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刚出生,身为王爷的丈夫立刻派人抱走,要过继给宫里无子的皇后。
我哭喊着骂他,求他,他都无动于衷。
只因当年嫡姐大婚前与人私奔,我是被迫替嫁给他。
他骂我是假货,嚷着让我去死,但当我真的当着他的面,服毒自尽后。
他又后悔了。
1
杨霁是当朝齐王,嫁他之前,他其实是我准姐夫。
嫡姐大婚前与人私奔,不知所踪,杨霁上门问罪的时候,父亲吓得魂飞魄散,满头大汗跪在他面前,「是臣教女无方,恳请王爷责罚。」
我跪在父亲身后,心提到嗓子眼。
我偷偷抬眸去看他的神情。
他什么都没说,眼神扫过来,沉戾又凶狠,像一头猛兽,我躲避不及,与他对视上。
「……」
我惊惶失措的低下头。
这一刻我怨极了嫡姐。
她素来不着调,心比天高、行事张扬不计后果,念着血脉亲情,我总是让着她,给她扫尾善后。
可她不该任性妄为,置我们一家性命安危不顾,跟人私奔。
她不愿意嫁齐王早该说出来……
「钱大人,过两日便是大婚,新娘没了,你说怎么办?」
「臣、臣……」
我见父亲为难,只能咬牙开口,「臣女愿意替嫁,还望王爷不嫌弃臣女蒲柳之姿,给臣女、给钱家一个赎罪的机会。」
话才落,我的心便碎了。
我已有心人,他是我父亲的学生,世人夸他天纵奇才,将来定会高中,从此前途可限量。
我们两情相悦,等着嫡姐出嫁,他就会上门提亲。
如今我背信诺言,改嫁他人。
可我能怎么办?
两个妹妹还小,弟弟年幼。除了我,谁都不合适。
不是我自吹自擂,才情、容貌我都胜嫡姐一筹。
她那些扬名的诗句,总是前后不搭,与她的境遇也不同。
巍峨澎湃、热情似火激烈,才子饮恨、英雄壮烈、国破凄凉,她没有经历过,怎么写得出来。
我劝她谨言慎行,她指着我脑门,「你这小古人懂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所以她肆意潇洒地逃婚了,丢下这个烂摊子。
「钱大人,令千金这次不会再逃婚了吧?」
「不会,不会。」父亲忙不迭地应声。
杨霁冷哼一声,「大婚那日,新娘若不是钱二小姐,你们钱家……也没必要存在了。」
他走了,留下我们一家子。父亲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母亲抱着我痛哭出声。
「父亲、母亲,女儿心甘情愿。」
再不甘情愿,又能如何?眼睁睁看着家人去死?我做不到这般自私。
我约李子明见面,他长相俊逸,为人处事温和有礼。
嫡姐曾嘲笑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无一用是书生,劝我要么找个权门贵子,要么嫁个商户家财万贯。
我却知道,他有担当、上进、且重情。十年寒窗苦读,一步一个脚印,头悬梁、锥刺股。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何其不易。
我们沉默了很久。
「舒怡,往后,你多顾着自己些,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让自己过得很幸福,你和我本没有任何承诺,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已经知道嫡姐逃婚,我的选择。他清楚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个人幸福,一家子性命,孰轻孰重。
我懂,他也懂。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担忧和劝慰。
「往后若需要我帮忙,尽管派人来找我。」
李子明凄凄一笑,「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派人来找我。」
「李公子……」
从李公子到李大哥到子明,如今又回到原地,成了李公子。
情断缘散,自此各自安好。
「李公子,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我哽咽出声。
他沉默很久,才低低说道,「好。」
我起身走得飞快。
好一会后,我才回头去看,他站在原地,风吹乱他的衣摆。
他看着我笑得温和又宽容。
他是懂我的人,懂我不与嫡姐争锋,懂我低调为人处世。我看过他写的诗句、策论,精彩绝伦,每一篇都称佳作。
他也指点过我的诗句,夸我见解独到,不输男儿。
曾经的美好,历历在目,如今斩断,再无牵扯。我扭过头,瞬间泪如雨下。
往后余生,为了我好,为了他好,我和他都要避嫌。
我深深吸口气,迈步走得异常决绝。
「公子……」
我听到他小厮疾呼声。
我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不敢去问。
我怕自己会后悔,更怕自己会义无反顾要他带我走。
钱家满门彻底得罪齐王,钱氏一族指不定满门皆诛,鸡犬不留。
我不敢去赌,我不能去做。
2
杨霁派人送来的嫁衣太华丽,凤冠太重,我看得眼眶发红,亲戚们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表面各种话语膈应人,内心想来又嫉妒我成了王妃,还觉得我得了便宜又卖乖。
亲王妃啊……
一生富贵尊荣、高高在上。
我知道人与人的选择不同,价值观、人生观也不同,我不怪她们。
出门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舒怡……」
我心里难受极了,还要反过来安慰她,「母亲,我会好好过日子,您莫要担忧。」
她生我养我,从未委屈过我。至于嫡姐,父母可能会派人去找她,也可能这一辈子都不管她死活了。
堂哥背着我上花轿,他说,「舒怡,堂哥承情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一笔写不出个钱字。同一个老祖宗。我要是不替嫁,杨霁怪罪下来,钱家几房,一个都跑不掉。就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齐王身为皇子,随便动点手脚,交代几句,钱氏一族子弟前途也毁个干干净净。
「阿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妹妹所言甚是。」
上花轿、拜堂,进喜房。
我等着杨霁前来掀盖头。
喜房里很安静,她们想来都知晓我是替嫁,杨霁想娶的人是我嫡姐,所以无人道喜,无人恭贺。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我心揪起,噗通噗通直跳。
盖头掀开,我抬眸去看他。我的夫君杨霁。我努力扯出一个笑,想唤他夫君,最后只轻轻喊了声,「王爷。」
「嗯。」
喝合卺酒,吃汤圆。喜婆说了很多话,我压根没听进去。
因为杨霁他握住我的手。我浑身紧绷,手心都是汗,脸上又滚又烫。
喜婆退下后,杨霁问我,「饿吗?」
我轻轻颔首。
从早上到现在,我连口水都没喝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十几个小菜端进饭厅,杨霁牵着我入座,他无视了我的紧张和怯意,为我布菜、舀汤,给我一种错觉,他和我两心相许……
沐浴、梳洗洞房。
我很紧张,也很疼,却不能说出拒绝的话。夫妻敦伦,人之常情。
我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花样,将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哦,他是皇室贵胄,他很早就知晓人事……
我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巴掌打醒。
脸上火辣辣地疼,杨霁掐住我的脖子,「钱舒怡,你刚刚在喊谁?」
脑子嗡嗡作响,喘不过气来。喊了谁?
我慌得摇头,抓住他的手,希望他松开。
他松开手,看了我片刻,起身下床,扬长而去。
我抚着喉咙咳嗽出声。
「小姐……」
丫鬟佩玉又忙改口,「王妃,您没事吧。」
我不知道算不算有事。
我只知道杨霁生气离去,对我很不好。
我想着以后要怎么过?这人要不要去哄?还有我喊了谁?
如果我喊了李子明?那可真是要死了。
我心中又慌又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坐起身又腰酸背痛,
翌日一早,要进宫拜见皇上、皇后,我昏昏沉沉的被拉着梳洗打扮,出门前杨霁没等我,也没有与我同马车,
进宫后,杨霁走得很快,齐王妃换了人,宫里的人心里明镜似的,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戏谑、打量,还有不屑和讥讽。
杨霁走在前面,并未等我。
我鼓起勇气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王爷,您等一等我好么?」
若两家门当户对,我绝对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可如今他身为亲王,跟我没有丝毫感情,我若想过得好,必须笼络住他的心。即便他不爱我,至少也能待我和颜悦色,尊我一二分,那样子下人和那些看戏的,才不会肆无忌惮地作践欺辱我。
「钱舒怡。」
「你别忘记了,你已是本王的妻,不管你曾经爱慕过谁,惦记过谁,都给本王忘了。」
我乖巧地依偎上去,「王爷,我此生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我的表忠心换来的就是他一夜折腾,没有丝毫怜惜之意。三日回门,我腰都快要直不起来,走路更是艰难。
他扶着我上马车后,神色十分不自然地问,「是不是弄伤你了?」
我涨红着脸,点头不是,摇头不是。
他却又说了句,「我下次会注意。
3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说会注意,就真的会注意。
我不知道他哪里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总之房事不再除了疼,还是疼。
他对我多了纵容,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宠溺。我一个月可以回两次娘家陪伴父母,还能在娘家住一晚上。
这个我是真得好好与他过日子的。
王府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衣食住行我更是处处妥帖。晨起的漱口,夜晚的泡脚,贴身衣服,入口的菜肴,我能亲自动手,绝不假手他人。
付出也是有回报的,至少我们夫妻生活和谐,没有吵嘴,也没有冷脸。
床笫间他提的要求,即便羞耻,我也会羞羞答答地应下。说不上真的情根深种,至少不在排斥,心中渐渐有了这个人,早上送他出门会有不舍,夜晚也会等他归家。
我知道,他这一辈子,不止我一个王妃。但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前脚诊出怀有身孕,我喜滋滋地等着他回来,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却带着两个女子回来。
「这是……」
我脑袋嗡嗡嗡地响,几乎有些站不稳。
我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说,「王爷要纳妾了,那我们王妃怎么办?」
「你小声些。」
我醒了,但我不敢睁开眼睛。
杨霁他要纳妾了。
我们才成亲几个月,一年都不到。
我忽然间有些恍惚,我以为恩爱的日子,算恩爱吗?他想娶的人是嫡姐,他怎么可能会爱我。一切不过是我的自以为是。
那些舒心惬意的日子,就像是过眼云烟,黄粱一梦。
我知道,梦该醒了。
杨霁进屋坐在床边,他伸手抚过我的脸,「舒怡,你要听话。」
听话?
听什么话?
他纳妾,我不能置喙。
我睁开眼睛,握住他的手,带着几分哀求,「王爷,您可以不纳妾吗?」
杨霁沉默了半晌,「舒怡,哪有男子不纳妾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我心中那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奢念至此就断了。
「嗯,我懂,王爷,我会听话。」
做好一个王妃分内之事,再不会奢求不属于我的爱恋。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就守好自己的心。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成群,又有什么区别,等他成了帝王,后宫佳丽三千……
还是谋点实在的东西吧。
「王爷,我有身孕了。」
「大夫已经禀报本王,你要好好养身子,这王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我知晓。」
王妃,嫡妻,不可善妒,要以赴为天,以子嗣为重,七情六欲更不可以有。
只要我腹中是儿子,我的地位就稳固了。孰轻孰重,我比谁都清楚。
杨霁的那两个妾,他吝啬的并未给名分,就只能是侍妾,比通房丫鬟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她们过来请安的时候,我仔细打量过,模样是好的,规矩也是好的。恭恭敬敬又伶俐,还会来事。
有几许轻浮,想来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连个名分都没有。
皇后娘娘宣我进宫,我便知道要做什么。
她先夸我即将为皇室开枝散叶,又夸我福气好,然后说娶侧妃的事情。
「全凭皇后娘娘做主。」
杨霁的侧妃,娶谁?不娶谁,根本不是我能做主的。
就像他的心一样……
皇上下旨,杨霁的侧妃定下了。
相府嫡次女,身份比我高很多,早时在宴会上见过,她比我小上几个月,性子要强,处处要拔尖。跟我嫡姐较劲过好多次,次次落败。
她恨极了我们姐妹俩。
杨霁问我,「你和周家千金交好吗?」
我想说不交好,因为嫡姐,我们是死对头。
「以后你是王妃,她是侧妃,若她做得不好、不对,你只管责罚。」
我笑着应是,却没当一回事。
男人,最喜新厌旧。枕边风得厉害我太清楚了,等到杨霁、周优优成亲。
周优优第二日敬茶请安的时候,她故意挨着杨霁,轻声抱怨他昨夜不怜惜她。
我心里有那么瞬间难过,还有嫌弃、恶心。漫不经心说了几句,便让她退下。
「王妃娘娘,您脸色这般差,可是昨夜未歇息好?」
「舒怡……」杨霁唤了声,让御医给我把脉。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不论男女,都是嫡长子(女),身份尊贵。
争宠……,与我何干。
4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杨霁又娶侧妃了,是户部尚书家千金。我总算明白了一点,他所筹谋的大事。
一个丞相,一个户部……
父亲显然也看破了。母亲上门来探望我,看着我的肚子,她乐道,「一定是个小世子。」
我其实更喜欢娇娇软软的女儿。但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于我、于杨霁都有益处。
「你父亲让我跟你说,放宽心养胎,万事莫管,后院那几个更不用在意,平安生下孩子才是重中之重。」
「舒怡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我默然不语。福气,是指做皇后吗?可万一嫡姐回来了呢?
「母亲,有姐姐消息吗?」
母亲脸一沉,「她倒是能藏躲,愣是一点踪迹都没有。」
我其实是怕她出事,母亲嘴上责怨,心中亦是担忧。
「我请求王爷派人出去找找吧。」
「可别,你别犯糊涂,别拿这件事去找王爷。舒怡,母亲不是心狠,而是你姐姐她实在是不该……我和你父亲只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你听母亲的话,安心养胎,平安诞下子嗣。你几个哥哥如今都跟着齐王做事,舒怡……」
「母亲,我懂。」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舒怡,你可能没懂母亲的意思,母亲是想告诉你,王爷待你的好和不同,世上男子多薄幸,能提拔妻子娘家人的少之又少。王爷瞧着风光无限,可他生母死得早,养在皇后身边,皇后啊……那就不是一个心善仁慈的人,你觉得王爷日子能有多好?」
「你是他的正妻,不管做什么都名正言顺,你不要使性子,也不要因为后院那些女人跟王爷生了情份。他们再得宠总归是妾,你身份在这儿摆着,只要王爷为你撑腰,谁能越过你去。」
「还有腹中的孩子。」
「你不是为自己而活,你得为孩子打算。有父亲疼爱看重,和被父亲放弃、天差地别。更有一句话叫爱屋及乌……」
我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我真的懂了。」
母亲走后,我认真地想了许久。母亲所言是对的。
我不单单要为自己,为娘家打算,更要为孩子打算。
我没想跟人夺宠。可真到这一步,我也不得不做。
我让人去请杨霁,他来得很快,笑意盈盈,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怀有身孕,身子笨重,就没打算让他留宿,我也不会让身边丫鬟去侍寝。几个丫鬟跟我多年,我不愿意她们给人做妾,她们也有心气,一个个想做正头娘子。
杨霁挨着我躺下的时候,我很诧异。
「王爷,您……」
「怎么,这里我睡不得?」
我摇头。
「我怀着身孕,没办法伺候您。」
「舒怡,有些事情现在没办法与你说,你给我些时间,总有一日,定能如你所愿。」
「我信王爷。」
那日过后,杨霁每晚都来。
我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稳婆都是母亲寻来,妥帖得很,奶娘也找了四个在王府后院养着。
杨霁怕我紧张惧怕,还让母亲来王府陪我。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我在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点位置的吧。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儿奔生,娘奔死。
杨霁得到消息匆匆归来,面上都是担忧,他握住我的手,「舒怡,你不要怕,我就在外头,。」
他好似和产婆说了句,「若是难产,保王妃。」
我听得不是很真切。
我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孩子。
又累又倦,我强撑着看他一眼,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我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日子吃得苦,都值得了。迷迷糊糊间,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皇后娘娘想看看孩子……」
「你们几个把孩子包好,抱着进宫。」
5
谁要见孩子?
皇后娘娘?
她要见孩子,等满月了我自会抱孩子进宫,为什么会急于一时?
我咻地睁开眼睛。
杨霁坐在床边,双眼通红地看着我,「舒怡,你听我说……」
「孩子呢?」我问,双眸直直地看着他,「孩子呢?」
「把孩子抱来,我要看看孩子。」
「舒怡,孩子以后养在未央宫。」
什么叫养在未央宫?我的孩子凭什么养在未央宫?
我起身揪住杨霁的衣襟,「你,你是不是拿我的孩子和皇后做了交易?」
他沉默,等于承认。
「杨霁,杨霁……」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我第一次质问他。也是第一次,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凭什么啊,那是我的孩子啊,你凭什么把他给皇后。」
「皇后要孩子,她自己去生就是了,她朱家那么多子侄,凭什么要我的孩子。」
杨霁紧紧抱着我,「舒怡,孩子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三天五天?一月半载?还是三五几年?」
「杨霁,一个孩子的幼年有几年?」
「皇后是什么人?你吃过的苦,为什么还要你的孩子再去吃一遍?」
杨霁脸色沉了下来。
我知道,我说中了他的痛苦。
「我,我……」
他起身急急忙忙朝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舒怡,孩子,我们还会有,我答应你……」
「不一样的,杨霁,即便我往后生三五个,十个八个,都不是他呀。世上孩子千千万,却只有一个他。」
「就像你我,世上之人千千万万,可只有一个你,只有一个我,独一无二。你懂吗?」
他懂的。他只是不想懂。他对我避而不见,他怕我去宫门口闹,给我禁足。
母亲劝我。
「舒怡,你要学会忍耐。」
为什么是我忍耐?我的孩子,就这么被人抱走了。
侧妃到我面前抖机灵炫耀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肚子,「你说,待你生了孩子,我跟王爷说,我想养你腹中孩子,王爷会不会答应?」
侧妃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走,再不敢到我面前晃悠。
洗三,我没有见到孩子,满月我没有见到孩子,百日大办,我依旧没见到孩子。
我原本健康的身体,好似被抽干了精气,一下子就萎靡下来。我整日坐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什么时候开,我的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杨霁、皇后对外宣称我病了。
他们不敢让我出现在人前,怕我不管不顾闹事。孩子周岁,我不顾一切想出主院,被人拦住。
不知为何,我今日心乱得厉害,我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我而去。
我抽出长剑,架在脖子上。
「今日不让我见到孩子,我定自刎而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夺人子嗣,就是死,我也要拉她下水。」
杨霁回来得很快。但他还未对我说上两句话,暗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他脸色骤变。
「舒怡,你、你、你把剑放下,我带你进宫看孩子。」
他声音发颤,话都要说不清楚。
「孩子,孩子怎么了?」
杨霁不告诉我。
我脑海里闪过各种猜测,却没有想过,他会死。
他死了。
我的孩子,他死了。
她们说是从摇床上摔下来,磕到头、又说是吃得不该吃的东西。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他死了。我一次都没有抱过他,我都没有哄过他,亲过他,逗过他。
「儿子……」
我撕心裂肺喊了声。
我抱着她,看向皇后。
我想,这一刻的我,一定像一只地狱来的恶鬼。专门取人性命那种。
「本宫,本宫一定严惩那些伺候的奴才……」
「所有伺候的人,乱棍打死。」我声音轻轻幽幽。
眼泪滚落在孩子脸上,他那么小小的一点。他都未曾喊过我一声母亲。
我抱着他,看着那些伺候他的人,那些皇后的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活生生打死。这也是我第一次,开口就要人去死。
6
我觉得我的心死了。
我在齐王府,抱着他三天,杨霁从我手里抢过孩子,让人给他穿上寿衣入殓。
「杨霁,杨霁……」
「舒怡。」
「我恨,我恨。」
我看着他哭。我不知道他的心会不会碎。
我说,「我要皇后死,我要朱家满门给我儿子陪葬。」
杨霁紧紧抱着我,「好。」
「舒怡,你给我时间,我会去做。」
我信他吗?
我不信。
他早被权势腐蚀了人性,为了皇权,连儿子都可以交给别人养。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相信他,只能依靠他。
我成了一个疯子。
我拿宫里的皇后没办法,我就拿钱家那些女眷出气。不管什么地方,什么场合,我见一个打一个。直接用手打,一巴掌一巴掌,打烂她们的脸。她们怕极了我,一个个躲着我,更不敢靠近我。
皇后宣我进宫,我去了。
拿着棍子,从未央宫门口就开始打,见一个人打一个,皇后怒斥,「把这疯婆子给我拿下。」
我看着她笑。笑得格外渗人。
我知道,她怕了。
她要杨霁休妻的时候,我去了书房,勾着杨霁在书房肆意行欢。硬生生打了皇后的脸。
「王爷,你会休了我吗?」
「不会。」
我笑得泪流满面。
我想,我不单单是个疯子,我还可以是一个妖精。我没想过毁掉杨霁,因为他毁了,谁来替我报仇?
我要他成功做皇帝,我要做皇后。
我跟杨霁说,「你一定要成功,成功后,第一个拿朱家开刀。」
「皇后想做太后,想朱家永久荣光,咱们偏不如她所愿。」
杨霁总是说好。我不知道他是糊弄、搪塞我,还是真的与我同仇敌忾。
皇后派人来齐王府训斥我。我把那宫婢给打了出去。
皇后就让我母亲来劝我。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母亲,你帮我一个忙吧。」
这个孩子,我不会再让皇后抱走。
我要成为她与杨霁心中的刺。
不管我以后在什么地方,杨霁见到她,就会想起是她逼死了我。
还一尸两命。我不相信,三条人命,杨霁还能心中无恨地孝敬她。
外头都在传,齐王妃疯了,齐王迟早休妻,朱家嫡女有望成为齐王妃。
我这次让自己病了。
病得奄奄一息。下不来床,吃不下东西,连水都喝不进去。
杨霁抱着我的时候,我还冲他笑,「我死了,你就可以娶她,你不高兴吗?」
药效发作的时候,我疼得汗流浃背,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杨霁。」
「我是被皇后逼死的。」
「你一定要替我报仇,一定。」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闷闷应声,眼泪落在我脸上,「好。」
我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
我听到有人说,「王妃娘娘已有身孕。」
「快三个月了。」
杨霁怎么还不走?他怎么还不离开?药效撑不了多久的。
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松口气。
再醒来,我在郊区的庄子上。
就一个丫鬟、一个婆子,还有四五武功高强的护卫。
京城齐王府的一切,好像过往云烟。
我终于可以不用拘束着,终于不再是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简简单单地生活过日子。我只是我自己。
是一个即将成为母的妇人。
7
在庄子上过了几月,母亲前来看我。
「瞧着脸色好很多,这庄子是水土真是养人。」
哪里是水土养人,分明是心无牵挂,也不用操心琐碎的事情,更不用管谁也没有吃饱穿暖,以及后宅妇人争宠。
只管自己吃饱穿暖,怎么舒适惬意怎么来。母亲带来了一种红红的果子,酸酸甜甜,最适合孕妇开胃。
她说是门客送给父亲的礼,她见有多,匀了一小篮子给我。
但我清楚,这种稀罕果子,一般门客根本无处可寻,就算送给父亲,父亲也舍不得吃,只会拿去送人。我知道,这是杨霁让她送来的。
他看穿了我那点小计谋。我不想揭穿,也不想去深究。我珍惜这一刻的清闲日子。只要我不去问,不去想,缩起头来过日子,就能多得片刻潇洒快活。
送走母亲,我想过逃离。
但我眼见着就要生,若在路上有什么意外,我万死难辞其咎。我更不会拿孩子的性命来做赌注。
在自由、快活之前,我还是父母的女儿,还是孩子的母亲。也是齐王的正妃。
「……」
我苦笑出声。
我的自以为是,在杨霁眼里,恐怕就是一个笑话。
近日总是绵绵细雨,不大,却绵密的下着,羊水破了那天,忽然滂沱大雨倾斜而下,电闪雷鸣,仿佛天空都要撕裂成几片。
杨霁冒着雨进来,浑身湿透。他急急忙忙上来握住我的手,「舒怡,我来了。」
我冷得瑟缩。
他又说,「舒怡,你别怕,这次不会有人抢走你的孩子。」
想到我那苦命的长子。
我泪如雨下。
「舒怡,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杨霁。」
「嗯?」
「你发誓,你发誓。」
他扬起手,「我杨霁对天发誓,若再护不住妻儿,天打雷劈,不得……」
我紧紧捂住他的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的。」
他真要不得好死,我成寡妇,孩子无母照拂,路极其难走。
我自然希望他好好活着。
我让他出去,生孩子是件痛苦的事情,疼痛起来,神情扭曲狰狞。我不希望他看见我最丑陋的时候。
「舒怡,我就在外面。」
「好。」
煎熬了整整一夜,我平安生下孩子。
据说雨停了,朝霞漫天。杨霁抱着孩子大笑出声,直夸这孩子有福气。
他没有急着接我们母子回京。我也不想回去。
「你先在这庄子上养身体,等些日子,我再来接你。」
杨霁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揉揉我的脸。心情极好得离开。
「……」
我看着身边的孩子。
择儿。
我给取的名字。
我希望他将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有选择的机会。
母亲欢欢喜喜上门来,抱着孩子亲昵极了。
她说,「你姐姐有消息了。」
「只是……人不太好。」
失踪三年多的人,总算有消息了,是好事。
「她自己回来的?」
母亲摇头,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就说吧。」
「她可能得了疯病,尽说疯话……」
我心里也是惦记她的。
所以我让母亲下次来,也把嫡姐带来。
「行。」
8
再见嫡姐,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她看着我先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都是为了你啊。」
「都是为了你。」
我不解什么叫为了我?
「我没有跟人私奔,我是被杨霁那畜生关起来了,他让人折磨我,从我这里压榨着于他有利的消息,舒怡,所有人都不信我,你信我吗?」
我想,我是信嫡姐的。
因为她脑子里确实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看似离谱,却又都像是真的。
「舒怡,连你也不信我?你也觉得我疯了?」
我上前抱住她,「姐姐,水至清则无鱼,胳膊拧不过大腿。」
就算是真的,谁能为她撑腰?谁能为她做主?父亲能吗?我能吗?
都不能。
所以她受了苦,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像我没了的那个孩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权势……
嫡姐推开我,「钱舒怡,你真虚伪。」
「你知道杨霁为什么会将我关起来吗?他是为了你……」
「他知道你心中只有李子明,他要你自己开口嫁给他,所以在成亲前,让人将我关了起来。你是知晓我的,我根本不想嫁给他。」
嫡姐的话在外人听来,确实有几分疯症了。可我却觉得,她没有疯,她说的都是真的。
「姐姐……」
「你累了,我让人收拾屋子,你好好休息。」
她看着我,凄凄笑起来,「我以为你和别人不同,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枉我这些年待你这般好。」
我知道她待我好。至少比那些会以长姐身份欺压弟弟妹妹的人好很多很多。
我上前想要扶她。
她挥开我,「钱舒怡,你离我远些,我嫌你脏。」
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的嫡姐啊,由始至终都是如此,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
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母亲让人强行将她拉进马车内。她挣扎了几下后,就放弃了。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看着母亲。
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泪,沿着脸颊落下。
她那么独立特行的人,是多么伤心、绝望才会落泪。
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姐姐,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子。有许多话,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说起,但你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三年,父亲、母亲也从未放弃过你。」
她要抽回手。
我紧紧抓住不松开。
「钱舒怡……」
「姐姐,我在。」
「我没有怪你,我知道这些不关你的事,可我忍不住……三年,我被关在那小屋子里三年不见天日。」
她的怨恨需要有一个发泄的口子。
她对付不了杨霁,甚至根本接近不了他,我就成了这个出气筒。
她可能觉得,这几年我过得很好很好……
她扭开头。
母亲拍拍我的手。
「舒怡,好好照顾孩子,我们先回去了。」
「好。」
母亲、姐姐前脚离开,杨霁后脚就来了。
他似乎很急的样子。
我想,姐姐的那些话,应当都是真的。如果没有嫡姐不知所踪,她和杨霁顺利成婚,我要嫁的人是李子明。
我看着杨霁梳洗好后,递上茶,又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你母亲来过了?」
「是,我姐姐也来了,她说了些痴言。王爷,我想送姐姐去江南,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在江南安家。」
杨霁直直地看着我,「你不问?」
「问什么?姐姐的话我是不信的。我心疼她这三年颠沛流离,想来吃了很多苦。在京城流言蜚语太多,倒不如去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重新开始。」
有钱有依仗,有可用的人,在择一良婿。依嫡姐的性子,她想来不愿意嫁人了。
「这些你安排便是。」
「舒怡,我今天过来,是与你说,你和孩子回京的事情。」
9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我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我深深吸口气,「好。」
我从母亲口中得知,杨霁从未对外说我已经病逝,只说我身子不适,到庄子养病。
齐王府嫡长子……
我回王府那天,所有人都在恭喜我。
恭喜我回府后身份从齐王成了太子妃,泽儿被封为皇太孙。
我不知道我和孩子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
我只知道,谢恩的时候,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看着她黑沉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她万般算计,害死我的长子,如今又得到什么?
我依旧成了太子妃。
谢恩的时候,我磕头都用力了几分。
皇后留下我单独说话。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钱氏,你以为自己赢了?」
赢?
在这宫墙中,谁能说一个赢字?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吧。
她见我不语。又见杨霁急急忙忙走来,将我护在身侧。皮笑肉不笑,「太子来得倒是快,怕本宫欺负你的太子妃吗?」
杨霁声音淡薄,「母后言重了。」
他带着我跟皇后行礼告退。
我走了几步,回头去看皇后,朝她露出一抹淡淡又挑衅的笑。转角的时候,我听到玉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听那声音清脆悦耳,应当是块好玉。
可惜了。
嫡姐离开京城那天,我去送她。
我们相对无言。
我想问问她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又怎么问得出口。
她对我似也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有一句,「长点心,别那么相信杨霁。」
「姐姐……」
她上马车离去。头也未回。
母亲眸中都是惆怅牵挂、不舍,「离开京城也好。」
冬天的时候,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上中毒、昏迷不醒。杨霁作为太子,临危受命,执掌朝政。
来东宫拜访的女眷越发多了。几个侧妃抖擞起来。
这次我没有心慈手软,犯了错,定是狠狠责罚。她们去杨霁面前哭诉,被罚得更狠后,彻底安稳。
皇上中途醒过,杨霁作为太子,亲自试药、喂药,皇帝格外感动,文武百官夸其孝顺。
我也以为他真孝顺。直到那天他咳嗽吐血。
我让宣御医,他拉着我的手不许。
「……」
我瞬间明白过来,他给皇上试的药里也有毒。不会要他的命,却会要了皇上的命。
「舒怡,我说过不会让你再受委屈,我会护住你们母子。」
「你糊涂。」
他以身试毒,确实能降低自己被怀疑,但真的有必要拿身体作为赌注吗?
我目光短浅,实在不懂他们男人的野心。
皇上到底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临死前,杨霁试药吐血,皇上瞪大眼睛,恐惧、慌乱闪过后,只留给杨霁一句,「你一定要给朕查清楚,到底是哪个不孝子。」
「是。」
皇上闭眼的时候,还心有不甘。
他或许做梦都没想到,给他下毒的人是杨霁。是他千挑万选的太子。
杨霁身为太子,顺应天命登基为帝,我作为太子妃封赐为后,入住未央宫。所有人都以为杨霁会让朱皇后做太后,却不想杨霁只封了一个太妃给她。
她发疯一样砸着未央宫里的东西。指着杨霁破口大骂,「你忘恩负义,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又看向我,「钱氏,你还不知道吧,当年这狗东西要娶你,本宫不应,他自己说的,把长子送进宫。」
「那孩子真是可怜呐,他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抱过他?应该没有吧。」
「……」
朱太妃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剑,将我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刺破。
把我从来不敢去正视的伤痛再一次挖出来,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我发疯了一般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她赌我不敢掐死她。
我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大,没能在后宫那些个老太妃到之前一击致命。送她上黄泉。
「朱太妃,你一定很在意朱家吧。」
没有头尾的一句话,让朱太妃愤恨地瞪着我,「你敢。」
她知道,我敢的。就像当年暴打朱家女眷一样。
夺子之仇,杀子之恨不共戴天。只要杨霁不出手阻止我,我就敢让她眼睁睁看着朱家覆灭。
我想,我和杨霁是同一路人。
他的狠从不掩藏。
我的毒,却是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不让人看见,不让人知晓。
我们都是睚眦必报的人。
在对付朱家一点上,杨霁从不瞒我,有什么布局也会提前告知。朱家是在杨霁登基的第二年,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与朱家交往的世家盘根错节,宛若庞然大物。杨霁用了一年时间,抽丝剥茧,才把这些蛀虫给清理干净。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择儿已经会跑。喊人的声音又软又甜。
「娘亲,娘亲。」
我不让他喊我母后,喊我娘亲。
杨霁说怎可厚此薄彼,他成了父亲。
时人常说抱孙不抱子,杨霁却好像没有这个坏毛病。他喜欢抱泽儿,会笨手笨脚给泽儿喂饭,会牵着泽儿慢慢学走路,也会抱着泽儿去上朝。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他对泽儿疼爱至极,对侧妃生的公主却视若无睹。
从登基以来,后妃就是王府那几个老人,他也没有去过后宫。
也没有宠幸过我之外的其她后妃。
我问过他,他只是笑而不语。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这时,我又想嫡姐的话……
10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李子明了。尽管他就在前朝为官,还颇得杨霁重用。
每天忙孩子,还有后宫庶务。
更要面对杨霁的痴缠,如今我又怀了身孕。
每天那么忙,哪里有时间去想年少时,那缥缈虚无的爱恋。
杨霁跟我说起朱家下场时,我愣了片刻后笑出声。
「可怜朱太妃还不知晓这个好消息。」
「我亲自去与她说。」
我非要跟着去,杨霁也只能依了我。
他在屋子里与朱太妃说了一会,就听见里面传来朱太妃凄厉的哭声。
「杨霁,杨霁,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你给朱家留个血脉,求你了。」
杨霁会心软吗?
他不会。
他要是真心软,就走不到今天,做不成皇帝。
朱家到底是一个没留下。
杨霁用了这么久时间布局,怎么会让朱家有漏网之鱼。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朱家覆灭,我还未来得及高兴,就病了。
有孕的妇人生病,是大忌。
趁着病装疯,有些事情平时不敢说,有些话不敢问。
这一刻,我胆子倒是大了。
我问杨霁,「姐姐说当年的事情,是你有意为之,真的吗?」
「不是,我是婚后才心悦你,并深深爱上你。」
我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我震惊的是,他跟我说爱,帝王会有爱吗?
「舒怡,时间是检测谎言最好的利器。」
我微微颔首。
我只能选择相信。
因为我已经在这宫墙内,再也没有机会飞出去了。我的孩子也在这宫墙内,我得让他们飞出去……
至于爱不爱的。
作为一个母亲,但凡脑子清醒。
孩子、爱情,我永远都是选择孩子。
因为孩子真实存在。
爱情……
虚无又缈的玩意罢了。
11
杨霁是个守信诺的男人。
对我,他做出许多让步。也做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他有时也会问我,对他是否有情。
我总是说有。
他信没信我不知道,我反正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在位三十载,做了二十载太上皇,有四子三女,除了大公主,皆是我所出。
他称帝后从未踏足其她后妃宫门,对那些后妃,他不爱,却从未亏待。该赏就赏,该升位份,对于她们的家人,更是多有厚待。
每一个后妃,进宫所求是什么呢?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了吧。
他是个勤于政务、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要说唯一的诟病,就是朱太妃以及朱家。
至于我……
杨霁做皇帝时,我是皇后,他是太上皇,我自然是皇太后。
我也做了一些小小的、小小的于女子有利的事情。与我那几个儿媳妇一起,修缮了一些保护女子的律法,让女子得到更多的保护。
这些观点,都是嫡姐从江南给我写来的信,她描述的世界,我没有见过,但我想,她一定是见过的。
她在江南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夫婿,过得快活肆意极了。至少我在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她的肆意飞扬。
她说,她谢谢那个把她关起来的人,真要嫁给杨霁,她会后悔一辈子。她又说,她不会嫁给杨霁,她应该会真的逃婚。
我带着父母下江南时,已是儿孙绕膝。
嫡姐身边的姐夫,端方公子,温润如玉,陌上无双。
她又成了那个爽朗快活肆意的钱家大姑娘。
我们兜兜转转,经历了悲痛、伤楚、离别。
好在如今都圆满。
再重逢,前嫌尽释。
真好啊。
【杨霁番外】
1-1
我是杨霁。
我是皇子。
我的母妃死得很早。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皇后养在身边。
她是一个面慈心苦的人,表面对我好,实际上常常罚我。
打手心、面壁思过、罚跪都是常态。
那一年元宵节,我十岁,被朱家人带出宫玩。
他们故意把我丢在人群里。
像逗弄家里的狗一样,看着我惊慌失措,哇哇大哭。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拿着糖人啃,被她姐姐牵着。
她姐姐一边嫌弃她脏,一边给她擦嘴。
她见我哭,把糖人给我。
还说帮我找家人。
她姐姐点着她的脑门,不许她多管闲事,否则把她也丢了。
她是一点不怕地摇晃着她姐姐的袖子,「姐姐,好姐姐,帮帮他嘛,你看他好可怜。」
然后,我就跟在了她身后。
她叫钱舒怡。
因为她姐姐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
嘴上都是嫌弃,却紧紧抓住她的手,给她买她看一眼就挪不动脚的东西。
她会把东西给我,喊我小哥哥。
她喊人的声音,真的甜极了。
我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就跟染了蜜一样,甜进了心坎。
后来朱家人找到我,被她姐姐训斥一通。
她姐姐几岁?七八岁的姑娘,训斥起人来,可凶可凶。
她是一点不怕,挨着她姐姐,满眼的孺慕。
我被朱家人拽着,回头去看。
她跟在她姐姐身边,说着她还要买很多很多东西。
我 18 岁那年,父皇要给我赐婚。
我想着我偷偷关注、爱慕的人,我张嘴就想说,我要娶钱舒怡。
父皇却说她姐姐好。
才名在外。
我拒绝过,父皇问我为什么?是想娶朱家女?
我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娶朱家女。
我恨死皇后了。
我又不敢说我想娶钱舒怡,因为她有心上人。
「全凭父皇做主。」
婚事定下。
她姐姐直接找上门,指着我嫌弃了一番。
胆子是真的大。
我早知道她有猫腻,所以婚期将近的时候,我让人将她掳走关起来逼问。
她一开始嘴很硬,什么都不说,后来她慢慢开口了……
我得偿所愿,娶了钱舒怡。
洞房花烛夜,只有我知晓,我多么激动欢喜。
半夜的时候,我旧疾犯了,竟是掐住她的脖子。
「……」
她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慌,多害怕。
在她眼里,我是拂袖而去。
只有我清楚,我是落荒而逃。
我害怕从她眼中看见惧怕和嫌恶。
我没有想过,翌日进宫,她会主动示好。
我欣喜若狂。
如获至宝。
我小心翼翼地去爱着她,对她好。
我不敢给予太多,怕她看出端倪。
两个侍妾是朱家人给的,我不能不收。
我知道她会伤心会难过,我却又不能解释,我不会碰她们。
她是不爱我的吧,所以对于我有侍妾一点不在意。
我一个人忐忑不安。
即便是娶侧妃,她都没有露出吃味的神色来。
我越发小心翼翼藏起心中的爱恋。
我想,等我大权在握,等我做了皇帝,我就再也不用遮遮掩掩。
我可以直白地告诉她,「钱舒怡,我爱慕你。」
她对我是没有感情的吧,她从未发现过,我对她说话,从未用过本王、后来也从未用过朕。
我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是我一生的痛。
一生的懊悔。
我很早之前与皇后做了一个交易,长子送入未央宫。
我知道舒怡会难过,会愤慨,会闹。
我没有想过,孩子会死。
死得不明不白。
舒怡哭着说要给孩子报仇的时候,我应下了。
她对朱家人发疯,我默许并暗中支持。我不敢让她,也不敢让外人知道我的痛苦和脆弱。
父皇问我,若我登基?会怎么安置朱家?
「外戚势大,于江山帝业不稳,理该除之,以绝后患。」
父皇看我好久,才笑道,「有朕风范。」
对于他来说,谁做皇帝不重要,能被他利用,能打压皇后,打压朱家才重要。
舒怡发疯那阵子,对我来说,真的快活并痛着,
她有孕,想死遁的时候。
我让岳母助她一臂之力。
她在京城,在王府不快乐,怎么能好好养胎。
她走的第一天,我疯狂地想她。
我很多次站在高处,看着她住的庄子。
看着她小小的影子在院中散步。
我很想去见见她。
但我不能去。
我只能加快脚步,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她生子那天,我策马冒雨而去。
属下在身后疾呼,「殿下,小心、小心……」
我脑子一团乱,我只想快些见到她。
她疼得汗流浃背,她见到我时,先是害怕了瞬。
她是怕我来抢走孩子的吧。
1-2
我对天发誓,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我会护好我的妻儿。
第一次抱着择儿,我手都在发抖。
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我知道她的意思。
择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他出生,我被封为太子,他是皇太孙。
江山他已经触碰到了。
我让人把她姐姐放出来。
我想,有些伤口已经化脓,就得划开挤出浓水。
但真真正正对质的时候,我胆怯得不敢承认。
我说谎了。
我不知道舒怡有没有看出来。
她那般冰雪聪明,应该是知晓的吧……
父皇中毒,是皇后下毒,无解。
我以身试药,毒,是我下的。
就为了加快父皇毒发,我等不及了。
我想,我真是一个不孝子。
父皇,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们相互利用,相互伤害,很公平。
父皇中毒驾崩后,我顺利登基为帝,他要我彻查他中毒一事。
都不用我安排,我那几个兄弟,没一个干净,没一个跑得掉。
皇权,从来都是踩着无数枯骨往上攀爬。
我没有忘记夺子之仇,失子之恨。
我用了不少心思,将朱家满门伏诛,一个不留。
很多人说我狼心狗肺。
我不在乎。
我是皇帝,那些敢说这话的人,都拉出去砍了便是。
……
我这一生,除了朱太后、朱家满门,我算得上是个明君。
对舒怡,我也算得上一个好丈夫。
除了那件事情,我骗了她一辈子,其它的事情我从未骗过她。
几个后妃我从未宠幸过。
大公主也不是我的女儿。
但我不能苛待大公主,因为她父亲,是我的死士,并为我尽忠而死。
我要真连个孩子都容不下,就枉为人了。
舒怡是个很心善、豁达的人,她养育出来的几个孩子,懂事、仁善却不蠢笨,对大公主不亲近,但该有的敬重是有的。
这便足够了。
我也算得上是个好父亲,待择儿大了,能独当一面,朝堂上很多大事我都交给他来处理。
等他真的可以游刃有余,我也该退位让贤……
主要是我想有更多时间来陪伴舒怡。
人生短暂。
尽管她可能根本不爱我。
我们下江南时,我已儿孙绕膝。
白发苍苍,眼角眉梢都是皱纹了。
舒怡也老了,但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没有老。
永远都是初见时,天真可爱的小娃娃,更是年少情动时,一见倾心,再见重情,三见许余生。
携手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