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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摆烂修仙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115 更新:2026-06-08 14:05:04

摆烂修仙

整顿修真界,从我做起

一场意外,我灵根尽毁,再也无法修行。

于是,我转行做起炼丹术士,失败。

我转行做起修真顾问,失败。

我转行做起御兽师,失败。

我心烦意乱,开始摆烂,结果我飞升了。

1

师祖替我把完脉,得出这样结论:「这娃废了。」

一时之间,整个万灵宗都议论纷纷:

「号外号外!大师姐废了!」

「废了?」

「对!废了!」

我成了灵根尽毁、再不能修行的美丽绝世废物。

废物,但美丽,我基本上还是挺满意的。

但师傅说,宗门不养闲人。

于是,我转头做起炼丹术士。第一天炸了俩炉,炼丹楼的老破头气得胡子直翘,把我轰了出去。

我又做起御兽师。第一天把人家养了八十八年的灵兽当成野鸡给烤了,让御兽仙府的小侍从足足哭了三天三夜。

最后,我只好做起修仙顾问,用切身经历劝退了一个又一个梦想成仙的少年少女,然后被万卷阁投诉了。

唔……那话怎么说来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既然什么都做不成,那我只好摆烂了。

我爬上万灵宗的后山,躲前来追债的人,他们寻不到我,便追到我师傅面前,还摔了个四仰八叉。

「颜澈!看看你家徒弟干的好事!」

我师傅宛若谪仙,站在月光和树的交映之下,让人不由得想起「美人如玉」四个字来。

他的视线落在炼丹楼和御兽仙府列出的赔款账目上,不易察觉地拧了拧眉头。

等他的眉头舒展开,我才敢从石山后边出来。

「师傅,我……」

他脚下一动,便晃到了我身前,我正准备闭眼挨打,却被他那双冰凉的手刮了下鼻梁。

「阿缨,我说过私下里要叫我什么?」

「阿……阿澈?」

他极为受用地颔首,背过身练剑去了。

他的剑意透着寒霜,我轻轻呼出的那一口气,也在皎皎月色下被凝结成了白雾。

唉,成年以后,师傅就变得事事儿的。

到了第二日,我照例是过午才醒,悠悠然地飘忽到庭院的荷花池前准备洗手洗脸,却不想撞见了气急败坏的衡山老儿。

「颜澈,掌门已经替你物色好了新的关门弟子,你……」

衡山老儿转眼瞧见我的身影,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阵叹息。

衡山老儿乘剑而去,屋内的师傅就冲我招了招手。

「阿缨,」我到他身前,他定了定神,却负手背过身去,「你下山吧。」

「下山?」

我琢磨起衡山老儿的话来,想必是师傅要收新徒弟了,可这和我下山又有什么干系?

难不成师傅也嫌我一个废人,空占了万灵宗大师姐的名分吗?

左右我现在是个凡人,也该回到人间繁华去,对此我倒是没有太大意见。

可凭我们这么多年师徒情分,我走他难道不送点什么?我可不想在凡间从零开始啊!

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颜澈交给我一包东西:「现在便动身罢。」

我得了便宜,轻松地哼起小曲踏上行程,刚到半山腰,就被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吓了一跳。

「雨?」

清竹峰从不下雨,此刻那些水露却被风裹挟,顺着簌簌作响的竹叶落至我的眉心。

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我的头顶便骤然浮现出了一柄伞,为我屏去这飘摇风雨。

我行一步,那伞便动一寸,我已无灵力,是以不能追寻术法的源头,却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唉,师傅那家伙,还是挺照顾我的嘛。

最后,我朝着山顶叩首,就再也没有回头:

「弟子屈长缨,就此拜别师傅。」

2

我一路到了上京,才摊开颜澈给的那个包袱。

这里面有足够我下半生花的银子,和一幅画。我用那银子购置了间小酒楼,又将画供在香案上,打算拿它做个传家宝。

办完这一切的那天晚上,我的酒楼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店家,这画该怎么卖?」

「这画不卖。」

一阵低低的轻笑传入我的耳中,混在夏夜的虫鸣声里显得突兀。我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去看来者。

来者身着浅金色绣牡丹大氅,剑一般的眉毛之下的那双丹凤眼更是喷薄着肃杀之气,饶是我在万灵宗见过这么多男修,却无一人比他更加英武。

「真不卖?」来者一拍桌子,连着四下的空气都紧张起来,「别逼本座……」

杀人夺宝乃是兵家常事,我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别逼本座求你!」

谁想男人竟在我眼前「扑通」一声下跪,他膝盖同地面撞击声响彻在这间小酒馆里,惊起门外的一对雀鸟。

「你就给本座吧,本座要是得不到这幅画的话,本座的一些美好品德、甚至于灵魂都会被毁掉的!」

咦?这货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不确定,我得再观察观察。

「怎么说?」

「请瞧。」他凭空变出九幅画来,「此卷一共十幅,如今我就差最后一幅了,就差最后一幅就集齐了啊!」

噗……本以为是土匪强盗,没想到是位没心眼的收藏家,失敬失敬。

我点头应下,同时也耍起了心机:「那好吧,不过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做我的护卫。」

此男人衣着样貌不凡,周身灵气充沛,想必不是凡人。

这世道险恶,若有他护我周全……

「一百年之后若我还安生活着,那这画便归你。」我附加了条件,「每隔七天你可以休一日,管饭,然后每个月还给你一贯月钱,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我乃凡人之躯,一百年后早就化成飞灰了,但显然眼前的男人并不知晓,他眼前一亮:

「好好好!本座名餮,乃是天地灵兽,以后本座就是你的人了!」

「不过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呐,不仅管饭,竟还有月钱!」

不知怎么的,我胸腔里那个叫良心的东西竟然被这一声「好人」喊得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三日,酒楼都没有开张。

我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厨艺,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钻研起夜市淘到的新菜谱:仰望星空、九转大肠……

看毕,我大彻大悟,当即做了道红烧砂糖橘,递给了餮。

餮主贪食,他想也不想就启口入腹,随后脸色巨变,生生吐出几块珠宝,和一只鬼魂。

「你还吃这个?」我有些后怕,我早听说餮可吞万物,却不想连人魂也可以包含在里边,「你共吃过多少?」

他还未从那道菜的余味缓过来,只向我竖起一个指头,我大惊:「一百?」

餮摇了摇脑袋。

「一千?」

餮还是晃了晃脑袋。

「是一个。」那魂是个老妇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往阴暗的角落挪了挪脚步,「这孩子心善,从不强求他人的。」

「那您怎么还会被吞呢?」

「我……」婆婆想到了什么,满含热泪,「我在找我夫君。」

「我们约好了死后在奈何桥边相见,可我去得迟了,在奈何桥边不见他,才想是他转世去了。」

「我也是生了执念,想着喝孟婆汤前再见他一眼……于是我求了这孩子,吞我入腹,将我带回了人间。」

「多谢二位,现下我要去寻他了。」

我一时不知说眼前的女人是痴还是傻,就如她所言,她的丈夫已经重新轮回,就算再见,这人还是她的那位夫君吗?

但餮却被婆婆的诉说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边擦拭着,边向她说自己有办法帮她。

说着,他拿出那九幅画,冲我咧嘴:「长缨姑娘,请借你那画一用。」

他抬手,那香案上的画便飞来,与另九幅画碰到一处,才展露出它的真容。

一卷的水墨江山跃然而出,青峰、鸟兽、人群、流水……其间的一切竟同人间百态分毫不差。

我这才敢下定论,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能知悉人间万事的神器——乾坤图。

餮用灵力运转起乾坤图,瞳孔猛地一沉:「坏了,历经千年,这神器已受了损,如今它想修复自身,要用它的话就只能……」

「只能什么?」我不禁有些着急,「说呀!」

「交易。」餮不觉咬了咬嘴唇,「它要老人家的魂魄,才肯帮我们去探寻前因。」

老人家上前抚过乾坤图,竟然引起图中世界的阵阵激荡:「唉,这什么魂啊魄的,拿去就是。」

「不。」我一把将老人家的手扯回,拦在她身前,「这样你会灰飞烟灭的,这不值得!」

乾坤图此刻又产生了异动,画面上的山峰扭曲起来,最后凝作几个字:「如果说,可以再附赠她一个愿望呢?」

我觉出一丝不对味:这神器不是受损了么,怎么还如此大方?

正思索着,婆婆却轻轻拍了拍手:「姑娘,我这一辈子统共就这么一件未了心事,就这么办吧。」

她此话一出,乾坤图上便漫出碧色的光来,将我的房梁撞破,直捅到了天上去。

而我还来不及心疼我的屋顶,便眼前一黑。

3

城北的王家和城东的李家结了亲。

既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八抬大轿,就只是一群人簇着新郎,敲锣打鼓地抬着一尊小轿。

王家姑娘坐在轿上,辞别父母时的泪珠仍在脸上流淌,嘴角却不由得微微上扬。

她就要嫁给她那两小无猜的李郎了。

婚后的生活也都一如她所愿,二人如胶似漆,李郎采药,她行医,虽说赚的银钱不多,但也够过活。

就是这样的生活,很快戛然而止了:她的李郎应了参军,临行前递给她二两征军费。

「若我不能回来,就在奈何桥边等你个几十年,我们一同投胎去,来世还做夫妻。」

王姑娘眼泪涟涟,压着万般不舍,只轻声道……

「哇啊啊!」餮的声音将我从二人分别的伤怀中拉出,「本座最见不得这些,好好的两人怎么才成亲就天各一方了?」

此刻我们都身处画卷之内,身形都变得飘渺,唯他还是没什么变化,在那儿痛哭流涕。

我只好拿了手帕给他擦擦,又看向身边的婆婆:「这便是您的故事吧?」

「正是。」

眼前的这位老人家,脸上受尽了世故沧桑,早不似那时候的芳年华月,只剩下眼中的情绪一如既往。

十九岁的她,竟同现在是一样的柔和、坚定。

「继续看吧。」

伴随着她一声叹息,眼前的景象便被蒙上一层尘土。

没有风,亦无雨,这里黄沙之外,还是黄沙,无数征人远渡来此,戍守起他们的大国小家。

李郎常年进山采药,身强体壮,又性子明快,不用多久就做了伍长,后又迁了队长。

起先是还有一点雀跃在里边的,但战事一拖长,他便开始思念那座遥遥的小镇,还有在那里等着他的姑娘。

他每每拿起燧石,点上营火后,便能与守夜的同乡说上一整夜的「家」。

什么街巷小调啦、什么应时节才做的桂花糕啦、什么城西桥上卖狗屁膏药的骗子老头啦……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头扎进好梦里,回到那魂牵梦绕的地方。

那是一个在无数次回忆后依然有些朦胧和模糊的地方,但它永远致静、美好。

那个地方,叫故乡。

安庆八年,十二月,匈奴破关,守城士军半数被俘。

城中新令,有俯首称臣者,可活。

寒凉的刀刃,前一秒淌过百夫长的滚烫鲜血,此刻就架在李郎脖子前,叫他作一个抉择。

「到你了。」

李郎眼前浮现王姑娘翘首以盼的模样,想起临行前她说的话来——「若你未归,我必不独活,且安心去罢。」

「李某宁死,也不将铁刃兵戈对向家国河山!」

他慷慨撞刀而死,身躯变得冰凉,匈奴恐人心惶惶,遂命人将那些不服从的尸首吊在城门上,曝晒七日后,又乱刀砍碎去喂了野狼。

「襄州李氏,经此一遭,便是七魂六魄湮灭。」乾坤图上空,细小的男童声音回荡,「再不得转世轮回。」

王婆婆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我只道他是死了,怎么,怎么是这样……」

「故事还没有结束。」

乾坤图没有留给我们喘息的时间,一转又带我们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风未停,雨未歇,有同乡带回了丈夫的死讯,王姑娘跌坐在地上,一时溃散了神志。

那个自小玩闹磕碰在一处、那个总会把桂花糕藏起来留给她的男人,死了。

她拿起麻绳,意欲殉情,却不防被近处的打门声中止:

「王郎中!求您救救我的孩儿!」

妇人冒着瓢泼大雨,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跪在她的堂前。她上前一探,这孩子发着惊人的高热,口里还不断喊着呓语。

待她施完针,雨也小了,她走出药堂,却触目惊心。

闻所未闻的瘟疫一夜间侵袭了这座小镇,人们纷纷病倒,唯剩几个不出门的老弱无事。

她无奈地抹去脸上的雨露,望向远处:「李郎,你再等等。」

这一等,便有四十几年。

其间她坚守、她累倒、又再次爬起来,好不容易熬过了一种病后,却总还有另一种病等着她。

她终于悟到以一人之力无法救千人万人,便开始无偿授业,而后在六十二岁那年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们,安心离了世间,走到奈何桥边。

4

「医者王氏,受人立祠奉拜,是为鬼仙,如今我将所念托知,要你魂魄,你可有怨?」

乾坤图的声音在一方天地里游荡,飘忽得像云上风。

我却想起一件事来:「别急,你方才说婆婆还可以许一个愿望不是?」

「是,那先许愿吧。」

我看向老人家,期待着她的心愿:许愿吧,快许一个夫君魂魄完整然后你也不会被吞的愿望吧。

谁知王婆婆轻轻一拜,眼中点滴微光便如炬晃眼:「我愿,天下再无疾痛战事。」

乾坤图一时无言,半晌才缓过来:「我做不到。」

「哼,做不到可就别怪我们毁约了。」餮此刻已经收了眼泪,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我们是不会把婆婆的魂魄给你的!」

我则投去赞赏的目光,不错,会白嫖,有我的风骨!

「也行吧。」

乾坤图话音一落,我再一睁眼便回到了酒楼里边,那冲天的光也暗淡下去,地上也不过是十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水图。

我深觉哪里不对劲,乾坤图是受了损,才想做交易修复自身,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放过了我们?

其中必定有鬼。

我收拾好画卷,转身却见餮和婆婆说了什么,随后婆婆便向我二人行了一礼,含笑远去。

「你和婆婆说了什么?」

「才知她是鬼仙,本座便教了她一个修复夫君魂魄法子。」餮抓起饭桌上的红烧砂糖橘,正要往嘴里送,又止住了,「只要她潜心修习个……大概百年也就成了吧!」

「到时候本座带你一起去看望她俩!」

我随口应下,也不晓得一百年后他发觉我骗他的事后,还愿不愿意带我去了。

「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怕本座食言?」餮眉目硬朗,脸上却总是挂着孩童样的纯真,「无妨,本座和你拉钩,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

我与他四目交接,一览他眼底星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同他拉钩盖了章。

看来这小狗,是非我莫属了。

不久,酒楼又迎来了第二批客,不速之客。

「屈长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呀!」

「你开门呀!」

孙小姐的声音刺过我的耳朵,吓得我赶紧躲到了桌子底下。

「嘘!」我对着去开门餮比划,「就说我不在这儿!」

谁想这货开门,竟然对着那位娇娇大小姐是张口就来:「长缨姑娘说她不在这儿。」

完了,研究新菜给整忘了,餮这玩意主打的就是一个脑子不好使啊!

「你是谁?」孙小姐叉着腰,「屈长缨是你什么人?」

眼见气氛不好,我还是从桌底爬了出来:「是孙小姐大驾光临啊,哈哈。」

孙小姐出身修仙名门望族的孙家,且天赋过人,她炼的龙眼丹有市无价,可是百万灵石都求不来的。

这样的人我本不该与她有冲突,可偏偏命运捉弄,十年前的一场修仙大比中,我和她不仅是对上了,还把人家打下了擂台。

也是,我一个剑修,要是输给她一个丹修,我们万灵宗还混不混了?

但她却不这么想,将我视为了对手,时间一长,我俩关系越来越差,甚至于后来连个照面都不打了。

现如今……那大小姐坐在我的梨花木凳上,上下扫视着我的小酒楼。

我如临大敌,等着她出言讥讽之时,却被摆在我面前的一大箱子丹药吓了一跳。

「别想太多,觉得这些丹药丢了可惜而已。」她涨红了脸,「不是特意送来给你的。」

我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不禁心头一暖。我出事后,同门师弟师妹尚且对我冷眼相待,她却愿意……

「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我递上菜单,不想被她一脸嫌弃地回绝了:「这些东西还是留给我大师兄吧,也不知哪个嘴碎的告诉他你出了事,他前天便提前出关,今晚就该要到了。」

哈?她大师兄?是谁来着?

我还想开口问,孙小姐便不见了踪影。

我转身回去,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人的胸膛。

「姐姐,你怎么还是这么冒失啊?」

5

我也有个青梅竹马,叫江青阳,不过我们一人去了万灵宗,一人去的是天云派。

听说他修炼后身子骨不太好,幸而得门派看中,是连仙门大比也没让去,就只让他在门派里好好将养着。

如此算来,我们已有十余年未见了。

从前总跟在我身后,一声连着一声唤我姐姐的那个小不点,如今生出一副清逸俊朗的好皮囊,墨发被规整束起,配上一席明黄派服,骨子里脱落着分明的贵气。

「小不点,现在这么高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余光却看向了刚进门的餮:「姐姐,他是谁啊?」

「本座乃是天地灵兽餮,负责长缨姑娘的安危。」餮放下他刚去买的芙蓉糕,「你又是何人?」

江青阳勾起唇角,冲他拱手:「原来是姐姐的护卫,失敬失敬!我是姐姐最最重要的、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末了,江青阳还向我确认:「是吧?姐姐。」

还不等我回答,一阵诡风袭来,铁锁碰撞的铿锵声将我店内烛光打得散乱。

餮和江青阳一左一右站在我身畔,警惕地观察起周围变化。

餮手心腾起一道火光,这才照清楚了来者的模样——她无手无脚,攀附在地上缓慢挪动,破烂的衣襟背后有一个大大的「囚」字。

江青阳见状不觉捂住心口,往我身上靠了靠:「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江青阳头上冒着涔涔的汗,面色竟比那女鬼还要惨白几度,我赶忙出声唤餮。

「餮!别再让她靠近了。」

餮的火焰很快将那女鬼包围,却不想她好似身前无物,不顾被灼烧的灵躯,继续向前挪动。

眼瞧着她就要被烧得灰飞烟灭,我叫停了餮,拖着江青阳,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的身后曳出一道鲜红色的痕迹,艰难地向乾坤图所在之处移动。

待她只有三步之遥时,乾坤图不安地嗡鸣起来,随即一道红光冲破天际,晃去了我的意识。

6

蒲画屏她爹是史馆修撰。

幼时她说她要做和爹爹一样的史官,大人们便纷纷笑着答应:「好好好,我们的小史官。」

早慧如她,她隐约知道什么叫作哄小孩,更知道她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幼时她贪睡,母亲便会抱着她说多睡睡也无妨,可若哥哥贪睡,便会被母亲提起来,丢进书房一天不许吃饭。

什么四书儒学、什么兵法谋略,那都是哥哥看的书,她却只能粗读一点浅略学究和什么三从四德。

她好不甘心,不甘心哥哥的名字叫文博,她却只能叫画屏;她不甘心,不甘心哥哥明明没有她聪慧早通,人们却对他寄予厚望。

宫宴上,她望着大殿内龙凤柱上的龙压着凤,站出来讨了个恩典:

「臣女蒲画屏,有一事不明。」

「我愿替小友一解。」接她话的人彼时还只是皇后,「起来说吧。」

想到皇帝如今已不理朝政,一切大事小事皆由这位皇后定夺,蒲画屏不禁心生几许紧张。

「臣女……臣女是想知道上苍为何生我?」

「为何生得我聪颖灵慧,却不许我博览世间群书?为何生得世间诸多女子群艳芬芳,却让她们除嫁人外不准作他想?又为何生得这大千世界,却不准我们用脚步去恣意丈量?」

她的父亲一把捂住她的嘴,按着她下跪:「是臣教女无方,童言无忌,让圣上、皇后娘娘见笑了。」

大殿内一时无声,只她的父亲惊出一手心的汗。

随后那华贵女人走下那高台,来到她身边,俯身揉乱了她的发髻:「你的这些问题,本宫会为你解答。」

「往后便跟着本宫罢。」

这是蒲画屏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是绝代佳人?是天姿国色?还是妩媚婀娜呢?

不……这些都不是,蒲画屏根本无法从别人对她的评价中找到一点她的影子。

人人都说她有倾国之貌,竟诱哄得圣上交权于她,是为「妖后」。

可是在蒲画屏看来,她容颜已去,算不得上是多么美的人。

相反,她威严、庄重、刚毅,眼梢之下掩藏着勃勃的智慧和野心,是这一切才让她成为了超脱众人的存在,也是这一切才叫蒲画屏为之神往。

哪里有什么妖媚惑主,不过是一块愚者听从聪明、蠢笨臣服能人的遮羞布罢了。

年幼的蒲画屏轻轻摇头,摘掉了今晨吵着闹着要母亲给她戴上的绢花。

她不要「美丽」,她要「权力」,一个让她可以去追逐毕生志向的权力。

蒲画屏十二岁入宫,跟在皇后身边,终日读书学政。

到了她十八岁那年,皇帝驾崩,皇后扶持幼帝登基。

又一年,皇后废帝称皇,她也晋了史官修撰,同父亲一起上朝。

年幼时的愿望成真,只是那些大人们不再哄着她了,他们鄙夷、轻蔑,却又满心恐惧地望着这位「女史官」。

他们说她感情用事会致使偏颇,说她貌若无盐不会有男子求娶,说她生性放浪行止不端……

只可惜,他们碰上的是蒲画屏:

「感情用事?这可不兴说,要教人知道,他日征战起来,可是不敢用您这样的不重情义的人,怕您叛国呢。」

「貌若无盐?张相国您倒是有说这话的资格,毕竟您家公子生得俊俏,一点儿都不像您呢,可要当心呐……」

「生性放浪?我便是生性放浪了,如何?您去大理寺告我啊?」

那些人吵不过,最后只能生硬丢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便落荒而逃了。

蒲画屏看着他们的背影发笑,却看着那位九五至尊的单薄身形叹气。

她不过是当了个小官,就尚且如此,那她呢?

于是她提起她的笔来,在枯黄的纸张上杀出一道鲜红而刺眼的路。

她眉如月,笔似刀,数十个春秋站在这位帝王身后,翔实记载着她的功绩过错。

写!她要写!她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叫那终有一日,后世提及她,不再一味揪着她那些石榴裙的绯色艳闻不放,而能够谈及她的政绩、她的兴世安邦!

直至这位帝王薨逝,她才将书卷合上,像是完成了毕生夙愿一样,决定奖励自己大醉三天。

便就是这三天,朝中天翻地覆,先皇任用之人都被捕了起来,而其中蒲画屏被抓的罪名是——「妖言惑众」。

她被押去了天牢,什么刑都受了一道,还是不肯交代她修的那本史册在何处。最后是他们用她爹、她娘、她全家的三十六口的人命作胁,蒲画屏才肯屈服。

彼时六月,蒲画屏病死在牢狱后,不日便有粒粒分明的雪籽压垮了整个京城的树梢。

一时间众人皆惧,便用滚铅封了她的嘴,要她不能向天地诉怨。

又剁去她的手脚,教她不能往阴司书恨。

更是一把大火,焚了她的著作。

做完这些,那些读书明理之士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冷眼瞧着她那残破的尸身:「也不过是个女子。」

7

餮这次没哭,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而江青阳的脸色也恢复过来,他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残魄:「文妍仙君,你怎么弄成这样……」

文妍?文妍是谁?我正想着,乾坤图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史官蒲画屏,是为文妍仙君下凡托生,如今你要图中你的史册,而我要你魂魄作换,你可有异议?」

「不可!」我出声打断,「她还没许愿呢!」

「她如今口不能言,我替她许吧!」

乾坤图沉吟片刻,来了句:「也行。」

我眯起眼睛,猜不透这神器到底是为什么这样纵容我,图我?也不能吧?

不过既然你敢给我机会,我就敢让你后悔!

「我的愿望是,我要三个愿望。」

餮和江青阳冲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又继续道:「第一个愿望是,我要那本史册。」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那本史册便腾空出现在了蒲画屏的面前。

「第二个愿望是,我要她恢复如初。」

又是一阵白光,蒲画屏就口又能言,四肢也都俱全了。

「第三个愿望,我要天下女子不再受任何偏见。」

「暂时还做不到。」乾坤图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那我放你们出去吧。」

霎时,我们又回到了酒楼里边。

蒲画屏……或者说是文妍仙君,她抱着那册子不断向我们道谢。

「眼下我要将史册带回人间,而后再归天去投状,叫那些杀我之人堕入畜道,再不得为人。」

「多谢你们。」她看向靠在我怀中的江青阳,「青衡仙君,你保重。」

青衡仙君?江青阳也是仙君转世么?难怪他认得文妍仙君呢……

我心底腾起一丝不快:明明小时候一起傻玩泥巴的关系,怎么这么多年未见,竟然一个成了仙君转世,一个就成了凡人。

从前亲密无间的两人,是越行越远了。

「姐姐,我可没有瞒你啊。」江青阳仍然靠在我身上,「我也是在画里才想起,我是来历劫的……」

「历什么劫?」

「我想是情劫吧。」说罢,他狡黠一笑,想在我脸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姐姐,方才好可怕啊,幸好有你给我靠着,不然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不如就让我以身相……」

关键时刻,餮一把推开了江青阳:「不许你碰她!」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江青阳环手,「她又没有拒绝我。」

「本座哪里知道凭什么!本座只知道她是对本座最好的人,本座哭了她会给本座擦眼泪,本座饿了她会给本座做饭,本座不喜欢你们两个靠得太近不可以吗……」

餮脸上又一次布满了小珍珠,让我的心揪了一下:这孩子以前到底过得什么日子啊?

「姐姐,你还给他做饭?」江青阳猛地起身,「不行不行,我也要住在这里!」

这下好了,一个会哭,一个会闹,要是再来个要会上吊的,我也别活了。

8

转眼过去了月余,我这小店生意还是未见起色,反倒是江青阳和餮二人之间,是越斗越烈。

「长缨姑娘,今晚去看花灯吧?」

「哎呀,傻子护卫你还不知道吧?花灯那都是我和姐姐小时候玩剩下的。」江青阳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姐姐,我们还是去看焰火吧。」

我一时无言以对,这俩选择到底有什么区别啊?最后不都是要出门,不能研究菜谱了吗?

纵有万般不情愿,但到了晚上,我还是被他俩一左一右给架了出去。

走在人群里边,我隐约觉出有一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可我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找见。

看完花灯看焰火,那火树银花在夜空中仅仅绚烂一瞬,连片刻的月色都没有遮住,便暗淡下去。

我想到了自己,万灵宗的天骄大师姐,连名号都还没有打响,就成了凡人,不觉间有些悲凉。

「长缨姑娘!」

「姐姐!」

远处的二人冲我招手,我正欲抬步过去,手心里边却被冰了一下。

「阿缨,」地上泛起一层白雾,是颜澈的剑意,「好久不见。」

「师傅?」我刚呼出声,就挨了一记脑门。

他依旧疏离,身立在此处,周身繁华却与他无甚相关:「你该叫我阿澈。」

我沉眸,推开了他的手:「您一走,万灵宗的守山大阵便会消失,人间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这是分身,我此番……」

他的话还未说完,餮便上前一把将我揽了过去,又替我拍了拍裙摆:「长缨姑娘,你身上沾了好多霜气欸?」

江青阳倒是认得颜澈,朝他作揖:「不知师傅您老人家,来此有何贵干?」

不知道我是否会错意,江青阳特地把「老人家」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颜澈摊开手,我身上的白霜便顷刻消融了:「我可不记得还有一个像青衡仙君这么大的徒弟。」

「毕竟姐姐的师傅就是我的师傅嘛~」他说也就说了,还冲我眨了眨眼睛。

只剩下餮一只兽在状况外,一会儿看看江青阳,一会儿看了看颜澈,最后得出结论:「他们俩是老相识?」

谁知两人齐齐转脸:「谁和他老相识?」

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趁他们还没打起来便溜走,回去的半路还撞上个瞎半仙冲我招手:

「幺妹儿,了不得哟,一下子就看到你命里头有三段姻缘,来来来,我跟你细讲哈……」

他敢说,我可不敢信,我是绕着弯路跑了几里地才把那瞎半仙甩掉,一进门便瞧见他们三人坐得远远的,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仇一样。

「姐姐,现在心口又开始疼了。」江青阳捂住心口,微微蹙眉,「能扶我回房么?」

他往我身上一靠,我便闻到阵阵的乌龙茶香:「你也别怪那个傻子护卫和师傅他老人家,他们也不是故意气我的……」

餮一听便敲桌子,眼中含着几颗金豆豆:「骗子!明明是你先教我用火去烧老头玩儿的!」

我这才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所谓「老头」,颜澈他是以竹化形做的分身,现下整个身躯都快被烧得要裂开。

我皱了皱眉头,他们是一个坏,一个蠢,还有个不会告状的哑巴,这家是没我迟早得散。

于是我掂起一樽灯盏,向门外丢去:「再有生事者,便同此盏,永远滚出我的酒楼。」

三人都撇开了视线,收拾各自的残局去了。

就这样还算安生地挨过了几日清闲,我的小店才迎来了第三位客。

是前几天夜里追了我三条街的瞎半仙。

「幺妹儿,了不得哟,又见面咯。」

我叫来餮,要把这家伙赶走,餮却在他身上嗅来嗅去,非说这人身上有很重的怨气。

「你家三房倒是识货喔。」瞎半仙粲然一笑,露出上排的大牙,「我来就是为这个事情。」

「什么三房?」闻声,江青阳从房内走出来。

瞎半仙未回答他:「哟,二房也来了。」

「还差个大房。」瞎半仙掐指一算,「呀!大房还在买菜的路上,算啦,不等他咯。」

他信手一招,那乾坤图便到了他手上,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便再一次进入了画卷。

9

许招娣是家中第四个女儿。

她三姐叫盼娣,二姐叫来娣,大姐叫……

喔……她忘了,她没有大姐,她的大姐生下来便被爹娘给溺死了。

招娣长到十三岁,出落得比庄子里任何一个姑娘都要漂亮,杏眼柳眉,玉一样的肌肤,她本不像是在田间地头的孩子,倒像是富贵之家事事如意的大小姐。

那一年,她的弟弟出生了。

可惜他体薄孱弱,算命的说要买个童养媳来压着,他才能安稳长大。

爹娘凑不够银钱,便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招娣。

他们说要送她去一个好地方,那里的人都穿着丝绸衣裳,吃着金玉糕点。

至于那个地方是叫百花楼还是怡红院,许招娣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在那里第一次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许招娣,招娣,吃人的招,吃人的弟。

鸨母嫌招娣不好听,又给她改了个名儿,叫阿昭,天理昭昭的昭。

和她一同进去的,是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有的也是被买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还有几个是被拐来的。

粗略地学了学诗书和学理,她们便被挂了牌拍卖。

头天晚上有个叫百合的姑娘,宁死不从,直接从那窗户跃下求死。

但很可惜,她没死成,又被拖回了房间。几个小姑娘不知发生了什么,凑近一听,便被那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叫唤吓坏。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变得不连续:「娘,娘啊……我要回家……」

最后鸨母一身血污出来,捏起绢子擦了擦手:「哼,不中用,下手才狠了些就咽气了。」

「看到没?你们不听话,也是这下场!」

这下一来,是无人敢寻死了,那天夜里,阿昭的首次也被二两的价格给拍了出去。

她的第一位客是位员外老爷,生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满口的荒唐话。

什么要替她赎身,要纳她做妾,说得多了,阿昭信了。

第二位客便要生得俊俏些,身上有股子鱼腥臭,也是满口的荒唐话。

什么要替她赎身,要娶她做妻,说得多了,阿昭快信了。

第三位客长什么模样她已不在意了,只记得他仍是满口的荒唐话,阿昭厌倦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熬过一年,一位叫春桃的姑娘病了。

鸨母一巴掌打得她两眼昏花,厉声斥责:「病了?我看你是发懒了!」

她苦苦哀求,甚至将私藏的珍珠都拿了出来,却还是换不来鸨母的善心,让她停一天接客。

阿昭不晓得她经受了什么,只是过了几日她下楼的时候,瞧见春桃被扒去了她的新袄子,只拿草革匆匆一卷,就丢去了荒郊。

春桃对所有人的刺激都不小,有一位叫紫鸢的姑娘害怕自己也成了这样,便连夜逃了出去。

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被抓了回来。

后来,阿昭再没有见过这位笑吟吟、乐于跟其他人分食糕点的南方姑娘。

阿昭就这样在那小阁楼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少,却总有不认识的姑娘被带进来。

有时候阿昭看着她们也恍惚,她们到底是另一个百合、春桃、紫鸢,还是另一个阿昭呢?

后来阿昭成名了,还是一举成名。

那夜花魁娘子被客人划伤了脸,便轮到她上台献曲,谁知南阳王爷家的世子正巧坐在高席,非说她是在梦里见过的神仙妃子。

确也,阿昭生得貌美,尤其这几年她脸上还添了几分摇摇欲坠的哀思,叫人看了生怜。

有了世子的一掷千金,来看她的人越来越多,她成了楼里的新花魁娘子。

她抱琴一曲,满庭便是如雷喝彩,无数红绡绸缎挤来,压在她的台上,叫鸨母笑开了颜。

「好女儿啊,明日程大人想见见你。」

阿昭怕程大人,程大人喜怒无常,稍有不顺意就动手,前一位花魁的脸就是他划伤的。

她想到近来鸨母心情大好,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脑袋。

「啪!」清脆的耳光打得她不知所措。

「呸!才捧着你几日,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程大人来了,连我都要赔笑,你这贱骨头的烂东西也敢拒绝他?」

一时间她的眼前闪过春桃和紫鸢的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第二日她赴约,却听得程大人家中夫人生产,把她赏去陪底下的幕僚书生。

这书生也不是个正经书生,他不仅当幕僚,还给人写话本子,也不对阿昭动手动脚,就只是一个劲地问她的过往。

三巡酒下肚,阿昭同他说了许多许多。

这件事她没放在心上。约莫过了三两月,南阳世子找上门来,抄起那还在生烟的玉炉就往她头上砸:「贱人!」

她不明就里,扭头看到桌案上的本子,是叫《百花录》,讲的是青楼女子。

讲她们媚骨冰肌,讲她们极尽风韵,讲她们玉食锦衣,讲她们潇洒畅意。

在这里,那个叫百合的姑娘,是因为心有所属不肯屈就,最后才决绝地从那高楼上跌落。

在这里,那个叫春桃的姑娘,因为痴恋着某位恩客,最后才害了心病香消玉殒。

在这里,那个叫紫鸢的姑娘,是因为和情人出逃,最后才被鸨母抓了回去。

在情和爱的粉饰下,在笔者的轻描淡写里,她们的苦难不值一提。

这里面她们是多么痛快:有钱拿,有地位,有人捧,甚至能拒掉那些不如意的客人,仿佛这青楼做的不是皮肉生意,而是什么天大的好地方了!

阿昭讪笑,随即翻到后卷,才知世子为何暴怒。

那一则,写的是花魁阿昭与南阳世子,二人情投意合,却遭世俗阻拦,最后殉情的故事。

这落到别人身上,大可一笑置之。

可偏偏世子最近看上了中书郎家的大小姐,正处在议亲的节骨眼上,这话本就风靡起来,惹了好大的风头,中书郎家怕惹笑话,便婉言拒了世子。

「贱人!」世子以为是阿昭授意,便钳着阿昭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朝着那琉璃屏风上撞,「你是什么样的身份,竟也想耍这些下作手段进我的门?」

不消多时,阿昭就变得和百合她们一样了。

咽气前,她死死地盯着桐花木窗,向着不知何处,唤爹唤娘:「好疼,阿昭好疼啊……」

10

看完阿昭的一生,乾坤图一声未吭,就将我们送回了酒楼。

瞎半仙却似知晓内情,哈哈大笑:「幺妹儿,要小心你家大房喔,他想搞大事喔。」

「站住!」江青阳拦在他身前,「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我打心底里为他叫好,却听得江青阳捏着人家手腕子问:「为什么大房是颜澈那老东西,不是我?」

我一时凝噎,却叫那瞎半仙逮住了空隙,从我身旁的窗户逃走。

他还特意留下几句嘱托:

「以前我饿得快要死的时候,是她给了我一块饼,我才活下来。」

「现在她要报仇,我要报恩,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闹出啥子喊冤的魂来,你们可不要用乾坤图乱帮啊。」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知道了」,转脸对上颜澈那双冷峻的眼。

我曾在那双眸里见过万千星辰,也见过大千世界,却不曾好好看过他眼中我的倒影。

只小小的一个,就占满了他整个视野。

「阿缨,」颜澈别过脸,「开饭了。」

提起这茬我就来气,自他来,厨房快成了他一个人的了,餮和江青阳的胃口也被他养得刁钻,再也不肯吃我做的菜。

啧,我屈长缨有手有脚有骨气,怎么会乖乖去吃你做的……

「长缨姑娘!」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今天有东坡肉欸!」

「就来!」

我还没到饭桌上,一只青色的鸟从那还没补好的屋顶飞了进来,尝了口我放在窗沿的新菜姜丝爆炒土豆丝。

她吃完不停地扑腾着翅膀,最后显出了人形,一双鹿眼蒙眬,茫然地环视四周:「我忘了我是谁……」

坏了,这是给人吃出事了?

我暗叫大事不好,连忙请来乾坤图一探究竟。

11

明芷柔是相府贵女。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回出府拜佛,捡到一只受了伤的小鸟。

她偷偷将鸟塞进了袖口,带回府中疗伤。

那鸟被她养得极好。某天,那鸟突地生出两条长长的尾羽,通体也变作了青色,浑身都开始放光。

明芷柔推开窗,那鸟便顺势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后离去。

又过了一年,明芷柔害了一场大病,手帕上都洇着她咳出的血来,就连太医来看了也束手无策。

她感到无助,便透过四四方方的窗子,眺望起远方的假山假石,突有一只青色的灵鸟,飞过她的窗棂,到她的屋顶上啼叫。

一时间她是撕心裂肺,悲痛婉转,可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她的病已经好了。

而后,她嫁去了南王府,她逐渐忘了青鸟这件事,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位合格的王妃。

管账、理家、侍候太妃、抚育子嗣……她分身乏术,好在她的丈夫南王待她不薄,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先尽数带给她。

入了夏夜,千里花的香气侵袭过鼻尖,她终于得闲,可以躺在丈夫怀里赏月。

「这天,为何是四方的呢?」

她的丈夫听完,笑了:「因为墙是四方的。」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是一只鸟。

她越过山巅,用爪尖掠过溪流,她梦见她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停息在梧桐树上,嚼着不知哪来的竹实,低低地轻笑着。

在梦里,她无拘无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醒来,向旁人说起这个梦,别人却只告诉她这是个梦罢了。

她抬头凝视着四方的天地,又做起那个瑰丽的梦。

那里有海,那里离天空很近,就连日月也像悬浮在海面上,她就在这里认识了另一只鸟。

她身披霞光,不断地衔着石子在山海之间飞来飞往,看起来很忙。

「你在做什么呢?」

那鸟并不理会她,只等她梦要醒了才搭理一句:「吾在做自己呀。」

她醒来,便去求她的丈夫带她出门。

她丈夫带她去看御花园里的假山,去赏御花园里的死水,指着那狭小的光景对她说:「柔儿,这便是天下最好的风光了。」

她却不这么以为,她吹过真正的呼啸山风,鼻尖轻触碰过陡峭崖间的雾凇……有幸见识过这些,她哪里会还觉得眼前像樊笼一样的地方美妙。

时日一长,她便生了心病。

她的丈夫禀了皇帝,搁了公务在家里陪着她,却还是不见她有任何好转。

有次梦醒了,她说:「我想看看海。」

她的丈夫怜爱地抚过着她那一头乌丽秀发,语义不明:「咱们天家的人,还没有谁去过海边的。」

她合上眼睛,笑得比哭难看:「是啊,你们都没见过海。」

她知道,她就快要死了。

兴许是明天,又或许是后天,她这么想着,那天上的云彩就成了五彩的流光,然后飞出一只青鸟来,落到她的身旁来:「啾啾。」

她手抚过那半人高的鸟,自己的手臂也成了华美的麟羽。

一切就如梦中一样,她们去了至高至险的雪峰,去了至纯至极的天空,等落到王府的地面,她抬手一碰青鸟,就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娴雅的南王妃。

自此那鸟日日来见她,她白天做人,夜晚化鸟,又变得生机盎然。

南王爷不可能不知道王妃的异象,一开始看她好了起来,便也没说什么。可时日一长,南王爷便受不了了:他的女人,怎么可以成日外出抛头露面?哪怕是作为一只鸟,也不行!

他请出暗卫,埋伏在树林间,在她们归家之际,搭弓结束了那只拐带他夫人的怪鸟的性命。

可他不知道,没有那只鸟,他的夫人也不能再变回人了,他只以为是夫人在和他怄气,便命能工巧匠造了一只金丝鸟笼,然后将夫人丢了进去。

他带着老岳父和老岳母,趴在笼边上哭泣,试图让她想起她是谁的女儿。

他拿着他们的定情信物,站在笼边上徘徊,试图让她想起她是谁的妻子。

他领着他们二人的孩子,围在笼边上喊娘,试图让她想起她是谁的母亲。

在这样的折磨下,明芷柔选择了遗忘,她忘了笼边上的人是谁,也渐渐地忘了,自己是谁了。

某天,一个面熟的孩子不小心打开了她的金丝笼,她即刻冲破了云霄,逃进了一间酒馆。

12

「乾坤图,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颜澈这句话过后,乾坤图才运作起来。

「王妃明芷柔,青鸟化魂,我将为你解惑,以此要你魂魄,你可心甘?」

「慢着慢着,愿望呢?」我问。

「别管她。」颜澈并未顾我,「继续。」

我欲上前质问颜澈,却被江青阳给定住了身形:「姐姐,别捣乱。」

「对不起,长缨姑娘……」就连餮,也站到了我的对面。

「用不着乾坤图,我来告诉你。」我冲着明芷柔喊,「你是明芷柔!你不是谁的女儿、妻子、母亲,你是明芷柔。」

「不论你是鸟,是人,还是这天地间的任何一种,你就是明芷柔,不必纠结那些前尘过往,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任何……我想做的事。」明芷柔喃喃,蓦地化作青鸟,一声清啼冲破画中的世界,将我们带回了酒楼。

之前的鸟儿已没了踪迹,徒留下我们四人面面相觑,我信手挑了个最单纯的:「餮,你说。」

他却扣了扣手掌心。

我又挑了个最乖顺的:「江青阳,你说。」

他却假装无事干笑。

最后挑了个最寡言的:「颜澈,你说。」

他却迅速撇开视线。

「都不说是吧?」我摊开乾坤图,「我自己看!」

13

我叫屈长缨。

我虽天资庸凡,却颇得机缘。

万昆山的灵草、千澜湖的鲛珠、百云阁的真诀、十里镇的鬼市……

可以说,从练气到筑基,乃至最后大乘,是步步皆惊,却徒惊无险。

就在我即将羽化登仙之时,便听得神谕,取月华做笔,引墨湖为卷,绘就一幅山河水墨图,用以记载人间万事万物。

可惜人间杂念太甚,乾坤图间竟衍生出一只无名妖魔。

它管自己叫「欲」,攀附在人灵耳侧,不断加深其执念,最终勾起战争人祸,致使天下大乱。

登时我听得人间风声猎猎,传来皆是众生哭嚎。

再请得神言,直说唯有我舍身结印,散去尽数修为,落得七魂六魄皆碎,才能止住这妖异。

我立于清竹峰的山巅,向我的小徒弟颜澈辞别。

彼时他还年幼,小小一张肉团子脸,天真无邪:「师傅,你为何要舍身救天下众生?」

这分明是很简单的问题,我却答不上来。

我自幼在万灵宗里修道,是以没接触过凡人。

晓众生苦,却不晓众生有何苦,晓众生重要,却不晓众生为何重要。

未见众生,什么以身殉道、心怀三界都显得太飘渺。

我一时方寸大乱,最后只能慌乱地离去。

或许就是因为这般心不诚,才致使了我的魂魄未碎,更是未完全封印住那魔头。

一切只得了暂时的安宁。待八百年后,我将醒来,而那画中妖魔也将再次降世,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为此,颜澈找到了绕过我的封印魔头之法——只需要一颗天地灵兽的心脏、一位转世的仙君的神魂、一具拥有八百年修为的躯壳。

以及,乾坤图的所有灵气。

在他的安排下,乾坤图的前九幅,落到了收集成癖的餮手上。

又在他的安排下,神君转世江青阳与失了记忆的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按照他的安排,在最后的最后,我应该踩着他、江青阳和餮的尸身,完成神召,一步登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八百年沧海桑田,没什么是不变的。

他刚着手布置好一切,乾坤图就有了灵智,不愿白白牺牲。

它自损八百,毁了画卷的一角,让颜澈这万全之法不再万全。

颜澈苦苦追寻,才得知修复乾坤图需天地间的非凡人魂。

于是,颜澈要挟乾坤图,让它乖乖修复自身,不然便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这才有了我修为尽失、被赶下清竹峰,这才见证了那功德深厚的医者,九死不悔的史官、幽怨难消的花魁和那心向自由的青鸟的故事。

「阿澈,你下得好大一盘棋。」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鼓了鼓掌,「不过这是我的宿命,你不该插手的。」

又看向了江青阳和餮:「谢谢你们,知晓了真相,还甘愿为我而死。」

我话还未完,脚底便腾起黑色的迷雾,附在我的耳侧:「屈长缨,你糊涂啊。」

是那妖魔惯常用的手段:「你瞧啊,你舍去修为沉睡八百年,也只换来我沉睡八百年,我们二人分明是此等相生相依的关系,你又何苦为难我?」

「左右你也杀不尽我,不如我二人合力瞒过天道,我低调做妖,再不生事,而你则去和你这三位有情郎逍遥快活,再不受离别苦楚,如何?」

「八百年了,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我噗嗤一笑,抬手结印,「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巨大的法阵像一张罗网,织造纠缠起来,把那团黑雾生生束缚住。

我不由得回想起八百年前也是同样的情形,那时的我冷眼望着它在里面不断冲撞、哀嚎,未曾一丝波澜。

可如今,我竟然生出一丝留恋。

我还没有看到王姑娘和她的爱人在太平盛世之中相聚重逢,没有看到蒲画屏留下的史实被代代相传,没有看到阿昭大仇得报、宿怨已偿,没有看到明芷柔自在肆意地翱翔……

旋即一阵剧痛从我头顶钻入心窝,震得我的精魄形神四散,我强撑起眼睛去看那妖物,却发觉它早已湮灭于世间。

想来,我也算是见识过了人间,有资格以身殉道了。

我闭上眼,等待着灵识的散失。

却听得远方在太虚之间响起的声音:

「来者屈长缨,八百余年终见众生,奉己身而饲道,如今羽化,方可登仙。」

番外——

成仙后,我仍窝在这小小的酒楼里修行。

也结识了更多的人物,其中东海的三公主和我很投缘,时常把她同人类生的那枚龙蛋抱来给我玩。

「长缨啊,要是他孵出来是个男儿,你便嫁了吧!」

我悻悻摆了摆手,这不行,我把你当姐妹,你却想当我婆母?没门!

但这话还是被家里那三位给听了去,生出了危机感,隔日三人便一人一身喜袍,站在我房门前,非要我选一个。

那个蠢的羞红着个脸:「长缨姑娘,我给你带了我最爱吃的珠宝。」

那个坏的捂着心口:「姐姐,你要想选别人的话,也不用太顾忌我,我没事的……」

至于那个哑的,他抿了抿嘴,脚下一震便是千年的寒冰,把另两人给冻住了,而后向我摊开了手:「我……」

我一时起那瞎半仙说的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浑话来,一时间心烦意乱,急忙合上了房门,冲外边大喊:

「我选择摆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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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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