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间雪
相思劫:古代男女的情深缘浅
1
璃月收到立后诏书之时,没有任何惊异,只是神色平静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小心翼翼将胭脂涂得匀称。
「温懿恭淑、柔明毓德」,听着诏书中的字句,她只觉得莫名讽刺。
天下间有谁不知,她能被册封为后,并非是因她贤良淑德,又或者与天子感情笃厚,而是因为她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父亲。
她的父亲顾天问,位居太傅,乃先帝托孤重臣,又兵权在握,满朝文武的杀伐决断,几乎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让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也易如反掌,但对这样得到的东西,璃月却多少觉得有些不屑。
而至于她未来的夫君,当今天子沈蓦,她也是见过的。
记得与沈蓦第一次相见,是在一个落雪纷纷的清晨。
那一日,璃月在宫中的梅园经过,便远远地看见了,沈蓦着了一袭月白色长袍,立在疏影横斜的梅影之中。
虽只是微微的一个侧颜,便已完美到无懈可击,而只那一眼,便让璃月的心,莫名一颤。
而因为那一刻的失神,她的脚下一个踉跄,跌落到了雪地之中。
沈蓦却在那一刻,向她快步走来,将她扶起,还浅笑着给她递过了一把油纸伞。
时隔许久,她依旧清晰地记得,他浅笑着问她,可安好时,那清俊温柔的容颜,与那清朗温润的声音,几乎令漫天冰雪,都为之消融。
但当璃月接过了油纸伞,拜谢时报出自己的名字时,那一瞬,璃月明显看到,他温柔浅笑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冷色与敌意,而后面容冷峻地拂袖而去。
璃月想,沈蓦会如此,应当是世人对她这个顾家嫡女的传闻,说她迟早是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
而仰顾太傅鼻息,才登上太子之位的沈蓦,自然别无选择地会成为她的丈夫。
第二次与沈蓦相见,是在蒙蒙的细雨之中。
那时,他正和一女子,并肩而立,泛舟于湖上。看着他们立在船头,十指紧扣,眉目含情的模样,璃月当时只勾起了一抹冰凉的笑意。
同时也更深刻地懂得,为何初见时,沈蓦的眼中会对她含有敌意,因为此刻在他身侧的左相之女――寒慕烟,才是他心中所爱!
而后她听闻,在上月初,沈蓦登基之时,是执意要册封寒慕烟为后的,可是到最后,沈蓦还是妥协了,只册封了寒慕烟为妃。
虽然她不知道,沈蓦为何会妥协,也不知道父亲在这之中,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与办法。
但她却知道,入宫之后,即便她父亲权倾朝野,即便是她位列中宫,她与沈蓦之间有的,只怕就仅是相看两厌。
2
大婚那夜,璃月看着殿内大红双喜字曲尺影壁,与龙凤双喜的雕花喜床,却只是神情漠然地扔掉了凤冠霞帔,而后命人锁上了殿门。
整个婚礼,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蓦的不悦与不愿,她自然也就不指望、也不屑,他今夜会来她的寝宫。
而那一晚,沈蓦还是来了,命人强撞殿门而来。
沈蓦进入的那一刻,璃月的心中又惊又乱,滚烫的烛泪滴落到了手心,她没有发觉,眼中只有那个快步向她走来的人影。
然而下一瞬,却只见沈蓦走到她身前,满面阴沉与不屑地说道:「顾璃月,不要以为朕稀罕进入你的寝宫,若非顾太傅对朕诸多要挟,朕甚至根本都不想再见到你!」
而后,长袖一拂,冷哼着去到了隔壁暖阁中就了寝。
那一刻,看着烛影朦胧中,沈蓦忿忿离去的身影,璃月顿时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雪纷纷的清晨。
她撑着伞,孤寂地立在梅园之中,望着那一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满是落寞与怅然。
那时,他才给了她,一丝温暖与安宁,然而片刻间,他们的交集,又在那场落雪中戛然而止……
最后,璃月只是勾起了一抹麻木而冷然的笑意,原来沈蓦来她的寝宫,为的就只是掩人耳目,不过如此也好。
那晚,璃月独自卧在龙凤双喜的雕花喜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然而却是一夜无眠。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每逢初一与十五,沈蓦皆会按照祖制临幸中宫。
虽然说是临幸中宫,但他却只是入了璃月的宫门而已,而后各睡各的,甚至连与璃月说一句话语,都觉得有些多余,而对此,璃月自始至终都神色如常。
而其余时间,沈蓦几乎每一刻,都陪在寒慕烟的身边。
沈蓦不是与她在花前漫步,就是在月下对酌,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驮在背上,赤脚下湖,让她摘下湖中的莲花……
虽然对于这些,璃月每次都装作视而不见,每一次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也极力保持着淡然与从容。但不知为何,每次这些画面撞入她眼中之时,她还是会觉得有些刺目。
3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璃月册封为后的第二年。
寒慕烟有孕了,小腹一天天隆起,沈蓦看她的眉眼,也愈发温柔与怜爱起来。而璃月这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因此顾太傅这边,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那天,璃月正在亭前赏荷,便有宫人,急急地向她跑来:「娘娘,太傅请您移驾皇极殿!」
璃月赶到皇极殿,便见殿中跪满了她宫中的嬷嬷与婢女,每个人的面容都惨白如纸,瑟瑟发抖,而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沈蓦,却是神色淡然,一派波澜不惊。
而一见到她的到来,顾太傅立刻指着地上的宫人,一脸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们都瞒着我,做的好事!」
见状,璃月只是神色淡然自若地说道:「此事,如果父亲要怪罪,就请怪罪女儿吧,是女儿不愿侍寝,也是女儿吩咐宫人,不要走漏了风声!」
顾太傅发怒的缘由,路上璃月都询问清楚了,是因为顾太傅见寒慕烟有孕,又见她这一年毫无动静,一怒之下,便对她宫中的宫人动了刑。
才知,原来这一年中,沈蓦虽到了她宫中留宿,但她与沈蓦从未同床,于是一怒之下,便到了皇极殿中来兴师问罪。
「璃月,你如此说,可是有人威逼于你吗?」
说出这一句时,顾太傅眸中冷光一现,微微侧首望向了沈蓦。
而对此,沈蓦只是冷冷一笑,并未言语。
而下一瞬,殿内却只传来了,璃月不卑不亢的声音:
「父亲,您是知道的,女儿做事素来随心,从不喜欢强求。况且当时,您让女儿入宫之时,可有问过女儿的意愿,是否有意于陛下,又是否真愿意入宫为后?」
此语一出,龙椅上端坐的沈蓦,立刻面露诧异地向她望来。
而顾太傅,则当即气得指节发白,连抬起的手,都有些哆嗦:「璃月,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
「若父亲觉得女儿不好,女儿恳请废后,顾家姐妹众多,总会有让爹爹与陛下都如意之人!」璃月伏首而跪,姿态万般坚定。
「好、好、好,你当真是翅膀硬了,连为父的嘱咐,都丝毫不放在心上!」顾太傅气得咬牙切齿,狠狠说道。
而后挥手,将御案上的奏折与茶具,狠狠地拂落一地,转身忿忿地摔门而出。
待顾太傅离开之后,沈蓦缓缓走到伏地而跪的璃月身侧,张口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向她伸出手。
璃月却并未扶他的手,只是神色如常地立起身来,而后淡然出声道:「陛下不必谢我,我并无意与你开脱,我方才说出的,只不过我心中想说之言。」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璃月回眸望了沈蓦一眼。那一眼似怅然,似感慨,又似含了千言万语,可最终,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然转身离开了皇极殿。
看着璃月远去的身影,沈蓦不禁有一丝失神。
他想起了,璃月入宫的这一年,所发生的种种。
无论他怎样疏远、漠视她,她从来都是神色如常,纵使他特意偏宠寒慕烟,又故意时常显露在她眼前,她也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对寒慕烟也从未有过任何刁难。
而后宫诸事,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自有一套对付世俗的办法,甚至还游刃有余。
可这样高洁自若的女子,为何偏又是顾家之女?
4
自那日之后,璃月宫中的宫人,全被顾太傅以各种缘由,换成了新的一批。
沈蓦再来她宫中之时,也被迫与她躺到了一张榻上,但依旧是两人各睡各的,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唯一不同的是,沈蓦对她的态度,开始逐渐变得有些不同,会与她闲聊几句,问她一些喜好与习惯,偶也会对她,露出些许轻柔的微笑。
园中再相遇之时,也会与她同行一段寒暄几句,又或是品茶,对弈一局。
璃月看他,眼中渐渐也有了暖意,有时候她甚至会有一丝恍惚,觉得他们似乎已经成了真正的夫妻。
然而这样的时日,却没能持续多久,便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事。
那日宫宴之上,竟有宫人当着众人的面,状告寒慕烟与宫中的侍卫通奸。
沈蓦率人赶到时,只见寒慕烟衣衫不整地跳入了湖中,而那个与她通奸的男子,当即便自刎而亡。
沈蓦派人将寒慕烟救起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而与她一同离去的,还有他未出生的子嗣。
那日,璃月见沈蓦怀抱着寒慕烟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心中顿时也是一片凄凉。
这件事太过蹊跷,想来定与她的父亲顾太傅,脱不了关系。
只是她能想到,沈蓦定然也会想到,她与沈蓦刚刚才有所和缓的关系,看来又会因此,而再次回到原点。
寒慕烟亡故的第三日,左相便在殿前恳请辞官,回归故里,辞官的原由,也是因寒慕烟通奸一事,令皇族蒙羞,他无颜再忝居左相之位。
这些年,沈蓦一直暗中扶持的左相势力,与顾太傅相抗衡,却因寒慕烟之事一朝尽丧,不得不说顾太傅下了一步一箭三雕的好棋。
自从那日之后,沈蓦再未来到过璃月宫中,整日借酒浇愁,喝到宿醉不醒。
璃月每次远远地看他,都会被他身上的孤寂与哀伤所染,心中猛然一阵刺痛。
那天,璃月从莲池旁回宫之时,便远远地见沈蓦,独自醉卧在了池畔的水榭之中。
虽然璃月知道,她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在他眼前,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他的身侧。
那一瞬,天际的月光,无边洒落,照在沈蓦精致的面容与衣衫上,整个人看起如梦似幻。
璃月立在他身侧,看着他精致的侧颜,突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与他相见之时,她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这样一个绝美侧颜,让她心惊,让她心叹。
只是这样的时光,一去再也不复返。
夜阑如水,有风从天际吹来,吹乱了沈蓦额前的长发,璃月不禁微微伸出手,帮他理顺额前凌乱的发丝。
而就在那一瞬间,沈蓦猛然睁开了双眸,眸中冷光闪动,锐芒四溢,而下一秒,又突然变得迷茫而朦胧。
就在璃月猝不及防中,沈蓦突然将她紧紧拥在了怀中,而后吻上了她的唇。
吻上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沈蓦的口中,低低呢喃着唤出了寒慕烟的名字。
他的唇很冰冷,又带着淡淡梅花酿的芬芳,璃月本以为自己会拒绝的,但不知为何,被他吻住的那一刻,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应起他来。
或许眼前的这个男子,从她见他第一眼起,就已经驻足在了她的心间,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与面对而已。
那一晚,璃月在沈蓦身下,真正成为了他的女人。
情欲褪去之后,璃月看着身侧沈蓦安静的睡颜,却觉得此刻的他,依旧是那样的不真实与遥远,就有如自己第一次与他相见时那般。
最后,璃月没有等他醒来,穿好衣衫后,便独自走入了溶溶的月色之中。
而在她走远之后,她身后之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目送她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5
第二日黄昏,璃月怅然地立在梅林之中,看着梅稍枯黄的落叶,在萧索的秋风中片片飘零,沈蓦却缓步向她走了过来。
看着他缓缓走向自己,璃月的心,顿时便乱了一拍,指甲掐入了掌心之中,她却并未察觉,只知道那一瞬,她的心跳得厉害。
沈蓦走到她身前,望着她默然兀立了许久,才在柔柔一笑间,拿出了一支翠玉梅花簪,对她低声道:「朕刚才路过梅园时,在地面之上见到了这支玉簪,不知可是皇后落下的?」
沈蓦将玉簪,递到璃月面前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与手,竟都有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而看到那支玉簪,璃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乱,然而片刻后,又恢复如初,一脸淡然与从容道:「陛下,想必是认错了,此物并非臣妾所有。」
「是吗?」
那一瞬,沈蓦伸出的手,瞬时僵了一僵,唇角的笑容,也变得有些许的苦涩与自嘲。
霞光漫天中,沈蓦抬起眼,目光在璃月姣好的面容上静静流转,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又再次开了口:
「其实,朕今天来,还想告诉皇后,朕知道寒妃之事,与你无关,所以希望你,不要为此事,太过于介怀!」
言罢,沈蓦缓缓转身,走入了梅影之中,再未回头。
璃月目送他,在如血的残阳中渐渐远去,不知为何,竟觉得他远去的身影,是那样的苍凉与寂寥,让她的心猛然一痛。
最后,她只是望着渐渐暗淡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自从那日之后,沈蓦再未来找过璃月,也未出现在她的宫中,因为南安王,为沈蓦进献了一名叫嫣娇的女子。
那天,正值晚宴时分。
那女子身着流彩百花曳地裙,舞姿蹁跹而来,让在座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
而沈蓦一见,更是满目欣喜与沉沦,因为她的容貌与身姿,竟与故去的寒慕烟,有着惊人的相似。
第二日,沈蓦便破例册封嫣娇为贵妃。
但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顾太傅竟未阻止,而是默许了此事。
而自从见到那女子起,璃月的心,便蓦然不安起来。因为数日前,她回太傅府时,正好远远地见到了,嫣娇在隐秘处,屈膝跪在了顾太傅的身前。
想来她入宫,定然是顾太傅特意安排的,而入宫的目的,自然也不会仅仅是为了侍奉君王那么简单。
6
璃月的不安,很快便得到了印证,因为从那日开始,沈蓦开始变得无心朝政,整日与嫣娇寻欢作乐,似乎完全沉迷在了酒色之中。
而那嫣娇,虽表面看起来妩媚娇柔,实则心思歹毒阴狠,工于心计与手段。
若有宫人,稍稍不顺从她的心意,轻则下狱,重则杖毙。
而对于后宫中的众妃嫔,即使从未承宠、从未面君,她也是用尽各种手段一味拔出,一月不到,便让整个后宫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对此,沈蓦却从来视而不见,似乎在他眼中,就只有那个他拥在怀中,千娇百媚的女子。
那天,璃月正倚在贵妃榻上看书,便听得宫内响声大作。找内侍询问,才知原来沈蓦竟要为嫣娇,修建一座数十层金雕银砌的高塔,此刻正在宫中大兴土木。
听完内侍的言语,璃月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
原来她父亲顾太傅想要的,不仅仅只是沈蓦沉迷酒色,还要的是他背上劳民伤财、昏庸无道的骂名,如此,父亲若将这江山易主,便是顺天应民了。
只是,璃月第一次见到沈蓦时,便清晰地觉得,像他那样的男子,是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沉迷犬马声色之中的,如此昏聩,只怕会是另有缘由。
思虑很久之后,璃月决定去皇极殿见见沈蓦,问清他究竟为何如此。虽然她知道,以她的身份,这样不妥,也不合时宜,可是她就是想去当面问个清楚。
可是,璃月一连三天守在皇极殿外,得到的答复都是,沈蓦政务繁忙,无暇见她。
那三日,璃月立在萧索的寒风中,听着殿内的欢声笑语与鼓乐之声,心竟然没缘由地一阵阵疼。
那天,趁沈蓦与嫣娇在御花园内玩乐之时,璃月终于冲开内侍的阻拦,来到了他的面前。
见到她的到来,沈蓦未曾抬眼,只是满面溺宠地搂着嫣娇,将身前温润无瑕的玉璧,一块一块扔落到地面之上,看着它们变得支离破碎。
也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嫣娇突然迷恋上了摔玉,只因为她喜欢听珠玉碎裂之音。
然而对于如此荒唐无稽的行为,沈蓦非但不加以斥责,反而命人收集了全皇宫所有的玉器,一一摔碎,来博她一笑。
「皇后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璃月默然而立了许久之后,沈蓦才淡淡扬起眉,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而只这一句,让璃月瞬时如坠深渊,因为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烦躁与厌倦。
璃月凝神望了他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说道:「陛下,臣妾有要事与你相商,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嫣贵妃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说出这一句之时,沈蓦并未看她,只是将手中的玉璧,摔落到地面之上,瞬时,一声清脆刺耳的玉碎之音,四溢开来。
在那玉碎之声中,璃月的心,也瞬时一沉:「听闻陛下,要修建一座数十层的高塔,可如今战事频发,灾荒连连,实在不宜大兴土木,还请陛下三思而行!」
「三思?」
沈蓦冷哼了一声,突然抬起眼看向璃月,眼中有的只有一片深深的敌意与冰凉:「顾太傅,把持朝政与独断专行之时,朕就从未见他,有过三思。」
「如今朕不过就是想满足,朕心爱女子的一个小小要求,皇后你这顾家之女,竟然还要来置喙,看来是存心想让朕不痛快!」
听得这样的说辞,璃月诧异抬眸,她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男子,就是那个曾立在梅影间,对她温柔浅笑,告知她不要太过介怀的那个男子。
而就在这一瞬,嫣娇突然羸弱楚楚地依偎在沈蓦怀中,哭得梨花带雨道:「那高塔,是臣妾仿照古时摘心楼修建的,是用来给陛下与社稷祈福的。陛下,这高塔可是不能停的!」
「好、好、好,爱妃说不停,就不停!」沈蓦搂着怀中的女子,万般温柔地出声安抚道,「爱妃,此处的景致,似乎有些碍眼,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游玩如何?」
而后,沈蓦如胶似漆地搂着嫣娇,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了。只是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沈蓦的手,竟不由得微微有些颤抖。
璃月定定地立在原地,看着二人相拥离去的身影。顿时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雪纷纷的清晨,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一刻的落寞与孤寂。
最后,她抬起眼,望着如浓墨渲染的天空,缓缓笑了,笑得满心凄凉。
难道,她就真的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天变了吗?
7
天气渐渐转凉,转眼便到了初冬时节。
两月的盛宠之下,终于传出了嫣娇有孕的消息。
也同是在这两月之中,完全把持朝政的顾太傅,肃清了朝中众多反对他的大臣,同时还平定了南方的叛乱之军,每次临朝,变得愈发的张扬跋扈、不可一世起来。
同时,从嫣娇有孕开始,一向身体健硕的沈蓦,却突然抱恙,每日咳嗽心悸不止。
太医院虽是竭力医治,又张榜寻遍了京中的名医,但却丝毫不见沈蓦的病情有所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当这样的消息,接踵而来之时,本已打算对所有事情,都不闻不问的璃月,却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做到,真正地置身事外,她不由得,又开始暗暗地为沈蓦而忧心。
当初,父亲送她入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早日诞下皇嗣,父亲好拥立幼子继位,真正地把控整个前朝。
但她入宫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却未得圣心,所以父亲才派了嫣娇入宫。
而此刻嫣娇已有身孕,沈蓦自然也就岌岌可危,沈蓦的这场病,只怕不仅仅只是一场病那么简单。
看来父亲,已经着手,开始要变这个天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璃月悄悄命人,从皇极殿中,拿了沈蓦的饮食之物,又邀了宫外的大夫,来进行检验。
果然在沈蓦的饮食之中,查出了一种慢性毒药。中了这种毒药,起初会状似感染风寒,但随着用量的增加,中毒者的病状,也会逐渐加重,百日之后,便会命殒黄泉。
这样的结果,璃月虽是早有预料,可当亲耳听到,还是止不住浑身颤抖。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璃月几乎每一天都会来到皇极殿外求见,可每日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沈蓦无暇接见。
似乎沈蓦对她会强行入内,也早有预料,她每次强行走入,都会在殿门前,被满殿的内侍拦阻下。
每次璃月在殿门前,远远看着沈蓦满面憔悴,却依旧纵情声色的模样,只觉得心痛如绞。
或许是因为那几日,在皇极殿前寒风中受了凉,璃月那日回到宫中,便呕吐不止。
而那日晚间,她正趴在榻前呕吐,却见顾太傅盛怒而来。
一来到她的面前,顾太傅便立刻怒不可遏道:「璃月,你不要忘了,你可是顾家的女儿,切莫站错了位置,否则休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原来,顾太傅已从宫内的眼线处,得知璃月查到了沈蓦病重的真相,在秘密处决了那个验毒的大夫之后,便来到她的宫中,特地来警告她一番。
璃月在呕吐狼藉中,望着父亲阴霾无边的面容,心下只觉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样狠绝无情的事情,她的父亲是做得出来的。
当年,为了扳倒与他同是托孤重臣的苏太尉,她就在暗处亲眼见到过,她的父亲顾太傅,亲手缢死了自己的幼弟,只因为苏太尉到访时,她的幼弟,与苏太尉有过短暂的独处。
而她这个看似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的顾家嫡女,跟这江山社稷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
更何况,从父亲安排嫣娇入宫那一刻起,她这个我行我素、又不得圣心的顾家嫡女,在他眼中,早就已经成了一颗弃子。
若此刻,她再有异心,等待她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那晚,璃月立在殿前,看着天空纷扬而下的落雪,心中默默地想,此刻是时候,她该抽身离开了,眼前的所有,似乎都找不到任何让她眷恋的理由。
8
第二日晨间,璃月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让内侍总管呈给沈蓦,并告知他,她会在他们初遇的梅园等他。
她想,在她离开之前,最后再尝试一次,不管结果如何,她至少能无愧于心。
然而那一天,璃月在风雪无边的梅园之中,整整立了一天一夜,却始终未曾等到沈蓦的身影。
璃月立在梅影之中,看着眼前红梅上的雪,一分一分地增加,心也一分一分地凉了下去。
清晨,天微微亮起的时候,璃月望着满目傲雪盛放的红梅,缓缓笑了,苍凉而倦怠。
她想,她与沈蓦之间,应该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最后,她拂去身上的积雪,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出了梅园。然而却始终没有发现,远处楼台之上,那个立在角落阴暗处,与她同样整整站了一天一夜,凝望着她的身影。
这时,无边飘落的风雪之中,嫣娇撑着伞,婷婷袅袅地走到沈蓦身前,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了他的身前,为他挡去头顶的细雪。
沉默了许久之后,嫣娇才试探着出声问道:「陛下,皇后娘娘已备好车马,即刻便要前去宝华寺进香。」
「而娘娘在寺外,已安排了接应之人,带她远离京城,这一走,想必再也不会回来了!」
「陛下,这些时日,我看得出,娘娘是真心关切陛下的,而陛下也是在意娘娘的,为何陛下不去见一见娘娘,留下她呢?」
沈蓦未语,只是拿出怀中珍藏的玉簪,无比珍视地握在了手中,唇角之上,渐渐浮起了一抹无比苦涩的笑意。
其实,他曾经试过,要留璃月在身边,让她做自己真正的皇后,只是被璃月拒绝了。
那日,他去到梅园,将手中这支玉簪,递到了璃月的面前。
而这支玉簪,是那晚他在水榭之中拾得的,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是璃月留下的,因为那晚,他只是微醺,根本就未曾真正地醉去。
而那天在梅园之中,他故意说是在园外拾得的,就是想知道,璃月是否真的愿意面对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天,当他将玉簪,递到璃月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竟无比忐忑与惶恐,觉得那短短的一瞬间,似乎比他所度过的这一生,都还要漫长与煎熬。
可最后,璃月还是否认了,虽然她的眼中,有过犹豫与挣扎,有过不舍与迷乱。
而她否认的原因,他知道,他也理解。
他与顾太傅之间,早已势同水火,迟早会决一雌雄。而对璃月来说,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是痛苦与艰难的,无论哪一方获胜,她都只会觉得难过与心痛。
其实,璃月约他到梅园相见,欲告诉他的所有,他都是知道的。
璃月想告诉他,嫣娇是顾太傅的人,让他多加提防。
这一点,他知道,因为嫣娇,本来就是他故意放到顾太傅面前,让她成为顾太傅手中利刃的。而嫣娇祸乱六宫的种种,乃至假孕,都是他暗中授意与配合的。
璃月想告诉他,他久病不愈,是因为食物中,被人下毒所致。
这一点,他也知道,自从传出嫣娇怀孕起,顾太傅就暗中派人,在他食物中动了手脚。
而这些食物,他根本未曾食用,而之所以表现出中毒的症状,都是他命人,用其他药材配制而成。
璃月想告诉他,顾家手下的兵马,近期调动频频,不日将会有偷天换日之举。
这一点,他也知道,而也是他暗中促成与纵容的。
并且当初左相,告老还乡之时,他就秘密将虎符交于左相,让左相联系四方的军队,秘密潜伏到京城的周边,就待顾太傅逼宫谋逆之时,对其发动致命一击。
……
所有璃月想对他说的话语,他全部都知道!
而这些话语,璃月若未对他说出口,至多会一时,为此而感到失落与怅然。但若说出了口,她的一生,只怕都会在愧疚与自责中度过。
因为此一役,在他与先皇多年精心的部署之下,顾太傅必败!
阻拦在他与璃月之间的,是立场与身份,这是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使彼此爱慕,即使彼此倾心,却注定了无法相爱相守!
皇权斗争,从来都是肮脏与血腥的,像璃月这样高洁自若的女子,是不应该卷入其中的。让她悄无声息、干干净净地离开,对她、对自己是最好的结果。
而这样肮脏与染满血腥的道路,由他来走就好!
「嫣娇,派人暗中守护好皇后,务必要保证她的周全!」
最后,沈蓦只是望着,漫天而下的落雪,缓缓地说道。而说出了这一句时,他眼神中满是惆怅如雪的寂寥。
「是!」
嫣娇躬身抱拳,然而抬眸间,她却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帝王,似乎就在这只言片语间,又迅速老去了几分。
9
璃月再次听到关于沈蓦的消息,已经是半月之后,那天她正立在院里的红梅前,采着梅梢的积雪。
便有侍从急步从院外踏雪而来,告知她,顾太傅殁了。
顾太傅是在三日前的宫宴之上,被沈蓦豢养的舞姬所杀,死状极其狰狞可怖。
顾太傅殁了之后,沈蓦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除了顾家在朝中的势力,顾家谋逆的叛军,也因他从四方调集的军队,尽数伏诛。
而那妖妃嫣娇,竟也是沈蓦故意安排进入顾太傅麾下的……
璃月静静地听那侍从说完,面容上始终不悲不怆,只是采梅梢积雪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其实,从她入宫那天起,便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的,唯一令她意料不到的,便是沈蓦竟然会有如此的手腕与心机,看来之前在宫中,还真是她多虑了!
最后,她沉默了片刻,才语意苍凉地对着那侍从说道:「以后,所有关于朝堂的事情,就不必再报过来了。」
闻言,那侍从当即便愣了一愣。
他本来还欲告知璃月,昨日晚间有山匪进村,就在快要逼近他们院落的时候,竟然有人暗中出手,将这些山匪全数绞杀,连尸首,都是在一里外的浮桥上找到的。
最后,他思虑了片刻,觉得这种血腥之事,还是不让小姐知晓为好,于是他只躬身说了个「是」字,便转身退出了院外。
望着那侍从远去的身影,璃月轻抚着自己日渐凸起的小腹,神色间一时寂寞如雪。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抽身离开了,就要走得干净彻底,所有的过往与纷扰,便与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自然也不用听来刺耳。
皇极殿,纱幔轻摇,香烟袅袅。
有内侍从远处来,手持画卷缓缓走入。来到御案之前,那内侍立刻恭敬地将画卷呈递了上去。
见到内侍手中的画卷,御案前奋笔疾书的天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朱批,徐徐展开了画卷。当看到画卷上所绘之人时,天子的眉宇间,立刻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温柔浅笑。
见到天子唇角的笑意,那内侍立刻拭了拭额角的冷汗,松了一口气,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自从顾太傅一党伏诛之后,这个励精图治的年轻帝王,这两年变得愈发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只微微的一句言语,又或者一个眼神,便会让满殿众人噤若寒蝉。
每次也只有,在见到宫外所呈递而来的画卷之时,才会微微露出些许柔和的笑意。
说来也奇怪,这两年,每隔几日,宫外便会有人画好画卷,通过暗卫呈递到御前。
起初那画卷上,只画着一个女子,或抚琴,或采花,又或者刺绣纺纱……似乎所绘都是那女子的生活日常。
而后,便见那画卷之上的女子,腹部渐渐凸起,体态也愈发笨拙。而从一年前开始,那画卷上,又多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童。
而今日,所呈递而来的画卷之中,那婴童已经开始蹒跚学步,女子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喜悦之色……
虽然不知,那画卷上的女子与那婴童,究竟是何人,但从天子慈爱与柔和的目光来看,他想她们应该对天子是至关重要之人……
待那内侍缓步退出之后,沈蓦抬起眼,将目光从画卷之上,移向了殿外正漫天纷扬的落雪之上。
殿外的这场雪,像极了当年他与璃月初遇之时,所下的那场雪。
他还记得,当时他立在梅园中,便远远见她向自己走来,一袭紫烟纷月裙,容颜绝丽,乌发如云。
天际虽然风雪肆虐,而她却美得宛如一簇傲雪盛放的红梅,让他一见,便瞬间沉沦。
只是这样的怦然心动,却在下一瞬间,被她顾家之女的身份所掩埋。
其实,璃月并不知道,他对寒慕烟的宠爱,更多是为了借助左相之力,而只有她的绝丽姿容,才是他心中永不褪色的一抹白月光。
只是这些,终是无法与她诉说,因为他与她之间,所隔着的是身份与立场这条鸿沟。
既然他们注定了无法相爱相守,那他就永世如此,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守着她,默默地护她一世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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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调之若花离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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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劫:古代男女的情深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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