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毛毛》下：谁来拯救我们无边无际的焦虑

《毛毛》下：谁来拯救我们无边无际的焦虑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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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插画：米奈Minet

咱们上一回讲了《毛毛：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在这里面，灰先生为了提高生活效率，到处劝人存时间、节省时间。那咱们现在接着往下讲，灰先生到底为了什么呢？

一、「时间大计划」

我给大家先剧透一下，这里有一个大设定，灰先生是时间窃贼，他们的目的就是劝所有人节省时间，把时间存到银行里，之后，这些时间就变成他们的了。

灰先生嘴里永远叼着一个烟卷，这个烟卷是用晒干后的「时间之花」卷起来做成的——「时间之花」是节省下来的时间——他们抽烟卷，就是为了消耗别人的时间，一边抽一边还要喷烟，喷出来的就是消化后的时间化成的雾霾。

一个人吸了这种雾霾，就会开始犯懒，什么都不想干，每天躺在家里觉得了无生趣，索然无味。

灰先生说：「要节省时间，你就更去做有效率的事。」这些有效率的事太有效率了，不会考虑到个人感受。逐渐地，人们会觉得更加无聊，越来越觉得人生没劲。吸了雾霾之后就变成一个恶性循环，他们慢慢地对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内心变成一片荒芜的世界。

这种厌世情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增长，整个人慢慢变得空虚。人们越空虚，越对世界不满，变得麻木不仁，对任何事情都心灰意冷。因为自己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任何情绪能够打动他们，几乎就跟植物人一样——精神上的植物人。

这是灰先生的「大计划」。

当精神植物人变得心如死灰，他们就变成了灰先生，加入到时间窃贼的行列中。他们叼着烟卷，劝说别人节省时间。

在这个大城市里，灰先生就是时间窃贼，他们会偷走所有人的时间，城市因此而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乏味。

二、被腐蚀的吉吉

随着计划的进行，灰先生们发现一个问题：「大计划」被毛毛阻挠了。因为毛毛善于倾听，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向她倾诉，将对他们的计划造成非常大的障碍。

灰先生们盯上了毛毛，想把她干掉。他们盯上了她身边的一个名叫吉吉的朋友，伺机发动攻击。

吉吉是毛毛的第一个朋友，他是一个讲故事的天才，特别喜欢把自己的奇思妙想讲给别人听。他经常在毛毛所待的废弃圆剧场周围，给路过的人讲故事。他的故事非常奇妙，充满了想象力，人们喜欢聚在一起听他讲述。

于是，他就被灰先生盯上了。

灰先生是怎么腐蚀吉吉的呢？他们在报纸上登了一篇稿子，说吉吉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讲得非常好，没听过他故事的人，人生不完整。

这一下子不得了了，所有人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了，大家一起拥到圆剧场找吉吉，请他给大家讲故事。吉吉一开始还讲，后来发现人越来越多，就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这时候有个演艺公司的人过来，对吉吉说：「咱们签约吧，我当你的经纪人，我能让你更有名。」吉吉答应了，公司就签了他。

吉吉被带着参加各种节目，不管哪个节目，只要吉吉开口讲故事，都会大受欢迎，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收入也越来越多。

公司这时提了要求：「咱们不能随便讲了，得有一个严格的流程要求，每周固定讲故事的时间。具体讲什么，我们也先审一遍。你上台怎么讲，我们也要有一个规划。」公司还安排了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把吉吉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后来吉吉没有时间去编故事了，因为他每天的行程被安排得特别满，他上节目的时间、讲的故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他没有时间想新故事，只能重复那些旧故事。

再后来，他慢慢变得迟钝，只是不断地重复自己。虽然钱挣得很多，但是人已经完全不像是跟毛毛在一起时的样子了。那时候他是鬼马心思的机灵人，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照本宣科、目光呆滞的人，就像我们所熟知的现代人那样。

说实话，我小时候看这一段没感觉，是现在再看这一段就一下子被戳中了。吉吉这个变化的过程，我见过太多了，不管我身边写书的朋友也罢，那些投身到演艺圈的朋友也罢，甚至还有一些创业的朋友，几乎都跟这个过程完全一样。

故事的开始，大家都做着是充满了热情和兴趣的事情，后来慢慢地被公众熟悉了，慢慢地商业化了，结果人为名气所累，疲于奔命，最后反而是写不出好东西来了，完全不像当年那样。当初那些令人惊艳的灵感已经消失殆尽，这种状态，是「已忘初心」。

这就是灰先生把吉吉腐蚀的过程。

这个故事写于 70 年代的德国，但是在 2010 年之后的中国，我们来看，故事和道理同样成立。包括前面弗西的故事也是。

这些人都是灰先生手下的牺牲品，灰先生他们会向你灌输这样一些道理：「你要提高效率，你要注重规划，那些无关的事情你不要去关注」，如此洗脑，让人们眼里只有效率而没有别的东西，最终把内心的焦虑全都挖了出来。

虽然这个故事讲的是时间窃贼，但表达的真正核心点，是现代人的焦虑。这种焦虑症在 70 年代的德国，可能包括整个欧美地区，已经出现了端倪。在现代，在经过了这么多年发展的中国，我们身边这种焦虑症现象也愈演愈烈。

我们平时看到网上的许多推文、热点，它们为什么会这么流行？就一点，它们在贩卖焦虑。它们在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样，你现在碰到一个巨大的问题，你应该怎么样去解决」。把现代人的焦虑症无限地放大，进而变成一个「灰先生」，把时间慢慢偷走。

三、让时间开成一朵花

那么毛毛，才是作者心中解决问题的一把钥匙。

毛毛看到自己的朋友吉吉变成麻木、忙碌样子，她很难过，特别希望能帮他。毛毛本身是一个非常单纯、普通的小女孩，没有什么超能力，她的办法就是去寻找时间师傅侯拉。

时间师傅侯拉实际上是时间的管理者，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他手里有大量的「时间之花」。灰先生的最终目的，是把「时间之花」偷走，把侯拉师傅干掉，彻底掌控这个城市。

毛毛找到侯拉，侯拉师傅对她说：「我现在会把所有的时间都停住，所有的钟都会停止。我给你一朵‘时间之花’，全世界只有你能动。你到灰先生的库房里去，用‘时间之花’碰他们的仓库门，门一关，他们储藏的所有‘时间之花’都会被关在里面，再也拿不出来。」灰先生没有「时间之花」来当烟卷，抽不到时间雪茄，就会一个一个消失。

故事的结尾有点像惊险动作片，在灰先生的围追堵截之下，毛毛拿着「时间之花」一路狂奔，在千钧一发之际，「时间之花」将这个库房锁住，灰先生全都消失了。消失之后，「时间之花」唰地一下，全都被解放了，变成了省出来的时间，飘散到整个城市。

那个画面特别的美。书里段落是：

「毛毛坐在时间之花的彩云上，飞跃屋顶和教堂的钟楼，彩云似乎在按照华美乐章的旋律纵情舞蹈，忽上忽下，飘飘悠悠地飞翔，最后它们像雪片一样，降落在整个僵化的世界，悄悄地融化、消失，人们心中在这一瞬间时间又走了，一切因时间停顿而静止的物品都重新动起来。」

不光是画面美，省出来的时间又重新回到每个人手里去，他们又都变得非常亲切了。

那些为了节省时间上补习班的小孩开始在大街上玩；等不及按喇叭的汽车司机把车放慢，微笑地看着这些孩子玩耍；理发师弗西师傅，又开始跟顾客聊天了；连吉吉也回归到原来的样子，开始给大家讲一些奇妙的故事。

这本书其实是一个特别有象征意味的寓言故事，它讲的灰先生也罢，「时间之花」也罢，雪茄散发出的雾霾也罢，归根到底都是讲现代人的现代病：为了提高效率，舍弃了很多我们以为不重要，其实很重要的东西。

毛毛实际上是我们内心深处某种渴望的象征，我们渴望过一种能够均衡时间的生活，而不是完全把情感全都剥夺掉，变得只为了完成某种目的，才去做某件事。

《毛毛》是米切尔 · 恩德对现代病开出的一个药方，这个药方是否管用，我们不太清楚，但是当我们看完这部小说的时候，至少在心里会对自己的生活做一个反思：不再每天去看一些反复强调效率、反复强调规划的事情，不能把这些东西当成生活本来的目的。

时间规划是手段，那么生活的目的是什么？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看了《毛毛》之后，我相信大家就算不知道答案，也能够从中找到自己希望看到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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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 —— 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作者：（德）米切尔 · 恩德

译者：李士勋 | 出版发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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