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了离婚当天,与我结婚三年的男人正牵着那留学归来的大小姐的手。
他们相视一笑,眉眼之间皆是动人的情意绵绵。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糟粕而已,我要的,是自由恋爱。」
前世的我听了此话郁郁寡欢,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就久病在床香消玉殒。
但如今,我不怒反笑,扭头给了他一个巴掌。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去二十一世纪走过一遭的人!!
1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睁开眼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那张许久未见的男人的脸。
萧珏见我转醒,一把牵住了身边女人的手。
「陈似锦!我要和你离婚!
「与你在一起,不过是我父母的意思,我们结婚前从来没有见过面,我对你这种裹小脚的女人没有丝毫的兴趣!」
萧珏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全是桀骜不驯。
六十几年未见,我原本以为这张脸已经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消失,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够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总算确定,这不是我临死之前的走马灯,而是确确实实的,我重生回了民国二十年。
前世,我与萧珏离婚之后因为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回家之后没多久就病重离世了。
却没想到死后竟然转生到了二十一世纪,新时代的繁华和熏陶让我逐渐忘却了过去的痛楚,开始了崭新的一生。
原本以为,我的一生会在二十一世纪彻底结束。
可寿终正寝之后,我竟然又回到了现在,仿佛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所有过往都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虽然也曾在空闲的时间里畅想过,如果重生我一定会给萧珏一点苦头瞧瞧。
却没想到,上天竟然真的给了我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
看着萧珏那张脸,我冷笑了一声,身边的丫鬟青竹立刻伸手将我从床上扶了起来。
嫁给他这三年时间里,萧珏一直在外留学。
而我里外操持,就连一年前他母亲的丧事也是我一手打理。
如今回国不过三日,便要与我离婚,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我刚刚气血攻心昏了过去,如今再站起来尚且有些脚步虚浮,却还是一步步地走到了萧珏的面前。
只是裹过的脚走起路来,难免有些疼痛。
「陈似锦,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我与你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他的话语里夹着不耐烦,似乎打定主意我一定会纠缠到底。
可我只是笑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一巴掌落在了萧珏的脸上。
他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弱不禁风的身体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倒在了地上。
屋内所有的仆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离婚?萧珏,你去国外学习读书,学的便是让你以怨报德,弃糟糠于不顾吗?!」
话音刚落,萧珏边上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陈小姐!阿珏心中并没有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眯着眼睛看向那个满脸着急的女人。
她叫林瑢,萧珏寄回来的信里,十次有九次都提到了她的名字。
「林小姐,你应该知道萧珏已经结婚了吧?」
林瑢的眼神有些闪躲。
她扶着萧珏,眼含怒意地看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那个知三当三的人。
「那又如何?!我与阿珏是真心相爱的,他娶你只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
我当场笑出声来。
「迫不得已?他若是真的迫不得已三年前就不应该同意这桩婚事,而不是在我嫁进来三年替他处理了所有杂事,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出国留学之后,再来和我说迫不得已。
「他拿着我寄去的钱跟你在美国大肆游玩参加聚会的时候,怎么没听他说一句迫不得已呢?」
林瑢的脸上是和萧珏如出一辙的傲气,「那本就是他的钱!」
我看向萧珏,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难看。
萧珏的祖上是做官的,可如今国家动荡,什么做不做官的,都落不到好处。
可我家不同,无论是什么朝代,都需要商人。
所以嫁给萧珏的时候,我是真的能陪上十里红妆的,这三年期间的所有开销都是我的嫁妆。
「离婚,可以,但你要把我所有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伴随着萧珏苍白的脸色,我坐在太师椅上将茶杯重重地掼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吞了我的,全部都要给我还回来。
2
「不就是嫁妆吗!还你就还你!」
萧珏还没开口,林瑢就已经叉着腰替他答应了。
萧珏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拽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乐得直鼓掌,「林小姐好威风,萧珏,嫁妆的条例我会让人给到你,三天的时间,全部送到陈府。
「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青竹,我们走。」
与萧珏说完最后一句话,我站起身来扶着青竹往外走去。
当靛青色的裙摆与林瑢的洋装擦过的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而我何其有幸,是两个时代的见证者。
「似锦。」
身后传来了萧珏的声音,我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抱歉。」
「萧先生,您多虑了。」
来的时候我带着青竹与一颗对未来夫婿无比向往的心,如今离开,有青竹一人便好。
再一次回到这个年代,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上辈子,我沉浸在婚姻失败的痛苦之中,丝毫没有看见在这个小家庭之外更大的天地。
如今,重来一次,我希望自己可以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之中,为了所身处的国家添上一份绵薄之力。
见到上辈子无缘赡养的父母,我立刻松开了青竹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了母亲的怀中。
当独属于母亲的温暖将我裹挟的那一刻,我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哎哟,怎得哭得这样惨,可是那萧珏欺负你了?」
她仔细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泪水,那双满是岁月沧桑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我摇了摇头,扶着她进到里屋坐下。
父亲早就已经等待着我,见我来,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将萧珏要与我离婚的事儿说了出来,母亲不过听到一半就已经落下了泪。
父亲更是直接一掌拍向了那红木桌上。
我心一惊看向青竹,她心领神会地递上了杯茶水。
「阿爹,阿娘,女儿知晓你们心中必定不赞同我的做法,可萧珏心意已决,与这样不爱我的人在一起,女儿是得不到幸福的。」
母亲握着我的手,视线看向了父亲。
他们的婚姻是最传统的父母之命,这几十年的时间压根不知道爱情为何物,但并不妨碍他们长相厮守,相敬如宾。
在我看来,决定一段婚姻关系的,并不是爱情,而是那人的人品与德行。
很显然,萧珏是一个德行有亏之人。
无论读多少书,都无法弥补。
「罢了,罢了,你也长大了,阿爹,管不了你太多。」
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自小便是多加宠爱,就连裹脚也只是缠了一段时日而已。
正因如此,如今的我才可以独立行走。
萧珏对我从不关心,这些小事情,他也压根不放在眼里。
三日期限已到,但萧珏却毫无动静。
我听青竹说,这段日子,他带着林瑢四处与好友参加文人的聚会,甚至过段时日还要去高校任教,好不快哉。
我这个做前妻的,自然也是要给萧珏送上一份大礼。
叫来青竹,我让她找来了报社的人,大肆公布我与萧珏离婚一事。
亏得父亲的十里红妆,我嫁给他的那一日,轰动全城。
第二天,萧珏抛弃糟糠之妻,林瑢成为小三插足别人感情的消息,已经成了所有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小姐,您是不知道那林小姐的表情,我听人说啊,现在连家门都不出了呢!」
读书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脸面,我如今这是把萧珏的脸放在地上摩擦。
没过多久就有下人来报,说是萧珏上门拜访。
「走吧青竹,同我去见一见这萧大文人。」
我和青竹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萧珏的声音。
「陈似锦!!!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萧先生何出此言?莫不是你自己也知道,你做的,不是人事儿?」
3
萧珏穿着件灰色的长衫,清瘦的身子满是文人的潇洒与气骨,但唯有我知道,在这皮囊之下是何等腐朽的灵魂。
「陈似锦,与你离婚是我一人所为,我和你之间的婚姻不过是封建时代残留下来的糟粕罢了!
「只要你读过书你就一定会理解我的做法。」
我对萧珏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感到无语,不过读过几本书罢了,倒真把自己当成了无所不能的仙人。
「你口口声声封建时代的糟粕,那你可知,封建时代的糟粕不是我。
「我也是糟粕的受害者,可你呢,你自诩读书人,认为天底下有道理与王法,可你的道理与王法之中却没有我的存在。
「你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给我判处了死刑,根本没有考虑过离婚之后我又将何去何从,因为在你的眼里,我作为旧时代的女性,甚至没有活下去的权利。」
萧珏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为惊恐,下意识地想要否定我所说的话。
可他「不是」了个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看累了他这般惺惺作态的样子,明明是自己作出来的孽,却还要将自己也看作是个受害者。
「萧珏,我说过的,把我的嫁妆全部还给我,否则,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三年里你得到了我全部的关爱,还想要得到我的钱,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萧珏满脸痛心的模样,「你、似锦,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
冷血?
就因为他们,前世离婚之后我每次出门都会受到众人的指指点点。
因为萧珏告诉了所有人,我有多么的不堪与迂腐,与他又是多么的不相配。
明明只是被这不断进步的时代抛下了一些,可在这些进步新青年的眼中,我倒像是犯了死刑一般。
他与林瑢一人一句话将我逼入死境的时候,可曾觉得冷血?
萧珏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倒也没有与我继续纠缠。
我乐得在家里过些轻松日子,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接下去该如何作为。
可母亲却见不得我日日待在家中,说什么也要让青竹陪我上街去放松放松心情。
可以见得无论是民国时期还是二十一世纪,女人在受伤之后,购物都是最快的恢复方法。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会遇见林瑢。
「陈小姐,这么巧啊在这里见到你。」
她看上去纤细了不少,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在家中茶饭不思的缘故。
我放下手中那精致的胸针,对上了林瑢那双充斥着怨恨的眼睛。
她倒更像是个被人抛下的怨妇。
「林小姐,今日倒是有闲情逸致出来购物啊。」
林瑢听出了我话里话外的讽刺,脸上原本便艰难维持的笑容立刻就垮了下来。
「果然是你!」
「是我,如何?」
我的身材比起林瑢更加高大了几分,只是从前自觉低这些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几等,故而下意识地佝偻着脊背。
但如今挺直腰板之后才发现,原来林瑢瞧我竟然是要抬头的。
她的牙齿磨得作响,「陈小姐,你为何对我和阿珏如此苦苦相逼。」
「苦苦相逼?我有吗?只是让你们还钱而已。」
「陈小姐!阿珏是可怜你才答应分给你家产的!但这不是你为难我们的理由!」
林瑢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听上去也是楚楚可怜。
我有些疑惑地抬头,这才发现我们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路人。
想必她是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来为我冠上一个「爱财」的头衔,以此来洗脱自己的罪名吧。
身处民国,舆论战倒是打得不错。
「首先,我说要还的,是我的嫁妆,这城中谁不知道,嫁给萧珏的时候,我带走了家中一半的财物,想必你们这高贵的爱情也不希望受到金钱的侮辱吧?
「其次,我没有为难你们,我不过是想出来逛逛街转换一下心情,遇见你也不过是偶然,是林小姐您自己凑上来的。
「最后,我是真心实意地祝您和萧珏可以白头偕老,只要把我的嫁妆还给我。」
林瑢的脸色千回百转,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
我没空在这里见她上演变脸大戏,转身便打算结账离开。
「陈小姐!阿珏从来没有爱过你!他同我说过,如你这般只知道操持家务的女人不是他的真命天子!
「只有我才可以与他一起,聊古今中外的趣事,谈如今当下的名人著作。」
我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林瑢直到现在都觉得,我对萧珏仍旧情深不悔。
说嫁妆,也不过是为了与萧珏有更多见面的机会罢了。
一个苦读诗书的大小姐,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装着的,仍旧是那些男女情爱的陈词滥调。
4
林瑢的脸在极度的愤怒之下变得扭曲。
青竹在我身边轻声唤了我一句「小姐」,看上去对我有些担忧。
「林瑢,我对萧珏如今没有丝毫爱意,如你所说的或许我确实配不上他。
「但我也知道,一个不懂得感恩别人付出的人,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情。
「他今日会说我只知道操持家务,哪知明日不会怪你只知道风花雪月呢?」
林瑢梗着脖子喊了句「不会」。
我摇了摇头,不愿与她做更多的纠缠。
「那你便让萧珏赶紧把我的嫁妆还给我,我和你保证,拿到嫁妆之后我必定和他断了关系。」
「我一定让他在这一周内送还给你!」
「那我就等着了。」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当日下午,萧珏要归还我嫁妆的这件事情便已经被人口口相传。
他这样注重面子的一个人,如今大概也是不得不凑出那些银两了。
我听人说,他连祖宅都押了出去。
第四日的正午,萧珏便带着东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府上。
我拦住了想要上前咒骂的父母,选择独自一个人出去接待。
林瑢挽着萧珏的手臂满是骄傲地看着我,萧珏动了动下巴便有人将那叠银票拿到了我的面前。
但我还是发现了,他身上衣服的料子已经从丝绸换成了棉麻。
「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先生,别着急,这些东西我不得找人点点吗——青竹。」
我坐在太师椅上,青竹得到了我的命令点了点头,便带着人上前清点东西去了。
而陈府门前已经围上了一群看客。
萧珏与林瑢原本还能维持脸上的神情,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的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
第一个憋不住的,是林瑢。
「陈小姐,阿珏特意来归还,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喝了口茶水,余光看向林瑢,「我只是让大家都心安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男人对婚姻都不忠诚,我又怎么知道他会在别的地方忠诚呢?
「毕竟,我是上过一回当的。」
「陈似锦!!」
林瑢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萧珏一把拉住了手腕。
青竹朝我点了点头,是已经清点完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东西没差,辛苦你了,萧先生。」
「那便好,你我夫妻一场,我也希望你日后的生活可以过得更加恣意。」
萧珏的脸上带着关怀,眉头微皱。
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他视线之中的漠视。
如同以前一样,将自己视作比我更加高一等的存在。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拿过了青竹手中的单子。
「东西全了的话,便照我的吩咐,全部换成银两,买了粮食与被褥,送往前线吧。」
「是。」
我的音量不小,一时之间外头的窃窃私语声都停了下来。
本打算离开的萧珏猛地回头看向我。
「你……这钱不是你自己要的?」
我挑了挑眉,「自然不是,我家还不缺这些银子。
「只是如今国家正惨遭侵略,身为百姓我自然也要为之付出,可惜生为女子不能为国捐躯,也只能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这是我早就做好的打算,可萧珏的嘴唇却有些颤抖。
直到林瑢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如梦初醒。
「啊,是好事,好事……似锦,你的想法很好。」
「我的想法自然很好,难不成你以为我要这嫁妆,是故意恶心你的不成?
「萧珏,你在我这儿,还没有这么高的地位。」
他不再说话,与林瑢牵着手离开了。
「小姐,这下子看他还能说你什么!」
青竹在我边上挥了挥拳头,我看着她那满脸的笑容,摇了摇头。
根据我对萧珏的了解,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就这样了结。
毕竟上辈子,他可是在外面说尽了我的坏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
5
萧珏卖了祖宅大概打着的念头是想成为教授之后,住上学校包分配的教职工宿舍。
却没想到当初我随手让报社发布的新闻,竟然会成为让萧珏「品德有失」的罪魁祸首。
他与林瑢被双双降级,也失去了教职工宿舍的使用权。
青竹从街上采购完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她今日瞧见萧珏与林瑢正在找地方租房呢。
不过如今我有了另外一件值得考虑的事情,大约是前些日子捐赠物资的时候过于高调,我竟然收到了一张聚会的邀请。
说是聚会,其实更像是场学术的研讨会。
原本这样的门票,我是压根拿钱都买不到的。
我本懒得前往,可母亲非说能够结识不少的文人雅士,说不定还能够让我再得良缘,说什么都要让我前去。
甚至还花大价钱给我重新定制了一件旗袍。
我不愿她失望,只能花枝招展地前往。
可我早就应该猜到,这样的聚会上必然少不了萧珏与林瑢的身影。
此时的萧珏与林瑢正被一群人簇拥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
我听到萧珏身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与西装裤的男人朗声说道:「萧哥,你与那女人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嗯。」
「那人真是好心机,竟然还设计得你差点连工作也没了,要我说啊,还是咱们林小姐大方得体。」
「我听说她还裹过小脚?也不知道平日里要怎么走路。」
男人发出了一声不屑的笑声,萧珏也并没有阻止他的话头。
「阿清,你与你家那位,打算何时离婚?」
萧珏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另一位,那人原本正在喝着红酒,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不打算离婚。」
「为何?!与那样无聊的女人在一起,你难道不觉得无趣吗?」
说话的是白衬衫的男人,语气惊讶。
「不觉得,她是我的妻子,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可以教她。」
我这才多看了他两眼,那男人眉毛很浓,方正的下巴看着格外的憨厚,可话语间满是柔情。
「阿清,你大有光明的未来,不必浪费在这一个女人身上。」
也不知道萧珏来之前吃了多少腌臜的东西,才能说出这样恶心的话来。
「愚不可及。」
没忍住,我唾骂出声。
却好巧不巧地被一旁那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听见了,他眉毛一皱,「你这女人,怎么动不动骂人呢?!」
随着他的出声,那一圈的人都朝着我看过来。
我与萧珏的视线对上,「似锦,你怎么在这儿?」
萧珏的语气听上去格外地不可思议。
「你就是陈似锦?长得倒还不错。」
「高枫,莫要如此说话。」
原来那白衬衫的男子叫作高枫。
我朝着他们走去,停在了高枫的面前。
他看着比起萧珏小了许多,怪不得说话如此没有分寸。
「读了这么多书,书上教给你的便是诋毁女性,口不择言吗?
「我瞧着,你这种口口声声解放的文人,倒是比以前更加封建。」
高枫眉毛一扬就想要开口反驳我,却被一个声音所阻止。
「小枫,客人面前,不能无理。」
原本还像是斗兽一般的高枫立刻就噤声了。
我回头看去,却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几乎停止了心跳。
那张脸,与我二十一世纪的爱人一模一样。
就连眉毛下的黑痣,都长在一个位置。
可他压根没有把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而是走到高枫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小姐说得对,你不该如此说话,可知错?」
「我知错了,大哥。」
大哥……他是高枫的兄长。
许是我的视线过于地瞩目,他扭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好一个公子如玉。
「您是陈小姐吧,为何如此瞧我,我可是在哪儿见过您?」
这样陌生的语气。
是了,他不会是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早就已经死在了二十一世纪。
死在了那场救援之中。
6
「未曾见过,只是先生您,很像我的一个熟人。」
「那大概便是缘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如山。」
如山。
我看着他,实在是很难将这个名字与他本人联系到一起。
「熟人,怕不是看上了你?」
高枫在一旁小声嘀咕着,高如山皱着眉头看去,他便再也不敢多言。
但看向我的时候,高如山眼中的冷冽便完全消失了,「陈小姐,您这边请。」
「多谢。」
我没再看向萧珏,不过走之前倒是似乎听见了萧珏叫我的声音。
高如山似乎非常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问好,直到我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院子里,才终于得了个清净。
他摘下那金丝边框的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让陈小姐见笑了,高枫那小子,被家里宠坏了。」
「无妨,这些话我也听得多了。」
我不敢看高如山的那张脸,唯恐多看一眼都让我想起那早逝的爱人。
只能盯着我不远处的飞虫。
「陈小姐虽然嘴巴上这样说,但心里大概还是在骂高枫不知好歹吧。」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别和他计较。」
「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结果。」
我终于看向了高如山,他的脸在月光下一半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神色,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高先生单独叫我,是有话想要和我说吗?」
高如山回过头来看向我,神情无比地专注,「陈小姐,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
「帮助你?」
这样一个名望如此之高的人,竟然还需要我的帮助。
高如山点了点头。
「陈小姐也知道,如今局势并不好,我们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可前线物资匮乏,我们的战士甚至连一口热的饭都吃不上。
「政府……政府许多人与日本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身为中国子民,我不能独善其身。」
高如山的眼睛里散发着奇异的光芒,而我愿将这种光芒称之为曙光。
「您弟弟将我称为旧时代的糟粕,高先生不觉得与我谈合作,会自降身价吗?」
他在我的注视之下弯了眉眼,「大家全是人,哪有什么高低贵贱,旧时代的糟粕是东西,与人无关。」
我看了他半晌,这才点了点头。
「与高先生合作,是我的荣幸。」
高如山没再说话,只是笑着握了握我的手。
确认合作之后,高如山便被别人叫走了,我只得自己回到会场内,却没想到在拐角处遇上了萧珏。
我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晦气,绕开萧珏便要走。
却被萧珏拉住了手腕。
「萧先生这是做什么?」
「似锦……」
萧珏看向我的眼神竟带着委屈,只看了一眼我便有些要作呕。
「似锦,你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我甩开了萧珏的手,站在了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他。
「托萧先生的福,过得还算不错。」
萧珏的眼神有些受伤,「似锦,我与你,何必如此陌生?」
我几乎被这个男人的嘴脸逗笑。
当初义正词严说要离婚奔赴爱情的人是他,如今堵着我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的,也是他。
我从前竟然不知,萧珏是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东西。
「萧珏,我和你已经离婚,我尚且没有这样进步的思想,可以和前夫做朋友。
「你既已经有了爱的人,就请你守好自己的日子,我俩从此各不相干。」
我不愿与他做更多的纠缠,可萧珏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拦在了我的去路上。
一步步地朝着我逼近。
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我甚至可以看见萧珏眼中闪烁着的晶莹泪水。
「似锦,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好处,这些年你为了我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我不知好歹,我……」
萧珏伸手要抓住我的肩膀,却被匆忙赶来的林瑢阻止了。
「萧珏!!!你在做什么?!」
7
林瑢从身后赶来,她脸上原本的高傲在此刻荡然无存,留下来的只有不敢置信,还有得知自己被背叛了之后的痛苦。
林瑢的声音将原本屋内的人全部吸引了过来,萧珏的脸上立刻出现了窘迫。
这样的神色我再熟悉不过。
上辈子,我每次找到萧珏,希望他不要离我而去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的神情。
带着嫌弃的慌乱。
「我只是找她说几句话而已,你又何必如此警觉。」
萧珏抓住了林瑢的手,妄图安抚她的情绪。
可女人对情绪的转变素来无比敏感,林瑢很快就发现了他语气之中的不耐烦。
岌岌可危的弦在此刻彻底绷断。
「萧珏你以为我没有听见吗!你现在是后悔与我在一起了吗!
「我冒着被世人唾骂的风险都要和你在一块儿不是为了让你后悔的!
「萧珏!你这人究竟有没有良心!!!」
林瑢的语气越来越撕心裂肺,萧珏最终也到底还是厌烦了这样的质问。
他把林瑢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扒了下来,指着倒在地上的她唾骂了一句「无理取闹」,之后拂袖而去。
见主人公离开,原本围在周围的群众很快也都散去了。
而我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啜泣的林瑢。
也或许是透过她在看上辈子的自己。
我蹲下身去,「林小姐,你读了这么多的书,可曾有本书告诉过你,只有爱自己的时候才是最稳妥的。」
林瑢抬起头来,她的眼神里充满着迷茫。
在这个时代,谈论女性的独立与自由似乎还为之过早。
哪怕她接受过新时代的教育,可骨子里到底还是向往着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般的爱情。
也正因如此,所以才会在听到萧珏结婚之后仍旧飞蛾扑火。
因为她是这样相信着,自己与他的爱情会渡过这个世间所有的难关。
可,一个会出轨的男人,又哪里知道飞蛾扑火的爱情呢?
「林小姐,我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但还是想给你一个忠告,莫要将太多的情感托付在别人的身上。」
我将身上的手帕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我不是圣人,原谅她太对不起从前抱憾而终的自己。
8
一直到离开这个聚会我都没再见到萧珏与林瑢,听其他人说,大概是已经走了。
高如山将我送到门口的时候叫住了我。
「你刚刚又见到萧珏了?」
「是。挺狼狈的。」
高如山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通过他的话,我总算是了解了为何萧珏会这样的歇斯底里。
当初的那一份嫁妆,掏空了萧珏所有的家底。
可林瑢素来是个不知道节俭的,更何况在国外的这三年时间里她学会了奢华。
短短的几日光景,就已经将家中剩余的大部分钱财挥霍一空。
而萧珏,他爱面子,自然不会与林瑢开口说没钱这件事情,等到了这会儿,家里都快要揭不开锅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想到我的付出。
不对,应该是想到了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恣意潇洒的时光。
高如山说完之后,问我有何感想。
我抬头看着那一轮明朗的月,也只是笑了笑,「咎由自取。」
「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见到他这样的下场。」
高如山的眉眼像是一汪清澈的水,带着江南的风情。
「我是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吗?再说,他不是你的朋友?」
「高枫的朋友罢了。」
高如山笑着,将我送上了车。
自那夜之后,我与高如山常有书信上的往来。
我将银票藏在与他通信的书信之中,表面上只做出崇拜他文学功底的模样。
偶尔也会在报纸上发表自己所写的文章。
以幻想为主,畅想战争胜利之后的美好生活。
只有我一人知道,那些畅想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事实。
萧珏似乎与林瑢分开了,他还来找过我,跪在陈府的面前请求我的原谅。
只不过是贪恋我手中的那点银钱而已。
我让青竹赶了几次,不见收敛,便也随他而去。
倒是林瑢,那天之后我们曾在茶馆偶遇,她红着脸朝我说了抱歉。
还说会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作出弥补。
我没有问弥补的法子。
只是在与高如山见面的时候,听他偶尔提起,说是萧珏抽上了大烟。
我愣了愣,没有说话。
民国二十六年,上海沦陷。
战争响起的前一天晚上,我已经遣散了家中所有的仆人,将父母以及青竹送往了更加安全的香港。
高如山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家中烹茶。
「你没有听说,上海要打起来了吗?」
「听说了,那又如何?」
他穿着一身青绿色的长衫坐在我的对面,我为他倒上了一杯西湖龙井。
「除了这座房子,所有的钱我都让父母带走了,我现在可是两袖清风,高先生。」
我戏谑着,不愿让我与他之间的氛围过于的沉闷。
高如山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来,「不是来找你聊天的——你为何不走?」
「子弹是不长眼睛的,留下来,你会很危险。
茶面上的那几片茶叶沉沉浮浮,如同乱世的人一般,不知归宿。
「我知道,但我不想逃,天下之大,若是逃,自有去处。
「可我不愿逃,高先生,您相信我们会胜利吗?」
天边已经有了蒙蒙亮的光,是冲破黑暗的第一道曙光。
「我不知道。」
高如山的声音里,头一次有了迷茫。
「或许这一刻,我应该拍着胸脯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胜利的。
「但我……我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这一场战争要持续多久。
「可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们会将所有的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国土,无论要花费多长的时间,无论,要流多少的鲜血。」
他看着前方,看着那夜空中的朝霞,眼神是如此的坚定。
高如山的每一个字,都与我的心跳声诡异地重合着。
这便是他们,哪怕不知未来的方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有用,他们都义无反顾地前行。
义无反顾地,前仆后继。
「会成功的,我很清楚。」
是的。我很清楚。
我们终有一日,会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而他们,都将成为胜利的拥有者。
9(番外)
第一次见到似锦,是在一场聚会上。
她泪流满面地出现,面颊凹瘦,却在见到萧珏的那一刻,眼神里迸发出了奇异的光。
可萧珏没有看见她。
他正忙着与周围的人诉说自己是如何被前妻纠缠,不堪其扰的。
「旧时代的女性着实烦人,简直就像离开了男人之后活不下去一样。」
然后是一阵猛烈的笑声。
似锦大约是听见了,她呆滞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之后转身离开了。
我见她脚步虚浮,本想上前扶住她,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等我脱身,她已经不见了。
没过多久,我便听到了似锦离世的消息。
说来奇怪,在这乱世每天都在死人,我本不应该这样在乎。
可不知道为什么,似锦走之前的那一眼,一直都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
民国二十六年,上海沦陷,我没有从上海逃离,而是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
处决当日,看着台下那些眼神之中充斥着不解与迷茫的眼神,我头一次觉得心痛。
为了他们而心痛。
可没想到的是,再一次睁眼,我竟然到了二十一世纪。
在这里,没有战乱,没有流民,所有的人都可以安居乐业。
我也得知,那一场战争,最终还是我们胜利了。
那么多同胞的鲜血,没有白流。
二十五岁的那一年,我又一次见到了似锦。
但似乎又不是她。
是一个与她生得一样,但更加灵动的少女。
这一生,为了弥补上辈子没能手刃日本人的遗憾,我成为了一名武装特种兵。
或许是执着吧,我与似锦终于相识。
甚至,相爱。
可我忘记了,我是一个战士。
而战士的荣耀之下,全都是痛苦。
我没能从那一场援助之中活着走出来。
我的似锦,又一次失去了她的爱人。
可她很坚强,一直都很坚强。
她独自活到了六十多岁,在这些年间,一直坚持不懈地,以我的名义去进行着慈善事业。
直到最后在一个冬日,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可我不需要来生,我只希望似锦可以得偿所愿。
所以,我用所有的功德,换了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只是可惜,从头再来的人,只有似锦。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的从头再来,竟然是从民国开始。
原来,我的爱人,一直都是当初那个一眼万年的人,从未变过。
这一次,似锦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她放下了萧珏,投身了革命事业,成为中流砥柱。
也认识了,我。
或者说,这个世界里的我。
我以灵魂的状态跟在似锦的身边,亲眼看见他们二人在战争之中互相扶持,加油鼓劲。
我也看见了,那个高如山的眼神里出现的,名为「爱」的光芒。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将自己的爱意宣之于口。
看着似锦,我的心中无比地纠结。
我是那么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却又是这样的痛苦,这一份幸福不是由我给她的。
哪怕那个人,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我也无法接受。
似锦的眼睛没有焦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与她在某一刻对视了。
她没有同意高如山的追求。
她说,她有一个命中注定的爱人。
哪怕那个爱人,在不可以预知的将来。
「他心眼很小的,我不愿意他吃醋生气,所以,哪怕还未见面,我也不能答应你的话。
「我得等他,早晚有一天,我们总能遇见的。」
无论是来生,抑或是未来。
我都在等,等有一日,与你重逢。
(完)
作者署名:是阿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