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艳、齐王:无盐娘娘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1
「王上又纳新妃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距离城都临淄千里之外的边疆营地悠闲地嗑着瓜子。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站在我身旁打小报告的田赵又用脚使劲踢了踢我,这下,我手里最后一点瓜子被颤飞了。
我拍了拍掌心粘住的少许瓜子皮,讪讪地接住了田赵投来的怨恨的眼神。
「这次是哪家的小姐呀?」我提不起精神来应付田赵,只是敷衍他。
昨夜夜深,偷袭敌军,折腾到今日中午才算大获全胜,趁着士兵们收拾残局,我才得了空在这帐篷里休息一会,谁承想这厮居然找到这里了。
「这我倒是不清楚。」嘿,这厮情报都没整明白,就在这里打小报告,我赏了他一记白眼。
「纳就纳呗,有什么新鲜的,上个月丞相家的闺女,上上个月工部尚书家的妹妹,这个月也该到时候纳新妃了。」我掰着指头给田赵数着这几个月宫里新晋升的娘娘们。
「再说了,你这情报晚了啊,这消息我昨天就从你手底下那帮小兵嘴里听说了。」
「嘿,哪个狗崽子说的,还学会抢我饭碗了。」田赵提着一把破锤子坐在了我身边,身下的椅子发出「嘎吱」的响声,我听着心直发慌,替那把椅子暗暗祈祷。
「这次不一样,王上直接把西宫赏给了她住,而且听说连着好几日宿在她宫里,都不上早朝了。」
呦吼,这倒挺出乎我意料的,我们这位王上现在居然都敢为了女人不上早朝了,他不怕朝堂那帮老臣的口水淹死他?还真是出息了。
想着我没忍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换成田赵赏我白眼了。
「你是不是打仗打傻了,现在还能笑出来。」田赵一副看我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
「嘿,怎么跟我说话呢,反了你了。」我,堂堂大齐国的将军,被我的副将鄙视了,还有天理不,说什么我也得摆出一副老大的样子压压他。
只可惜,田赵可不把我这话当回事,「将军,咱回城都吧。」
我挑了挑眉,想都不想就回了他,「不回,没有皇命,断然不回。」
「将军~」见我拒绝,田赵换了一种态度,只是这句将军叫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闭嘴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女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再说了,我大齐战士都在这边疆死守,我作为一个将军,现在跑回城都,岂不是乱了军心。」
说完,我端起来桌上的茶水打算往嘴里送,岂料被田赵半路劫了去,径直就摔在了地上,茶杯伴着茶汤碎了一地。
田赵这么一摔,我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拍了拍胸脯压惊,奈何盔甲太厚,丝毫用处也抵不上,我瞅了瞅地下稀碎的茶杯,只好端起来桌上的茶壶一饮而下。
「靠,吓死老子了,什么时候学了娘们那招,好好说不行,就开始摔打,边疆战士,你能不能有点阳刚之气。」
喝水喝得猛了,话又说得急,刚说完我就被自己的口水卡住了喉咙,一旁的田赵迈步过来帮着我拍着后胸脯,边拍边毫不客气地说:
「你是不是在边疆待久了脑子傻掉了,你不只是大齐的将军,还是大齐王后呀。」
「现在边疆稳定,后宫妃嫔日益增多,娘娘你得回去呀!」田赵苦口婆心地劝我。
我被他磨得没了脾气,蔫蔫问了句:「回去作甚?一哭二闹三上吊,阻止王上立妃?」
「宫斗!」田赵一本正经地讲出这话,彻底把我气笑了,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好好调教一下我的副将了,这厮分明拿了后宫嫔妃的剧本。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精壮黝黑,长相极丑,骨骼惊奇,擅长武力,征战沙场的一位女子。
除了是这大齐唯一的女将军,还有一层马甲,就是当今王上田辟疆明媒正娶的王后,钟无艳!
2
「你真是最不像王后的王后。」
这话是从田辟疆嘴里说出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他的大殿之内,双手捧着酱猪蹄津津有味地啃着,跟我说这话的正是大齐的王上,齐宣王。
他从腰间拿出锦帕,满脸嫌弃地接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手上的油。
这是我从边疆回宫的头一日,我不想回来,可是除了田赵每天苦口婆心的规劝以外,我还接到了我夫君的一道金令。
当时来传令的宫人说的是,王上即将册立新妃,王后速回王宫主持大典!
故,我不得不回!
这种被人戴了绿帽子,还得亲手把自己夫君送到别的女人怀里的事情,我不是第一次做了,因为我的夫君,隔三岔五地就会给我这种惊喜。
齐宣王,我的夫君,在我嫁给他的这几年里,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夜夜笙歌,周围的红肥绿瘦从未少过。
因夜里醉了酒临幸了哪位小宫女,导致第二天要封妃封嫔的事,多得我连手带脚都数不过来。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辛辛苦苦带兵到边疆作战,他还能抽了空召我回来,原因就只是为了替他立妃。
「把药喝了,这是我宫里嬷嬷让我给你的滋补汤药,再晚就凉了。」边说我边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田辟疆收回了手里的帕子,穿着厚重的龙袍径直坐在了椅子上,抬眼看了一眼我,「你就不能说是你熬的,骗骗我也好啊。」话落,他端起我放在一边的汤药,一口饮下。
「我熬?你倒不怕我下毒害你。」我打趣他。
「只要是你下的毒,我含泪也得喝完。」他放下碗,冲我暧昧地笑笑,他油嘴滑舌的样子我看多了,实在懒得搭理。只装作视若不见,开始端起了一副正经国母的架子。
「东西呢?」他伸出手来,跟我讨要东西,他想要什么我了然于心,于是撩起厚重的锦缎华服,在腰间够了半晌终于捞出来了那沓折子,拍在了他的掌心。
待了这么久,又端汤又送药的还加陪聊,我就是为了这个汇报军情的时刻。
可惜,因为动作太过不雅,我又被嫌弃了,田辟疆看着我这一连串的举动,眼里尽是鄙夷,接过了折子,看都不看就扔到了一旁,我站在旁边汗颜。
过了一会,他收起了那副不屑的小表情,坐直了身子,正儿八经地看着我说:
「封妃的事情你多上上心,找个吉日,把事情办妥。」
「好。」我内心毫无波澜地附和。
霎时,气氛突然变得冷了下来,田辟疆不讲话,我也懒得找话题再继续下去,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我们两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无艳,你可有不满?」
「未有不满。」我后退两步,作揖鞠躬,余光瞟向了田辟疆,他闻言眼里没有一点点波动,我自嘲地轻笑一声,又低下了头。
「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田辟疆整个人已经凑到了我的身边,他的气息吐在我的头顶,温热得有点发烫,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同以往地加快。
田辟疆生得好看,天生一副帝王相,哪怕已经四十有余,仍旧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剑眉星目,英姿焕发。
如今这副深情模样,明明是他要立妃,话问出来倒让我觉得好像是我背着他养着面首一般让他委屈。
我有点不解他这副德行,只觉得他又在演,明明不爱我,还对着我这么一副丑陋无比的脸,演着深情的帝后戏码,我都替他作呕。
「王上觅得佳人,臣,替王上开心。」说完,我又退了两步,从他身下移开,他离我这般近,近得我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遗留着夏迎春的味道。
夏迎春,田辟疆要新立的贵妃。
就在刚刚,大殿内镶了金的书台边,我啃猪蹄子的地,两人拥着选着过几日立妃要穿的布匹绸缎。
那传闻中的女子,面色姣好,皓齿红唇,青丝黑发散落在肩上,身上披着田辟疆的降龙锦袍,一双眸里清光闪闪,柔情蜜意。
站远了看,两人还真有一种民间常人家新婚夫妻的样子,恩恩爱爱的。当下我就明白了,田辟疆为何能为了这个女子不理朝政,温软如玉在怀,我是他我也一样。
而我,当时正在殿门口,端着汤药没有一点眼力见儿地打断了两张卿卿我我即将碰到一起的温软小嘴。
田辟疆打发夏迎春出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就是他现在身上的香味,温柔似水,清香扑鼻的女人香。
大概是我混在男人堆里久了,所以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倒觉得不如汗味来得好闻。
「寡人当真是娶了一位好王后。」田辟疆看着我笑得奇怪,明明是冲我笑,我却感到他眼里的尽是阴冷。
这话,听得可不像夸我。
3
最近宫里最流行的一句话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我头回听到这话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指着田赵竖起了大拇指,感叹这深宫竟还有这般才华横溢之人,能把我们后宫三角恋形容得如此贴切。
特别是每次田辟疆把我召到金殿之上商讨国事之时,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我跟田辟疆相遇那年,我还是无盐县三十几未嫁的钟离春,他还是路经无盐县的商家贩子蒋辟田。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正挂在我家田里的大槐树上死盯着我设的捕兽夹。忽然听到树下一声尖叫,吓跑了即将掉进我圈套里的野兔子。
我气急,狠狠拍了一把槐树,槐花落下。
我一抬起头来,就见到了一位俏郎君,只不过,滑稽的是他被我的捕兽夹夹住了脚。我趴在树上离得很远,却还是瞧见了他脸上疼出来的汗珠一颗颗顺着他白嫩的脸颊滑下。
田辟疆长得好看,我觉得他就是我从我们村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神话志异里走出来的,话本里都是照着他的模样写的。
槐花散落,我趴在树上看得失了神,最后被赶来的人熙熙攘攘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他被一帮精壮的大老爷们围着,他也发现了树上的我。
「这位小兄弟,你也被困住了吗?」他穿过人群,望向了我的方向,仰着头一脸疑惑。
小兄弟?我想起自己竖起的发髻,默认。不过三十几岁的还是小兄弟,我一时语塞,只觉着这位小嘴真甜。
现在的情况,敌众我寡,我肯定不能说捕兽夹是我放的,树是我上的,好戏我看了,于是我`着脸点点头。
「你跳下来吧,我一定接住你。」田辟疆已经解开了捕兽夹,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站定在树下,伸出了双手,试图接着我。
我微怔片刻,摇摇头笑了笑,完全无视他伸出来的胳膊,麻利地跳下树干,用轻功稳稳落在了他面前。
「你会功夫?」田辟疆一脸惊讶,他身边的人也一脸警惕。
还是暴露了,我尴尬地笑了笑。
「你是当地人?」我点头。
「可惜了是个哑巴。」田辟疆见我一直不说话,摆头叹息。
去你的吧,你才哑巴。
这么一场闹剧,我算跟田辟疆不打不相识,再往后,他知道我是女子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以后。
他说他是路过无盐县的商贾贩子,来此地就是为了寻求商机,我信了,如同他当时信我是困在树上那般。
我带着他安顿在我们县上的客栈里,时不时带他出去看看美景、吃吃美食。
而他,从那时就不正经,日日嘴里嚷着要带我去声色场所大饱眼福,终于在他成功诓骗我去了曜香阁时,他发现了我并非男子。
曜香阁姑娘们抢扒下我衣服时,大家都叫了。
姑娘们没想到这么一个丑陋至极,虎背熊腰的男子竟是女人。
田辟疆没想到日日跟他厮混在一起,他称为兄弟的人现在居然有女子的特征。
我也叫了,他娘的,我居然被一帮子女人占了便宜,我这三十多年的清白呀。
次日,田辟疆酒醒,上门赔罪,刚好赶上媒人上我家替我做媒,被我请了出去的场景,他站在门口一脸不知所措,我知道,这货在装,他指不定心里偷笑成什么样了。
田辟疆问我,为何这个年纪还不嫁人。
我心里骂了他千万次,开口说:「我可是我们县出了名的丑女,你见我第一面都当我是个爷们,谁能看上我,瞎子还嫌我嗓音粗呢。」
田辟疆大概是想起了我们初见那天的种种,他耸了耸肩,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拍了拍他的肩,不以为意地大笑,豪迈地开口跟他说:「谁叫我生得这般丑陋,世间男子多的都是喜欢漂亮的,我也喜欢,看到好看的我的魂也是会被勾走的。」
说完,我怕他不信,于是摆出了一副小流氓的样子,勾住了他的下巴,贱兮兮地说:「比如你这样的,小爷就喜欢。」
田辟疆转而抓住了我的手,笑吟吟地开口:「当真?」
我从他手里抽出来,嘴角一扯,讥笑:「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
「当真我就娶你,离春。」他认真的模样我看得发慌,却还是压住了心里的涟漪,大笑:「骗你的,我不嫁人是因为我钟离春要嫁只会嫁给当今王侯,寻常男子我看不上。」
话说完,我都感觉烫嘴,这牛,约莫是吹得有点大了。
「为何?」
当时我回答田辟疆的原话是什么来着,哦,对了。
「因为我惦记王侯手里那点兵权。」
这话不假,当时的我是真的想当将军,为国效力,从小我娘就说人长得丑不要紧,一定要有一技之长,我的一技之长就是熟读兵法,擅长武力。
女人当不了将军,所以我老想着,嫁给王侯,总会有法子完成自己的抱负。
过了没几天,田辟疆就离开了无盐县,带着他的商队浩浩荡荡,只是他没有同我再见过一面,只是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只说有缘定会再见。
我开始不信,后来在获召上了城都临淄大殿上时,我远远望见了金殿之上众星捧月的蒋辟田,我才知道他就是这大齐的君王田辟疆。
他不是商贾,我是想到的,他身上那一堆毛病可不像白手起家的商贾之人,我大概猜到了他是皇亲国戚,但着实没有想到那个被捕兽夹夹疼了的竟是当今王上。
好一个蒋辟田,掉了个前后,就将我蒙到了鼓里。
田辟疆把我留在了王宫,他说他要娶我,他不爱我,所以我不同意,他说兵符给我,我想了想说好,用了我的后半生,换了我将军的位置。
三天之后,我嫁给了田辟疆,成了这大齐尊贵的王后,开天辟地最丑的那个。
头上的一团金饰沉甸甸的,我面前垂着红绸,被宫里老嬷嬷牵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了,磕磕绊绊地走进去,引来一阵哄笑声。
磕头的时候,我金冠微斜,我没忍住自己上手,扶正了金冠,借着抬起来的那一瞬间,看见了田辟疆。
他含笑看着我,绣了龙的锦服妥帖地披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肤色如玉,仿佛玉树临风,果然是一国之君,妖孽美人。
红花缠在我腰间也缠在田辟疆腰间,仿佛真正永不分离了一般。
其实我知道,都是假的,他娶我不过是为了稳住他的天下。
就像我入宫那日在大殿之外听到他跟群臣所说,民间所传当今王上贪好美色,不重朝事的流言愈发严重,当下只有娶了钟离春,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原来,当日他微服民间,也不过就是为了寻得一个丑陋至极的女子,那个人恰好是我。
靠着丑,换来了王后之位的,怕也就我这一位了。
洞房当夜,我换下了华服,换上了厚重的银白色盔甲,执了一把利剑,翻出了田辟疆早先给我的兵符,趁着半夜三更,跳上了王宫的城墙。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知他不情愿,我还让他陪我洞房花烛,一夜春宵,属实不算兄弟。
咱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站在墙头,听到有人喊我,转身一看,发现是穿着红衣的田辟疆正在城墙之下望着。
还是被发现了。
「春儿,你下来。」他好声好气地同我讲着,向我伸出了手,想要接住我,好似我们初见那天一般。
我摇头,不吭气。
他有些生气了,因喝了酒,脸通红,手缩了回去,端了架子同我说:「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别忘了,你现在是王后。」
「我现在不只是王后,还是你的臣,这个国家的将军。」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一跃而下,朝着军营的方向赶去。
狗屁的王后,我本来也不想当,倒不如混在军营来得痛快。
4
田辟疆半月有余不上朝,夜夜宿在夏迎春宫里的小报告被宫外的几个重臣打到了我这里,他们站做一排,一口一个王后要及时谏言,劝王上远离声色,体会民间疾苦。
我坐在大殿上,安抚各位老头。
内心把田辟疆祖上三代都问候了一遍,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东西。
封妃短短时日,他就建渐台、沉迷女色声乐、不理朝政,日日荒废在夏迎春那里。
以前他也荒唐,不过是最多搞搞滥竽充数这种无脑的事情,现如今就连南郭这种谄媚之人他也重用,倒是寒了一众臣子的心。
那夏迎春到底有什么魔力,把我们这位见到的美人如同浩瀚星辰一般多的王上迷得这般不知体统,不顾大局。
我倒是真的得去看看了,就算是不为了田辟疆百年之后的名声,也得为了避免被这帮子朝臣烦死。
西宫的宫人见我来了,都急急地往殿里跑,我知道他们是要去通信,他们不敢拦我,只因我是大齐的将军,这天下一大半都是我这些年打下来的,所以他们敬我,也怕我。
西宫殿里,田辟疆抱着他的美人正在喝着小酒,摸着小手,见我进来了,他更变本加厉,覆上了夏迎春白皙的脖颈啄了一下,殿里空旷,这下倒是回荡着嘬的一声。
他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着实刺激我,我给他在外受着群臣围攻,他在这里醉在温柔乡。
他见我来,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我提起裙摆,一步步踩着地下散落的酒杯、衣裳踏了过去。
他躺在夏迎春怀里,手里还拿着酒杯,我扫了一圈,殿里弹曲儿的宫人立马惊得跪了下去,一口一个王后万安,我摆摆头,叫他们退了下去。
「夏贵妃也先出去候着,本宫跟王上有些事要商议。」夏迎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眼含春光地看着怀里的田辟疆,等着他说话。
我努力保持王后的礼仪,尽量让自己不要翻白眼,她美她说了算。
田辟疆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活像一个美艳男鬼,披头散发,衣衫半裸,他搂住身边的女子,开口:「不必出去。」
我闻言,又吭哧吭哧从腰里掏出来了折子,一把丢到了他面前,努努嘴。
田辟疆捡起来折子越看脸色越差,不看我也知道,折子里肯定都是些提议他远离美色,重视朝政的谏言,说不定还骂咱们这位倾国倾城的夏贵妃妖精了,要不他不能这么生气。
他看完所有折子以后,一把把折子全丢到了地下,折子飞出去老远,我默默叹了口气,跟折子置什么气,左右不过一死物。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些破折子?」田辟疆喘着粗气,此起彼伏,夏迎春覆上他的胸膛为他顺着气。
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作为王后,我有责任劝谏您。」
我虽低着头,但仍能感觉到田辟疆颤动的身子,只是我不明白,他现在究竟在气什么,是我的谏言,还是群臣的谏言,又或者是气我扰了他跟夏迎春的春宵一刻。
田辟疆从夏迎春的怀里挣脱,站到了我身旁,他手臂一颤,默不作声地将我的头抬了起来,将他的头支在我的肩上,消瘦的下巴硌得我有点疼。
我把这种时刻,称之为温存,田辟疆总是会在没人的时候对我做点这种奇怪的举动,只是夏迎春还在,他就失态,还是头一次。
我伏在他耳边,轻声而又固执地说:「王上,明日上朝吧。」
他沉默了一会,身体一颤,移开了我肩上的头,慵懒地笑了笑开口:「好,寡人听你的。」
5
田赵死了,死在西宫里。
田辟疆没有给我任何解释,只是叫人围了我的东宫,屹立大殿之上,撤了我的凤印,给了他怀里的倾国倾城。
随后,一纸诏令下,纸上写的是田赵趁着宫门未关,借跟王后汇报军情之便,进了西宫企图毁了夏贵妃的清白,被当场抓获射杀。
我赶到西宫的时候,田赵就剩最后一口气,我趴在地下把他抱在怀里,他胸腔涌起来一口血,试图压下去,却失败了,血浸湿了我的白衣,越晕越大,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最后一句话是跟我说:「田群就靠你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眼里的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任我怎么擦,也擦不尽。
我磕磕巴巴地回他:「好。」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他没有声音,身边的宫人看不下去了,轻轻推了推我,不忍地开口:「娘娘,田将军没了。」
我握紧了拳头,擦干了脸上的泪,吩咐了宫人抬走田赵,此时的西宫娘娘――夏迎春正坐在宫苑内的亭子里品茶吃点心,旁边放着的是我刚刚被田辟疆收回去的凤印。
田赵会觊觎夏迎春的美貌,故而侵犯她,这是我断然不会信的。
田赵就是一介莽夫,只有一身武力,脑子都没有长,他能事先设计,借着见我的由头侵犯夏迎春这种得动脑子的计谋?给他几个月他都想不出这种计谋。
更何况,在他眼里那位还是我的情敌。
我拖着病得发软的身子找到了田辟疆的金殿。
他闭门不见,只吩咐了心腹给我传了一句话:「田赵拥兵自重,目无王上,只能一死。王后再闹下去,失去的不只凤印,兵符怕是也得交回了。」
拥兵自重,呵呵,我瘫坐在地上,只笑不语。
田赵只是副将,何来拥兵自重,这话分明指的是我。
为了他的私欲,他无知的想法,不惜设计杀害田赵,以此削弱我的势力,给我警醒。
当初他要娶我,兵符为聘;如今他杀我兄弟,兵符相挟。
成也兵符,败也兵符,实属可笑。
我给田赵立了碑,一块简单的木碑,就放在我宫里,一日三顿香,一次不落。宫里的老嬷嬷劝不住我,只能在我上香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叹气摇头。
宫里天天飘着的就是浓烈的檀香味,上好的那种,特贵。
田赵喜欢贵的。
在军营打仗那会,每天生死不定,好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都跟我感叹要是有哪天他死了一定要烧顶好的香,战场上死的光宗耀祖,得体体面面地见地下的老小。
我想,田赵现在一定很后悔当时在军营劝我回宫吧。
要是一直在边疆,他还是边疆战士最信任的副将,是跟我摔杯子瞪眼的好兄弟,不像现在,只能被冠上腌H的罪名埋在临淄城内长眠。
6
谷雨时节,大雨倾盆,我带了几个随身陪侍去了园子里赏景,夏迎春迎着我走了过来,身旁的宫人为她支着伞。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不似往常她见了我甘愿做小的可怜模样,这次她抬着下巴,以胜利者的姿势与我擦肩而过,我听到了她轻蔑的笑。
以前我还真没有发现,这美人有两副面孔。
如今,这后宫她一人独得圣宠,位同副后,对我这般样子我也不意外。
我看准了脚下的石头,一脚上去,瘫坐在了地上,衣服霎时沾了泥泞湿了一片,周围的宫人被我突来的摔倒吓得不轻,都手忙脚乱地过来扶我。
我推开了他们,指着夏迎春那张娇媚的脸冷冷地说:「你来扶我。」
夏迎春一脸不可置信,眉毛皱在了一起,满脸不愿,我冷哼一声:「怎么,本宫还用不动夏贵妃了。」
她虽然不愿意,却还是硬着头皮朝我伸出了手,我趁了机会,一把把她拽进了这摊泥泞,自己拍拍手站了起来,此时换成了我一副高傲的样子。
「废物,本宫都泡发了。」我冷眼甩了过去,刚刚那帮扶我的宫人,现在倒是都不动了,果然都是明眼人。
「你不怕我告诉王上,治你的罪。」夏迎春跌跌撞撞地往起爬。
美人就是美人,这副狼狈样子了,还是依旧让人想要怜惜,不过,我不吃这套。我又添了一脚,夏迎春刚要站起来的身子又跌坐在地下。
「你以为我会怕吗。」治罪,疆土未定,田辟疆他敢治我罪吗?他堵得上朝堂的群臣之口吗!
「你敢对我这样,王上不会饶了你,你别忘了,你的凤印是如何交到我手里的。」
夏迎春口无遮掩,我的心疼得发紧,脑子里全是田赵的身影,这也就是他曾经说的宫斗了吧,可惜太晚了。
「你也别忘了,本宫王后,也是这大齐的将军。」我仰头对着天狂笑不止,片刻,我冷静下来,指着一旁的侍女开口:「夏贵妃以下犯上,掌嘴!」
话落,众人都跪了下来,不敢说话。
我理解,毕竟现在执掌凤印的是夏迎春,他们不敢,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我亲自上手,一巴掌上去,清脆响亮,我丝毫不顾夏迎春红肿起来的脸颊,第二掌已经快要落下时,身后有人拉住了我。
「王后这是何意?」
是田辟疆。
何意?我心里暗笑,他又在演!刚刚站在假山之后不是都看到了,现在又跟我装什么糊涂。
夏迎春还不等我开口,就一把抱住了田辟疆的大腿,哭哭戚戚地将我打她的缘由说了一通。
没有添油加醋,她嘴里的我辛辣狠毒、无理取闹、滥用职权,我在旁边听着,深感欣慰。
「为什么这么做?」田辟疆不动声色地问我,我能感觉到他话里压制的愤怒。
「没什么,只不过是处理一个敌国奸细而已。」我捋了捋乱了的发髻,轻飘飘开口。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在场的人都惊得睁大眼,大家都没想到只是一场女人之间的争夺怎么就突然扯上了政事。
夏迎春是敌国奸细,是田赵在进宫找我那天留给我的。
只不过他没有等到病痛中熟睡的我醒来,宫门关之前他匆匆留下一封书信就离了宫,更没有想到当日田辟疆已然设了局等着他入局。
不出我意料,田辟疆应该是知道此事的,要不然怎么会听到这句话以后,还能稳如泰山地站着,脸上丝毫看不出震惊。
他不说话,犹豫片刻,伸出手接过旁边侍卫的伞,转身扶着夏迎春与我擦肩而过。
雨下得越发大了,我跟宫人们都被浇得湿透,他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一直走,也是,我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很丑,田辟疆娶我不过是为了得到百姓的一句「以德治国,娶妻娶贤,不重美色」的盛赞。
我也知道夏迎春很美,但我没想到田辟疆居然拿着整个齐国来博美人一笑。
下雨有下雨的好处,我嘴角轻扯,看到的人会以为我在笑。至于他,他当然不会发现我在哭,他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这儿。
7
我被幽禁了,纵使田辟疆知道这深宫根本关不住我,他还是下了诏令,将我困在了这东宫之内。
「娘娘,王上来了。」侍女匆匆跑进来跟我报信,一脸挡不住的喜色。
那天以后,田辟疆就没有来过我宫里,底下的人都在偷偷议论,这后宫是否真的要换主了。
现下,他来找我,手底下的人自是都以为帝后这面镜子,还有修复的可能。
只有我知道,镜子碎了,再补也是有条缝的。
田辟疆站在宫苑内,负手而立,我一步一步踏出来,看着他的脸庞。
那样秀气的侧脸,在黄昏的霞光下几欲透明,而又微微泛着朱红,非常好看,我仰起头,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槐花雨下对我说的:「你跳下来吧,我一定接住你。」
他温和地笑了笑,牵住我的手,进了房,落到众人眼里是一副帝后同心的恩爱模样。
进了门,我抽出了手,也不顾他,自己坐在了茶桌一侧,端了一杯清茶润口。
他也坐在了我一旁抿了一口茶,边喝边瞄我,小心翼翼的。我被茶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笑,断断续续地笑,不停地笑。
像这般怕妻子的王上,也就只有他一个了吧,要不是田赵的事,我倒要当真以为他是真心怕我了。
他替我续上茶,端了过来,突然开口:「气可消了?」
我瞪了他一眼:「臣妾有什么气,不是王上气了,所以才将臣妾禁在这东宫。」
他默了一会儿,开口:「春儿,田赵的事……」
我心里一沉,眼皮也懒得再抬,淡淡说了声:「王上,我是钟无艳,不是钟离春,您还是叫我王后吧。」
田辟疆很少叫我春儿,嫁给他那日,他就为我改了名,无颜却有德,故赐名钟无艳!
今天他这么叫我,我知道一定有求,我冷眼看着他,等着后话。
「边疆传来急报,又失一城。」
「哦,若不怕我拥兵自重,我可即日启程!」他被我正中下怀,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拿起茶杯又放下,终了站了起来。
我看穿他的心思,喊了一声,叫来了外头候着的侍女,让帮我整理东西,「王上还有事?」
田辟疆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我烦死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德行了,我也不想再搭理他,径直走到了镜子旁,准备换盔甲。
「春儿,这次边疆危急,你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听着这话,我拿着盔甲的手微怔了怔,木然点了点头。
田辟疆又待了会,见我自顾自忙着,打算离开,临了他一只脚踏出宫门时,又折回身子望着我,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你可爱过我?」
呵,瞧这话问得多情深意切,我笑了笑岔开了话,只道:「西宫娘娘在等您呢。」
「当年,你对我也像对田赵那般,现在想想我倒是想回到那个时候了。」说罢,他挥了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只剩我一人驻在原地。
如果可以回到当年,我定不会在那片林子里设捕兽夹,定不会对着那个等着接我的公子动了心。
8
我的死讯是在我奔赴战场一年以后传回去的,这时失去的城池已全然收复,我在让我回宫的诏令发过来的当天,吐了血。
随行的军医说是积劳成疾,命不久矣。
不到三天,我一命呜呼,立了唯一的遗言,死了也要埋在这边疆塞外,做鬼也要守着我的城池。
田辟疆注定等不到我回去了,连我的遗体他也见不着。
「阿娘,隔壁虎子抢我的瓜子。」槐花树下,一个三岁孩童蹒跚奔我而来,我蹲坐在树下撑开了双臂等着他的奔赴。
「你这孩子,咋一点也没有学到你爹那虎不拉几的德行,走,娘带你去报仇!」我拉着田群的小手,虎视眈眈地朝着隔壁邻居家走去。
「阿娘,田赵怎么还不回来呀?」
「什么田赵,那是你爹,这孩子,该虎的时候不虎。」
「哦,那我虎爹啥时候回来呀?」田群糯糯地改口。
嗯,我有点头疼,你爹死了,早就变成了一摊枯骨,谁知道你那个虎爹投胎到哪里了,说不定找你娘去了。
这话我只能在自己心里想想,毕竟对小孩子还是得说童话的。
「你爹找你娘去了,等追到手就回来了。」
最后一次听到田辟疆的消息时,是我丧礼当天,我回临淄城都接田赵的遗子。
临淄城内一片哀鸣,王宫内的哀乐弥漫着整个城都,路上的百姓都说无盐娘娘殁了,王上伤心至极,遣散了宫里所有的佳人美色。
这话听得我都想笑,我都死了田辟疆还在演,只不过这次代价大了些而已。
我抱着小鬼出城时,隐约听到守城的士兵跟人交谈,说的好像是:「宫里那位夏贵妃,前几日被赐了白绫。」
我以为我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停了脚步,细细听着。
「哪天的事啊?」
「无盐娘娘殁了的消息传回宫里当天就赐死了。」
「哎呦喂,她就是活该,逼着咱们王后远赴边疆,她在这里祸国殃民,作威作福,要我说就是王后娘娘带她走了。」
我听着好笑,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倒是惊着这俩守城士兵了,开头那位用胳膊怼了怼另外一个,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可闭嘴吧,王宫的事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知道这话也是对我讲的,只是耸了耸肩,抱着怀里的孩子继续上路。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望向了临淄城都的城墙之上,脑海里出现的是一年前城墙之上送我离开的田辟疆,那时他说会等我回来,这次轮到我负他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跟我提起过田辟疆,身边的人也不识得我是谁,只道我是一个长相丑陋、带着孩子的乡野农妇,名叫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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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女怨・哀姜: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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