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阿姐仇

阿姐仇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是一只狐狸精，费尽心机勾引书生，终于他向我告白。

我没有回应，反问他是否记得数年前与他兄长成婚却被大火烧成焦炭的女子。

他脸色刷得变白。

我告诉他，那女子是我阿姐。

我所做的一切的，都是为了给阿姐复仇。

1.

我阿姐死于狐狸和书生的俗套故事。

不知何时，世间开始流行起狐狸和书生的故事，貌美的狐族少女遇见穷困潦倒但模样清秀才华横溢的书生，便以身相许，还赠以银财，二人面对世人阻挠，历经艰难险阻，最终真爱打败了一切，超越了物种，从此狐狸和书生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但话本子终究只是话本子，狐狸精到了人间怎么可能会有好日子过？可惜我阿姐不懂这个道理，被厚厚一沓话本子蒙蔽了心智，修成人形之后，给我一颗她摘的野梅，说是留给我做念想，然后义无反顾地就往人间去了。

她化名为穆采桑，然后遇见了一个书生，但却不是穷困潦倒，那是丞相家的公子沈撷华。

沈撷华饱读诗书，出口成章，样貌清俊，阿姐跟我说起他的时候，眼里头有光亮。

至于那野梅，发现她还会回来之后，我就给吃了。

可谁也不知道沈撷华是怎么察觉阿姐是狐狸的，阿姐被活活烧死在了相府，魂飞魄散。我趁夜去寻，府上处处都是热烈的红，似乎是大婚的布置，可我只找到了她烧成焦炭的尸身，已经恢复了狐狸原身，小小一个蜷着，掰都掰不动。

我将阿姐悄悄叼回山中埋葬，对着她留给我的梅核，立誓要给她报仇。

这时候，距离我化形，还有十年。

2.

十年后，我下了山。

狐狸化形之后个个好看，我临水自照，美貌比我阿姐当年不遑多让。我化名为符璃，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敲开了丞相府的门。

开门的小厮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我，问我找谁。

真不愧是丞相府，连下人都这么训练有素，竟然没有被我惊人的美貌所迷惑。

我说我迷路了，又冷又饿，求收留一晚。

他砰一下子关上了门，嘴里骂骂咧咧。

「当丞相府是善堂呢！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进来！」

好，很好，真不愧是丞相府。

3.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正大光明地进相府，就每天在相府附近蹲点。

终于有一天，我蹲到相府一个年轻男子出门，下人一口一个少爷，那这应该就是沈撷华了。

终于让我等到了！

我本可以直接杀了他，但我一定要先问出来当年我阿姐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姐因何而死。

可是我化形之前从来没下过山，对人间的了解实在不多，几乎全都来自与我阿姐留下的话本子。

在这方面，我比阿姐真是强不到哪去。

话本子里，狐狸要骗取人类的信任，一般都是从书生落难受狐狸搭救开始的。

可他现在没难，怎么办？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施了个法术，他脚下凭空出现一块冰面，他没注意，踩上去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了，我从侧边直冲出来，将他接在了我怀里，上演了一出唯美动人的美救英雄。

他愣在了我怀里，想来应当是被我这绝世美貌震得失了神吧。

人类果然见识短浅，像我这样的美女，人间怕是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吧。

他缓了缓神，朝我作揖：「在下谢姑娘相救之恩，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如此助我，在下只怕唐突了姑娘。」

我赶紧摆手：「不唐突不唐突，一点都不唐突，那现在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吧？」

「是吧……虽然我也不觉得我会摔一跤就摔死……」

我选择性地忽略了后半句：「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就带我回家把我好生养起来吧！」

他的侍从看我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傻子，他也是。

但他还是很艰难地开口：「既然姑娘开口，在下没有不从之理，我们沈府从不亏待恩人。只是姑娘父母亲族那边，可怎么交待？传出去于姑娘的名声不利。」

「我没有父母亲族。」

他一怔：「姑娘莫怪，你别难过，你若无处可去，跟我回去就是了。请教姑娘名姓？」

我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这是阿姐教的，阿姐说笑得人畜无害一点多多露牙，人类就不会太防备我们。当初她说她就是这样骗到了沈撷华的信任。

如今想来，他俩到底是谁骗了谁啊，我那傻阿姐哟。

「我叫符璃。」

「符璃姑娘，在下——沈撷英。」

4.

要了老命了，我救错人了。

丞相府有两位公子，大公子沈撷华，今年二十九岁，十九岁那年娶了永泰公主；二公子沈撷英，今年十八岁。

沈撷华成婚之后，和丞相府再无来往，除了宫廷宴席之类必须打个照面的场合，这兄弟俩竟然再没私下见过。

算算时间，十年前我阿姐被烧死，正是沈撷华成婚那一年。

我立刻想离开丞相府去公主府，却被沈撷英拦住了，他说我既然无处可去，又救了他的命，现在天寒地冻，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好讨生活，他不能就这么放我走，让过到春暖花开时再走。

他可真是个好人。

但是有阿姐的前车之鉴，我也不敢太相信他。

在丞相府好吃好喝两个月好诱人，可我一想到沈撷华那个烂人就定不下心来，我试探着问沈撷英：「你不是还有个哥哥么？他在哪呢？」

「永泰公主怕冷，到南方的庄子上过冬去了，把我哥也带去了，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呢。」

我便问他：「南方是哪里？」

「是温暖的地方，很远很远，要赶很久的马车，还要坐很久很久的船，一个不小心船翻在水里，就淹死了。要经过很大很大的树林，里面有狼虫虎豹，一不小心就被吃了，你自己没办法去的。」

狐狸会水，我不怕淹死，可我怕狼虫虎豹，我不得不暂时打消了去遥远的南方找沈撷华报仇的想法，反正他总要回京城的。

我在丞相府一住就是两个月，沈撷英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时不时带我出去逛，给我买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给我买好看的首饰衣衫，也给我买话本子。

我看到最新的话本子，才知道阿姐留下的十年前的那些都已经过时了，现在不流行小白花狐狸倒贴书生的故事了，现在流行的是大女主狐狸，狐狸精变得敢爱敢恨，张扬肆意，结尾一般狐狸都独自美丽专心修炼最终位列仙班，而不是给书生洗手作羹汤。

我觉得像这样挺好的。

我还知道沈撷英是个好人，虽然我常怀警惕之心，但警惕之心总会在他给我带来烧鸡的时候瓦解那么一小会儿。

人类虽然其他方面都很烂，但是对吃，是真在行啊。两个月过去，我胖得脸都圆了一圈。

在丞相府的日子实在是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我总觉得，沈撷英看我的眼神有点忧伤，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5.

春暖花开的时候，沈撷华和永泰公主从南方回来了。我迫不及待要去公主府杀负心汉。

现在的我已经在人间生活两个月了，我知道这种贵族府邸不是敲门就能进的，我和之前一样潜伏在公主府附近，等到沈撷华出门的时候——

我突然被身后出现的沈撷英拖走了。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沈撷华已经走得连烟儿都看不见了，我气急败坏：「沈撷英！你坏了我的大事你知不知道！」

他沉静地盯着我：「我看你不在府中，才出来寻你，我坏了你什么大事？」

我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我被他拖回了丞相府。

我不甘心，动手施了个法术，让他昏睡过去，溜出丞相府，跑到公主府，寻觅沈撷华的气味，一路跟过去。

终点竟然是青楼！

我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好他个沈撷华，害死我阿姐娶了公主，如今却又流连风月之地，男人都是这样贪心不足得陇望蜀吗？

我抬脚往里走，被老鸨子拦住了，她似笑非笑地打量我：「姑娘生的好看，走投无路自己来投奔吗？」

完了，被当成来就业的了。

我想了想，掏出了一个金灿灿的元宝：「我是来玩的。」

沈撷英给的，我揣着还嫌沉，他说没钱不行，非让我拿着。

老鸨子接了金元宝，脸都要笑烂了，拥着我往里走，还把姑娘在我面前一字排开让我选，我随手点了几个顺眼的，余光一直在瞥沈撷华。

青楼里来了个女客是很稀罕的事，其他寻欢作乐的客人都盯着我看，只有沈撷华，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身边有两个姑娘伺候，可是对那些姑娘，他也丝毫不理，自顾自喝茶。

没过多久，一个打扮得华贵艳丽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带着无数侍从，她身边的人高声说：「这是永泰公主，还不跪下！」

我使劲往那边瞧，永泰公主径直走向沈撷华，咬牙切齿：「你一定要这样打我的脸，是不是？成日成夜地不回府，我带着人找过来，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好受了？」

沈撷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如同一潭死水。

他最后是被硬拉回去的，他走后，青楼里恢复了喧闹，可所有人都不免要讨论讨论这公主追夫追到青楼的故事。

我跟出去，远远跟在他们的车驾后头，狐狸的耳朵可尖了，他们说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

公主：「当年之事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

沈撷华：「是公主说，只要我肯与你成婚，婚后做什么都由着我的。那我去青楼，自然也可以。」

公主：「你这是在同我赌气，作践我，也作践你自己！」

沈撷华：「我流连烟花柳巷，只白白连累了公主的名声罢了，公主不如与我和离。」

公主：「这话你说了十年，我偏不放过你。当初我们明明那么要好，如果不是那个穆采桑勾了你的魂儿，怎么会……」

沈撷华沉默了很久，话音明显动了怒：「你还敢提采桑！」

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又不是我把穆采桑给杀了的！你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啊？当初你父亲只来通知我不择手段拖住你，根本没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

沈撷华没再回话，他们进了公主府之后，我魂不守舍地回了丞相府。

我开始有些怀疑，有没有可能，阿姐和沈撷华之间，并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6.

我回府的时候，沈撷英已经醒了。我法术修炼得还不太到家，不能让他昏睡太久。他看着我，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隐约有些怒意：「你去哪了？」

我不想说我去跟踪沈撷华了，我就说：「我去青楼了。」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青……青楼？」

「我去青楼了，把你给我的金元宝花了，老鸨给我安排了四个姑娘，个顶个的漂亮。」

但是不如我漂亮。

他的表情转变为担忧：「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去那种地方，你生得好看，叫人拐了怎么办？」

我嘿嘿一笑，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但沈撷华和公主的对话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我便缠着沈撷英打听。

「你哥哥和永泰公主的感情好吗？」

他据实回答：「我从没去过他那，哥哥也不肯回来，但流言纷纷，总说哥哥和公主两情不睦。」

我继续问下去：「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面色有一瞬迟滞，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他们夫妇间的秘事，我这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呢。」

在人间住了这么久，我渐渐也明白了，人类有时候会口不对心，会隐瞒会说谎，我也学会了看表情和脸色，但我还没能学会不动声色，于是我便揪住他问：「你瞒了我什么是不是？」

他目光闪躲，跑了，半个时辰之后回来，拎了两只烧鸡给我。

烧鸡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我见了烧鸡就把什么都忘了，忘了再盘问他。我吃得很开心，他看见我吃得开心，似乎也很开心。

我便问他：「你笑什么？」

他抿着唇笑，摇摇头，不回答，眼睛一直盯着我，笑得弯起来。

心脏蹦得有点快！

不行不行不行，阿姐就是前车之鉴，不行。

我继续问正题：「你知道穆采桑是谁吗？」

他的神色有些僵硬：「你是从哪听来的？」

我跟人类学到了些坏习惯，我学会扯谎了：「我去青楼吃酒的时候听别人说你哥和公主关系不好都是因为这个穆采桑。她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知道沈撷英是在转移话题还是真的抓不准重点，总之他突然扳住我的肩膀，十分焦急：「你喝酒了？！」

我举起食指：「一点点。」

光顾着看沈撷华了，真的只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一点都不能碰！记住了！一点都不能碰！」

我从没听过他声音那么大跟我吼，没有任何人吼过我呀，我委屈得不行，眼泪哗哗流，我知道这样很没出息，可我忍不住呀。

我最怕别人凶我了。

沈撷英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说话开始打磕绊：「你、你别哭呀……我给你买烧鸡行么？我不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的，可是你真的不能喝酒，我是不会害你的……」

我呜呜哭着答应，成功又收获了一只烧鸡。

可是我天性好奇，沈撷英越说我不能喝酒，我就越想试试，喝了到底会怎么样？

我趁夜去小厨房偷了两壶酒回来，喝了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脑袋也轻飘飘的，好像还不错！

于是我滋溜滋溜滋溜把两壶酒都喝了，后面的事我就给忘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头埋在毛茸茸的尾巴里。

我变回原形啦！

怪不得沈撷英叫我不要喝酒！

……等等？

提起我阿姐时他眼神闪躲，能精准地在公主府附近揪住我，嘱咐我别喝酒……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难道对当年之事也一清二楚？

我正要变回人形出门去找他问个清楚，厢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我被骤然间的光亮灼得睁不开眼，眯着眼往那边看，门口似乎聚了不少人。

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惊恐地指着我房中：「奴婢、奴婢昨晚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听见狐狸叫的……」

我还没来得及变回人形。

人声纷杂，我隐约听见什么「难道是十年前那只狐狸回来报仇了？」「这不是符璃姑娘的房间吗？符璃姑娘被狐狸吃了？」「不会这就是符璃姑娘吧？咱们相府是遭了什么冤孽，老是招这种妖孽！」

他们一窝蜂冲了进来，我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我发现他们锁了小院的门，我跑不出去了。

我被堵在了墙角，提着棍子的家丁左一下右一下地打在我身上，打得我好疼，纵然我有些法术，可毕竟才刚刚化形，修得不到家，摔倒一个，昏睡一个，可是马上又会冲上来更多。

我听见他们高声叫嚷着：「打死这只狐狸！」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没伤过人，而且狐狸根本就不吃人！

他们为什么非要打死我不可？

突然间，小院的门开了。

沈撷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他冲进来拼了命地拉开那些家丁，下人是不敢对主子动手的，纷纷让开路。他弯腰把我抱起来，我疼得没有力气挣扎了，蜷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极剧烈，好似擂鼓。

他把我的头护在怀里：「没事了，我带你走。」

7.

沈撷英把我带到了京郊一间破庙暂时栖身，我没有力气化形了，就以狐狸的姿态蜷在他旁边。

他的头埋在膝盖上，声音低低的：「我早就知道你是狐狸了，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

我震得说不出话，从他缓慢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当年之事的全貌。

他是老来子，从落生身体就不好，丞相对这个小儿子百般疼爱。他从小就是药罐子，所有大夫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丞相急了，到处寻医问药。有一日，沈撷英昏厥，差点就没了，是一位江湖游医施针救了回来。那之后，相府把这游医供了起来。

游医说，也不是没可能痊愈，须得捉一只修炼五百年以上的妖精，取其心头血做药引子，配以他精心调制的回天丹，就能彻底痊愈。

丞相便派人上山下海到处去捉野生动物，捉回来就请游医看看是不是修行五百年以上的妖精。我用膝盖想也知道那肯定都是普通动物，真妖精会这么轻易被捉？

丞相始终一无所获，渐渐的，几乎绝了捉到妖精的心思。

这时候，阿姐出现了。

阿姐化名穆采桑和沈撷华相识，他们彼此倾心，私定终身。

可沈撷华有个青梅竹马，就是永泰公主。

公主一片痴心，他却执意不肯娶，誓要娶阿姐。从那日公主和沈撷华的对话来看，公主显然也是认识阿姐的。公主始终不肯死心，沈丞相告诉沈撷华，我阿姐可以进府，但正妻只能是永泰公主，阿姐做妾。

沈撷华不肯，公主也不肯。公主有公主的骄傲，即使自己是正妻，可是阿姐勾了沈撷华的魂，和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痴缠厮守，骄傲如公主怎么肯？

二人都不应，最后丞相府松了口，答应娶阿姐，公主也要开始另择夫婿了。

可成婚那日，在后宅里，阿姐高兴，吃多了酒，无意识地现了原形。

年幼的沈撷英也看见了这个场面，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了，妖精是不能吃酒的。

他那时毕竟还是小孩子，骤然看见这场景，吓得大病了一场，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丞相一看，寻觅多年的妖物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不就是上天送来救自己的小儿子的吗？况且小儿子被她吓得命都要没了，她活该赎罪。于是便活捉了她。

阿姐道行比我要高深的多，本来能逃脱，可那江湖游医一张符困住了她。

沈撷华正在前厅祝酒，听闻变故，要去救她，恰在此时，永泰公主来道贺，带着数十侍从，硬是把他押在了前厅，任他怎么闯怎么冲怎么哀求，公主都没有放他走。

阿姐被那游医开膛破肚取了心头血，她垂死之际回光返照震开了那道符，游医因此受了反噬，七窍流血，当场便死了。而阿姐的尸身被烧成一团黑炭。

后来，沈撷英身子好了起来，而沈撷华自己搬出了府，再也没有回来。他的父亲为了他的弟弟杀了他挚爱的女人，换做是谁，都无法再待下去了。

永泰公主大约是觉得，穆采桑的真实身份是狐狸精，沈撷华应该回到她身边了，于是以全府上下的性命做要挟，如果沈撷华不娶她，她就会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说沈府容留妖孽，沈撷英更是喝了妖孽的血肉才活下来的，到时候，全相府都有杀身之祸。只要与她成婚，沈家就是皇家姻亲，好处只多不少。

丞相头一遭对沈撷华低了头，认了自己的错处，末了求他，就当为了沈家，为了整个沈府，他就认了吧。

沈撷华妥协了，娶了永泰公主，可婚后始终两情不睦。

而外头的人并不知道中间这些曲折，他们只知道沈撷华和阿姐办了礼，阿姐却突然消失了，沈撷华又改娶了公主，都说他忘恩负义抛弃旧爱攀附皇亲。

所以沈撷英以为我也相信了这些说法，觉得我是来找沈撷华寻仇的。

因此，他才格外留心我的举动，还糊弄我说南方很远去不得，就是怕我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狐狸的？我明明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哑然失笑：「你笑起来和多年前的采桑姐姐一模一样，露出好多颗白白的牙齿，看着有些蠢，不太聪明的样子，可是很灿烂……京中的姑娘都不这样笑的，她们都讲究笑不露齿，还要用小团扇遮着，不会像这样的。」

原来阿姐教我的东西破绽这么大啊！

我问他：「你不怕我吗？」

他回答说：「会那样笑的女孩子，怎么会是坏人呢？」

「再就是……」他顿了顿，突然红了脸，连耳根都红了，「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

阿姐说，面对喜欢的人就是会脸红耳热，会心跳加速。他脸红耳热，他喜欢我吗？

我这么想，便这么问了：「你喜欢我吗？」

他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我，对上我的视线又迅速转开，声如蚊呐：「……喜欢的。」

我沉默下来，他突然看向我，眼神热烈明亮，带着期冀：「那你呢？喜欢我么？」

我实在是不能坦荡地回应他的喜欢，因为还有一件事沉沉地压在我心头。

开口时，我的声音是连我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沉重。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他点了点头。

「我问你——你如今看起来不像有疾，你真的喝了我阿姐的心头血，是吗？」

他的脸色倏忽间变得苍白，许久，才嗫嚅道：「大概……大概是吧……那时候我病得昏睡着，醒来便开始好转了，他们都说父亲喂我喝了采桑姐姐的心头血，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猜到你一定会因为这件事怪我，才不敢说，你怪我也是应当的，可我、我……」

他看起来难受得紧，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符璃……对不起。」

8.

我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我该找谁报仇呢？他那时候那么小，病得昏昏沉沉，不是他要阿姐死的，沈撷华也不是我所以为的凶手。看来看去，真正的凶手似乎是那个江湖游医，是沈丞相，是永泰公主，公主说她不知情是真的吗？游医已死，而那丞相，入府以来我见过一面的，病入膏肓，眼看没几年的活头了。

人间真是太复杂了。

下山才几个月，我已经腻了，想不通当初阿姐为什么会一门心思冲到人间，我厌恶这里，人类表里不一，口是心非，阴谋算计，自私薄情。

我蜷起来，用尾巴遮住脸：「你走吧，以后我不会回去了。吃了好几月的烧鸡，我也还不起，等以后有钱了我就还你。」

「可是你受伤了，我怎么能不管你？你一个妖，在人类世界有多危险你知道么？」

「人类的棍棒还不足以伤得我动弹不得，我歇上一个时辰就又能化形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头滚出一节声音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们就听见了外面人马靠近的声音。

他匆匆把我抱到佛像后头藏着，门开了，我能听出来，来人是沈府的管家。

「少爷，可找着您了，老爷叫我们满京城找您呢，您快跟奴才回去吧……哦还有，少爷，那只狐狸，您藏哪去了？」

沈撷英声音冷漠：「爹究竟是忙着找我，还是找符璃？怕不是想和十年前一样！你看见不远那个平峰山了吗，我把符璃放生在平峰山上了！是找不回来了！」

管家循循善诱：「少爷，你毕竟年轻不经事的，你不懂，妖精哪有什么好东西？他们都引诱人，吃人，吸人精气，把人吃干抹净才罢休，不然你以为动物怎么能成了精怪？

「十年前，大少爷就是让狐狸给诱了，才迷了心窍，竟然连娶公主这么好的亲事都不肯要，那狐狸精死了，大少爷可不就正常了？如今您也让狐狸迷了，咱们沈家两位公子怎么命中都有这一劫呀？

「老爷说了，狐狸报复心最重，迷了您的这只狐狸，只怕是给十年前那只狐狸寻仇的！她一定会把咱们府上搅扰得不得安宁，家破人亡！少爷您可不能再糊涂了啊！」

沈撷英声音变大了，话音中的愤怒显而易见：「什么狗屁！」

我从来没听过他说粗话，这是第一次。

我真的很讨厌人类，自以为是，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悔改。

但最后，沈撷英还是跟着管家回去了，只有他走了，我才能出来。

我化为人形，蒙上纱巾回到了城中。丞相府我不会再回去了，我转到了公主府。

到了晚上，我现出原形，轻轻一跃，跳上了公主府的墙头。

我潜入永泰公主的卧房，她独自一人睡着，我的爪子搭上她的心口，只要我稍一用力，她也会被我开膛破肚，我就能取得她心头血祭奠阿姐了。

可她睡得不熟，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狐狸的眼睛在黑暗中会闪光，一片幽暗中，她对上我光亮的眼，吓得失声惊叫，我施了个咒，现在没有人能听见这间屋子里传出去的任何声音了。

她躲无可躲，侧过脸把脸埋在枕头里：「来人啊！来人啊！本宫房中怎么会有狐狸！来人！」

我口吐人言：「别叫了，现在谁都听不见你的声音。你门外守夜的侍女也被我迷晕了。」

她抖个不停，眼泪浸湿了枕头，声音颤抖：「你是来替穆采桑报仇的吗……我真的没想让她死……我根本不知道她会死……你相信我啊……

「撷华同她成婚那一日，我去道贺，我想当面和撷华道别的，父皇已经替我选新夫婿了，我不要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所以我宁可放弃……

「但我刚迈进相府大门，是丞相着人给我递信，说府上家丁都挪作他用了，调不出人，让我不计一切代价拖住撷华，只要我拖住了，他和穆采桑这亲就结不成……

「我只想着叫他们结不成亲，我以为府上家丁都忙着筹备大婚才抽不出人手的，我没想到穆采桑竟然是精怪，那夜竟然是在围杀她……

「我是不喜欢她，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她死的……」

她越说声音越痛苦，说到最后哭得撕心裂肺，简直像是在诉苦：「我得到什么了呀！当初我天天骂穆采桑是狐狸精，谁知道她是真狐狸精呀！我满心以为撷华只是被妖精给迷了心智，我以为穆采桑死了他就能想起我们是两小无猜的，我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他！可成了亲，他就这么对我！穆采桑不是我害死的呀！呜呜呜呜呜呜……搭上我年华最好的十年给穆采桑陪葬还不够吗呜呜呜呜呜……」

我久久无言，默默收回了爪子，离开了她的卧房。

9.

我退出去，厢房还亮着烛火。

我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沈撷华趴在桌案边睡着了，他手臂下压着几张纸，我悄悄抽出来，定睛一看……

是话本子。

就是现在最流行的那种大女主狐狸的话本子，跟十年前阿姐看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写的狐狸不会被男人骗，不会被捉，修了高深的法术才下山，能看破所有阴谋诡计，能把坏人的脸打得啪啪响，谁若不遂她意，张口便骂，不会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更不会渴求一个书生的爱付出全部。

我化为人形去翻他的柜子，翻到好多书稿，其中不少我都看过，他每一本都要换个名字，我看了那么多，怎么也想不到作者是他。

大概是我翻箱倒柜的声音太大了，他醒了，从迷蒙中抬起头，看见有人在翻他的书稿，骤然清醒，大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你是谁？！」

我最怕别人凶我了，起先有些害怕，可随即想通了，我可是妖，我怕他一个人类做什么？

于是我挺直脊背：「我是来我阿姐报仇的！」

他一怔，而后表情逐渐软化，轻声问我：「你阿姐，叫什么名字？」

「穆采桑。」

他整个人都彻底柔和下来。

「你是替采桑来寻仇的么，那便取了我这条命吧，只一条，杀了我之后，你能把我带去找你阿姐的尸骨，和她葬在一起吗？」

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答应。

我脑子笨，山上本来就很容易迷路，我当时还没化形没办法给她做墓碑，所以现在我也找不到我把阿姐埋在哪了，我都三年没去给她上过坟了，就是因为找不着了……

我决定转移话题：「这些讲狐狸的话本子竟然都是你写的呀，你为什么写这些？」

10.

沈撷华早就知道我阿姐是狐狸变的。

因为阿姐老是看那些狐狸和书生谈恋爱的话本子，沈撷华问她有什么好看的，她沉迷故事，应答的时候没走脑子，一个不注意顺嘴就说出来了：「我就是看了这些才下定决心要下山找一个和话本子里一样的俊秀书生呢，这才找到了你……」

话说完，阿姐愣住了，沈撷华也愣住了。

但随后他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随便说些别的就把这件事遮掩了过去。

可沈撷华却偷偷去找了养狐狸的人，询问狐狸都有什么习性，爱吃什么，这件事被阿姐发现了，阿姐以为他是想对照一下确认她究竟是不是狐狸，正要找他质问的时候，他拎回来一只烧鸡。

他说：「我问了许多养狐狸的人，他们大多都说狐狸最爱吃鸡，生的便算了，你尝尝熟的你爱不爱吃？」

阿姐很爱吃，那之后，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就好像沈撷华从来不知道她是狐狸。

沈撷华知道自己的亲弟弟需要妖的心头血来救，可却从没动过杀了阿姐的心思。他也曾想过，阿姐待在沈府会不会有危险，他总想着，再撑几天，再撑几天就好了，和阿姐成亲之后便搬出去，她就不会被发现真实身份了。

可谁也不知道狐狸是不能吃酒的，谁都没想到变故会发生在他们成亲那一天。

他面对不了沈丞相，因为父亲下令杀了阿姐；他面对不了沈撷英，因为弟弟喝了阿姐的心头血才活下来；他面对不了永泰公主，如果没有她，也许阿姐还救得回来。

可他更面对不了自己，因为他甚至不能，也不敢和这些人撕破脸，让他们还阿姐一个公道，他甚至还要为了沈家满门，承受永泰公主的要挟，不得不娶了她。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自己害了阿姐，如果阿姐没有与他相识，也许如今还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经此一事，他深切地明白了，世人都说狐狸精作恶，可是狐狸长在深山，从没见过人世险恶，又怎么会作恶，读几本话本子便下山来寻书生，这样的率真单纯心性，怎么能从人类手中幸存呢？

狐狸这么单纯，那岂不是还有其他的狐狸会步阿姐的后尘么？

沈撷华不希望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再诓了别的狐狸，便自己动手开始写话本子了。

他写的话本子里头狐狸都清醒得很，配角都十分凶恶，他希望别的狐狸看了，能对人类有提防之心。

好像，也是个办法。

但是，怎么说呢。

除了我阿姐，哪有几只狐狸喜欢看话本子的啊！

11.

我要杀了下令杀我阿姐的丞相。

他纵使十年间和丞相再无往来，也不能眼看着我杀了他亲爹还无动于衷。

而且他身为驸马，这辈子都做不了有实权的官，沈撷英年纪尚小，如果老丞相过世，偌大一个沈府就倒了，他不能不顾念家族。

可是我这仇，总得有个人承担吧。

他听了我这话，淡淡笑了笑：「既然总要有个人担，不如就我来担。你就当是我杀了你阿姐，杀了我，就不要再去找我爹……我不能不为沈家着想。只要你杀了我之后，带我去找你阿姐……」

门突然被撞开了，永泰公主跌跌撞撞冲进来，死死抱住他的腰：「纵使你冷了我十年，可我是真的爱你……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就当一切是我的错吧！你把我杀了，别伤害撷华！」

她明明那么贪生怕死的，真的爱沈撷华爱到这种地步？即使他不爱她，她也愿意替他去死？

人类实在是太复杂了，我怎么也理不清看不透，什么谁替谁死，什么一往情深的戏码，我看厌了，也看不懂，我只认那个真正的仇人，于是转身往外走。

沈撷华在我身后喊住我：「你出了这个门，就会回去杀了我爹，是不是？」

我不想说实话伤害他，可是我也不想说谎骗他，便只得沉默。

我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响起永泰公主的哀嚎，其中的悲伤似乎可以冲破天际。

我回过头，沈撷华将一把尖刀戳进了自己胸口，歪在永泰公主怀里奄奄一息。

他望着我，生命力正在流逝，眼神变得越来越迷蒙无神：「你的仇总要有个人应，那我应下来，你可以放过我爹了么……」

我定定地望了他许久，直到他彻底阖眼，永泰公主抱着他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家丁丫头闻声都往这边赶，我木然地转回身往外走，他们从我身边擦过去，谁都没注意到我这个陌生人。

我下山时的目标明明就是杀了这个负心汉，兜兜转转，目标达成了，我的仇也有人应了。

为什么我却开心不起来呢。

12.

我没有带走沈撷华的尸骨。带走一只狐狸我还行，带走一个人难度太大太显眼了。

再说了，带走了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我阿姐埋在哪儿了。

他的丧礼正常举行，永泰公主抱着他的灵牌无声流泪，人都瘦了一大圈。

沈老丞相本来就卧病在床，乍然老来失子，病情一下子凶险起来，数度昏厥，如今虽然救回来了，却瘫在了床上，；连脸都有一半僵了，眼睛都闭不上。

偌大一个沈府，突然只有沈撷英一个人撑着了。

深夜，我化作狐狸跳上墙头，又化为人形敲开他的门。

他开门，见是我，眸光复杂，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怔忡半晌，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似乎哪里都没变，却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没有请我进去，就堵在门口，垂眸：「……你来做什么。」

话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他始终不肯看我：「符璃……永泰公主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

我沉默无言，等着他的下文。

「你有仇要报，我知道，你没动手，我知道，可是如今我父亲瘫了，兄长死了……你的仇报了，我也……我也不可以再喜欢你了。当日我所言，你就忘了吧，是我唐突了。」

可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落下泪来，赶紧偏过头去。

我装作没看见，低下头，掏出我的小梅核递给他。

「你哥哥生前说，他希望我能带走他的尸骨和阿姐合葬，但我带不走，这个是阿姐留给我的念想，你便把这个放进你哥哥的棺材里，也算是了了他的遗愿。」

他接过梅核，攥在手里，不肯抬头，不肯说话。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下不了的决心我来下，我便率先转身离去，背着身朝他挥挥手：「我要回山上去了，再也不下来了，人间不好玩儿。」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有什么可遗憾的呀，本来我和他也没什么呀！狐狸和人类在一起怎么会有好下场呀？看我阿姐就知道了。

可，终归心有不甘。

我想起当日他眼神晶亮地问我，那你呢？喜欢我么？

我没回答，我无法回应，我不敢回应。

——我也喜欢你呀。

我怕一旦回应了，我就没办法给阿姐报仇了。我怎么能喜欢上一个喝了阿姐心头血活下去的人类的呢？

我不能……不能这么无耻呀。

所以如今我们怀有一样的情感了。我不能喜欢喝了阿姐心头血的男人，他也不能喜欢害了他父兄的妖精。

今日一别，从此陌路。

13.

很多很多年后，我又见了沈撷英一次。

那时他已经垂垂老矣，儿孙绕膝。

我骗了他，也骗了我自己，我偷偷下来过好多次，有时候是为了偷烧鸡，也有时候，只是想见见他。

后来，我在京中开了铺面卖药材，不为别的，就为了能赚些银子正大光明地买烧鸡。

我知道他二十三岁那年中了探花，后来他官运亨通，一直当到了吏部尚书。

他娶了一个农户的女儿。

我偷偷去瞧了，那个女孩子没我长得好看，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天下有几个女人能好看得过狐狸精呀！

她贤良温柔，和他般配得很，我很为他高兴，真的。

他和她有了一儿一女，儿女也先后成家，我便不再常去看他。

他有了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这几十年，我的修为也长进了不少。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我在他身上缠了一丝灵识，如果哪一日，他大限将至，我会知道。

在他七十二岁那一年，这丝灵识终于有了反应。此时距离我缠上那丝灵识，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我轻易便避过所有人的耳目出现在他面前，他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白了头发，皱了脸庞，我还如同当年。

他那有些浑浊的双眼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了起来：「符璃……」

我握住他的手，这一握无关情爱，我问他：「你这一辈子，过得幸福吗？」

他连笑都已经很吃力，但还是笑得很真诚，缓慢地点了点头：「我很幸福。我的妻室子女都很好……符璃。」

「嗯？」

「当年，我真的喜欢你。如今我有了妻房子女，我走出了那段曾有你的少年人生，但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真的喜欢你。」

很多很多年之前，我们真的喜欢彼此。

可我们最终走出了那段曾有过彼此的少年人生。

他会死。我也终究会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对于曾经喜欢过的人来说，相忘于江湖总好过彼此怨怼相看两厌。

他的头忽然垂了下去，没了声息。

转眼，流连这孤独人世间，又一年。

（全文完）

作者：百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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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9: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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