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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拾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662 更新:2026-06-08 14:04:27

拾蘼

野女孩:非典型女主修炼手记

1943 年。

杨襄在大上海的百乐门第一次见到白荼蘼小姐,当时她正在台子上唱《梦中人》。

「月色那样模糊,大地笼上夜雾。我的梦中的人儿呀,你在何处?」

台上人生得纤静幼态,并不像在红尘里打了几个滚的风情女子。

面孔白皙,下巴尖尖,卸了妆说不定像国中生。

只那双噙水的眼睛和两弯细细长长的I烟眉,一颦一笑皆荡到他的心里去。

他突然想起,这首歌,一年前他陪杨蔷看电影时也听到过。

黑白影片,冗长的无聊故事。几对痴男怨女,直教他那傻妹妹落下泪来。

他伸手去拭,记忆里的人倏而化成烟散掉,叫他揽了个空――

台上的人还在唱。

「没有蔷薇的春天,好像竖琴断了线……」

杨襄心里突突地响。

舞厅经理适时出现在他身边,「杨处长。」

杨襄强压心头冲动,攥拳后拇指在食指关节处摩擦,「什么时候来了新人?」

这里的人,是绝不敢沾惹他这样伪政府里,位高权重的任职官员。

纵是他少来,也永远有人懂事讨巧,一直记不住的几张生面孔里,见面答言是绝对的谦卑恭敬。

「白荼蘼小姐已经唱了满一周。」

「她与百乐门不搭。」

这是什么地方,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大把风流贵少的销金窟,舞女歌女的温梦床。

她起一个这样国文课本里才会出现的名字,凭什么顶着这样一张脸,在这里摇曳身姿。

经理陪着笑:「白荼蘼小姐叫座。」

「说不定大家见惯了红玫瑰蓝牡丹那样美艳丽的女子,总也会移情别恋,对我们的白荼蘼小姐情有独钟。」

情有独钟?

众人吃腻了弃厌才投来的泛泛之爱,跟他谈什么情有独钟!

他不许!

无他,只是因为她与杨蔷太像。

他合在掌心里的小蔷薇,哪怕逃离了他的世界,他也绝不许有人再顶着这样一张脸,于他眼下去载那些恶男人的浑浊色欲。

他怕是忘了自己也是恶男人。

后台通往大门的走廊上,杨襄点燃一支烟。

他在等她。

以他的能力,不过是说一句话、打个响指,就有人会把她包裹好,打包送到他的公馆。

可他偏要亲历亲为,为了诚意。

为了向自己证实那点点心动超过了临时起意的范畴。

白荼蘼换好妆发,出了后台就见到这样一个人。

很高的一个人,西服,黑色大衣。

头发齐齐整整,三七分梳到脑背去。

面容深邃,手里燃着烟卷,很不知礼貌地在走廊吸烟。

她不喜男人抽烟,却总要从他那一双长腿旁跨过去。

掮着包包走过时――

「嗒。」

珍珠发卡好巧不巧掉在他脚边。

她弯腰去拾,并不知道那曼妙身姿落到他眼里,成了一副怎样的图景与生成了感受。

只知道她起身时被人曳住了胳膊。

深目蛾眉,状如愁胡。形容面前这个眉骨高耸的男人,似乎再合适不过。

如果不是她已经坐在了他的车里,怕是还要夸他一句美男子。

杨襄倚着车窗懒懒道:「我还以为白荼蘼小姐会破口大骂,斥我非正人君子。」

白荼蘼攥着包,声音淡淡的。

「我晓得不做无谓之争。」

2

杨襄住的地方,独幢的豪华洋楼。

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琳琅,借着顶光垂下来,眩目得令人折眼。

她被摔在软床上时还觉得不真实。

杨襄已经脱了外套,西装带勾勒身型,衬衫下的健硕躯体隐约可见。

他并非不知怜香惜玉之徒,如此急不可耐只是被勾了心魔。

内心有个声音在咆哮,翻江倒海驱使他――让她在身下绽放。

在这夜。

白荼蘼扣着被角的指尖发白。

他不是没看出她的不安仓皇,但最后的仁慈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右脸颊,同她说:「别怕。」

她被人遮住了眼睛。

不安并没有消减毫分,身下被人进入那刻,她恨不得惊呼出声!

杨襄的声音再度在她耳边响起,音调温和得像四月春风,内容却似霜寒。

若是很细心听去的话,那破碎吟呓的词根,拼凑出的两个字分明是――

「阿蔷。」

白荼蘼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她不知晓他说的是什么,单事情本身也使人惊惶。

但他是有权有名的政府要员,虽被人背后斥骂汉奸,可也是这沪上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她是籍籍无名的下贱歌女,如何拧得过这强权。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争,因为夺不过。

她最和顺,因为懂得审时度势,不似这时代里的许多傻子,硬争个头破血流也绝不罢休。

杨襄满意她这种和顺。

虽然他的小蔷薇,那朵带刺的小蔷薇,是绝不肯这幅模样,永远要牙尖嘴利同他叫嚣作对。

想到杨蔷,他低低笑。

那朵娇花挣出了花圃,如今不知在哪方天地。

念到此处,他眸色又转深,吃味加狠了攻势,直缠了身下那朵小荼蘼半夜。

第二日早晨,杨襄才醒,就看到她坐在床边穿丝袜。

简单的动作,费了一刻钟也做不好。因为身上疼,被他拆散了架。

他笑。

他最恶毒又最好心,顾惜她初次,分明已刻意柔缓。

却看眼前人因为他的笑声而僵直了脊背。

她怕他。

他从被子里起来,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枕头上。

什么「白荼蘼」,定然不是真名,而他直到现在还没得了人家的名字。

于是他朝着那纤弱背影抛去问题:「你本名叫什么?」

回答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和人一样。

「宋瑶。」

「『瑶池仙子』的『瑶』?」

「是。」

「好名字。」

她不答言,他便又开腔,声音不大,也不知是说给谁。

「其实荼蘼也属蔷薇科。」

若是个爱他的女孩子,此刻必要品解一番他的话语。

可宋瑶不过是个与他共度春宵,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子,连个多余的情感也漾不出来。

他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你想要什么,钱?名?我都能给。」

有骨气的女人大概会甩他一巴掌让他滚远点,慕虚荣的女子大概会堆笑满口应承。

他想知道她会带来哪种结果。

却不想她面容平静:「都给我好的伐。」

「都给她?」

「钱啊名啊都是虚的,要两个缠在一起才能长长久久嗳。」

杨襄眼睛一眯,他自诩阅人识心,没承想会看走眼。

3

他再一次见她时,白荼蘼已经小有名气,也惹了不少五陵年少来一睹芳容。

他坐在台下,听她唱《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说也奇怪,这歌人家唱,都是甜甜蜜蜜欢欢喜喜,掺着一股子媚态。

她不妩媚,也不讨喜,把歌唱成了一汪水,偏偏上去就叫他再也挪不开眼。

杨襄查了她的底细,干净简单。孤女,上过学,只有一个义父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那男人害了场伤寒痨症,差点没熬过去,怕是穷怕了。

他望着台上那裹着白旗袍,耳压一朵荼蘼花的歌女,开始后悔那天没压着她唱一曲《蔷薇处处开》。

待她谢了场,他燃了支烟也跟去了后台。

去的时候她正跟一个侍应生说话。那种记不住脸的侍应生,模样生得倒有几分清秀。

年轻轻的毛头小伙,心里想什么一眼便能看出来。

他倚着门框看她表现,想抽支烟,到底是忍住了。

宋瑶这人一如既往,不接受也不拒绝,信纸里写的密密麻麻的情思,随手接了装在抽屉里,指不定这辈子也不会再拿出来。

「周洋――」他听见她叫那侍应生,一转头却瞥见他。

「你怎么在这?」

杨襄踏步走过去,倒叫那侍应生提了口气,诌了个由头逃走。

他看着对镜拢发的她,把耳上那朵小小荼蘼捏下来把玩。

「宋小姐怎的不接受人家的示爱?」

「喏,还不知道大老板有没有厌弃,怎么好找下家。」

杨襄钳住她下巴,迫使她看向他,却发现那双淡色瞳孔的东西,他压根就看不出。

他看不透她。

他开始后悔那天太过急躁。

男女相交,总是最开始的欲擒故纵、你来我往的过招最有趣,他却早早交了底牌。

若早知道是这样狡黠的,肖似小蔷薇的一朵花,他定会多费上十成十的心思。

他确实也那么做了。

来见她必带花束,邀她去西餐厅喝红酒吃牛排,去影院看电影,又或是陪她去吃廉价的夜宵摊,送她回家。

他尽量表现成一个温和体贴的绅士。

也只有在床上掐着她的腰驰骋时,才会显得疯戮。

他总是希望,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宋瑶与阿蔷面容相似,但细看轮廓五官总会有差。

尤其是那双眸子,宋瑶是疏疏淡淡的琥珀浅,阿蔷却是沉沉实实的乌木黑。

他总想起那双眸子来,他亲爱的妹妹,他的小蔷薇。

是父亲在他八岁时从育幼堂领回来的娃娃,为了缓解同时失去妻子和未出世女儿的痛苦。

世上有多少女人死于难产,为什么偏偏是他家!

但是阿蔷,天真的,俏丽的,爱穿连衣裙,烫着娃娃卷,喜欢撅着小嘴同他吵架的阿蔷,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们的天使。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抽条似地,亭亭玉立了起来。

父亲去世了也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彼此。

他也曾亲吻她手指,试图给她戴上婚戒,让她成为世上最美的新娘。

可是――她眼里带着惊惧躲开。

汉奸?

不然他该靠什么活下去呢。

4

他不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他本来只是想让阿蔷生活得更好一点,才选择了这条路。

最开始受人恭维年轻有为还会难堪,看见同胞被活捉折磨拷问也会于心不忍。

可慢慢地,有个叫「良心」的地方逐渐钝感,再也不会触动疼痛,甚至在阿蔷走后,杀戮会带给他一种近乎自得的快感。

汪伪政府的行动处处长。

他的成就,是踩着同胞血骨堆垒起的高塔。

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来。

在这样的深夜里,只容他从宋瑶的身体里退出去,再穿衣。

宋瑶从白绒被里露出一弯酥臂。

「你还回来吗?」

「也许不会。」

他见她阖了眼睛轻轻侧过去,口中呓语。

「倒能叫人睡个好觉。」

他不恼,反而在她光洁的前额印上一个吻。

「乖。」

这样温驯的花朵,下次见面时就换了模样。

漂亮的泪珠子断了线一样滚下来,她拼力朝他喊。

「周洋他不是地下党!」

杨襄夹着烟看她。

他的白荼蘼小姐总能给他惊喜,在他认定她性情时再推翻上一次假设。

第一次见面,他以为她该是宁死不折的烈女。

第二次,他以为她不过是精明市侩的俗物。

到现在才显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样子。

他也认为她不该这样蠢,向一个男人讨另一个男人的宽饶。

到底不像他,皮骨心窍都生了三寸厚茧,刀枪不入。

但这也不怪她。

这世道时段是人都太会伪装。

有时哪怕朝夕相处之人也辨不清面目。是正是邪,是佛是妖。

夹着烟他只是问她,「想再见他一面吗?」

杨襄也是够狠心,直接带她去了审讯室。

呻吟搅和着霉菌血腥,混成能让人把酸水从胃部深处拽出来的味道。

宋瑶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在一廊污秽中捕捉到她的白皮鞋砸出好听的声响。

「笃笃――」

在开门的那刻绕成一个猝不及防的生硬转折。

「嘶――」

里面扑出的浑浊血浪让她忍不住弯身呕吐。

他好性子地帮她拍背。

眼前的周洋,或者说被丢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生物,眼睛变成两个血洞,身上是层层叠叠的肮脏血污,连舌头也被生生拔去。

所以他敢带她来这,因为有的人不愿说话,他们就让他再也张不了口。

天可怜见,宋瑶竟然还愿意去触碰他。

杨襄看着那摇摇晃晃的身形,再次感慨自己看错了人。

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傻。

「周洋,是我,我是宋瑶――」

她跪地捧起周洋残缺了两截的手指。

周洋听到呼唤,手指微曲给她以回应。

然后杨襄就听这个傻女人讲起,从他们的初遇,什么她刚去百乐门的时候,只有他对她好,什么帮她挡了经理的一杯酒,什么千里迢迢去哪里帮她跑腿找扣子救急。

傻女人才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这也难怪,她一个穷人家出身的女孩,刚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大场子,受了一点好就挂在心尖当天赐的恩惠。

等到她终于诉完钟情,起身时才又被杨襄拉住了胳膊。

他说:「以后绝对,别让我从你嘴里再听到他。」

她下车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5

初次见面许诺的钱财和名气,原来以这种方式也能得偿。

歌唱得再好,也是婊子。

倒不如做被包养的金丝雀,同性质且不劳辛,算是提前走到了阳关路的终程。

至少同行们都羡她好福气。

而宋瑶正窝在杨襄怀里,给他唱《莫负今宵》。

「且徘徊留恋留恋,莫辜负今宵,说什么明天明天。」

杨襄把头埋在她颈侧低低地笑:「唱得真好,就该死在今天。」

说完他又撑起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头发。

「宋瑶,你父亲知道你同我在一起,不气恼吗?」

宋瑶嗳嗳笑,「你怎么知道他同我想的不一样?」

杨襄真的好奇,是怎样一个人,才能把她养成这样矛盾的性子。

像火上炙烤过的,永不化落的冰块。

他抚上她的脸颈。

「小荼蘼,你生得这样好。」

宋瑶就笑:「那杨老板捧我去当电影明星好不好的咯。」

杨襄也笑。

也不是不行。

他不是老顽固,只是不想让她去那样人多杂乱的场子,怕她窝在家里乏味,正经拍电影倒可以接受。

过了几日,倒真给她联系了明星公司的导演,请她去担一个角色。

女三号,戏份不多。

他只为过她的瘾,并不想培养一位劳模女士。

宋瑶也欢喜,把柜里的香云纱挑着试了几件,破例问他的意见。

杨襄知道像这些女士总不会真在意自己的眼光,不过依着答「好」「不错」之类。

反遭她啐一口。

「哄鬼。」

再怎样说,他不走心,宋瑶还是自己挑了件素色的纱绸旗袍,唇上涂一层透明的蜜丝佛陀,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其实他想问:不论什么衣裳,总不还得换了戏服。但她乐得收拾打扮,他也就随她。

女孩子的心思,怎么容他猜透。

若是之前的蔷薇小姐,收拾起来还要费上三倍的功夫。

穿着大红的小洋装迭声问他好不好看――问了也是白问,他口里总是那番说辞。

他打开留声机,叫黑胶片里藏着的声音淌出来。

再点燃一支烟,静着度了半日浮生。

心里澄明几净,耳边响起的女声仿佛换成她的,连前些日子扑空中共一个据点的阴霾,也失了大半。

宋瑶说剧组待得不错。

杨襄抽时间,过几天约好去探她的班。

临了半途又跑去花店为她选一捧花。

花店不售荼蘼,他只好换成俗气的玫瑰――还好是白玫瑰,也衬她。

城里乱,捕凶抓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快到明星公司的时候看见街上有人乱跑,逮住一个问了才知道剧组附近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

杨襄赶到时,宋瑶正在明星公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环膝坐着。

问她就是:「刚刚那几场戏,我勿有演好。」

原是为这个。

戏演得不好有什么关系?哪个观者又能真交了心折上去不成?

这样灵透的小人精,怎么不明白这番道理。

宋瑶接过花束,放在鼻头嗅一嗅。

「迟了这样久,我以为你今天不来接我了。」

杨襄就笑,他早知他的小荼蘼亦有一颗柔软心肠。

说不定拍戏演的不好是假,误会他不来生了失望才是真。

他捏捏她上翘的小鼻尖,「走吧。」

她抬起头,「去哪里?」

去为她洗手作羹汤。

乱世凶年,他知道。

若是在这乱世里还不懂偷晌寻欢,他怕是不要活下去了。

在他眼睛底下,方才还眼眶子红了一圈的姑娘,突然就绽了笑靥。

「走吧。」

菜场的阿婆夸宋瑶好颜色。

「我的好囡囡,怎个生得这样好。」

宋瑶戴上了那编框里的花环手钏。

浓烈香气的小茉莉花,串成一串,系在她那只细细的凝霜皓腕上,惹他平生了爱怜。

杨襄就说她贪心。

「手里分明有了一束,这边的还没放下,那里就添了新的。」

宋瑶将那腕子香迎到鼻尖嗅一嗅,「不一样的。」

他接了她怀里的花,依旧走在她身边,给她抚去肩上落的枯叶子。

「等我老了也去街上做卖花的阿婆。」宋瑶仰起面来朝他笑,「侬不晓得,他们都说,今生卖花,来世漂亮。」

「等你老了,要同我锁在一处。我们好困在小楼里,做一对不知春秋的腻叽鸳鸯。怎么舍得叫你出来卖花。」

杨处长是混迹官场情场的行家,酥语情话张口便来,不讨嫌。

只是这话宋瑶未必信。他也未必。

他总是想。

自己也许活不到老。

6

回了杨襄的小楼。

他挽起袖子在厨房里炝虾。

宋瑶换好了衣服从起居室走出来,自顾自从他准备的辅料碟子里取了几片话梅放进嘴里。

「饿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他们搬来上海不久,杨蔷刚刚进新家。

父亲沉湎于丧妻失子之痛中,有时也无暇顾及他们的食谱。

他试着点燃明火抓弄晚餐时,杨蔷也是这样巴巴等在一旁,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抓起冰糖什么的乱吃一通。

她当时说。

――要吃一辈子哥哥做的菜。

「你今日可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扬襄歪头朝宋瑶炫宝。

「最是难得――」

他话音未落,外面的电话铃就又找准时机般,急怆地响起来。

宋瑶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逐渐湮灭不见,淡得像从没有过。

取了帕巾子给他擦手,褪下他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子,平整好,又为他系好袖口纽扣。

从他的角度看,她眼下的睫毛簌簌,可到底没有说一句话。

眼见着晚饭是吃不成,杨襄嘱咐了张妈给她再另做些别的,拿上外套就走了出去。

等他夜里伴着雨水和血腥气回来,上了床把宋瑶搂在怀里时,能明显感受到她在发抖。

「能不能……」

在这样洇灭一切的黑暗里,只有他怀里的宋瑶有温度。她却非要艰难开口,戳他耳膜也戳心窝。

「能不能不做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她是担心。

把下巴搁在这朵荼蘼的肩窝,在一片伸手见不到五指的惨淡夜色中阖了阖眼,只摸到她的一头柔顺的头发。

「你太天真。」

开了弓哪还有回头路。浪子回头,统是戏言。

7

杨襄把宋瑶当朵娇花一样养。

他很少带她出去,赴诸位达官名流们的宴。那些抛头露面的场合,渐渐地自己也落了单。

同行的夫人们还要打趣他。

「喔唷,瞧瞧我们杨处长。我可真是好奇,到底是哪样一个标志模样的小姐,把他的心套得这样牢牢的。侬改日可一定要带来,叫我们这些人也开开眼好的伐。」

他只是笑笑。

他不舍得。

脑里浮涌的一个词叫「珍藏」。

这世道不比盘古开天时混沌,也差不离,外面妖魔肆虐,人心惶惶。

他怎敢叫她受疾风摧雨――哪管天塌下来,她只要安安分分的,躲在小楼里无恙就好。

带出来――若是被日本人看上,他是割爱还是不割?

却没想到还是遇到了旧相识。

他带着宋瑶去南京路逛永安百货那日,香水喷在宋瑶耳骨后,连味道都没发散完,他眼角余光就见到了抹惹眼的景色。

一袭流光的宝蓝锦缎子旗袍,滚两排齐齐整整的珍珠边。

曜黑的小手包搁在一旁,来人身材凹凸有致,正搭倚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葱管似的指甲敲着玻璃台面。

唇是浓烈的红,黛色眉毛飞到鬓角去,时兴的波浪卷统拢到脑后。用蓝宝石卡子别住。

只一双流转的美目饶有兴趣地望过来,「杨老板好兴致。」

宋瑶的前辈,百乐门的蓝牡丹小姐。

是了,杨襄与他的荼蘼初见那日,也不过是去看旧爱。

男人统也就这副德行,不能指望他爱人多久,只除了那得不到的永远是好的,其他的永远随着新欢消弭。

杨襄知道这道理,他又巴不得宋瑶永远不知道。

最起码,在他还放不下的时候,她的在乎应该要比他多一些。

而不是现在这幅样子。

没有过多的喜嗔。

似乎从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是这副样子。

他要她时,她永远和软。

平时依着他的脾气或者软语相依,或者耍一些小性子,在他眼里连逢场作戏的栏槛都越不过去。

他不要这样。

他都不愿清醒的时候,只想与人共沉沦。

8

杨襄在教堂寻到了宋瑶。

尖尖的屋塔顶,他定了定神才踏步走进去。

他手上杀孽太多,满身恶灵。子不语怪力乱神,也遭噬反。

阳光透过镶着彩色玻璃的长窗折进来。

宋瑶合着手掌祷告。

她掌心里合着一张照片。

杨襄就知道她已经得了替身的真相。

那小像和信物,属于杨蔷。

蓝牡丹先行告知,宋瑶迂回借着洋楼里仆人的手,到底找了出来。

宋瑶回过头来看他,一张口却是――

「你不要怪她。」

宋瑶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蓝牡丹小姐。

她又垂了眉眼,「侬晓得,她也不过是气恼被抛却,提醒我大家原不过是一样的。」

杨襄就立在一旁,闻言面上就含了讥讽。

「你当她作什么好人,气不过被我抛却?自己却早早地就傍了新商,乐得做他人情妇,还要回头挑唆你我。」

他借着宋瑶的话头说了一串,又想起这并不是自己前来剖辩的本意。

凝了凝心神,他又说,「你们当然不一样。」

白荼蘼是个意外。

杨襄自小只知道对妹妹好,尤其是见多了外面的莺莺燕燕后。

那些女人,浓脂艳抹,倚在谁的胸膛,坐在谁的大腿上都是一个样子。

混迹沉浮,竟再找不到一丁点钟灵毓秀、至真至纯的女孩样子。

他自言要对杨蔷好,做他良心的避风湾。

可杨蔷不顾惜一点情分,恶狠狠撕开他的遮羞布。

「哥哥,你爱的不是我,是你的地位!依我说爱人首先爱国,什么金银财宝安身立命全是说辞全是拖累,只要心怀理想、清清白白,哪怕亡命天涯也是好的。你连这都做不到,凭什么说爱我?」

那他该爱谁?

在这样的国度,他的确想不出比钱名更好的事物。

理想?

荒谬。

直到宋瑶出现,他收获了生命中的第二朵蔷薇。

初时以为她与杨蔷只是面庞像,后来发现连灵魂也像。

灵魂这个词太虚无飘渺。

干干净净,捉摸不透。

杨蔷的娇烈是他手把手将养,宋瑶的永不染尘却不知缘自何故。

说也奇怪,哪怕她倚窝在自己怀里,杨襄也从没把她当作女萝攀枝花一样的角色。

他只当那是以另一种方式生长的杨蔷。

于是他也很喜欢宋瑶。

爱宠里混了好奇心与新鲜感,那感情比不得对杨蔷的炙热滚烫,掺着得不到的欲念作祟。可也与蓝牡丹之流是不同的。

他清楚。

可究根结底是什么,他竟也说不出头绪。

宋瑶也笑。

她当然知道,自己与蓝牡丹之流不同,倒不是指在他心里的分量。

笑靥清清浅浅,直刺杨襄眼瞳。

「宋瑶,你不生气吗?」

「该气什么?」

她把掌心里的照片摊开,沐在太阳底下。

光影在她身上划开界限,杨襄退着半步,始终站在阴影里。

「她是个好女孩子,对不对?」

宋瑶又问,「蓝牡丹的性子,是不是同她很像?」

寻欢做爱,找替身模特的。要么皮囊,要么性情,总要有一个肖似。

蓝牡丹不是前者,便是后者。

杨襄既然以汪伪政府官员自居,以与同僚打成一片为由头,既剥开心中戒令,许了自己在外面放纵,总不会挑了不入眼的女伴去。

却不想他说,「不是。」

「开始以为像的。」迎着宋瑶诧异的目光,他微微勾了唇角,「阿蔷快意恩仇,有仇怨的话总要当面发作,绝不会似这般背里耍阴招。」

宋瑶的手轻轻抚上那张照片。

「真好。」

9

杨襄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她身后的彩色玻璃「砰」地碎掉一块。

心中警铃大作,他拉住宋瑶的手飞奔夺命。

跑也跑不远,躲在座椅后面,他从怀里掏出枪来。

另一只手还没有放开她,枪弹声就噼里啪啦响起来,玻璃尖碴碎了一地,座椅把手上都在冒火花。

他知道是中了埋伏,心里暗骂晦气。

三天两头提着脑袋做事情,什么促狭鬼又找上了门。

可惜了他杨襄命硬,轻易不死。

手掌心一片濡湿,不知是宋瑶出的手汗还是他的。

他回头安抚,想告诉蹲在自己身旁的小荼蘼莫怕。却见她还是那副白皮薄面,只是唇色有些发白,没吓得慌了神或是花容失色。

他不禁想,若是有日,家国覆灭,硝烟战火弥漫,全国全城的人都奔亡逃难的当口,她也能这般不崩于色。

可看着还是紧张,他揽一揽她发颤的肩。

「莫担心。」

过了一会听到有车掀铃,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

外面的枪击声不减反增,他耳辨出是分了两队人马。火力分散,互殴起来。

倒是不再盯着他死打。他拿着枪蹑蹑朝那花窗边走去,松开手示意宋瑶不要跟着。

却不知为何听到她从身后叫他。

「杨襄――」

这一叫就叫他被伤了右臂。

医院病房里,杨襄吊着手臂,还要反过来安慰垂头坐在床边的宋瑶。

「别自责了,小荼蘼,我这不是好好的。」

子弹不长眼睛,他该怨的是设伏的人,总不会迁怒到宋瑶头上来。

自古谓患难见真情,遭了这飞来的祸事,倒有些拨清了宋瑶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地位。

果然是那样特殊的一个存在。

「杨老弟。」从病房外走进一个人来。

那人五短身材,又加宽。戴着他们行动处的人惯戴的那种黑毡帽,一进屋就摘下来,露出瓜青的头皮。见了宋瑶便露出一副故作吃惊的神情。

「这位一定就是白荼蘼小姐对伐?」

「喔哟……久仰久仰。」涂胖子这人最会来事,得了杨襄肯定答案,这下子凑到宋瑶面前,「我们总说不晓得是个什么天仙套住了他,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杨襄要被他那浮夸做作的派头逗笑,宋瑶却不自在般,神态动作也滞讷扭捏。

「她面皮薄,你不要打趣她。」

杨襄靠在医院的枕头上回话。

「涂老兄,还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带人及时赶到,恐怕我杨襄今日,要落得个命殒于圣主教堂的下场。」

「侬这个人,怎么也同我打起这些『谢』什么、『不谢』什么的官腔来,真是要把我们关系讲生分了不成?」

那涂某乜斜着一双小眼睛望过来,语气埋怨。

「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侬杨襄又是我看着长成的,这几年怎么爬上来的也不容易。也不是没替我挨过枪子,我还能不护着侬这小赤佬?」

他说着又是叹气。

「唉……侬说这共匪的『狐狸』『豺狼』还没抓到,军统的人也来跟着凑热闹。」

看着屋里人表情各异,气氛迅速降下来。那涂某又是摆手。

「好了好了,我们现在不要讲这个事情。」

10

宋瑶常煲了汤去看杨襄。

她送汤送到 76 号去,害得好事者问他,「杨处长,是不是好事将近――」

他总笑着说是没谱的事,眼角却也蕴了满足的喜色。

风雨飘摇,乱世动荡。谁不想安一个家,得一个避风的港湾。

于是他也在某次温存后,一面把玩亲吻着宋瑶的手指,一面问她。

「阿瑶。」

「嫁给我好不好,做杨太太。」

他想到了,最好的结局。

他这辈子,注定了与杨蔷天各一方,那就让他与宋瑶,老死一处,小楼不问风雨。

「好啊。」

宋瑶鼻尖还沁着汗,背上的蝴蝶骨起伏。

她轻轻哼起歌。

「莫管世情轻似絮,轻似絮,古来多被虚名误,

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身莫负……」

杨襄扣着她十指,亲吻纠缠。

情路称意,与之相对的,是他的仕途并不遂心。

定好的计划,莫名跑了消息。

盯好的匪巢,怎么就扑了个空!

他和老涂在日本人那遭了训。

「册那。」老涂出来就唾一口。

「哪个晓得是哪里漏了风声。」

「让吾晓得了……哼!」

杨襄也絮恼,烟一支一支地燃起来,在办公室发半日呆,细思起来看谁都不像自己人。

最后又在外面兜了一圈,散净了烟味才回去。

他不是没疑心过宋瑶,可是家里有张妈看着,她在外面的行程又是那样固定的单调。

平日里是连鱼都杀不成的那样一个弱女子,至于现在――

这唯一的喜事还是张妈告诉他的。

「我瞧着宋小姐……是有了伐?这几日吃饭的时候,总是胃口不大好的样子。」

他向宋瑶确认了这好消息。

总觉得浮在海上的一颗心也落了实处。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能牵一个女人的心肠。

「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们就去拍结婚照。」

他圈起她的腰身,在她额头印一个吻。

他相信他的荼蘼只是恬淡,不是无情。

宋瑶也于面上生出一个笑容,叫他安心。

11

终于又得了快人心的消息。

撬不开的硬骨头里也会有例外。他们抓了那许多的人,总算得了一个活脑筋。张张嘴,就能牵出背后的一串大鱼来。

「好,好!」老涂拊掌笑,「我们这就去抓『豺狼』」。

消息瞒得极死,这次竟连他也不晓得底细。

也是没想到破陋狭窄的弄堂里,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这种连浆洗好的衣服都没处张晾的地方,许多人家都用着一处天空争太阳的地方。

这种地方,也能住人吗?

等那人走出来,其他人蜂拥而上扑上去时,杨襄笑不出来了。

是个清矍的中年人,很高,很瘦,两鬓夹着些斑白。

两颊凹下去,眼窝深到像挂在骨上,一身病容,眼睛却没失了神采。

这个人,任谁也猜不到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豺狼」。

可这个人,杨襄知道。

他最开始查宋瑶的时候,就摸清了这个男人的底细。

算起来,他还要叫一声父亲。

父亲――

「你父亲是什么人,你不知情?」

小楼里,杨襄拽着宋瑶的头发丢到沙发上。

沙发磕到了她的腰眼,杨襄的眼皮也跟着跳一下。

宋瑶下意识捂住肚子。

「差点断送在你们父女手里。」杨襄走到她面前蹲下,「我恨不得杀了你。」

他控制着自己在失态与近乎失控的边缘徘徊,指尖从她已微隆的小腹上掠过,并没敢落了实触。余光瞥到一抹刺目的亮闪,转而咬着牙硬生生把她手上的那枚订婚戒指薅下来。

「杨太太,你也配?」

除了杨蔷,他头遭这样真切地对一个人,连她肚里孩子的名字都想好。

连若是有日小楼这地界也不可靠了,和她一道逃去别处这种设想都生了出来。

却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做戏?

他冷笑,「这次你可是见不到你的好父亲了。也别妄想再交递什么消息。」

宋瑶看着他,本是吃痛到脸发白,冷汗濡湿了额发。

可她到最后居然吃吃笑起来。缓缓哼唱起了什么「春光」,什么「太阳」。

她的父亲,杨襄口中那个拖着病容的,进去了 76 号,那些酷刑捱不过一遍就会死的人。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为她指引了人生的方向。

他在冬夜里,在马路边捡到从保育堂偷跑出来的她。

「阿瑶,晓晓。」

「天光作亮,谓之『晓』。」

「晓晓,给你取这个小名,愿我们都可以见到新中国的太阳。」

宋瑶慢慢撑起身子,眼里淬了寒光,用杨襄认识她后所见最激昂怨忿的情绪诅咒他:

「杨襄,你们这些人。合该遗臭万年,不得好死――」

11

杨襄首次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他控制住了宋瑶,然后呢?

把她送进 76 号千刀万剐?

在夜色里,他深深吞吐出一团烟雾。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他在阳台抽了统也有几包烟,最后落了决定。

把她连夜转送走吧,去哪里都好,她想去的地方,只要让他再也看不到她。让他们再也看不到她。

――就说她自己逃掉了。

他安排好了一切:车子、人、船票。

只要她离开这里,就能活。

但是被 76 号的人截住了。

他眼见着一群黑衣人从车上下来,像往常一样。他们把宋瑶从房间里拖出去,从小楼里拖出去――

拖出去――

他喉结滚动,下一刻手就要伸出。

「行动处处长杨襄――抓匪有功。」

老涂拍拍他的肩,朗声道。

又降了声调在他耳边耳语,「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他们会怎么对她?会怎么对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这样漆寂的夜色里,一群人在他的小楼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在无边的夜色里缓缓蹲下去。蹲下去。

12

杨襄最终还是没有见到宋瑶,不知道她的死相是不是同她父亲一样悲惨。

老涂总是好心,瞒着他不肯叫他知晓,事后还给他找了几个女郎宽慰。

那些人个顶个的出挑。浓艳的也有,清纯的也有。

「不就是个女人,换了谁都一样的。」

但有次他们在舞厅碰头切酒,朗姆酒起了几瓶。老涂喝得醉醺醺,嘴上叫嚷着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又一张嘴就失了口。

「册那,从没有见过那样硬骨头的女人。」

台上的歌伶扭着腰肢唱的动人。杨襄心里一片白花花的空白死寂。

他失了两朵蔷薇,再也找不回。

13

在失去宋瑶的第二年,他见到了杨蔷。

她和她,成了一样的身份。

一把冰凉的手枪抵在他额头,没有犹豫地,扣了扳机。

「哥哥――」

「你走错路了。」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那刻得了解脱。

他见了这许多的光和热,未有进益。死后必然也上不得天堂。

他杨襄的下场,也就配个。

――遗臭万年,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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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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