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父如子
反击者联盟:爱上你,杀了你
1
夜里十点钟,我的数学作业还差一道大题。
而隔壁房间内,我的爸爸,又在打我的妈妈。
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我妈惨叫了一声。
那声刺耳的惨叫传过来时,我的手一抖,钢笔笔尖扎在卷子纸上,洇湿一片墨水。
我慢慢走到他们的房门口,又听到一记重拳,还有我爸清晰的咒骂声。
「臭婊子,净没事找事!」
我妈大概听到我的脚步,突然踉跄扑到门口,冲我咧嘴一笑。
她脸上上次的淤青还没好,这次又新添了几块。
头上有碎玻璃,玻璃上有血渍,想必我爸是把花瓶砸在我妈头上了。
「航航,没事的,快回屋写作业,写完早点睡。」
我妈笑起来时,牙齿上露出鲜红的血,煞是恐怖。
然后她把关上了,门后又传来踢踢踏踏的殴打声。
不过再也没有她的惨叫了。
她忍了下来,吞到肚子里。
但我不能。
2
我站在门口,寒风中抽了一根烟。
回身取了一件外套,骑上自行车,朝城西的那家高档公寓而去。
我掐着时间,蹲在一栋单元门口,十点四十,她下晚班准时回来了。
侯羽雯看到我很惊讶,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窄小精致的脸庞。
虽然已经 30 岁了,但她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
「羽雯姐,我可以叫你羽雯姐吗?我……又做噩梦了……」
我微微拧着眉头,做出一副要哭的表情来。
「先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一楼的房子,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从包里翻了翻,拿出一盒镇定安神的药给我。
侯羽雯是市医院心理科的护士,上个月开始,我从她那里看病。
离开的时候,她把我送到门口。
「羽雯姐,我能抱抱你吗?」
她犹豫片刻,我趁此机会,主动去抱住她。
我故意多用了些力气,她并没有拒绝。
直到屋内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她才推开我匆匆跑过去。
从侯羽雯家出来,我站在窗外,隔着窗户看到她正在哄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满脸慈爱。
那是她的儿子。
准确说,那是侯羽雯和我爸的私生子。
侯羽雯,是我爸的小三。
3
是的,你没看错。
我爸不仅家暴,还出了轨。
他不仅隔三差五殴打我妈,还背叛了她。
整整十几年,他都是这样为所欲为地伤害我们的家庭。
但这一切该结束了,结束在我手里。
4
我回家时,我妈正在房间里等着我。
她不知道我早就暗中接近侯羽雯了,大概认为我只是出去透口气。
她像每个挨打后的夜晚一样,准备好水果和牛奶,梳洗好伤口,陪着笑脸来安慰我。
明明疼的是她,她却在担心我。
「妈没事的,他这次没下狠手,脑门的伤是我自己碰到的。」
真可悲,这个时候了她还在为他找借口。
「你爸厂子最近压力大,在外面受了气,加上喝点酒,也不能全怪他。」
真是个蠢女人。
我妈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妇女,一辈子只跟过我爸这一个男人,认准了他。即便被当成畜生一般虐待,都没有想过离开他。
不对,我十岁那年,有一次我爸喝醉了酒,换着花样地打了她整整一夜后,又剁掉了她一个脚趾,我妈在舅舅的支持下决定跟他离婚了。
那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来问我的意见,我记得那天我好开心啊,我说妈妈你快走吧,快逃吧,我不要什么完整的家庭,我只要你安全和快乐。
我妈抱着我嚎啕大哭,她说好,航航,妈带着你一起走。
但我拖了她的后腿,同一年,我查出了心脏病。
我妈没有经济能力帮我治病,我只能靠我爸,所以她留了下来,为了我。
当时我是反对的,我哭着让她不要管我了,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是妈妈的人生,就是你啊!」当时她说。
从那以后,我妈将生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好像因为我,她承受的所有苦难都有了道理。
「航航,妈妈为了你,什么苦都可以吃。等你考上大学,毕业工作了就好了,那时候妈妈就熬出来了。」
于是她不断倒计时,初中,高中,高一,高二……
如今我马上要念高三了,我妈更加紧张起来,忍辱负重,唯恐影响到我的学习。
可是妈妈,成长在这样的家庭,我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
我怎么可以看着你像个小动物一样,每天战战兢兢活在暴力的阴影下呢?
我是你的人生,你也是我的全部啊。
哪怕你懦弱,你固执,你逆来顺受,又目光短浅,可你是我的妈妈啊。
没有哪个儿子,可以看到自己的妈妈受这般苦,还心安理得的。
哪怕那个施暴者是我的爸爸,也不行。
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妈妈。
我要保护她。
5
可我也知道,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我爸正面抗衡。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跟他对峙过。
初三那年的暑假,有一天晚上我爸又犯了病,抓着我妈的头发狠狠朝墙上撞。
在我妈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时,我突然窜起一股热血,去厨房拿了把菜刀。
我挡在我妈面前,朝着他挥着刀,我说你再打我妈我就砍死你。
我爸怒视着我,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他丝毫没有害怕,他说陈以航你要是有种,你就砍了你老子。
我浑身都在颤抖,几乎快哭了出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遗传了我妈的懦弱。
但我知道我爸的软肋,他是一个极其传统的男人,他很在乎我这个儿子将来给他养老送终。
于是我说:「你再这样,以后你老了我也同样虐待你,或者我干脆不养你!」
他冷笑一下,一把推开我,拎起摊在地上的我妈走向卧室,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
我怔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砝码。
后来我才知道他冷笑的原因。
就在那个时候,他的小三侯羽雯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我不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病怏怏的,内向阴郁的,软弱无能的窝囊废。
可是爸爸,不要小看任何一个窝囊废,被激怒了,一样是可以咬人的。
小时候有一次在乡下外婆家,我被一直追着我的大白鹅吓哭了,我爸非常生气,他当着我的面用一个铅笔刀一寸一寸地割了那只鹅的头,全程逼着我看。
「对待欺负你的人,你就要反抗,像这样更凶狠的反抗,明白吗?」他吼着说。
那是我记忆中,他唯一教过我的事情。
作为一个成绩优异的乖孩子,我学会了。
不过爸爸,你教我的这个道理,我就要用在你身上了。
我要让你看着,我如何一寸一寸地「割掉你的头」。
期待吧。
会很精彩的。
6
接触侯羽雯我是蓄谋已久的,她是我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在知道侯羽雯的存在后,我花了些时间了解她。
她和我爸大约是三年前在一起的,没多久她就怀孕了。
我爸对她很好,她住的房子,开的车,包括一些亲属的开销,都是我爸解决的。
而且据我观察,大概是因为在一起时间短,加上侯羽雯很快怀孕生子,我爸还没有在她面前暴露出禽兽的一面。
他还没打过她。
据我妈说,我爸也是在与她结婚五年后才慢慢露出本色的。
不过对于一个家暴惯犯,一个骨子里有暴力倾向的变态,迟早会对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女人下手的,只是缺一个机会。
而我,就是要制造这个机会。
说实话,我并不恨侯羽雯,我甚至有些同情她。她早晚会面对我妈所遭遇的一切,这些伤害来得早一点,也许对她更好。
不过侯羽雯和我妈不同,她聪明,果敢,受过高等教育,性格疾恶如仇,这样的人是不会像我妈一样甘心忍受家暴的,她会反击的。
我就是要她反击,借她的手惩罚我爸。
我了解我爸,能让他忍不住动手一般有两个原因,像我妈一样喋喋不休让他厌烦,还有就是让他觉得控制不住对方。
所以我接触侯羽雯,就是让他意识到管不住这个女人了。
事实上,我很快就要达成目的了。
7
我是用同学的名字去侯羽雯的医院看病的,她并没有起疑,看来她并不认识我。
每次治疗时间,我都会跟她倾心聊很多事情,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留下联系方式,甚至私下见面。
她说她很心疼我,觉得跟我有缘分。
我知道对于一个 17 岁的男孩子来说,我长得还不赖,加上故意装出来的脆弱和羞涩,很容易俘获一个成熟女性的同情,甚至怜爱。
而我可以利用这些感情,为所欲为。
「羽雯姐,我今天可以住在你家吗?」
在一家咖啡厅,我握着手里的百香果饮料,眼睛里噙着恰到好处的眼泪,弱弱问她。
「你家里,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爸又动手了,我妈回娘家了,家里没人管我,我也不想回去。」
在我对她的倾诉中,也不全然是胡编的,我的悲伤也没怎么用表演。
「行」,她叹口气,微笑看着我「晚上我给你做红烧鱼。」
侯羽雯做的红烧鱼非常难吃,咸,又太烂,但我全部一口气吃掉了。
吃完饭,我主动要求洗碗,侯羽雯哄完孩子后,就去洗澡了。
趁此间隙,我快速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型智能摄影机,放在客厅的绿植里。
角落的烟灰缸里,放了半截烟头。
垃圾桶里,扔下两张连着的电影票根。
最后,在侯羽雯出来前,我又拿出一个避孕套,拆开,把包装塞到沙发缝里。
「早点睡吧。」侯羽雯站在卫生间门口打量着我,边擦着头发边说。
「晚安,羽雯姐。」
8
第二天我逃了下午的课,跑到网吧里,登陆智能摄影机的账号,观察侯羽雯家的情况。
我料定,今天我爸一定会对侯羽雯动手。
我爸昨天出差,今天中午回来,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先去侯羽雯那里。
他爱抽烟,但只抽某个固定品牌,当他发现烟灰缸里有陌生品牌的烟头时必定起疑。
垃圾桶里的电影票根,也会加重他的疑心。
按照他的个性,这时就会把房间翻个彻底来验证自己的猜想,藏在沙发缝里的避孕套袋就成了铁证。
任凭侯羽雯如何解释,都洗脱不了出轨的事实了。
她躲不过去的!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爸照旧回来,给侯羽雯母子带了价值不菲的礼物,抽根烟,洗个澡,甚至在沙发打了个盹,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快速翻看视频记录,终于找到了原因。
今天早晨,侯羽雯穿着一身睡衣来到客厅,很从容地从垃圾桶和烟灰缸里拿出「证据」。
又准确无误地从沙发缝里,掏出避孕套袋。
她冷笑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的绿植前面,对着摄像头。
「陈以航,你真的觉得,就凭这些能报复你爸吗?」
我看着镜头中她那张精致的脸,毛骨悚然。
9
「你知道家暴能判多少年吗?」
侯羽雯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对面,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讥讽的神情。
「五年……三年……哪怕一年也行!」
「真是天真」,她笑笑,「无论是你妈妈,还是我,都是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除非他把我们打死,不然就是家庭矛盾纠纷,捅到警方那里多半就是调解矛盾,最多弄个拘留。明白吗?」
我低着头,带着一股倔强:「你想告诉我爸就去说吧,但我不会放弃的!」
「我如果想要告你的状,还会跟你说这些吗?」
「那你想干什么?」
「帮你。」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或者说,你帮我。」
侯羽雯突然垂下眼帘,虽极力克制着,但还是能看出她的狼狈和艰难。
我明白了:「他也对你动过手,对不对?」
她点头,苦笑一下:「但跟你母亲不同,他对我的暴力,都发泄在另一个方面。」
我理解她指的是什么,慌忙闪躲着眼神。
「还有」,侯羽雯继续说,「我儿子并不是我心甘情愿生的,他强暴了我,还用我的家人威胁我。」
我的爸爸,还真的是个彻底的禽兽。
那一刻,我恨不得抽干我体内属于他的血。
平静了片刻后,我才敢正视面前这个复杂又可怜的女人。
「你想怎么报复他?」
「让他彻底毁掉,这辈子也翻不了身。」
「你有计划吗?」
「有,但需要你的帮助。」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扎在皮肤里,很疼。
虽然我恨他,但我本能地犹豫了,僵持在哪里。
「让我想想。」
10
每次回家时,我都会默默站在门口停留一会,我怕里面传来我妈被打被骂的声音。
做了两个深呼吸,确定里面没有声音后,我才鼓起勇气走进家门。
我爸瘫在沙发上泡脚,手里玩着手机,我妈在厨房。
一切安静得过分。
可我却很慌乱,总觉得像是暴雨前的宁静。
终于,我爸命令式地说了句:「给我添点热水。」
我妈拎着刚烧好的水壶赶紧走过来,蹲下,给盆里添水。
我爸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把脚抽出来,瞪着眼睛看着我妈。
我心下一抖,喊了一声妈快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爸抄起热水壶,猛地向我妈头顶狠狠砸过去,滚烫的热水全部淋在她的后脑。
「臭婊子,想烫死我吗!」
我妈跪在地上,痛苦地只知道尖叫。
我赶紧叫了 120,同时用急救知识帮她缓解烫伤。
她的头皮大片大片脱落,触目惊心。
120 来到时,我爸还在玩手机,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离开时,他也只是皱着眉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我彻底意识到,下一次,可能不止是烫伤我妈这么简单了。
他,是会要我妈的命的。
这个魔鬼。
在医院里,我给侯羽雯回了个信息。
「开始吧。」
11
侯羽雯的计划很简单,既然家暴难以惩罚他,就抓他别的漏洞。
我和我妈很少关心他工作上的事情,但据侯羽雯说,我爸厂子里的事情够判他十年八年的了。
大概是觉得有面子,我爸经常带着侯羽雯出去应酬,让她了解了很多事情。
我爸在当地开了家大型医药加工厂,与几家有名的药品公司合作,常年给他们供货。
但为了暴利,他们串通好了用假冒药材制药,虽吃不死人,但没什么药用疗效。
为此,他们也搞定了相关部门的一些检察人员。
我爸虽然只是主谋之一,但他的责任很大,如果事情暴露,势必要判刑坐牢的。
侯羽雯已经掌握了我爸和药品公司的利益链,但缺乏证据。
只有拿到足够的证据,才能在法庭上扳倒他。
「这些证据,在你家里。」侯羽雯看着我说。
「我家?」
「你爸爸是个非常多疑又谨慎的人,他也不是完全信任这群人,所以偷偷收集了他们往来的证据,有转账信息,药材药品清单,还有录音和录像。这些东西,他都放在你家里,无论公司还是我这里,对他来说都不是最放心的。」
说来可笑,我爸最瞧不上我们母子,到头来,我们却是他觉得最安全的人。
「你知道在哪里吗?」
「你父母的卧室里。」
呵,更可笑了。
「我只知道这些,具体需要你去找。」
12
我平时是几乎从不进父母的卧室,那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堪比刑场一般痛苦的地方。
但为了寻找被藏起来的证据,我不得不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多次进出那个房间。
这对我来说,是最困难的。
一旦被我爸发现我的目的,就惨了。
于是我只能趁着他们都不在家时行动,每次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
侯羽雯比较了解我爸的行踪动向,会暗中帮我。
终于,在大约半个月后,我在他们床底下的隔断里,找到一个小型工具箱。当时我就断定,就是它了。
我废了好半天劲,用上各种工具才打开箱子,果不其然里面都是侯羽雯所说的证据。
我立刻发信息告诉侯羽雯这个消息,但她却回复我一个让我瞬间飙出冷汗的话。
「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估计十分钟之内能到。」
此刻,我把证据放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工具箱被我破坏了。
如果让我爸发现,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是今天了!
今天,我就要摧毁他!
我匆匆把「证据」裹在一起,大步走向门口,可突然外面有人进来。
我恐惧到几乎忘了呼吸,直到看清进来的人的脸。
是我妈。
我妈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打量我的神情,用一种我很陌生的冷静语气说:
「你在干什么?你真的跟那个贱货联手,害你的亲生父亲吗?」
13
我妈远远没有我想象中的蠢,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个小三,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她知道我一直在偷偷与小三联系,甚至联手施展一个弑父的计划。
她甚至也知道,那个终日带给她身心折磨的人,他的致命软肋就藏在他们的床底下。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做。
我恍然明白了什么。
她装傻,她沉默,她忍辱负重,她顾全大局,并不完全是为了我,她是在维护这个所谓的家。
甚至可以说,是为了维护爸爸。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脸上和头上的烫伤还没有好彻底,留着可怕的疤痕。
她的小腿,膝盖,还有手肘都有旧伤。
她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冠心病。
她甚至被割去过一个脚趾,也曾经被打掉过一个孩子。
即便如此,她还要维护他吗?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脸。
「妈,今天谁也阻止不了我,你也不行。」
她怔怔地,突然给我跪下来:「算妈求你了,航航,你怎么可以帮外人毁了这个家呢?」
「这个家早就不存在了妈妈!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是你被他打死,就是我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你明白吗妈妈?!」
我妈仰头仔细看着我,像要看穿我的灵魂一样。
「航航,你变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变成什么样了?」
「你变得,你变得……」我妈露出熟悉的恐惧的眼神,「你现在变得像你爸一样!」
迄今为止,在我人生中所有的评价里,这是对我伤害最重的一个。
这等于把我钉在了我最唾弃的耻辱柱上。
我推开我妈,不顾她在身后的哭喊,带着证据跑出去。
在小区门口,我遇到了回来的爸爸,径直跑掉。
等他反应过来追我时,已经来不及了。
14
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发生了。
一个检察官拿到我们的证据后,很快立案侦查,顺着利益链抓捕了包括我爸在内的所有嫌疑人。
案子前前后后审了大概半年,期间我和我妈,还有侯羽雯都被叫去配合过调查。
同时,我也正式念高三了。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忙碌又宁静,甚至有些不真实。
但没有了我爸的生活,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美好。
事实上,后来发生的一切,甚至比我爸在的时候更糟。
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毁了我妈的人生,也彻底毁了我的。
15
我爸被抓进去后,我妈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忧郁,又惶惶不安,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她瞒着我偷偷去见过我爸几次,但我爸都不肯见她,她就在外面一直等到天黑。
回家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跟我说话。
我知道她还在怪我,虽然她还像一个母亲一样尽心照顾我的衣食起居,但看我的眼神极为冰冷和陌生。
一个冬天夜晚,她顶着寒风哆嗦着回家,我就料到她又去见我爸了,又白白等了一天。
我在书桌写作业,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我桌子上。
我突然鼻子一酸,心里涌起一股委屈和愤怒,一冲动把牛奶杯扫到地上。
我妈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地发着抖。
我赶快去抱住她,连连跟她道歉。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
「妈,你很爱爸爸是不是?」
我抱着我妈,喃喃地问道。
「妈,跟我比起来,你其实更爱爸爸对不对?」
我妈把下巴搭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泣起来。
「可是妈妈,那我怎么办呢?我只有你啊。」
「别的孩子都可以有父母两个人的爱,我不贪心,我只要你一个人的就可以了。妈,如果我连你都失去了,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呢?」
「我求你了妈,不要再想他了,以后我们俩一起生活,我会对你好的。」
「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一定会的。」
我妈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16
高考之前,我爸的判决下来了。
跟侯羽雯估计得差不多,我爸数罪并罚,被判了十三年。
宣布判决决定那天,我和我妈都出庭了,那也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见到我爸。
我坐在法庭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我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
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微胖,驼着背,手臂和肩膀的肌肉都很紧实。
他剪了头发,短了不少,却也露出里面藏着的大把大把的白发。
人到中年,脸上长了许多皱纹,眉头永远是揪起来的,眼神也时刻阴鸷又桀骜。
宣判结束他被警察带走时,挣扎着停下来,眼神慌乱地向后扫来。
直到看见我了,他的眼神才稳定下来,隔着人群,定定地注视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好难过,好想哭,因为他和我记忆中不一样了,他的眼神变得惊恐和不安起来。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我还在上小学时,有一次在我爸把我妈打住院之后,夜里我出来上厕所,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他把我叫过去,我才发现他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那是我见过他最脆弱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航航,不要像爸爸这样。」
他很小声地说。
当时的我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我只想逃,于是找个借口跑了。
如今回想起来,在整个家庭悲剧中,他自己也承担过巨大的痛苦吧?
当我回过神来,想上前与他说什么时,突然发现我爸已经消失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17
我的高考成绩中等偏上,如果选择本地的学校,可以上个一本。但我还是选择了去外地,哪怕只念一个二本学校。
我是想带着妈妈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我们来到几千公里之外的南方二线城市,我的学校虽然不算好,但选择的专业是我喜欢的。
我爸的钱大部分被没收了,剩下的分给侯羽雯母子一半,留给我们的虽然不多,但足够过完这几年大学生活了。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因为担心我妈的情绪状态,每天都跟她住在一起。
我以为搬离家乡对她好,但我妈却变得更偏激又古怪了。
可能没有了照顾我高考的责任,她现在对我不闻不问,偶尔说说话也是带着情绪。
因为爸爸的事情,她始终在怪我。
「你不要管我!管好你自己!」
「我不需要你关心!」
「像你这种白眼狼,我指望得了你吗?!」
一开始对她的指责我都保持耐心,时间久了,越来越不能忍。
我也会对她发火,与她争吵,吼叫。
有一次在争执中我把烟灰缸砸向镜子,我妈突然尖叫一声,然后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你和你爸,简直一摸一样!」
她明明知道我最怕她说这句话,这是我的伤口,却故意用锋利的武器捅上去。
我极度愤怒,我想发泄,想嘶吼,想破坏一些东西。
但随即这些念头都被我克制住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就果真变成我爸了。
我不会让她赢的。
「我不是他,妈妈,我跟他不一样!」
「等着瞧吧。」
我妈淡淡地说了一句。
18
整个大学四年,我都是在与我妈的「较劲」中度过的。
那段日子我疲惫,悲观,毫无生气,不知这灰暗的人生什么时候是尽头。
直到遇见了盈盈,我的生活才有了温暖和亮色。
盈盈是我在大四实习时认识的,她很乐观,聪明,有包容心,是少有的对我这种阴郁的人有耐心的姑娘。
而我也喜欢她身上阳光的部分,每次与她在一起,我都贪婪地看着她的笑容,并从她身上索取力量。
没多久,我就知道我离不开盈盈了。
毕业之前我们就确定了关系,恋爱半年后,我带她去见了我妈。
我妈对盈盈谈不上热情,但也不冷漠,礼数上还算周到。
吃完饭后,我远远看着盈盈和我妈在沙发上热聊的样子,看着她们的笑容,很久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幸福。
属于家庭的,温馨又朴实的幸福。
当时我想,我这一生一定竭尽全力,给这两个女人最幸福的生活。
我切了一盘水果,给她们端过去,每人递上一块哈密瓜。
「聊这么开心,聊什么呢?」我笑着问。
「阿姨刚才跟我说,说你特别像你爸爸。」盈盈带着她一贯的纯真的笑容,「真可惜啊,我不认识他。」
我猛然转头看着我妈。
我妈低着头默默吃哈密瓜,好像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
当天晚上,我把关于我爸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盈盈,我本来也没想瞒着她,只不过讲述这些事对我来说还是很艰难。
「我和他不一样的,盈盈,你相信我。」
盈盈靠过来,紧紧握着我的手。
一年后,我们结婚了。
19
过去我从不敢想象,像我这样的人也配拥有这么完美的妻子,和生活。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要珍惜,要保护好我手中的一切。
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的家庭。
婚后起初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很开心,盈盈的开朗给这个阴霾重重的家带来许多阳光。
但在盈盈换了工作之后,事情就越来越糟了。
盈盈本来在一家纸媒工作,后来效益变差,就跳槽到一家公关公司。
因为工作性质,她开始忙碌地应酬,经常出差,后半夜回家,没有周末。
不仅如此,她打扮得越来越性感,酒量越来越大,常常出入酒吧歌厅那种娱乐场所。
我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工作需要,我也相信盈盈不是个胡来的人,可外面是个危险的世界,我总是担心她遇到不测。
我劝过她换个工作,可她不同意。
我只好时刻盯着她的状态,确保她的安全。
但有一天,在我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都不接,手机关机,到天亮才回家后,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一夜没睡,看到盈盈带着已经花掉的浓妆回来时,逼问她去了哪里。
盈盈不耐烦地随便给了我一个解释,可我根本不信。
我推了她一把,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盈盈诧异地瞪我,我更加愤怒,于是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这时我妈突然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们俩,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突然清醒了,我居然打了盈盈,我居然输给了我妈!
我立刻改变态度,耐心温柔地对盈盈道歉,解释,求她的原谅。
盈盈与我冷战了半个月,还是谅解了我。
从那之后,我意识到体内有一个隐形的魔鬼在叫嚣,我时刻警惕着,时刻提防着它的出现。
但最终还是输掉了。
20
那天盈盈去外地出差,可我根据她的手机定位发现她仍在本地。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回复我一条正在开会的信息。
我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先冷静一下,于是独自到外面喝了点酒,可就在酒吧里,我遇到了盈盈。
她与一群大学同学在一起喝酒,却对我撒谎去外地出差。
盈盈的解释是因为同学里面有她的前男友,她怕我多疑,便索性不告诉我。
可我根本不信。
拿我当傻子吗?我就这么好骗吗?
我攥着盈盈的胳膊,一路把她拖回家,甩到房间里。
最初只是几个巴掌,但盈盈据理力争并要报警后,我拿起角落里的棒球棍,朝她挥过去。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谁也不能拿我当傻子!谁也不能破坏我的家庭!」
「谁欺负了我,我就要反击回去!」
后来,直到我妈在门外呼喊,并用螺丝刀把门撬开,我才停下来。
我才终于清醒过来。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如堕地狱。
我妈挡在盈盈面前,就像当年挡在她面前的我。
盈盈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仿佛当年的妈妈。
而我呢,我转头看向旁边的镜子。
不知何时我的身材变得微胖了,驼着背,手里握着伤害别人的凶器,眼神阴鸷,脸色铁青。
就像爸爸一样。
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
我花费半生去摆脱的魔鬼,原来一直缠在我的体内,蔓延生长,与我融为一体。
我一直唾弃的人,原来就是自己啊。
21
我主动提了离婚。
因为我很清楚,我是无法彻底摆脱掉体内的魔鬼的,我势必还会做伤害盈盈的事情。
我决不能,让盈盈过我妈的这种人生。
那样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几乎是净身出户,除了老家一栋房子,大部分资产都给了盈盈。
分别那天,盈盈抱了抱我,含着泪,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明白我将永远失去此生挚爱了。
这是我的宿命。
只能面对它。
我的余生,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照顾好我妈。
我离婚后,我妈也很消沉,那段时间我们交流很少。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突然听到卫生间一阵响动,闯进去一看,她昏倒了。
到医院做检查我才知道,我妈已经是肝癌晚期了。
她早就知道身体出了问题,但没有告诉我。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早晨的朝阳很美,却很刺眼。
22
我带着妈妈回到了老家。
卖了老家的房子,钱都拿来给我妈看病了。
其实我妈的病没花多少钱,回来不到两个月,她就去世了。
她走得很安详,没遭什么罪。
那天早晨,她像是有预感了一样,突然说想吃我做的西红柿炒蛋,还破天荒喝了一大碗粥。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紧紧不放,我都意外她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妈努力睁眼看着我,她的眼神浑浊,但很真挚。
「听妈的,去把盈盈找回来吧。」
我苦笑着摇摇头。
「那再找个媳妇,哪怕没什么文化的,二婚的,都行。」
我还是摇头。
「航航,」我妈的手又多了些力气,「妈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滚落下来,落在我的手上,沉重又滚烫。
「对不起航航,是妈害了你啊!」
我轻轻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瘦小的身子。
「妈,我不怪你,我早就不怪你们了。」
我妈像个孩子一样,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几个小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从此,这寒凉的人世间,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23
哦,不,还有一个人。
我爸要出狱了。
他出狱那天,我挣扎许久,还是在最后关头决定去接他。
那是个大雪天,很冷,我穿着厚厚的衣服,在监狱门口等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天已经黑了,他才走出来。
我们俩隔着马路,默默看着彼此。
他瘦了,也老了,完全没有当年的桀骜,就像个街上普通的老年大爷。
突然间,我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我看到将来的自己,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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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前任攻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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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击者联盟:爱上你,杀了你
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