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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破阵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553 更新:2026-06-08 14:04:19

破阵子

谈恋爱不如搞事业:权力巅峰的女人们

9

原来爱命也有不好,爱命,就会被对方抓住这条命,然后随便把玩它,糟践它。

李遥山一如既往在宫门口等我,离开皇宫半里地后,他拉起我的手,我依然紧紧攒着拳,这拳头我今儿握了一天。

他小心翼翼掰开我的手指,赫然几道月牙状的血痕,那是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恨。

他摊开手,也是同样的印记。

「他不拿我当人。」我压着嗓子狠狠道,「驸马,你拿他的兵马,有朝一日你攻回来,你杀了他。」

李遥山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抓住我双臂,盯着我道:「你吃了?」

沉默半晌,我点了点头。

「你吐出来,公主,把它吐出来!」李遥山拍着我的背,试图让那毒药离开我的身体。

但怎么可能呢,伍重清盯着我服下,盯着我喉头的蠕动,盯着我胸腔的起伏。他甚至捏开我的嘴,看我有没有一滴的遗漏。

我突然就笑了,这是我紧绷了一天之后难得的喜悦,我甚至笑得前俯后仰,笑蒙了李遥山。

「公主笑什么?」他问。

「你为什么要我吐出来?」不等他回答,我兀自接道,「因为你根本不想回来,你没打算回来,所以你才怕我死,对不对?驸马,你怕我死?」

李遥山杵在那儿,许久才点头:「是,我是怕公主死,我怕任何人因为我死。」

「我就算死,也是因为伍重清,因为他混蛋,他杀了我全家,也想杀了我,这和别人没关系,和你更没关系。」我搂着他的脖子,「答应我驸马,答应我,我若死了,你给我报仇。」

李遥山看着我,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公主死。」

我逼着他:「答应我,为我报仇。」

我就那样死死盯着他,仿佛他不答应,我就在这儿盯他到天黑。

「好。」终于,他点了头,「我为公主报仇。」

「么。」闻言,我在他唇边轻啄一下,吻红了他半边脸。

翌日,一半兵符送到了长公主府。

我玩着那兵符,调笑道:「不如就用这八万精兵围了皇宫,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朔城皇帝好生谨慎。」李遥山叹息着摇摇头,一半慨然一半相惜,「兵符一分为二,臣子可以用兵,却不能拥兵。这八万雄兵,说到底还是被他自己握在手上。」

「是谨慎,谨慎得可怜。」我也摇了摇头,「之所以这么谨慎,无非是偌大的朝堂却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他弑父伤弟,不孝不仁,以为自己纵横捭阖擅用权术,说到底不过就是个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我们定义了伍重清的卑鄙和茕茕,却依旧被他踩在脚下。

我不服,我特别想踩回来。

伍重清如他所说,先让周将军带兵逼近两国边境,掀起一片小小的狼烟。

崇州一下子就慌了,沈家的人迫不及待地派来使臣游说,先是奴颜婢膝地哀求伍重清撤兵,被怼回去后又换了副面孔,天下第一圣人般指责他背信弃义不守约定。

伍重清反问他何谓背信,又何谓弃义,他所谓背信弃义不过是弱者的叫嚣,误以为区区约定就足以保护他们。

如今崇州一团乱,最会带兵打仗的摄政王李遥山被送出去和了亲,甚至意欲倒戈相向,崇州知道这一仗打下去是什么后果。

不过他们也不完全知道。伍重清要真如他表现出的那么强,当初崇州连连败退,他完全可以乘胜追击,将这怏怏河山一举拿下。伍重清不这么做,无非是他知道自己吃不下这么大的崇州。朔城虽然兵强,国却不算富,粮食也跟不上,倘若当时打下去,耗上个一年半载,几十万将士没军饷没口粮,说不准是谁先覆灭。

这事儿我知道,李遥山原本可能不知道,但来了朔城不出半月,这位曾经执掌半片朝野的摄政王便立刻勘破了这背后的捉襟见肘。

所以那日他请我喝红豆汤,和我说那番缘故。

我不懂那么多的社稷之事,但我可以学。

这些日子里,我躲着伍重清的眼线,翻遍了几乎所有能摸到的古籍史书,终于找到一条百余年前的记录,记载着当时的前朝皇帝用过类似的法子,虽有不同,但也是开了国库,借百姓银钱。只是两年之后,稻谷的储备不升反降,饥民难民比往年还要多,官员腐败,官民勾结的问题也比比皆是。

我去问李遥山,是否正如书中所载,这法子听上去什么都好,但最后却会被倒行逆施。

李遥山摸着我脑袋道:「公主果然勤学聪慧,这法子崇州是用过的。却不是我用,而是我兄长。我皇兄虽志在为民谋利,奈何手下官员倒行逆施,层层盘剥。国库放银,总是想着要收回来,这些官员为了政绩,都争着比谁收得多收得快。那些真能保时保量还来十分利二十分利的,大多并不是贫苦农民,而是地主乡绅。如此一来,银钱根本到不了需要的人手上,反而落入这些本就富裕的人手中,他们有了钱,更是哄抬物价霸占良田,又和放贷的官员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不仅农业发展停滞,到头来还是苦了本就贫困的百姓。」

李遥山是个忠义无双之人,他的话想必还美化了他皇兄。

崇州先皇我一早耳闻,是个愚鲁昏庸毫无建树之辈,这法子之所以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想必是他被下面的人花言巧语作弄,给他出谋划策的人也只是为了从中获利。真正实施下去,下面的人报喜不报忧,这位昏君只怕到死还美滋滋地以为这招圣明贤能,将要名垂千古。

可伍重清不一样,伍重清太聪明了,这样的法子,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玄机。

「我若献策给皇兄,他用了,便会苦了朔城百姓;若不用,便更要猜忌你我。」我说出我的担忧。

「公主放心,你不用献策,他也会用此法。他爱疑心,我们便借用他的疑心。」李遥山头也不抬,继续翻着他手中的古书,「倘若如此能让朔城改朝换代,我也不会让朔城的百姓吃不上饭。」

10

堪堪入冬,李遥山带着那一半兵符和六万人马去了。

说好了借上八万精兵,伍重清临了非要打个折扣。

是他一贯做事的风格,好让我和李遥山知道我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他是皇帝,他给什么就得要什么,给少了,甚至翻脸了不给了,我们也得跪着谢他仅有的赐予。

我亲手为李遥山披上战甲,跟他说:「驸马,这一路的战甲都让嫣嫣为你穿。」

伍重清的毒药立竿见影,那时我已经初显孱弱,平日里补血补气的药食一碗一碗地吃,还是惨白着一张脸,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生气。

李遥山想劝阻我不要随军,可这是伍重清的意思,我忤逆不了。他要我做他手里的暗器,贴附在李遥山的心口,好保全自己的性命。留下也是死,去了也是死,那还不如死在朔城之外的天地。

出城那一路,我像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话匣子,喋喋不休,说得前所未有的多。

我身子不好,要坐马车,李遥山就也在马撵中陪着我。我靠在他的肩头问他:「你与那位太后小菀,究竟是什么渊源啊?」

李遥山以往从不肯说,这回也许被我的咳嗽声打动,一面轻抚着我的背,一面端来了水,等我不咳了,看着我抿上两口,他才肯开口:「本不该有渊源,奈何,着实有些渊源。」

他俩的渊源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甚至俗套得有些不值一提。

沈小莞嘛,沈家千金,沈大学士的独女也是幺女,自小被捧在手里藏在心尖的人儿。这种人呢,一般就会有个毛病――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沈小莞也不例外,打小又傻又美,从头到脚的大小姐脾气,任性得恨不得全崇州围着她转。好在毕竟是个姑娘家家,烧杀掳掠调戏少女的事儿是做不出来了,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一眼在秋猎的王侯将相里相中面如冠玉的李遥山,并且叫嚷着非得嫁给人家。

好家伙,原来这世上一眼相中这位摄政王,还想逼他成亲的不止我一个。

当然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些也一点都不妨碍李遥山的老哥――当时的崇州昏君一眼相中沈小莞,并且嚷嚷着要讨她进宫做小老婆。

沈大学士原是崇州德高望重的老臣,也是朝野中颇有淫威的权臣,这下子也落入了困境。皇帝要娶,小菀不嫁;小菀要嫁,李遥山不娶。皇宫里送来的聘礼已经堆进了沈家的厅堂,小菀还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不做李遥山媳妇儿宁可出家当尼姑。

这按理说吧,依着沈老将军当时的地位,真的撕破脸不嫁也就不嫁了。结果没想到在这档子关口,突然出了桩事儿――老将军暴毙了!

而且死得颇有些蹊跷,据说那日老将军给小菀哭得心烦不已,就说打开聘礼看看,没准这闺阁中的小姐看见什么宝贝开了心,知道进宫当娘娘的好,就同意嫁了呢。结果打开箱子一看,瞧见了一颗夜明珠,老将军当场就头晕目眩站不住,被人搀回房里休息去了。到了晚上,老将军怎么也睡不着,起夜在院子里散心,不知怎么竟失足落进了池子里一命呜呼。

人们都说,是沈老将军为了如今的权势杀人造孽太多,被人附在珠子上索了命。

我听到这忍不住朝他胸口缩了缩:「你这怎么越说越渗人了?我府上也有颗夜明珠,赶明儿也送给我老哥,看能不能索了他的命!」

我一缩,李遥山就一抱,把我收进怀里:「珠子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若真有人伤了公主,我替你去索命便是。」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不骗我?」

「不骗你。」他直勾勾盯着我,「公主的好,我都知道,该是我护着公主。」

他说着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拿命为我赌,公主不值当的。」

我眸子又黯了下去。

是啊,李遥山只知我好,他看到我愿意放他走,愿意为他喝下毒药,愿意陪他同行。可那些不好的呢,我真真切切做了的,他却不知道的事儿呢。倘若他知道后,是继续替我索命,还是转而索我的命呢?

「罢了罢了,什么命不命的,你继续说。」我摆摆手。

后面的故事更无趣了,沈老将军一死,沈小莞的哥哥们为了巩固权势迫不及待把她塞进了宫里。沈小莞平日里干啥啥不行,撒泼耍横第一名,没想到这招在后宫里竟然特别有用。沈小莞进宫短短一年,干趴了一众妃嫔,没过多久,当时的皇后娘娘母家也被沈家外戚扳倒。皇后被废,沈小莞成了新皇后,偏偏她肚子还争气,生下了当时的嫡长子,如今的崇州小皇帝。

昏君老哥许是过于声色犬马,总之没多久也去了,闭眼前不仅把烂摊子留给了李遥山,还把仍旧十分觊觎他美色的沈小莞也留给了李遥山。

坐在太后之位上的沈小莞,不知对李遥山是真的情深意笃,还是为了弥补年少遗憾,依旧对他频频示好。

偏偏这会儿不知何故,二人明明也没真干什么,李遥山更是什么茬都不接,可崇州的街巷茶馆猛然间还是流言四起众议成林,纷纷说道起这桩太后与摄政王的风流韵事。

李遥山没办法啊,避嫌不够,于是又特意说好了与户部尚书家那位柳小姐的亲事。柳小姐仙姿佚貌,天籁歌喉,一双巧手绣的凤凰展眼就要腾空飞起办,是个再好不过的贤妻。

可谁承想,就在定下亲事的当晚,柳小姐也死了!

死状极其难看,传闻中艳若桃李的脸蛋被刀子划得没一寸好肉,黄莺出谷的歌喉被割开,就连十指骨结也尽数折断。

柳老尚书在小皇帝面前哭晕过去三回,最后官府随便砍了个采花贼了事。

李遥山第一次主动进宫找沈小莞,他问她:「何至于此?」

小菀笑着回道:「她不配你。」

沈小莞是真的在笑,她笑得天真烂漫花枝乱颤,不知道这有什么错。在她眼里,她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任何人都该为了她而死。

那时的沈小莞,满心只以为这样李遥山能看到她的决心她的爱,能看到她为了他沾血的双手,这双手多么高贵又多么干净。

而李遥山只觉得恐怖,还有点恶心。

我咽了咽唾沫,拍了拍胸口。

「吓着了?」李遥山见状放柔了声音,试图捕捉我神色中的不适,「这样的事儿还是不说了。」

我没理他,侧过脑袋看向窗外。

我突然很羡慕沈小莞,又很可怜沈小莞。终其一生,她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李遥山为什么厌弃她,甚至不知道李遥山在厌弃她。她不需要思考如何活下去,哪怕她愚昧无知又作恶多端,怎么都不像能在权力巅峰活下去的模样。

「你看那儿,过了那座山,就出朔城了。」李遥山在我耳边唤回我的思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云烟袅袅之处,是我曾经只在房顶眺望过的地方。

11

李遥山不愧是沙场老将,也不愧是崇州雄才大略的摄政王。

在他的挥斥方遒之间,短短两个月,六万兵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兵临云川城下。

崇州境内的大半守军一早被调去边境与伍重清的十万大军斡旋,可怜了沈大学士,一群虎门犬子,一个有军事谋略的都没有,区区一招调虎离山就空了崇州的京城云川。

李遥山眼中的火烧得前所未有的烈,仿佛要将这座城燃尽成灰。

他立在城门外,摸着熟悉的城墙,每一块砖石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也许他在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但我不可惜,江山不是谁的江山,没本事的人就该从那个位子上滚下去。

「驸马,进城吧。」我掀开轿帘,看着他高大而颀长的身影,此刻却如此落寞而孤独。

是这座城,曾经抛下他。

现在他该杀回去,血洗这一切。

李遥山没有往前,他回过头,走到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今日的药吃了么?」此刻,他眼中一半是火,一半是我。

我乖乖地点点头。

「我喜欢这片河山,我想把它攻下来。」半晌的沉默,我软绵绵地对他道。

李遥山笑了,他眼中还有一汪水,一汪装着江河湖海的柔情。

他点点头:「好,我为公主攻下来。」

这话我曾经也说过,在公主府的屋顶上,那时他对我说,「我劝公主,最好不要。」

如今斗转星移,我不想成为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不想再做伍重清股掌之间的嫣嫣,我只想摆脱那一切,看真正有资格的人执掌这片江山。

我突然意识到,比起爱自己的小命,我可能真的有些,更爱一个人。

李遥山并没有立刻杀进去,他在城外驻扎了十余天。

其间沈家派来的使臣不断,一如既往先是求饶,再指责李遥山不忠不义。

有一回那使臣正骂得口若悬河,我提了把剑从内帐里冲出来,二话不说直直架上他的脖子。我身子虚,一直咳,握剑的手就一直抖,那使臣吓得腿都发软,生怕我下一阵猛咳就抖破了他的喉咙,虽然他表面上仍然硬气地昂着头颅。

「不许你这样说你们崇州的摄政王,你听见没有?」我咳完了,强行提上来一些气势。

我不抖了,那使臣开始抖:「岂有此理?竟然这样对来使!简直不仁!还……还不忠不义!」

「不忠不义?这云川满城人不忠不义,都轮不到李遥山不忠不义!」我给气得发笑,「外戚掌权,乱臣当道,边境满是战火,朝野一片狼藉,倘若不是你们自己内斗不休,怎么会被朔城的铁骑踏破疆土?倘若不是沈家乱臣祸国,怎么会被这六万大军兵临城下?」

我还想骂,李遥山上前拨开了我的剑,抓着我的手从背后环住我:「外面凉,公主别受寒。」

我不死心,依旧指着那使臣:「你知道我是谁么,我真砍了你脑袋拔了你舌头,你又能怎么样?」

没了脖子上的剑,那使臣更硬气了:「知道您是朔城公主,可从不知这朔城人,竟如此不讲礼节!」

「我是摄政王的夫人,是你们崇州的摄政王妃!」我将剑丢在地上,「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摄政王会取云川,取崇州,也会杀了这群佞贼。我告诉你什么是忠义,摄政王唯有如此,才可谓忠义。」

那使臣走后,李遥山打横把我抱回屋里,一半责备一半怜惜道:「早知道该拿绳子绑着你休息。」

「别绑我。」我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嫣嫣没有自由过。」

他愣了一下,反手抱住我,轻轻揉着我的头发:「以后不会了。」

过了没几日,沈小莞也亲自来了。

她换了个招式,声泪俱下地说她的儿子是如何死在她怀里,那小小的身子如何慢慢凉了,张着的小嘴如何扼住了最后一口气。她说哥哥告诉她,小皇帝是病死的,可怎么会呢,前一天还好好的,还活蹦乱跳,还拉着她的衣袖问她自己什么时候上朝。怎么会突然病死呢,不是病死的,一定不是。

可怜的沈小莞,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于何因,如果她周围的人不想她知道,她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最擅长的那些招式,撒泼耍横和廉价的美貌,此时没有任何用处。

她说她如今不是太后了,而是太皇太后,她哥哥给她找来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也姓李,是哪个不起眼的王爷的后裔,弄进宫假模假样,做一个被沈家人操控的傀儡皇帝。这个傀儡比沈小莞的儿子更省事,他如今连话都不会说。

李遥山面无表情听她说完这些,然后问她:「那太皇太后,想臣如何?」

「遥山,退兵吧。」她想拉李遥山的手,被李遥山掸开,「哥哥说他不会伤害我,他也不篡位,如今的皇帝还是你们李家人。只要你想,你留下来,我护你一辈子周全,你别回那女人身边去。」

得了吧,她连她自己都护不住。

这个女人,满口情情爱爱,满脑子却只有自己的安危。我要是能有她这种为了活下去什么都不要的觉悟,如今估计也就是丢了脸皮,小命还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些日子,臣一直在等太后娘娘。」李遥山低着头,瞧也不瞧她一眼。

他换回过去的称谓,表明自己根本不认什么太皇太后,也不认识现在被抱在怀里的新帝:「臣得先知道皇上是怎么死的,也得知道娘娘现下的安危。先皇将孤儿寡母托付给臣,臣有负所托,如今,只剩娘娘了,臣得保娘娘无虞,也得保江山社稷不落入贼人之手。」

沈小莞蠢蠢地眨巴着大眼睛:「什么意思?」她想了半天叫起来,「你还是要破城?你要杀了哥哥?」

李遥山没理她,指了指军帐外:「是去是留,全凭娘娘。」

这个问题,对于已经懵掉的沈小莞来说太难了。她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扑回李遥山身边:「我不走,我不能走!哥哥他们有五十万大军,你打不过他们,你拿我当人质,让哥哥换你安全。遥山,我不想你死,不想你有事。」

啊蠢女人,我在后面听完又气得咳了起来,沈家人打肿脸充胖子骗她有五十万人,她居然也真信?身为太后垂帘听政这么久,竟然连举国兵力都一无所知,李遥山这个摄政王从前当得到底是有多苦啊。

沈小莞坚决不走,军营里也没人伺候她,只好我去给她送饭。

她问我是谁,我就说我是公主府的老妈子,她问我那公主怎么样,我说嗨,大老粗一个,没什么本事,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

沈小莞不屑地冷哼:「难道能比我漂亮?」

我差点把饭糊她脸上。

沈小莞又自顾自道:「从前柳小姐也漂亮,一样死在我手里了。总有一日,我也杀了这公主,再划了她的脸。」

我想把菜倒她头上。

「过去我没划柳小姐的脸,遥山非说我划了。他既然这样以为我,我以后就划了他每一个女人的脸蛋,让这世上,他只能瞧见我这独一份的漂亮。」

我突然起了兴致:「你说你没划柳小姐?」

她想了想点点头:「是啊,划花了脸多吓人,我也没割她喉咙,没扳她手指。」

我追问道:「那是谁干的?」

沈小莞突然起了戒心:「你问这干什么?哦我忘了,你是那公主的人,也不安什么好心。」

我又问她:「你儿子是怎么没的?」

她开始不理我。

她真好命。

她这么蠢,又这么美,偏偏还有卓越的家世,有把她当女儿的父亲和当妹妹的兄长。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晚上李遥山喂我喝药,他告诉我,是时候了。

沈家占了这座城太久,是时候滚去他们该去的地方,牢笼也好,地狱也罢。

我问他:「你恨我么?」

「恨公主什么?」李遥山反问道。

「恨我折辱你,我逼你和亲。」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他用袖子蘸去我唇边流出来的药汁,「知道这药苦,但都得喝进去。云川城里有一家蜜饯,做的梨脯特别甜,等破了城,我买两斤回来,以后就着果脯喝药就没那么苦。」

我不理他岔开的话题,明知故问地追究着:「驸马一向骁勇善战,崇州兵力也不算太弱,当时那一场,何故输得那样惨?」

「援兵都握在沈家手上,说好五月十六前来增援。可那一场,我苦撑了十二日,援兵却始终未至……」李遥山依旧面无表情,他总是这般克制,我知道他心里有恨。如果不是沈家故意打压他,故意按兵不动,他何至于此,崇州又何至于此。

可我也在克制,我特别想问他一句,他有没有想过,沈家派去朔城的使臣说伍重清背信弃义,指的到底是背了什么信,又弃了什么义?那时沈家为什么敢不派援军按兵不动,难道不怕真的兵败失守,被朔城乘胜追击?

可我没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遥山喂完我最后一口:「这是沈家的老把戏,是我大意了。」

12

七天之后,李遥山破了云川。

距离我们启程,已经过了四个月。过了雨雪霏霏的寒冬,初春里处处一片柳莺娇,李白桃红。

李遥山逼进皇宫时,沈小莞的长兄沈岚怀中正抱着那个婴孩,他那么恨李遥山,他斥责李遥山就像洪流,像水患,掀起一片波澜,赶走了却又再回来。

沈岚说反了,他们沈家才是真的祸患,而且连绵不绝地祸患着。

李遥山没杀他,只将他囚在皇宫里。一个沈岚不算什么,可沈家还留下了这一片焦土,这一片片被佞臣作践的河山,太需要李遥山从长计议好生收拾一番。

沈小莞去见沈岚,她哭着砸锁,说李遥山忘恩负义,被敌国蛊惑,居然这样对肱股之臣,这样对他们沈家。

好一个忘恩负义,好一个肱股之臣,这都从何说起啊。我真的搞不懂沈小莞,我对她又有了新的羡慕与敬重――她居然这么会说谎,每一句都能骗进自己的心坎,骗到自己全然相信。

我也去见了沈岚,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却像见到鬼一样,这副模样,我猜与沈大学士见到那颗夜明珠时如出一辙。

「你是……许二小姐?」他试探着问,「不,不会的,你不是,她早该死了……」

「该死的是你爹!」我蹲下,恶狠狠地啐道,「还有你们。」

沈岚蜷在角落,他一遍遍问我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崇州的长公主,是李遥山的王妃。

他听完才松了一口气,仿佛这世上没什么比许二小姐更可怕的事儿,哪怕我是他的宿敌李遥山的夫人。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线生机,纠结片刻向我爬过来:「长公主,长公主我们说好的啊,不给李遥山派援军,让李遥山假意兵败,然后割城给你们,从此崇州与朔城修好,互不进犯。长公主,我是沈岚啊,我是一直帮你们朔城的……」

「许二小姐是谁?」我不理他,戳着他的痛处问。

沈岚不答我。

我冷笑着:「是曾经戍守边疆的许将军的二女儿,是上官都尉的遗孀。」

他的双眸又瞪圆了,我看得到他的惴惴,他的悚然。

「二十二年前,许将军镇守边境,你们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让许老将军领兵挂帅,上官都尉冲锋陷阵,和朔城兵马厮杀,说好了为他们增派援军,可他们等到什么?」

我晃着那铁栅栏,我也想砸锁,甚至想杀人:「他们被围困了十八天,背后没有援军,却烧了一把火。许将军知道坚守不住,下令撤退,于是你爹和你,在他们身后放了一把火。美其名曰不许做逃兵,呵,那把火明明就是他们进了山野间才放的,你们就是想要许家死。除掉手握兵权的许家势力,你们才好独掌朝野……」

沈岚嗫嚅着:「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理他,继续道:「那把火,那把火烧死了包括许老将军在内至少五千将士,包括你曾经心心念念的许二小姐。你真是好狠的心,既然得不到她,就让她一起丧生在那场火里……」

「是,是……」他放弃了,他木木地点着头,「朔城的老皇帝那时说,剿了许家这些兵马,保崇州边境十年安定。我这也是为你们朔城,为你们朔城啊……」

我一声哂笑:「是为你自己吧,用那把火,保你们沈家作威作福至今。」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你去黄泉路上,问问许二小姐……」

那日,皇宫里也着了一把火。

夜太深,以至于烧到了翌日一早,烧到了春日的旭阳之下。

可怜的沈小莞在一片焦灰里面拖出她兄长面目全非的尸首,她咆哮着,嘶吼着,说要手刃杀人放火的凶手李遥山。

李遥山就站在她身后,可最后,她只是哭着扑进他的怀,还被李遥山一个侧身避开。

李遥山找到我的时候,我手里仍旧抓着那枚火石,整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崇州皇宫的屋顶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吹了一宿的风,我咳得更厉害。

他不问我做了什么,也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只把我往怀里拉:「别难为自己的身子。」

「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沈岚。」我主动和他说。

李遥山点点头。

「我是不是坏你的事儿了?」

「没有。」他不假思索道。

我必须杀沈岚,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太多事。

二十二年前,沈家和我父皇合计了那把火。

许老将军葬身火海,上官都尉直至战死。唯一逃出生天的,是这位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许二小姐。我父皇救了她,然后她生下了我。

父皇和我亲娘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无从得知了,哪怕我知道父皇很爱她,爱到我娘诞下我不出一年,回到当年征战连连的沙场,在荒野之间自刎而亡,也是父皇亲自为她收的尸,并且从此再未踏足过这片伤心地。爱到爱屋及乌,让整个朔城都知道我是最受他疼爱的小公主,哪怕我并非他的亲生骨肉。

我娘死后,父皇将我交给他新纳的魏贵人养育,我唤她母妃。魏贵人之所以入了宫,又养了我,只一点――她也是崇州人,且样貌和我娘很是相似。她失宠也只一点――发现了自己不过是他人的替代,于是一怒之下自戕明志,被我父皇弃入冷宫。

去冷宫前,她告诉我她不是我娘,然后告诉了我她知道的一切。

当然,她知道的也不全。

我父皇最后喝了我亲手送去的毒酒而亡,他似乎知道那酒里的玄机,但仍旧一饮而尽。倒下之前,他问我:「嫣嫣,你是为你娘报仇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娘的死不仅与沈家有关,连疼爱了我这么多年的父皇都逃不了干系。

母妃爱父皇,以至于父皇去后,在冷宫中整整九年未见他一面的魏贵人随他而去。

这么看来,我母妃魏贵人这烈性子,也像极了我娘。

他们一个一个离开我,留下我去对抗那位恨我分走他父皇宠爱的皇兄,留我一个人活在伍重清的掌控里。

我没办法,我活不下去,我必须要拉一个人来。

那个人,就是李遥山。

沈家外戚很快被李遥山收拾得差不多,崇州的江山社稷却还是一笔烂账。

李遥山到底和朔城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他就算留在崇州,也难登帝位。

他的昏君老哥其实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广开枝叶,仅有的几个皇子也在他走后被沈家残害得差不多,李遥山就算去找个偏远旁系的李家后裔来当小皇帝,一样名不正言不顺,又没有能臣辅佐,过几年怕又是权臣当道的局面。

最好的法子是……

「吞了朔城。」我帮李遥山把话说出来,「然后你登基,名正言顺,做天下的主人。」

李遥山背过身不说话。

「小皇帝死了,你已经足够忠孝,如今,你执掌朝政,还天下一片盛世,才是仁义。」我知道他顾忌什么。

但是他告诉我他还有一样顾忌:「我不想任何人因我而死,对公主也是一样。」

「对我,也是一样?」我重复道。

李遥山顿了顿:「对公主,尤甚。」

「那倘若,我愿为了摄政王而死呢。」我从背后抱住她,将脑袋紧紧倚在他的背脊,「嫣嫣说了一辈子谎,念叨了一辈子为别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鬼话。唯独今天这句说的是真的,我愿为摄政王而死,这是我欠王爷。」

李遥山握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公主不欠我。」

我没再应了,我真的欠他,我欠他太多了。也许李遥山早就猜到一二却不愿深想,又也许他已然堪透端倪却给我留着脸面。

没关系,反正早晚有脸面撕破的那一天。

也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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