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此恨不关风与月
315.
315.
第二天,我们回到了皇宫。
李陵还在上朝,我将人们带到了皇宫南侧的一片宫殿。
这里经过半个月的改造,已经很有实验室的雏形。
里面伴着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出来一道身影——正是陈老。
一年前,陈老虽然也坐轮椅,但不过是因为腰背上了年纪,不宜久站。现如今才一年多的工夫,陈老在轮椅上起身迎我都是颤颤巍巍。
当真岁月不饶人。
「回来啦。」陈老笑眯眯地望着我,和蔼慈祥得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连忙上去搀扶住他,鼻子一酸,只觉羞愧难当。
「你和李陵都是好孩子…… 只是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你不要怪他。」陈老看出我的心结,笑着拍拍我的手,「丽娘和我从未怪罪过你。现在丽娘在万花宫和她的老朋友叙旧,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能为你们这些年轻人,做最后这么点事情了。」
「那…… 如果我们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您要一起回去吗?」
陈老摇摇头:「前几天,我拜访了云生道长,既已身死,我就永远属于这个世界了。况且这里有我深爱的人,难舍的朋友。人在哪都是活着,该选个最适合自己的活法。」
316.
我推着陈老慢慢往实验室里走。
见我一直心不在焉,陈老也看出了端倪:「怎么,你不想回去吗?」
「若不是不想失去和李陵的记忆,对我来说,留在这边,和回去现代,都差不多。您不是也说了吗,选个最适合自己的活法,才是最重要的。」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倒是有趣。李陵执意想回去,但皇帝做得真是没话说,你呢,不想走,可是骨子里还是个实实在在的现代人。」
我苦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给,这个送你。」陈老吃力地从怀中拿出一串项链,正前方吊着的东西,没有软金的链子贵,但是足以让我瞪大眼睛。
「这是…… 玻璃?」我接过项链,摸着粗糙的质地,在心中瞬间确定了它的材质。
「准确来说,这是钠钙玻璃,古代早有高铅的玻璃,只不过不算透明罢了。」
「呀,那这个发明出来,用途可就大了。」
「是啊,再去去杂质,我们就可以把宫里的门窗都换掉了。」陈老骄傲地笑了笑。
「那还要等单透膜或者单项透视玻璃研发出来才行。不然,这宫里那些个事,可都要乱套了。」被这个项链一打岔,我的心情也恢复不少,难得讲了几句玩笑话。
317.
等到所有人都安置好,李陵也下朝了。
因为出去时间短,亦不是什么大事,接风洗尘就我与李陵二人。
我们在御花园侧的亭中对坐饮酒。
后宫自打没了宋辞和丰盈盈,再加上宋辞这么一闹,变得清静了不少。
那些嫔妃见到我,都规规矩矩喊一声姐姐,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走后,不知不觉,我已成后宫之首。
渐渐,我有了种独占李陵的错觉。
说来也怪,之前在现代和李陵谈恋爱,没感觉有啥特别的。
今儿个撒个娇,明天生气了半天也不回消息。
可是到现在,再与李陵这样,只我们二人,清清静静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竟也成了稀罕的事情。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竞争带来市场。
被人抢过才知道有些玩意儿还是独占着香。
酒过三巡,李陵看着微醺的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蛋:「清醒点,跟你说个事。」
「嗯,什么?」
「丰荣那边有消息了,他在瀛洲找到一位老道士,昨日飞鸽来报时,船队已经接近海岸了。约莫,再有一两个月,就能到京城。」
「!」
318.
「皇上,这是今年国库的账簿,还请皇上过目。」
户部尚书双手执着三大本已经精简百分之二百的账簿,对我出现在御书房已经见怪不怪了。
「放下吧。」李陵指了指桌角,「爱妃,且同朕一起看看。至于你,先下去吧。」
等到户部尚书走远了,我坐到李陵腿上,活动下脖子,翻开第一页:「啧啧,这一年又是打仗又是科研,国库竟然还盈利了?你干吗了,加重税了?」
李陵努努嘴:「我穿越过来之前,可不就是重税吗?否则我怎么会摊上这种倒霉事。不过我一来减少了税收,也减轻了徭役。」
「那你怎么做到的?」
「动脑子啊。」李陵指指太阳穴,「知道什么叫创造力就是财富吗。不管是铅笔,还是玻璃,都有大富商暗地里高价收购秘方,而且还有很多改良过的东西,也把钱从那些大家族手中赚回来不少。」
「而且…… 这还不是最赚钱的……」
李陵啧啧称奇:「我发现,古代女子用的粉大多是胡粉、铅粉,兑的香料和水。我的天,那可真是一摇头,脸上就一层层噼里啪啦往下掉。就宫里有些嫔妃,我真佩服之前那狗皇帝怎么下得了嘴,也不怕中毒死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只有一半巴掌大的别致陶瓷小碗,打开来,里面是嫣红的胭脂:「你被绑架的前几日,我着香坊做的这个化妆品,想着中秋送你当礼物…… 只是……」说罢,又是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这东西没能讨你欢心,却实实在在在那些贵族妇人手中圈了不少钱。再加上后宫用度不像狗皇帝在时那么挥霍,所以国库反倒是没有亏损。」
319.
我拿着胭脂,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是心里涩涩的,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我们穿越来也不过一年多,却错过彼此那么多的时间。
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道,他在位以来,都做过什么,发明了什么,任命谁,又罢免谁。
有时,我觉得他很陌生,很冷漠。
有时,我又觉得是自己过于自私,过于武断了。
我用小指尾端沾了些许胭脂,轻轻抹在唇上,指腹擦过,尚有香气。
「很好看。」我低下头,又把小碗盖好。
李陵「嗯」了声,也不再说话,专心开始看账簿。
烛光下,他的侧脸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真的很像一个合格的帝王。
320.
两周后,我和李陵不约而同失眠了。
无他,丰荣将军带着云生道长的师兄,赶到了京城。
见到寻天道长时,除了云生道长,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实在是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最多三十出头,峨冠博带,面容清秀的男子,真的没办法和云生道长的师兄联系到一起。
李陵努力拖住下巴,做作地欢迎着丰荣将军凯旋。
寻天道长目光扫到已经合不上嘴的我,乐了:「在下寻天子,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温贵妃吧?」
云生道长比我们提前出城去迎接他的师兄,想来已经把事情都和寻天道长说过了。
「是,是……」
见我还在磕巴,寻天道长笑得更加开怀:「不必惊讶,我本就是年幼入师门,才比师弟们都要年轻。且修的是逆天改命的术法,难免瞒着上天偷了些寿命。实则也是近七十的高龄了。」
?
七十长得像三十多?
你这是偷寿命?
你这是去画皮了吧!
321.
当然,他神乎点对我和李陵来说是好事,这说明我们回去的成功率还是很大的。
晚上,寻天道长和云生道长凑在一起研究对策。
我和李陵,也在一起研究对策。
他们是研究怎么让我们回去。
我们在研究……
嗯…… 怎么能在我们回去之前,别让丰荣将军再来一次起义。
虽然丰盈盈只是丰府的三女儿,但却是正妻所出,最受宠爱。加上起义军一路攻打城池,丰府的嫡子带领丰家军抵抗,伤了右腿,瘫痪在床。
我们不敢相信丰将军如果得知这些,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好以庆功的名义,想尽办法把丰将军留在宫内,并封锁消息。
322.
「茯神五两,龙骨一斤,合欢皮二两,外加黄钱千张。」
寻天子潇洒落笔,将写满备用物品的宣纸递给我们。
「道长,黄钱我们懂,这药材…… 又不是给我们看病……」
寻天道长白了我们一眼:「那药是用来给你们活血安神的。你以为穿越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情吗?」
云生子在旁边听着,只是捋着胡子,笑得颇为慈祥。
这师兄弟二人,本事大到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可谁也没活出个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样子来。
「时日就定在下月初五吧,那日是黄道吉日,诸事顺意。」寻天道长从道袍中取出一柄拂尘——虽然我没法接受这个不现实的操作。
但是人家是高人嘛。
高人的道袍,那是普通的道袍吗?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323.
寻天子用拂尘在我和李陵二人身上甩了两下:「我减弱了你二人的气机,到下月初五前,你们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若无事,只管把东西送到我厢房,莫要再来打扰我。」
云生子也笑着为师弟解释:「二位莫看我师弟散漫,这作法是欺天的大罪,需要万分复杂的准备,才可保六成的把握。」
「那…… 其余四成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云生子倒是看淡生死,起身离开时,不忘塞给我们一瓶药丸:「这是些大补的药物,这段时间,你们需调养好身子。」
我们谢过了二位道长,送人到门口。
「下月初五寅时,我在点星台等你们。」推开门,寻天道长想起什么,又回头嘱咐道。
见我们二人点头,他才和师弟放心离去。
大门正要合拢,一个人影局促地从一旁走上前。
「启禀皇上……」
李陵定睛一看,同我面面相觑。
324.
丰荣看李陵没有说话,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稍稍提高了音量:「启…… 启禀皇上……」
李陵这才回过神,嗯了声:「爱卿何事?」
「臣留在宫内已有三日有余…… 既然寻天道长带到,臣也算不辱使命。皇上万恩,留臣在宫内,如此荣宠,臣感激不尽。只是离去一年,臣终究是挂念丰府。想求皇上开恩,容我见一面小女,便回府去见夫人儿子。」
见丰盈盈?
我和李陵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生怕下一秒这个男人冲上来,像捏小鸡仔一样把我们一下一个解决掉。
「丰贵妃……」李陵皱眉,声音沉了沉,有些低落,「她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不宜出门吹风…… 从后宫赶来一路奔波,朕,改日再让你们父女一叙思念之情,可好?」
丰荣将军身子佝偻了些,但还是打起精神勉强笑道:「盈盈打小身子就娇气,看来是她病的不是时候,倒是给皇上添乱了。」
「无碍,丰贵妃定会早日痊愈。」李陵神情似乎要绷不下去了,「那…… 丰将军再等等?若丰贵妃好转,再进宫来岂不烦琐。现在离开,倒显得朕不重功臣似的。」
丰荣将军受宠若惊地跪在地上:「臣不敢,只是……」
「那便如此吧,朕累了,改日再叙。」
看到我的眼色,李陵急匆匆结束了对话。
325.
几日后,南水北调工程竣工了。
我们也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曾经我们也认为这些仪式有太多迷信,太多不必要。
慢慢,很多东西的本质——远超过它表面意义的作用就显露了出来。
我不想承认我们正在被同化。
只好安慰自己,我们是想祈求初五的法事顺顺利利。
祭坛下,文武百官顺从地跪了一地。
李陵念了祭天文,将其扔进熊熊燃烧的青铜鼎中,祈求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我站在低他半阶的高台上,又念了此次工程的大臣表彰名单。
那本该是皇后的位置,只是大家早已默认了温贵妃就是皇后,此外,再无他人。
下祭坛回宫时,总管大太监匆匆忙忙跑了过来,一个不留神,摔了个狗吃屎。
随后立刻又爬起来正了下帽子,继续快速地向我们接近。
326.
「皇上,娘娘……」
大太监欲言又止。
李陵只好第无数次重复:「有话直说,朕说过了,不必避着温贵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多可笑,现在我们恨不得事事坦诚,生怕一丝丝无关紧要的隐瞒都会使这段感情终结。
我甚至都不知道,从我重新回到李陵身边开始,到底是什么才维持住了我们的关系。
「丰,丰将军他出宫了……」
「什么?朕今日早些时候还看见了他!」李陵皱眉,迅速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谁放他出去的?他去哪儿了?」
「回皇上,是仪式开始时,我对照文武百官的名单,让手下的小太监去请丰将军。谁知道,这一去,房间里是空的。」大太监苦着脸,他一直跟着李陵,自然知道为什么李陵不肯放丰将军出宫。
「皇宫戒备森严,尤其是仪式期间,由李长铮当值,丰荣不可能这么轻松地从宫内离开,我认为,还是该好好搜索一下宫内。」
「嗯,那便如此吧。」李陵对此也很头疼,毕竟祭坛距离皇宫还有些路途,调动起宫内的势力也是力不从心,权宜之下,只能是让大太监赶快命人搜宫。
然而等我们回到宫内。
大太监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告诉我们并没有找到丰荣将军。
李陵和我只好内心瑟瑟发抖地等了几个晚上。
甚至做好了,一起床就听见外面起义声的准备。
327.
但是,并没有。
时间一点点推移,很快就来到了下个月的初四。
我与李陵已经失眠了许多天。
昨天,我跟李陵报备后,请来丽娘、牧清兰、牧曦和沈廖文在皇宫外最大的酒楼一叙,吃到一半,我才知这家酒楼是所属兰花阁的情报交换处之一。
「看我,连这个都不知道。是我这个曾经的阁主不合格…… 我赔罪……」我笑着举起酒杯,对着丽娘一饮而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丽娘轻声细语地回答我,脸上露出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笑意来,「情人尚且怨遥夜,你与他分隔长久,依旧坚持本心。我不会改变我的看法,你是我选择最好的阁主。」
沈廖文默默地望着我,一整场都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可是终究没忍住,眼泪滴进了酒杯中。
「姐姐莫哭。」牧曦起身抱住我,「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从来没有人给我讲故事,教会我这么多知识。你是最好的姐姐!」
「以前,我知温知行是起义军的人,只当你们兄妹二人心性不定,难委重任。但如今看来,我该相信丽娘的眼光……」牧清兰也笑着对我说道。
某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如溃堤般奔涌而出,变成一滴滴被认可的泪水,尽数滴落。
这些人……
这些人啊!
初四的晚上,李陵和我去了陈老的实验所,我们开了几罐泥封多年的好酒,三人对酌。
席间,陈老静静听我和李陵讲述穿越的事宜,讲述我和他的过去,讲述一些没有边际,可能是喝醉了酒,胡乱想起什么说什么的事情。
月色渐沉,又慢慢稀薄。
一场酒喝出了鱼肚白。
李陵从怀中掏出云生子给的药丸,我们一人一颗,酒意尽散。
「走吧,该回家了。」他对我伸出手。
「去吧……」陈老放声大笑,拍拍怀中的酒坛,流下几滴老泪,「你们,该是时候回家了。」
328.
初五。
微风徐徐,点星台上尚有鱼肚白未吞噬的月光。
我和李陵并肩而坐,头抵着头。
看阳光从京城的天际线洒出无边的金光,然后迅速蔓延至红墙绿瓦,每个光滑的曲面都折射出无边的光辉来,点亮整个京城。
「真像梦……」
李陵喟叹不已。
「是啊。」
我抱着双膝,想起许多人和事。
过去的一切跑马灯般从眼前划过,可又像这霞光带起的晨雾,飘飘忽忽,竟也不大清晰了。
「你们来得倒是早。」身后,响起寻天子的声音。
我们爬起身,对道长恭敬一礼:「今日,有劳道长了。」
「都是造化。」
云生子捋着胡须,笑了笑。
329.
寻天道长用巨型斗笔沾着朱砂,在地上写了九字真言,又将我们送去的黄纸拿了出来。
上千张,密密麻麻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我们帮忙将黄纸放在他指定的位置。
令人惊奇的是,当阳光慢慢上移到点星台上时,随着阳光移动,黄纸也随之一道道燃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法术?」我惊叹。
「这是白磷。」寻天子忙里抽闲地白了我一眼,「小姑娘回去多看看书,不要这么迷信。」
别拦我!
让我跟他拼命吧!
李陵拽住嗷嗷要前扑的我。
云生子在旁边驾起一口小药锅,又从怀中取出这段时间所有提炼好的药材,放进锅内,只是片刻,苦药香就弥漫在点星台的每一个角落。
我余光里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点星台。
「陈老!」
我们连忙迎过去,将陈老的轮椅扶正。
「我来送送你们。」陈老还是抱着酒坛,看起来我们离开以后,他自己也自酌了不少。
「点星台风大,您还是回去吧……」
陈老摇摇头:「让我见证这一刻,此生,也不虚此行了。」
330.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和李陵走进一直在燃烧的黄纸中央。
远远,响起了陈老的歌声。
很久,都没听过《送别》了。
「这是两份道袍,你们二人换上。此次作法,你们只需记住三件事。」
「一来,身上莫要有这个时代的东西,道袍上有我的符文,可以瞒过上天。但除此以外,不能将任何东西带回你们那里,否则,气机泄露,功亏一篑。」
二位道长背过身去,我们忙不迭地换好衣服,摘下饰品,扔得远远的。
「二来,此次全程,你二人的手不可断开,需一直牵住,才可保阴阳调和。」
我与李陵紧紧相握,彼此手心全是汗水。
「三来,穿越之难,从古至今,我也只在师父的书上见过例证。我自诩功力不输他老人家,但众生渺小,怎敢妄言胜天。若是失败,你们也要做好尸骨全无的准备。」
331.
「要是我们死了,那两边的时间还会继续吗……」
「不管你们去了哪儿?另一边的世界,都将把你们遗忘,上天总会想办法将不合理化为合理。」云生子大概是怕我们害怕,还是劝我们道,「师兄功力高深,若无大的差错,你二人就莫要担心了。」
「嗯。」李陵拉着我,给我一个安心的笑容:「淼淼,我终于不是皇帝了。回去之后,我们还会重新开始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脸,赵清晏和宋辞的面容又交替出现,鼻尖酸涩,最后化成一声轻轻的「嗯」。
还能重新开始吗?我不知道。
但是等到将这一切都遗忘。
李陵还是李陵。
我还是我。
不再是皇上和贵妃。
爱情,大概还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吧。
332.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是……《道德经》第一章!
「五行化气,万物有灵,观其妙者,见众生,而后入天地。超脱五行,跳化三界,违天命,乱气数,阴阳为鱼,以出大泽。」
天上突然开始雷声翻涌。
然而乌云中央,又是猛烈想要喷薄而出的阳光。
二者相抗,雷光闪过耀阳,场面之极态令人胆战心惊。
远处,陈老好似还在唱歌,那一点点雷声下微薄的歌声,却让我不再恐惧。
「别怕。」
李陵低声说道。
333.
「吐息纳气,保守归元!」寻天子大喝。
我们二人立刻闭上眼睛,深呼吸,调整状态。
感觉身体渐渐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将我们抽离这具身体。
时间好像拉长,慢慢流逝……
突然!点星台外传出一阵骚动。
好像有兵戈相见的声音,很喧闹,很嘈杂。
我们一早提防丰荣,所以在点星台下让李长铮带人把守。
然而听这个声音,似乎来者并非丰荣一人。
「我不管你们在做什么妖法,今天就是你们二人的死期!」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血污的丰荣将军,在向这边冲来。
他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我和李陵不约而同的第一个念头。
下一秒,我看见另一个身影从点星台下吃力地走了上来。
她依然穿着华丽的锦袍,可是脸上早已失去了保养出的娇艳,只剩下狰狞的皱纹。
「是太后!」我低呼。
334.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把丰荣将军从宫中带出去的,只能是太后。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所以利用丰荣将军,想要卷土重来。
恰巧那日丰荣听见寻天子和我们说了时辰,所以太后可以利用这些年她在宫中的势力,和我们尚未知晓的密道,冲进宫中,将我们尽数杀死于点星台。
我看着太后狰狞的笑容。
提着长刀满身血污,直冲冲向我们而来的丰荣。
还有后面想要推着轮椅赶来阻拦丰荣的陈老。
没想到,步步为棋,却败在了这一步上。
「李陵……」我本以为自己会哭,死到临头了,反倒有些释然,「其实我很喜欢这里,若不是为了你,我是不大想回去的。这么长时间,我都没能跟你说句谢谢,辛苦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傻丫头……」李陵红着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逼近的刀尖,「忘了这么多…… 我才是最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现在,我信有轮回了,我不喝孟婆汤,算我欠你的。」
「嘭!」
「噗——」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335.
我眼睁睁看着长刀从李陵身前劈下。
堪堪。
距他的身体几厘米。
丰荣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腹部的血洞,嗓中由于翻涌的鲜血而发出咕噜的喉音来:「狗,狗皇帝…… 还有,你这个妖女…… 你,你们,不得好死……」
他倒在地上的一刻。
我顺着声音看去。
陈老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后颈插了一支精美的金簪。
金簪与血。
极致的残忍。
「不!」
我发疯地想要跑过去。
李陵死死拉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太后将金簪一把抽出,接着去抢陈老手里的枪,摆弄着发现不会用,只好恨恨扔下枪,拿着簪子向我们冲来:「无用的东西和碍事的老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废物!」
还不等她到我们身前,李长铮带着最后一小队人马冲了上来,遥遥搭箭上弓,接连几箭射穿了太后的身躯。
336.
一系列变故让我几乎腿软得跪到了地上。
寻天子和云生子维持着法阵,对这些场面闭眼不看,但是额头上已是出了汗珠。
「求求你们,救救陈老,求求你们了!」
我顾不得地上灼热的黄纸,双膝跪地,拼命哀求着云生道长。
「生死有命。」寻天子充耳不闻,云生子悲天悯人,终究是睁眼向那边看了看,随即摇摇头,叹道。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你不是可以起死回生吗?算我求你了。」
「人非草木,逝者已逝,你要尽快平复心情。」云生子不断摇头,规劝我。
李陵咬牙,身体抖动着,一言不发地流着泪。
「起阵!」
寻天子忽然睁眼,直指上天。
所有黄纸的火焰随之窜出几丈高,如同接引般带领一道粗壮的雷电,倾斜而下。
337.
雷光闪动。
我还来不及站起身,就感到一阵剧痛从四肢侵袭而来。
「啊!」
我和李陵不约而同惨叫出声。
这时候,电流已经紧紧将我和他手掌吸附,想分开都不可能。
我们就像接连触电一样,五脏六腑都如同被贯穿。
点星台上飞沙走石,四散的雷电前,石板犹如豆腐一样不堪一击。
李长铮他们早已被劈得不知滚到了哪里去。
「不好!」
寻天子几乎是瞬间收力。
可是天雷已经被引了下来。
他只得手印一变,黄纸火焰后撤,成为一道屏障,暂时抵住了天雷。
「来不及了。」
他和云生子死死盯着李陵的道袍,脸色铁青。
那里…… 有一滴,微小的血迹。
就在几秒钟前。
它来自……
丰荣的身体。
338.
「不!快,快脱下来!」
我急着去扯那块布料。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条。
不可以带走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包括,这个时代的人体内的血液。
「不不不…… 不要……」李陵也试图脱衣服。
可是从火焰的缝隙中漏下来的雷电,直接将我们重重击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我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扣住地面,脑海里意识混乱,喉咙中也都是涌上来的腥甜。
不要死,不能死……
我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头顶又是劈开一道炸雷。
「轰——」
「轰——」
像是无孔不入般,火焰屏障渐渐稀薄,银紫色的雷光遍布整个屏障内部。
我仅存的一点视力里,寻天子和云生子早已双双吐血倒地,只剩结印的双手,还颤抖着指向天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339.
「失败了,失败了,李陵…… 我们还是失败了……」
我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疯癫了。
可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告诉自己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狗皇帝做的事情,要我们来买单?
凭什么我一路坎坷,偏偏死在最后一步?
凭什么来到这里不由我说的算,想离开也没有机会?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李陵爬起身,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我,将自己全部的后背,面向天空。
「淼淼……」
他口中的鲜血一点点滴在我的颈窝,虚弱的气息吐在我的耳畔,游离,又渐渐消散。
「淼淼…… 别怕…… 我在。」
他好像哭了。
不然,怎么我的后颈烫得灼心。
「你疼不疼?你不要哭。」李陵身体一遍又一遍剧烈地颤抖着,可是声音却异常冷静,虚弱而冷静。
「我不疼。没事的,不要怕。」
他重复着,越抱越紧。
寻天子忽然大喝一声,三十多岁的脸迅速开始衰老,一瞬白头,好像被拿走了岁月,抵达了人生的终点。
340.
火焰屏障彻底碎裂。
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云中跳动出来,直直炸进我们的身体。
还未等我来得及反应。
只看见脚下自己的身体瘫软下去,而意识慢慢浮空,好像灵魂飘出了体外。
「成功了,这是成功了吗?」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来声音。
飘出体外的,只有我一人。
李陵还护在我的「尸体」上,生死不知。
「李陵?李陵!」
我想要去摇醒他,可是灵魂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浮。
云生子挣扎着爬起身,忍受着黄纸上的火焰,一路爬到李陵身边,将刚才药锅里熬出的药喂进他的嘴中。
上方是旋涡般的吸力,下方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的手,我的灵魂如同被撕裂般在空中悬浮着。
我痛苦的惨叫声,却只是天地间的一片虚无。
341.
李陵悠悠睁开眼睛。
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成功了吗?」他咳了声,血迹从唇边滚落。
「她成功了。」云生子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放她走吧。」
不知为何,我和李陵同时看向我们相握的双手。
好像潜意识就知晓,这最后的羁绊是什么。
「她已灵魂离体…… 不可能再回来了。就放她走吧……」云生子将内力不断输进李陵体内,来维持李陵的清醒。
「是吗……」
李陵勉强笑了下,抬头望着天空的虚无。
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的灵魂,可是他抬头的刹那,就好像他已知晓我就飘在这里。
我还在他的身边。
342.
紧紧相握的双手。
一点点。
一寸,一寸。
从李陵的指尖开始抽离。
他的手指已经炭黑了,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哭喊着看他慢慢放开手。
灵魂上方的吸力越来越大,我也越飘越高。
「李陵!李陵!」
「不要!求求你了……」
「李陵!」
我眼睁睁看着他抽出手。
又慢慢,慢慢,将手伸到了我「尸体」的发尾。
用尽全力,在虚空中,挽了一个结。
343.
……
许多年前,他在我的发尾系了条红线,笨手笨脚挽出个丑爆的结。我笑着说,我又不是人参娃娃。他也笑了,说,这是代表好运的绳结。
他相信我会看懂的。
他赌我看到了。
只是,红绳没能绑住人参娃娃。
从他抽开手的那刻起,我开始飞升,飞升。
直到哭到不能自已,哭到失去了意识,再也不知东西。
人们说,
灵魂啊,是有重量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人呢?
如果有重量,我的灵魂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要骗我?
344.
如果结局注定是失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留期待。
345.
在我二十七岁那年,我和男朋友,进行了一场穿越。
那是一个暗潮涌动的时代。
我们生不逢时,所以总是产生意外。
我学会了很多,成长了很多,我遇见了很多朋友,也失去了很多伙伴。
我为自己的过失付出过代价,也为自己的明智感到过庆幸。
还好,最后,我学会了怎样去爱。
然后。
在我二十八岁那年,我失去了我的爱人。
他叫李陵。
他被永远留在了那里,留我一人,孤孤单单地回到了现代。
又或许是,他一人,孤零零留在了古代。
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