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往事
诡异的错位:没有恰好遇见,只有蓄谋已久
雾都往事
我觉得,我好像是被诅咒了。
2015 年 10 月,一天下午。
我的外孙——刘家乔,从十四层高楼跌落,当场身亡。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悲伤的意外。
但随后,一连串的阴谋和死亡接踵而至时,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惩罚。
人一生很短暂,千万不要做错事。
1
25 年前,1990 年。
一个秋天的夜晚,气温很好,适合打混凝土。
活动房里,我不安地来回踱步。
突然门被猛地撞开。
「有人掉进桥桩里了!」小李子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我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跌跌撞撞赶到现场时,我大吃一惊!
掉到主柱里的工人已经被混凝土淹没,只露出一只曾经挣扎的手,在那里僵住不动。
人显然已经死了。
而工程投资方的负责人刘镇长就在现场,刚才的事情他必定全程目睹了。
想从深且狭窄的桩孔里把人拖出来是不可能的,只有拆。
「停工,马上上报。」说出这话的同时,我感到无比绝望。
完了,全完了……
忽然,刘镇长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一旁。
「继续灌!」他低声地说。
我一个激灵:「可是……」
「掉进去的人是我喊来临时帮忙的,现场只有你手下这几个人,赶紧摆平他们!他们不说,这事儿没人知道。」
「不!这……」
「你难道想大家抱着一起完蛋?
抬头看到的,是刘镇长一双血红可怖的眼睛。
我环视一下现场,几个跟着我出来打拼的兄弟看到我的眼神,都低下头,不说话。
每个人影的身后,都是一家老小啊……
他们辞职抛家跟着我,都是因为信任,公司垮了,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我魂不守舍地转身向工棚走去,双腿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身后,刘镇长低沉的下令:「继续!」
随之传来的,是混凝土倾泻而下的声音。
2
2015 年。
事情一晃过了二十多年,那件事后,我的生意一直比较顺利。我原想,终于可以安享晚年。
但命运却不这么看。
妻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患病离世,她陪我度过最艰苦的时光,从不曾有一丝怨言,而带她去周游全国的承诺,我最终也没有兑现。
临走时她却说,其实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把大女儿方苏嫁给了刘楠。
这令我无地自容。
对,是我,几乎半强迫地把方苏推给了刘楠,极力促成这段失败的婚姻。
最近,他们已经把离婚提上日程,甚至连孩子归方苏都已经谈好了。
突然之间,就传来家乔坠楼的噩耗。
更奇怪的是——当晚,警方就赶到太平间,在门口直接带走了刘楠。
惊诧之下,我顾不得眼下的悲痛,忙打电话找警方的朋友,希望他能透露一下原因和情况。
这个朋友却讳莫如深:「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民间反响极大。在这种压力下,警方必须从快从速进行调查。」
但最令我不安的,是这位朋友最后的一句话——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我们就接到通知,刘楠已经转为刑事拘留。
一家人心急如焚,但警方又不准亲属会面,我们剩下的,只有胡乱猜测。
「一定与刘楠有关,因为孩子虽小但很聪明,会本能地回避一些危险,飘窗是他平时绝对不敢爬的地方。」
方苏觉得是真相应该是——刘楠抱着孩子在飘窗上玩,不小心把孩子掉了下去。但刘楠这人一向没什么担当,这种大事更不敢承认,所以谎称孩子是自己掉下去的。
「一定是警方有什么误会吧,虎毒也不会食子啊……」小女儿方怡插嘴。
我摇头苦笑不语,这丫头还是太年轻了,很多事她不太懂。
既然上升到刑拘,说明警方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
仅过了两天,我们得到警方通知,刘楠已经全盘招供了。
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儿子!
3
刚开始,刘楠一直坚称,他当时吃了些感冒药犯困,在隔壁睡着了。
听到楼下有叫嚷声,他才惊醒,发现是家乔出事了。
他毕竟只有小学文化,刑事警察的侦察手段,应该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警方的技术人员很快发现,这个飘窗的位置和离地高度,3 岁的孩子想独自爬上去,是不可能的任务。
做了些模拟测试后确定:房间里的能垫脚的物件,孩子都搬不动。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是刘楠,把孩子放在飘窗上的。
于是他马上又改口,说抱着孩子在飘窗上玩,不小心把孩子掉了下去,但因为害怕,不敢承认。
他的这种反复,既令人反感,又加重了警方的怀疑。
因为飘窗下层的窗户是封死的,打开的窗户仍然有一定高度,孩子除非是整个上半身全部探出窗外,否则仍然不会掉下去。
你一个父亲,把孩子上半身探出窗外,是要干什么?
越住后问,他越是无法自圆其说。
在强大的法律和心理攻势面前,刘楠迅速崩溃了。
「孩子在床上摆弄玩具,是我,抓住他的双腿,从窗口丢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供述中,他杀害家乔的理由,更是令人发指:
他一旦离婚,就会一无所有,日后既没法承担抚养费,更付不起将来孩子治病的高昂费用。
这样一来,就会影响他将来的再婚,甚至整个人生。
据说连做笔录的女警,都恨恨地向他啐了口唾沫。
4
得知真相,我们所有人都像被雷击中,呆在当场。
直到此时,我们仍然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觉得一定另有隐情。
尤其是我。
孩子是那么可爱,乖巧。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我努力回忆案发前刘楠的一举一动,试图分析其中的缘故,但始终不得要领。
因为种种推测都是行不通的。
如刘楠的供述,他杀害孩子,无非是为了钱。
这个理由外人听来确实有一定道理,在我这里却站不住脚。
刘楠父母双亡,智商情商都不高。
但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应该明白一个基本的道理:这些钱到最后,大几率是我来出的。
因为他父亲临终前,把他拉到床边,并逼我发下了毒誓,一定善待他唯一的骨血。
所以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方苏为难他。
他应该懂的啊……
我想问问方苏,她在事前是否发现有异常。
但方苏除了每日以泪洗面,其余的时间大都在孩子的房间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坐着不动。
我心急如焚,怕她经受不了双重的打击,精神会出现问题。
值得欣慰的是,女儿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一天晚上,她主动坐到我身边,一双眼睛黯然望着我。
我精神为之一振,女儿终于有话要对我说了。
「爸,这几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执意让我嫁给刘楠?」
我不禁颤抖了一下。
话已到了嘴边,我终于又咽了下去。
直到此刻,我仍然觉得,有些秘密还是永远不要说,才是对大家都好。
5
刘楠长相英俊潇洒,第一次见到他,方苏和她妈妈其实是很满意的。
但这孩子只能看外表,一说话办事,就马上露出丑陋的一面。
我把他带到公司试用,目的是将来他跟方苏结婚后,把公司交给他们打理。但他只呆了一个月,我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连合同上的字都认不全。
而且脾气很臭,性格也鲁莽,一点小事就很容易与人发生冲突。
在我追问之下,他才承认,他只上了小学,中学一年级就辍学了。
我当时,觉得眼前一黑。
我的文化也不高,初中而已。
但这并不是因为学历的问题,而是这个学历背后隐藏的东西:
那么小的年纪就在社会上瞎混,身上难免会沾染很多恶习,从他的举止来看,法律与道德的教育他应该是基本无缘。
我不禁暗自叹息,老刘啊老刘,你把这么个雷托付给我,真是有点坑人。
但我又不能直说,因为我和他爸爸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他还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刘楠。
无非是想让他用往事来要挟我,怕我反悔不兑现承诺。
我真的有点怕,二十几年前那个夜晚的事情,就像一个梦魇。为此,我夹了一辈子的尾巴。
所以我还是极力按老刘弥留之际的心愿,希望方苏能够接受刘楠。
大不了自己累点多帮扶帮扶他们,以后总会好的,谁还没年轻过?我想。
但刘楠第一次见到方苏就是眉头一皱,感到不满意的,居然是他。
我顿时心里老大的不快。
我的大女儿方苏,外表长得有点像我,国字脸,厚厚的嘴唇,鼻梁也有点塌。老实说,确实不太好看。
连她自己也常开玩笑地对我说:「我要是跟妹妹一样,长得像妈妈,就好了……」
每到这时,我都不禁暗自苦笑。
「傻孩子,你一定是看错了……」
6
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孩子的相处还是很和睦的。我也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有了家乔以后,一切就都变了。
孩子降生后,我们都爱若掌上明珠,家里长辈健在的只有我和孩子的外婆,连家乔的名字也是我给取的。
但随着孩子慢慢长大,我们发现一件揪心的事情。
孩子似乎听不见声音。
医生说是先天耳道畸形,长大后可以通过手术矫正。但由于病例不算常见,所以效果尚不能保证,而且花费必定不菲。
从此,这个家就再无安宁之日。
刘楠看到孩子,总是一脸嫌弃,方苏拿他没有办法,整天愁眉苦脸。
孩子也许是先天有些不足,体弱而且多病。几乎每次发烧有恙,总是我陪着方苏出现在儿科医院。
至今我还经常回想那个场景:方苏抱着孩子满脸焦急,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满头大汗跑前跑后,而孩子的父亲却人影不见。
每次他们争吵,孩子总是瞪着漆黑的大眼睛,看着父母面红耳赤地比划着,满脸惊恐。
因为他听不到。
我其实有时挺羡慕这孩子的,因为——我也希望自己听不到,可是不行。
我唯有一次次在他们中间劝解周旋、疲于奔命。
但事情最终,却一直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先前我妻子在世时,会声色倶厉地指责刘楠,让他负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刘楠对这个丈母娘还是颇为忌惮,确实也有所收敛。
但她去世后,刘楠仿佛是脱缰的野马一般,情况愈演愈烈。
有时候他甚至几天离家不归,回到家里就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看着整日愁容不展的女儿,我心里既自责又难过,我明白,这段婚姻应该是走到头了。
但真正让他们开始协议离婚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另一件事。
7
一个月前,刘楠忽然提出,想跟我和方苏当面谈谈。当时方苏因为跟他吵架,已经回娘家住了一个星期。
「你们问我为什么经常整晚不回家,其实这阵我一直在赌球,而且欠了人家一笔债,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
刘楠偷扫了一眼我们的脸色,「我不想连累你们,自己的错误自己扛,方苏……咱们还是离婚吧!」
我和方苏面面相觑。
刘楠走后,我们就开始商量。
「对这场婚姻我早就失望透顶了,如今正好借坡下驴,我早就想离婚了。」方苏边抹眼泪边说。
我点了点头。赌徒可是惹不起的,迟早要出大事。
闹成这样,离就离吧!老刘的先天之灵也应该看得到,我尽力了,这事情不怪我,因为离婚是刘楠自己提出来的。
此刻,我还有点小感动。
这小子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但当危险到来时,居然能想到不连累我们,总算是有点良心。
也不枉我这些年对他的付出。
我暗自下了个决定,离婚手续办完后,我会出面帮他偿还掉这笔赌债,这样我就仁之义尽了,也算给他爸爸最后的交代。
至于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8
几个月后,由于没有新的证据出现,判决终于下来了。
死刑!立即执行!
刘楠没有上诉。
这些日子在看守所里,应该是有牢头对他进行了科普,他属于罪大恶极、民愤极大,必定难逃一死。
9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网络上不断发酵,相识的人也相继来问候打听,让我们心力交瘁。
伤疤一次次被揭起,如今,终于可以喘息一下,慢慢愈合了。
我带着方苏去公安局,以家属的身份,领取刘楠当初被没收的物品。
「我们都调查过了,里面没有与案情相关的内容。」文警官把袋子递了过来。「还有骨灰。」
「骨灰不要,你们扔了吧。」方苏快速往外走,只留下我和文警官呆立原地。
回到车里,方苏打开袋子一件件翻看,我却心带厌恶。
「只是例行程序,有什么好……」
忽然,我停住了嘴。
因为我看到,方苏的脸,变得惨白,眼里全是恐惧。
「这手机……我从没见过。」
我快速拿过手机仔细端详,其实看了也是白看,因为我平时没注意他用的什么手机。
但方苏与他朝夕相处,肯定不会认错。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迅速笼罩在我的心头。
当时警方是当着我们的面,带走了刘楠。
现场只有我、方苏和小女儿方怡。
众目睽睽下,他的手机哪去了?他提供了一个不相关的手机,莫非那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再回头,方苏正紧盯着我。
「爸……」
我一抖。接下来方苏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楔在我的心上:
「你记不记得,当时警察带刘楠走时,方怡过去拉了一把?」
10
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充电。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也许没设,也许是警方为了查看方便给取消了。
我们仔细查看通话记录、短信、QQ、微信,没有任何可疑的内容。
我紧贴着方苏,看她逐条翻看微信的通讯录,忽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的心顿时缩成一团,因为我看到她的手指悬停在一个头像的上方,我认得,是方怡。
方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开了。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我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时我才察觉,自己的额头上都是冷汗。
「也不对!」方苏忽然说。
「怎么了?」我刚放下的心马上又悬了起来。
「他们认识这么久了,既然加了微信,怎么可能通信记录一片空白?会不会是被删除了?」
我难过地摆摆手:「孩子,他都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怎么忽然揪住你妹妹不放呢?」
「可是……」
「她可是你妹妹!」我大吼一声,忽然觉得有点失态,于是放低声音说:「苏苏,老爸年纪大了,再折腾我这老命就要没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好吗?」
方苏看我难过的样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我一头扎在床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苏苏啊,老爸经历一世风雨,又不是傻子。我何尝不怀疑呢,只是……
11
2016 年春节将至,家里一片祥和。
只是,屋里显得沉闷,少了一些生气。
我们都知道,是少了家乔格格的欢笑声,但我们谁也不敢提,怕触碰到这无比疼痛的伤口。
方怡见我和姐姐不开心,时常找些笑话想逗乐我们。
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总算有些许安慰,如果说我辈子还有没辜负的人,那也只有她了。
方苏小时候顽皮,没少被我批评,挨我的打。
但我从来没碰过方怡一根手指头,因为我怕,把自己对她这份强行加上的亲情给搞丢了。
她再泼辣任性,我也从没责怪过她。
她成绩一般,我想让她去城建校,将来可以来公司上班,她说女孩子没有跑工地的。
我想花钱让她上卫校,她又说护士整天伺候病人,又脏又累,也不肯去。
她感兴趣的,都是些我感到奇怪的玩意儿。
今天学纹身,明天又学魔术,后天又去学插花,搞得我哭笑不得。
只要她健康快乐的活着也就好了,丫头长的这么漂亮,肯定还是能嫁个好人家的。我自欺欺人地想着。
「爸,姐,你们一起来扫福字啊,可以瓜分大礼包呢!我都集齐了!」方怡拿着手机兴高采烈的比划着。
「你们年轻人这些玩意儿我不懂,在哪里扫啊?
但,我看到方苏的脸色,忽然又有些许的变化。
12
初四那天,我忽然接到方苏的电话。
「有事吗?我等下还要跟你王叔他们去团拜呢。」
「有事,十万火急!」电话那头,传来方苏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强压着某种情绪。
我感到一阵慌张,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13
眼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我认识,这是刘楠的之前来实习时,我给他配的。
「那天晚上,方怡提起支付宝扫福字,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方怡边说边打开了电脑。「我也曾检查过他的电脑,没注意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刘楠经常网购,但在他电脑里,居然没有购物软件。只是当时我检查的都是常用的聊天软件,忽悠了这个细节。」
「购物软件?也能像微信一样的聊天?」我不懂网购,方苏这些话说得我一头雾水。
「当然可以,添加为好友可以了。家乔出事前不久他还上电脑买了东西,我是知道的,那既然没有了,肯定是被他删了。」
提到家乔,我心又是一阵难过:「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试着重新下载了一个,并安装上了。」方苏看着我,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刘楠终究是没文化,对电脑更是不懂。他以为删除了软件就没有痕迹了,但他不知道,所有了对话记录,其实都保存在系统盘的一个文件夹里,只要重新安装软件,对话记录就会恢复。这也是开发者的考虑,为日后买卖双方的纠纷保留证据。」
「你……看到了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明白了。
方苏盯着我的脸,忽然眼圈儿一红。
「爸,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我感到一阵恐慌,最近让我有心理准备的,不止一次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颤巍巍地把电脑转向自己,手指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
「内容很多,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前,我挑重点的给你看吧。」方苏摆弄了几下。
我顺着她手指望去,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14
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是刘楠跟一个叫「任性**小猫」的人的对话。
刘:「你到底怎样才肯嫁给我?我已经提出离婚了,事到临头,怎么又反悔了?你这不是害我吗?」
任:「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可能的,你可以断了所有人的来往,但孩子不行,我以后没法面对自己姐姐的孩子。」
刘:「孩子毕竟存在,我能有什么办法。」
任:「所以我说不可能,除非家乔根本不存在。」
刘:「我再问一次,如果家乔不存在,你就一定会嫁给我,对吗?」
任:「对。」
……
我像一滩泥般,瘫软在沙发上。
「爸,你知道这个任性**小猫是谁吗?」
我痛苦地点点头。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还有很多,内容大概就是,刘楠不想要我和孩子,又舍不得我们的家产,他认为你年轻时操劳过度身体很差,应该活不了多久,而我就更好处理了,于是
方苏继续说着,而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方苏赶紧过来揉我的胸口,好一阵我才缓过神来,只觉得浑身发软。
「事到如今,我觉得交给警方处理比较好,但毕竟是我的妹妹,我需要问您的意思。」
「事情已经过去了,苏苏,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不敢对视她的眼睛,低着头轻声说。
「这怎么行?家乔可是您亲外孙啊,您怎么……」方苏看着我难受的样子,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从小到大,您一直偏向她,有时我们姐妹争吵,你们也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我,到底为了什么?难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女儿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事到如今,看来我不得不说了……
「苏苏,一切都是因为 20 多年前……唉,孽债啊……」
15
「人死了,家属来要人怎么办?就算是赔钱能了事,那也不是小数目,赔完了预算仍然要超支啊!
我在工棚里接连向刘镇长提出问题。
因为这种处理方式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条人命没了,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他是个光杆子人,没亲属。今天他来这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刘镇长阴侧侧地笑。
我的腋下瞬间流出了冷汗,我全明白了,自从签下合同,就上了刘镇长的贼船。
因为一瞬间,我想起民间流传的一种恐怖的活体祭祀方式——打生桩。
刘镇长本名刘保利,是我高中时的同窗。
他一幅刀条脸,三角脸里满是狡狯。我至今也不明白他这幅不老实的面相,是怎么通过面试当上公务员的。
他到奉节某镇上任镇长后,发现当地农民大批种植脐橙,年年丰收却卖不出去,只能眼巴巴看着果子烂在树上。
原因就是横在中间的一条河,虽然不宽,但隔断了乡村和城镇的运输和往来。
刘保利敏锐地觉察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打破交通的瓶颈,不但可以带领村民致富,他也有了过人的政绩,这会成为他日后仕途上的资本。
于是他四处张罗,筹集贷款三十多万元,决心打造这座架通所有人光明未来的通道。
刘保利对我坦白过,他曾经想独自包揽这个工程,名利双收。
但不知何故,桥桩打下后一撤支撑就倒了。
资金有限,他不敢再继续。三十几万在现在不算什么,在 1990 年的农村,可是一笔巨款,钱花了桥建不起来,他的仕途也就岌岌可危了。
正在这时,他在同学会上遇到了我。
我当时正三角债缠身,公司马上要支撑不下去了。
跟我一同出来创业的几个兄弟有些是从国有建筑公司辞职出来的,公司垮了,他们也会跟着失业,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们。
闻听刘保利的项目资金充足,而且有现款可拿,我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当场便痛快地应承下来。
「可是……我没有资质啊。」刚一兴奋,我马上变得有点沮丧。
「我都办好了,全套的。你只负责施工就行了。」刘保利又露出那狡黠的笑容。
但我第一次施工,情况与他描述的如出一辙。灌主桩结束后一撤支撑,桩就垮了。
我和刘保利都有未日将至的感觉。
「只能再进行最后一次,再失败,就彻底完了。
他想了好久,忽然一咬牙:「好,那就后天,再灌一次!」
第三天晚上要打混凝土时,刘保利带来一个男人,说是来帮手的。
我看来人有点傻傻的,似乎并不懂工地上的事情。但为了节省资金,先期施工的都是跟我创业的几个兄弟,人手上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多一个人也好,我点点头,给他指了一个位置。
后面掉到桥桩里的,就正是这个人。
事后我问了我几个兄弟,他们都说当时刘镇长离他最近,灯光都聚在桩孔上,大家没注意这人怎么掉进去的。
我心里暗想,也许是有人看到了,可是不想说,也不敢说。
但此刻我心里已是雪亮。
16
此后工程竟出奇地顺利,很快便如期竣工了。
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刘保利从此春风得意,仕途顺利的同时,他没有忘记关照我。
直接间接地,他帮我揽到不少工程,从此我们两个人都顺风顺水。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堵我的嘴。
但后来,他却因为一件事,跟我闹翻了。
那座桥建好后,我打听过村民,这个被打生桩的人叫余柱,虽然父母双亡,但并不是光杆子人。
他有个女儿,刚会走路!
女孩的妈妈生下孩子不久就跟人跑了。邻居有一家好心人看孩子实在可怜,平时就让余柱干活时把孩子送到家里,帮着带。
刘保利应该是不知道。否则以他办事的风格,他不会找余柱来。
但我知道啊!他的父亲死在我的工地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里有愧啊!
于是我瞒着刘保利,领养了这个女孩。
当时方苏刚 3 岁,我和她的母亲约定,永远也不对她们说这件事。
我给她取名叫方怡,希望她一辈子开心快乐。对,她们就是天生的亲姐妹。
只是有一点,这孩子长得特别漂亮,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而我跟我的妻子都是普通相貌。
她跟方苏站在一起时,外貌差别真是很大。我们最怕孩子长大了,会在长相上有所置疑。
所以方苏说妹妹像妈妈,我总是哑然失笑,不敢多谈。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看出端倪的,居然是刘保利。
17
刘保利毕竟当过那里的父母官,他容易就打听到了方怡的身世。
他对我大发雷霆,说我这种行为,无疑是在身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把我炸得粉身碎骨,连他也不能幸免。
我却执意完成这场良心的救赎,为此不惜跟他撕破脸。
「你迟早会后悔的。」临走时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从此他再也没有帮我揽过业务,我也怕他打方怡的主意,我们两家就此断了往来。
18
一晃十多年过去,直到 2010 年。
春天的一个下午,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忽然来公司找我,没错,就是刘楠。
他说父亲病重,可能时日不多了,临走时想见见我。
我满头大汗赶到医院,见到刘保利正虚弱地躺在那里,看起来确实病得极重。
一见面,我们都流下眼泪,十多年没有见面,只觉得恍若隔世。
原来,他跟我分手后,选择了跟另一家公司合作,他暗中占有股份。
但是前两年工地又出了事,一个工人意外身亡后,他们隐瞒不上报,把工人埋在了混凝土里。
可是此时国家已经颁布了 493 号令,这件事很快被人举报了。
连罚款带赔偿,刘保利赔光了这些年赚到的所有的钱,虽然侥幸没负刑事责任,但官职也被一撸到底了。
我的心一沉,意外?恐怕刘保利又是故伎重施!
但我没表露出来,人都快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刘保利的手颤抖着,指向刘楠。「他从小被我惯坏了,啥也不是,我一死,他就完了。」
「别这么说,老刘。这孩子一表人材的。」我看着刘楠,安慰刘保利。
刘保利摆摆手:「一言难尽啊……老方,你既然能收养那个女孩,那就再做一次好事,帮我照顾一下刘楠吧……」
我脸色一沉现出不悦。方怡的事情我是一定要保密的,你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
「没关系,他……都知道……」刘保利又摆了摆手。
我顿时非常恼怒,本想发作,但看他憔悴的样子,还是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唉,我又想起他对我,毕竟还是有提携之恩的,
「老方,我有个最后的请求,答应我,一定帮我办了,好吗?」
「你让刘楠,跟你的大女儿结婚吧,这样我死也安心了……」
「这……还是从长计议吧!你先安心养病,病好了咱们再说,好不好?」我并不了解刘楠,但我心里是不乐意的。
「好不了了,我前些天发病,一时糊涂,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了刘楠……」
「你……」
「我也后悔啊……不该说的,我思前想后,让他成了你的女婿,就可以继续保守往这个秘密了……」
刘保利的半睁的三角眼,露出一丝精光。
我心中一凛,刘保利,我操你奶奶的,临死也不忘设计我?你真是个王八蛋!
19
方苏呆若木鸡,重重跌靠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样一来……我就全明白了。」
我们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爸,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方苏站起身来,我一下拉住了她:「苏苏,你能原谅爸爸吗?」
「我只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但也不知道哪个环节没搞对,居然全都错位了。」
她看了我好久,「有些事……我不懂,但我觉得您如果不这么懦弱,事情不会发展成这样的。」
「你打算,怎么对小怡?」
又是沉默了好久,方苏忽然叹了口气。
「您把她喊来,我们再谈一次吧。」
20
电脑推到面前时,方怡的脸瞬间就变得毫无血色。
「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用发抖的手指着她,她也跟着抖了起来。
「你姐要报警,我勉强劝住了,我希望你能解释明白。」
方怡看看我,又看看阴着脸坐在一旁的方苏,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姐!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承认了?
我心里顾时无比难过,甚至几秒钟之前,我还希望她能说出,这个人不是她。
「姐姐生了家乔后,孩子有病,刘楠一直很不痛快。有一天,他找到了我,跟我说了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我心里一紧,「什么事情?」
「就是爸爸你,做工程时为了顺利,把我的亲生父亲推到桩柱里,打了生桩
我全明白了,这该死的刘保利。
明明是他预谋并亲手实施的,但他说给儿子时,凶手竟变了我!
「刘楠说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上我了,他想离开这个家,但舍不得我……」
『他是舍不得我的钱!』我抬手就给了方怡一个耳光,她愣了,我也愣了。
从她来到这个家,我是第一次打她。
「爸,你原谅我……我当时不懂事,想到居然向杀父仇人叫了这么久的爸爸,就想报复你,于是我就跟刘楠在一起了……」
「你现在想明白了?」
方怡点了点头。
「您如果真杀了我的父亲,怎么可能二十多年来一直对我这么好?」方怡抹抹眼泪,「但这个时候,刘楠已经撒谎有人追债,跟姐姐谈妥了离婚,我本来答应嫁给她就是一时的气话,这时候就很后悔……」
「那为什么要扯上家乔?还说有家乔在就不可能结婚?」方苏忽然在一旁,冷冷地问。
方怡又是一抖。
「我想的是,我这个借口他无论如何也破解不了,以后就没法再纠缠我了,谁知道他竟然……姐,这种人我怎么会嫁?我怎么敢嫁啊!姐……」
「刘楠的手机呢?」
「是我那天晚上拉着他时,他一起身从外套后面,把手机放进了我的提包里。」
「现在手机在哪里?拿给我看!」
「我扔河里了,里面的内容也全删了……姐,爸,你们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饶了我吧……」
21
有些事,一但初露端倪,就像决堤的坝口一样,再也止不住了。
这两年很多的疑惑都像拨云见雾般,逐渐明朗起来。
去年方苏回家探望我,走到楼下差点被花盆压死,幸亏她感到有沙土飘在头上及时躲开了,只差半秒。
她发现那花盆是我家的,但我却很肯定,绝不会这种危险的东西放在窗沿上。
当时没有头绪,只好不了了之了。
还有,去年有一天我吃了晚饭,突然腹中绞痛剧烈眩晕,幸亏我及时拨打了 120,医院也近,才捡回一命。
医生说晚来半个小时,估计就回天乏术了。
也是我命不该绝,我去的这家医院是整个西南地区唯一拥有毒物检测试验室的三甲医院,所以才及时拿出了救治方案。
因为我中了蓖麻毒。听闻后我当时就是一怔。因为我家里确实有这个东西。
我养的花生了些虫,长白斑。我在农村搞了些蓖麻籽泡水喷花,效果特别好。
只是这东西怎么会跑到我的饮食里,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回想起来,当天方怡跟我一起吃的饭,她却没事儿,毒应该是下到了我的白酒里。
还有……
我痛苦地摇摇头,只觉得肝肠寸断。
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你过来,跟家乔道个歉吧。」方苏忽然站起身来,像房里走去。
22
夜很黑。
方苏打开窗户,指着下面:「家乔就是在这里,被刘楠扔下去的。这,你是知道的。」
方怡的身子向后缩了缩,又点了点头。
「你过来,向孩子的在天之灵道个歉吧,希望他能原谅你。」
方怡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扒着窗户往下看,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说时迟,那是快,方苏突然抱起她的双腿,猛地往窗外塞!
一向文弱的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方怡毕竟不是孩子,她惊呼一声,本能地抓住窗沿,身子虽然出去了,但她的手居然抓住了塑钢窗的凹槽,整个身子悬空吊在外面!
我惊呼一声,奔过去想拉,但方苏推了我一下,我一侧头,正对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露出一道阴冷的凶光,在月色下,我顿时毛骨悚然,不敢再动。
「爸……救我……」方怡见我站住不动,又对方苏喊:「姐,你这是杀人,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明明是你看到电脑里的内容,觉得没脸再活在世上,趁我和爸爸不注意跳楼自杀的。」方苏此刻竟出奇地冷静,她回头看着我,「对吗,爸爸?」
方怡惊恐无比地望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心念一动。
这个孩子,无论是死是活,从此刻起,我都永远地失去了,包括我二十多年的心血,也都注定付诸东流。
我又回头看看方苏,她才是我的亲女儿啊,我应该考虑的,是她,将来能不能面对人生,勇敢地活下去。
我紧抿着嘴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方怡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涣散,看不清她望向谁,只听到,她喃喃地说:「对不起……我背叛了你……」
然后她手一松,身子向黑暗里坠去!
隔了几秒,楼下传来沉闷的声响。
我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双眼失神地望着方苏。
「你没有背叛我,」方苏瞟了一眼楼下,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背叛了你自己。」
(本故事由真实故事改编,内容包含虚拟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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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8-13 23: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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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过去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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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错位:没有恰好遇见,只有蓄谋已久
Jason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