生父亲。」
9
「你说什么?!」我的双手颤抖得扶着清璇的双肩。
「我说,太子爷,是您的亲生父亲。」
她的声音不大,柔和笃定,但我的瞳孔里却掀起了地震般的惊涛骇浪。
「我,我不信。仅凭你一句话……」
「十五爷,您尽可以去问惠妃娘娘,救不救太子爷,全凭您定夺。另外,太子爷有一句话,想带给惠妃娘娘,还麻烦十五爷捎个信儿,就说『水盂里的水,满了。』」
我松开清璇的肩膀,愣愣得杵在原地。
「这三缕引子,请十五爷收下。若十五爷想通了,点燃引子,我自然会来找十五爷。只是,恐怕留给太子爷的时间也不多了。」
说罢,她就要走。
「清璇!」
「十五爷,您还有别的事吗?」
「若四哥,我是说太子,将来成了万岁,你愿意随我,随我去,不,我能随你去,去哪里都好吗?」
清璇忽而笑了:「十五爷说的什么蠢话,清璇原本孑然一身,只是太子爷于我有恩。我不是太子爷的筹码,您也不是。」
她飘然而去,留下我呆立半晌,只在手里紧紧得攥着那三缕引子。
10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母亲宫中的。
听丫鬟说,母亲这几日急火攻心,身体不好,不知道我要来,早歇下了。
我百无聊赖,拿起了母亲修缮好的那只钧窑的水盂,看着金色流过的缝隙,直直得发愣。
「桓儿来了?」
我一惊,差点手滑。忙小心翼翼得把水盂放好。
「嗯。母亲……」
「这么晚了,桓儿有什么事儿吗?」
「水盂里的水,满了。」
母亲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水盂里的水,满了。」
母亲没有答话。
「这是四哥让我告诉您的。」
「怎么,你去见了你四哥?你四哥,他,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这话是四哥的义女清璇带给我的。」
「哦。」
「母亲,没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吗?」
母亲叹了口气,「我要说的,桓儿恐怕不爱听。」
「母亲说说看。」
「若桓儿愿意,请桓儿救救你四哥吧。」
「就这些吗?」
「就这些了。」
「母亲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了?」
「没有了。」
「那桓儿不救。」
「……算我求桓儿了。」
「母亲,您真没有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长久的沉默,那沉默让人不安。
「四哥,四哥是我的亲生父亲是吗?」
我看见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年,永宁还不是太子,只是四爷。
我自小被送入宫中,跟在太后的身边。太后带我如亲孙女一般。
你父皇,在我幼时,就曾酒后觊觎,幸好太后回宫,救了我一命。
太后因为一些缘故,并不十分喜欢你父皇,但太后总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待我稍大一些,就在未立太子的情况下,先立了我为太子妃。
你父皇便在我封妃那日,指了永宁为太子。
永宁虽然天生残疾,但是才情满腹,不争不抢,待我也好。
我原想,若能常伴着永宁,这样就够了。哪怕永宁那可笑的太子之位不要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惜不到两年,太后病重,堪堪就要亡故。
太后亡故前,让你父皇在她和祖宗面前起誓,永不废太子,希望保得我一家安宁。
呵,你父皇这些年,倒是从不敢废了太子。可是太后刚刚故去,我这个太子妃,就成了惠妃。」
「难道父皇要娶,母亲,您就这么同意了吗?」
这一句发问,我几乎憋在心里十几年,甫一出口,甚至尚未获得答案,我的心结就已然解开了。
「我当然不愿意,死了又能如何呢?可那时,我刚刚有了你啊。」
「有了我?」
「是啊。有了你,我是走也走不得,死也死不得。你父亲原想让我把孩子打掉入宫去,保得一条性命,可我哪里愿意。我知道,我和永宁的孩子,这辈子,也就只会有你这么一个了。」
「可母亲带着身孕入宫,父皇怎么肯留我?」
「我们买通了宫里的太医,借着永宁的残疾,谎骗你父皇说永宁的病,是不可能给我一个孩子的。又让太医帮我恢复了处子之身,这才瞒了过去。
当今的万岁,我是知道的,他从不会将他得不到的东西让与旁人。即便是自己儿子那也不行。
他总是要我站在他旁边伺候左右,他要永宁看见,要永宁难过,要永宁知道只要他想要的,谁也得不到。他让永宁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在永宁面前让我强颜欢笑。
可每次永宁离开以后,他都会对我用强,我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忍了,永宁也忍了。
桓儿,我和父亲都从未想过要争些什么。只要你能好好长大,我也不求些什么了。
可永宁,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你真的要为了太子的位置,置他于死地吗?」
「母亲,要置他于死地的不是我。」
「可是能救他的也只有你了!」
我无话,良久抬头问:「水盂满了,是什么意思?」
「这只水盂,是永宁的生母生前最爱的物什。你父亲一直当宝贝一样贴身带着。有一回我不慎碰了一下这只水盂,你父亲便没来由得生起气来。那是他唯一对我生的一回气。后来为了哄我,就很郑重得把这只水盂托付给我了。其实我知道,那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他是把他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我。
水盂满了,是他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话,那是,别离的意思。」
11
我独自走到中庭,默默坐下。
深秋的月光清冽高远,一阵风吹过,梧桐的叶子哗哗得往下掉。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心却如止水一般平静。
没有了震惊,没有了激动,只有一切昭然若揭的平静。
但我知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切都还要继续。
我点燃了引子,一簇烟花直冲云霄,在我的头顶散落开来,那束光打亮我的脸。在它簌簌掉落的时候,我喃喃得念了一个人的名字:「清璇。」
我拿了令牌,和清璇一起去了天牢。
好在母亲上下打点过了,四哥,不,父亲,应是没有受太多苦。
他背身冲里,坐在一条板凳上。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的背影。
以前他是四哥,是太子,是我认为占了我位置的那个人。
我常想,四哥有什么能耐能坐到太子的位子上。
可现在,我回忆起他在父皇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他面对曾经的爱人卑躬屈膝的姿态,他出征时凄凄惨惨的队伍……
我忽而脚底灌铅,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清璇先推开了牢门。「义父,您还好吗?」
他缓缓回头:「清璇,你怎么来了,我挺好的。这儿有吃有喝,委屈不了我。倒是清净的很。」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
清璇冲他行了个礼,没有多话,便走了出去。
我便不能站在牢门以外了,动了动脚步进去了。
他有几分惊讶:「永桓,是你?坐吧。这儿实在不是个待的地儿,好赖有点水,你将就喝点儿。」说着,他起身抄起桌上的粗瓷杯子,要给我倒水。
我看着他额上几缕银丝,忽而难过,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我,我来吧。我给您倒水。」
我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恭敬得倒过水,我双手捧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杯子,递到他面前。
他有些疑惑得看着我,接过我手中的杯子:「十五弟不必如此,快坐吧。」
我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父亲。」
话音未落,他一下瘫坐在凳子上,手上的水杯掉落在地。
他扶住我的双肩,看着我:「你叫我什么?」
「父,父亲。」
他松开了我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十几年的气都叹完了。
我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看着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似的那么看着我。
「永桓,你走吧。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这十几年来,我好像还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我值了,真值了。」
「父亲,我不走,我要救你出去。」
「傻孩子,你的路,不就是我的路吗。只要你能好好得走下去,我有什么可惜的。我知足了。」
「可是母亲呢?父亲,您为我已经做得太多了,难道您就不能为自己想想,最起码,为母亲想想吗?她已经忍了十七年了,您还要让她这么忍下去吗?!」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有办法!」
清璇从门外走了进来。
12
「行了,两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磨磨唧唧的。义父,这可不是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啊。」
「清璇,你……」
「义父,您可以忍气吞声,但我可要为您出这一口气。今天我把十五爷找来,就是不想让您死得不明不白的。义父,难道在西域这五年的苦,十几年来您忍气吞声的苦,还有还有,您知道的,您都忘了吗?」
「清璇,我……」
「清璇这里先给义父认个错,我已经自作主张将回程的兵马埋伏在城外,只等义父号令了。」
我听着清璇几句话干净利落,不禁对这姑娘又更加另眼相看起来。
三日后,我告诉皇帝已经抓住那妖女,作为永宁里通外国的证据,请他金殿公审。他照例是带了母亲在一旁,伺候他茶酒。
「给我把四子永宁和那妖女带上来!」
父亲和清璇一并被绑上了大殿。
「永宁你可知罪?」
「永宁无罪。」
「你里通外国,现有妖女在此,还说无罪?」
「永宁至元四十二年率三千将士出征西域。一路风餐露宿,星夜兼程,日行一千夜走八百,父皇不曾问及。一路之上遇路修路遇桥修桥,沿途救灾接济难民,父皇不曾问及。三千将士未抵西域折损过半,只能驻地屯粮练兵,父皇不曾问及。两狼关拒敌数月,坚守不出,等得天象之变,终获大捷,父皇不曾问及。五年之内,儿臣数次传书请求父皇援手,父皇未曾与儿臣一粒粮食,增援一兵。敢问父皇,这五年来,儿臣所做这一切有目共睹,儿臣哪一项犯了叛国投敌,仅凭一个西域女子就定儿臣的罪名,岂不是莫须有吗?」
「一派胡言!」
「父皇要杀儿臣,儿臣自是不敢多言,儿臣只怕父皇堵不住悠悠众口,到那时江山危矣,您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反了,反了!太子反了!废太子,废太子!」
「父皇,您可别忘了,当年您可是跪在皇祖母和列祖列宗面前起了誓的。您堂堂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暂且不提,您难道想背弃列祖列宗吗,百年之后您还有何颜面入得祠堂呢?」
「永桓,永桓!」
「永桓是我的儿子。」
「你,你说什么?」
「我说,永桓,是我的儿子。」
他难以置信得看向我的母亲,而母亲早已默默下殿走到了父亲身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来人,快来人!」
清璇一松身上的绳子,点燃了手中的引子:「我说皇帝老儿,您可别喊了,众卿家也都别动身了啊。太子爷带了五年的队伍在宫门口候着呢。大家稍安勿躁,容皇帝处理些家事。」
我似乎已经听见了宫门外,纷纷攘攘的厮杀之音。
一切,大约很快就要结束了。
曾经的父皇颤抖着手,指着父亲,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走下殿来,难以置信得看着我的眼睛:「永桓?」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儿子,哈哈哈哈,我的孙子,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去,指着父亲:「永宁,你输了,你还是输了。你的女人,你要不住,她是我的。你的儿子,你也要不住,他也是我的。皇位,我不要了,给你。你能给谁呢?哈哈哈哈,你还不是得给永桓?给我的孙子。那又怎么样呢?不要带着你的兵来吓唬我,有什么用?你有什么用?哈哈哈哈。」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得说:「不知父皇可还记得贤妃?」
「贤妃。」他眯缝着双眼,似乎想了很久这个名字。「贤妃?」
「需要我给父皇提个醒吗?」
「不用。贤妃?你的母亲,贤妃?」
13
「父皇好记性,还记得这个死去二十多年的女人。」
「哦,对,对对对,是有这么个贤妃。还生了你这么个不肖的儿子。」
「父皇可还记得,贤妃的一些往事。」
「贤妃,贤妃,嗯,好看,死得早,生你没几年就死了。」
「你难道忘记了,当年你是如何得到我母亲的吗?!」
「你,你是,难道你是?!」
「是啊,而今有永桓,难道当年就没有永宁了吗?」
父亲的话在金殿之内响彻,他的话不长,却足够让每个人都震撼得不敢说出半个字来。
「哈哈哈哈,梁王?你是梁王的儿子,哈哈哈哈,梁王的儿子。我那个亲弟弟,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你也会有腿疾,我早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亏你还能想得起梁王。当年你垂涎我母亲的美色,就想方设法得抢走了我母亲,你嫉妒太后喜欢梁王,就设计害死了梁王。你是如何得到这个皇位的,你不说,难道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吗?」
「梁王的儿子,哈哈哈,梁王的儿子。太后!母亲!这一切都是您老人家设的局对不对?您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啊。都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么就不能疼我一点点,怎么就不能让我坐上这个皇位呢?!」
「惠妃,是惠妃。哈哈哈哈,太子未立,先立了个太子妃。哈哈哈哈哈,母亲,好棋,好棋呀。呃……」
他忽而大口大口得往外吐血。「是,是酒 ,是那酒,惠妃,你……」
从来温婉恭顺的母亲开口道:「皇上,这些年,臣妾服侍您,您可还满意?可臣妾受够了。臣妾虽然奉了太后之命,要好好帮扶太子,可臣妾也是真心爱着太子。臣妾原本想就这么一辈子服侍皇上,也就认命了。可皇上要太子死,臣妾就只能要皇上的命了。」
他愤怒得瞪着母亲,眼里就像要瞪出血来。就好像那年母亲被封为太子妃的时候,朝堂之上他的眼睛,也是那样血红血红的。
鲜血从他口内奔涌而出,像止不住的洪水,他指着父亲,又指着母亲,接着定格在了我的脸上,往前一扑,断了气。
那双血红的眼睛,仍旧那么睁着,死死得看着我。
我走上前去,合上了他的双眼。
14
至元四十七年,献帝驾崩,十五子永桓即位,年号弘道。
是的,我那亲爹和亲妈说是十几年为了我,吃苦受罪,才不要当这劳什子皇帝。他俩游山玩水享福去了!
「儿啊,为父这身残之躯,也不适合威仪天下,看你一表人才的样子,这皇帝还是你当了吧!」
我……竟无法反驳。
好在,还有清璇陪在我身边。
然而——这丫头说,她才不想在后宫看月亮数星星呢。待了没半个月,就背着尚方宝剑,带着我的圣旨,名义上是出差,我看也是游山玩水去了。
得,最后一大家子,合着就留我一个人处理每天这成堆的折子呀,哭泣!
父亲走的时候,还没忘了给我留作业,让我把两淮的盐案先解决了。
「爹,您就不能告诉我一点爷爷奶奶的事情吗?您那天朝堂上就说了一点,没了?」
「想知道啊,你小子先给我把两淮盐案办了,自然就有些眉目了。剩下的我回来再告诉你。」
说罢,他就带着母亲打马而去了。
「啊,当皇上可太难了!」我坐在大殿上鬼哭狼嚎。
门外飞进来一只鸽子,腿上绑着张字条,打开一看,清璇在上面歪歪扭扭得写着几个字:
「这不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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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1-20 10: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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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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