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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比比·哈尔达的治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736 更新:2026-06-08 14:05:06

比比·哈尔达的治疗

解说疾病的人

在她二十九年的生命历程里,比比·哈尔达多数时间都在忍受疾病的煎熬,这病真是折腾坏了家人、朋友、和尚、手相家、老处女、宝石命相家、预言家,还有白痴。

为了治好她,城里关心她的人从七条圣河带回过圣水来。每当夜里听到她在痛苦中挣扎尖叫,我们都喃喃为她祈祷。

那时,家人把她的手腕用绳子捆绑起来,在她身上敷贴黏糊糊的药泥。智慧的人用桉树油揉她的太阳穴,用草药汁熏她的脸。按一位盲眼基督徒的建议,她还一度坐火车前去亲吻圣徒和殉道者的坟墓。她的手臂和脖子上佩满了护身符,提防着邪眼的魔力。她的手指则饰着好些幸运石。  

医生的治疗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对抗疗法,顺势疗法,阿育吠陀疗法——时间一长,所有的康复艺术都施用过了。他们的建议五花八门,没完没了。试过 X 光、探针、听诊、注射之后,一些医生只是建议比比增加体重,另一些却要她减肥。如果有人禁止她睡过黎明,则必有另一家伙非要她睡到中午不可。这一个要她做头手倒立,那一个就要她在一天特定的时段吟诵吠陀诗文。还有人建议带她去加尔各答接受催眠治疗。

一个一个专家走马灯似的看过后,女孩得到了这样一些药方:忌食大蒜、饮大量的苦药酒、冥思、喝青椰子汁、服用打了生鸭蛋的牛奶。一句话,比比的一生,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劳而无功的治疗方法。  

比比的病发作起来毫无征兆,她因此只能待在一幢未经粉刷的四层楼房里。本地她唯一的族人就是一个堂兄,加上堂嫂,他们在二楼租了一套公寓。她随时可能失去意识而不知羞耻地发狂,没有人盯着他们不敢放手让比比过马路或者上电车。

她每天就坐在楼顶的储藏室里,那是个坐着还好、站起来就不舒服的地方。储藏室的进口垂着帘子,一洞窗户没有铁栅,室内满是旧门板做成的货架,隔壁还有一个茅坑。她盘腿坐在一块黄麻垫上,为她的堂兄哈尔达在我们院子门口开的化妆品店清点存货。

比比做这些事没有报酬,她只能得到三餐和日常所需,再就是足够的棉布,让她在每年十月的假日里找一个便宜的裁缝添置些衣服。晚上她就睡在楼下堂兄家的一张折叠床上。  

每天早上,比比趿着一双破塑料拖鞋来到储藏室。她穿的居家外套长到膝盖以下好几寸,我们十五岁就不再穿这么长的衣服了。她的小腿几乎看不到寒毛,却散布着不少苍白的麻斑。我们晾晒衣服或者刮鱼鳞的时候,她悲叹自己命运多舛,恨恨责难造化的不公。

她不漂亮,上唇太薄,而牙齿又太细了。她说起话来牙龈往外龅。「我问你,一个女孩整年整年坐在那里打标签、列价格,看不到什么未来,把最好的青春都浪费了,你说这公平吗?」她仿佛是在跟聋子说话,嗓门大得有点过头,「我不该嫉妒你们吗?你们当了新娘又当妈,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我不该想描一描眼睛、头发洒点香水吗?不该想养个孩子,教他分辨是非善恶吗?」  

日复一日,她向我们倾倒无尽的苦水,事情终于再明白不过了——比比需要一个男人。她需要依靠,需要保护,需要他来安排她生活的道路。像别的女人一样,她想要天天安排晚餐,想要责骂仆人,想要在她的立柜里攒钱,每三个星期去一次中国美容院修修眉毛。

她缠着我们讲述婚礼的细节:珠宝啦、喜帖啦、还有悬在床上的晚香玉的幽香啦。在她一再坚持下,我们拿出饰有蝴蝶花样凸饰的结婚相册给她看。于是她神情专注地研究起婚礼的场面来:泼进火里的黄油,相互交换的花环,涂上朱砂的鱼,成盘的贝壳和银币。

「好多客人啊,」她说道,手指摸着我们周围那些面孔,好些我们猛不丁都认不出来了,「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可都要来啊!」  

期盼开始疯狂折磨她了。她有好几次一动念,想着全部希望所系的一个丈夫,病就差点儿再度发作。在一罐罐爽身粉和一盒盒发夹当中,她躺在储藏室的地板上,身子蜷作一团,嘴里颠三倒四说着胡话。

「我的脚不会浸到牛奶里去了,」她喃喃地说,「我的脸抹不成檀香膏了。谁会给我擦姜黄粉啊?我的名字不会用红墨水印到请帖上去啦……」  

粗率直露的独白,忧伤自怜的情感。她的孤苦、她的无助,像热病时的汗珠从全身的毛孔密密渗出。在她最难熬的时刻,我们用披肩把她裹起来,从水池的龙头接水给她洗脸,再拿酸奶和玫瑰水给她喝。在她不那么抑郁的时候,我们鼓动她一起去找裁缝,添置些衣裙,一方面让她换换环境,另一方面说不定真的会增加她结婚的机会呢。

「女人穿得像洗盘子的,哪有男人肯要你?」我们跟她说。「你攒那么多布,都让它喂虫子啊?」她不高兴了,话也不说地噘着嘴,接着争辩了几句,终于叹了口气。

「我要去哪里?我为谁打扮啊?」她反问道,「谁会带我去看电影,去逛动物园?谁会给我买酸橙汽水,给我买腰果?认命吧,我操这些心干什么?我的病治不好了,我不会结婚的了。」  

可是时隔不久,医生就给比比开出了一单最令人咋舌的方子。一天晚上,比比下来吃晚饭,下到三楼时摔在了楼梯平台上。她又是砸拳,又是踢脚,汗水涔涔流下,迷迷糊糊地不省人事。她的呻吟在楼梯井里回荡,我们马上冲出门,带着棕扇、糖块和几杯冲头的冰水前去安抚她。孩子们抱着楼梯栏杆目睹她宿疾发作,我们唤仆人去叫她的堂兄。

等哈尔达从店里出来,十分钟已过去了;他除了脸有点发红,竟懒懒的无动于衷。他叫我们不要大惊小怪,然后毫不掩饰他的鄙夷,把她塞进人力车送往综合医院。就在那里,做完一系列血样检查,束手无策而有些气恼的主治医生铁口直断,唯有结婚方可治好她。  

消息在我们的窗棂之间传递,穿过晾衣绳、越过鸽粪斑斑的房顶护墙,就这样传开了。第二天早上,三个手相师分别看了比比的手相,一致认定她的掌纹毫无疑义地显示婚姻即将来临。无聊的家伙在肉摊边叽叽咕咕说一些下流的话,老奶奶们翻查历书,要定一个订婚的良辰吉日。

这些天,我们送孩子上学、取洗好的衣服、在配给店排队的时候,都低声议论着。显而易见,男女之事乃是这个可怜女孩一直需要的。我们第一次想象起宽大的外套底下她的身段来,估摸着她能给男人带来多少乐趣。我们第一次注意到她明净的脸色、慵懒而修长的睫毛,还有她那无可争议的美丽双手。

「他们说这是唯一的希望。她是火气太旺。他们说——」我们顿了一下,红了脸,「男女那事儿可以给她消消火。」  

不消说,这个诊断让比比高兴得不得了,她即刻着手为婚姻生活做准备了。她拣哈尔达店里一些损坏的货品给脚趾甲上了油,又把手肘的老茧清掉。她不理会储藏室里来了新货,却缠着我们要起菜谱来。她要粉丝布丁和木瓜煲的菜谱,一得到就用歪歪扭扭的字体誊录在存货账簿里。

她一遍遍开列客人名单和甜点清单,还列出了一串度蜜月想去的地方。她涂甘油来光滑嘴唇,拒甜食减轻体重。一天她央我们谁陪她去找裁缝,让他给缝了一套那一季流行的伞形风格的沙尔瓦—卡米姿。大街上她看见珠宝店就拖我们进去,凝视着玻璃柜里的宝贝,问我们喜不喜欢那些头饰的设计和挂坠盒的样式。

对着莎丽店的橱窗,她指点着一件洋红色的丝质莎丽,一件青绿色的,然后是一件色如金盏花的,说:「婚礼一开始,我就穿这一件,再穿这一件,再穿这个。」  

然而哈尔达夫妇却另有打算。他们对比比的幻想无动于衷,对我们的担心毫不在意,一如往常地做着生意,一起挤在那间不过壁橱大小、三面墙壁都塞满了染发水、头油、浮石和雪花膏的化妆品店。

「我们可没时间听馊主意,」有人一提起比比的话题,哈尔达就这么回答,「治不好那就得忍。还嫌不够吗?比比惹起了多少烦恼,增加了多少开销,给家门的名声抹了多少黑!」

他的老婆,坐在窄小玻璃柜台后面他的身边,摇着扇子扇她那麻麻点点的前胸,也跟着连声附和。她是一个颇有点吨位的女人,打的粉过于苍白,脖子上的褶皱又令它们结成一片一片的。

「再者说了,谁会娶她?她什么也不懂,说话颠三倒四。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生不来煤炭炉,煮不来饭,分不出茴香和孜然。想想她怎么去伺候一个男人吧!」  

他们也不是没有道理。从来没有人教过比比怎么做女人;因为疾病,她在大多数事情上仍旧天真无知。哈尔达的老婆认定邪魔攫附了比比的身体,不让她靠近火焰。没人教过比比如何穿莎丽,而不必别上四个不同的位置;她也不会运用任何特殊技艺绣出家具套,或钩出围巾来。

他们不准她看电视,因为哈尔达想象那是电子器件,会让她兴奋发作的;这样她便不大知道我们世界里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娱乐。九年标准教育之后,她正式的学习就中断了。  

为了比比,我们跟哈尔达争:「她要的就是这个嘛。」我们都说白了。但是哈尔达和他老婆实在是不可理喻。他们对比比的怨恨动不动就爆发出来,一说起这嘴就比找给我们的零钱还碎。当我们坚持说新方子值得试试的时候,他们争辩道:「比比不懂得尊重,也缺少自我控制。她在有意渲染她的病,就是要引起别人注意。给她个事做就最好了,她总是惹麻烦,不要去沾。」  

「那为什么不把她嫁掉?至少你们不用再管她了嘛!」  

「那就把我们赚的钱全浪费在婚礼上?要我们请客、订手镯、买床、办嫁妆?」  

但是比比的牢骚仍在继续。一天快晌午时,我们帮助她穿上蓝色镂花雪纺绸莎丽,还专为这事儿借给她一双拖鞋,然后她一脚高一脚低地急急赶去哈尔达的店铺,非要他带她去相馆照张相,好把她的照片像别的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一样,给有合适男子的人家传看。

透过阳台的百叶窗,我们都注视着她。汗水已经在她的腋下湿了一片。「除了 X 光,我从来没照过相,」比比焦急地说,「未来的公公婆婆也该看看我长什么样。」然而哈尔达拒绝了。他说谁想看看她就自己来看,看她这么又哭又闹,把顾客都赶跑了。

他骂她是败坏生意的祸根,是累赘,是赔钱货。镇子上哪个不晓得她?还要看照片!  

第二天,比比就干脆罢工,跑来给我们讲哈尔达和他老婆那些蠢笨的生活细节,逗大家开心。

「每个星期天,他都给她拔下巴的毛。他们把钱上了锁,冻在冰箱里。」为了让院子其他楼里的人听见,她大摇大摆地边走边嚷。她每叫嚷一阵,竖起的耳朵就多一些。

「洗澡的时候,她拿鹰嘴豆粉往手臂上擦,还以为可以增白呢。她右脚第三个趾头没有了。他们午觉一睡睡那么久,你知道为什么?没办法取悦她!」  

为了封住她的嘴,哈尔达只得在本镇的报纸上登了一行招婚广告:「女孩,性情不稳,身高一米五二,欲寻丈夫。」家有少年郎的父母都知道这位未来的新娘是何许人,却没有一家愿意担负如此明摆着的风险。

谁又能责怪他们?很多人谣传,比比用一种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流利地自言自语,而且睡觉都是没有梦的。甚至那个在超市补手提袋、只剩四颗牙的孤寂鳏夫,你劝他去提亲他都不干。

尽管如此,为了让她分分心,我们开始教她为妻之道。

「耷拉着脸一点好处也没有,男人需要你用表情和言语来爱抚他们。」我们鼓动她跟周围的男子随便聊聊,练习一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追求者呢。

当送水工送完别家的水,最后来到储藏室给比比的水缸添水的时候,我们教她说「你好吗?」;当运煤工把煤篮卸在房顶的时候,我们让她向他们微笑,聊几句天气。回想我们自己的经验,我们帮她做好相亲的准备。

「跟男孩子一起,他的父母多半会来一个,祖父母来一个,叔叔或婶婶也要来一个。他们会盯着你看,再问几个问题。他们会查看你的脚板儿,摸摸辫子多粗,会叫你说出总理的名字、背诵诗歌,还会让你用半打鸡蛋喂饱一打肚子饿了的人。」  

两个月过去了,一个应征的人也没有。哈尔达和他老婆不免得意起来:「你现在知道她不适合结婚了吧?你现在知道男人只要脑袋没病,就不会碰她了吧?」  

比比的父亲去世以前,事情还没落到这步田地。(她的母亲生下她就死了。)在他最后的几年里,这位垂垂老者,我们小学校的数学老师,一直在苦苦跟踪比比的病情,希望弄明白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问题,就必有答案。」每当我们问他进展如何的时候,他都这么回答。比比安心了。一度我们也都很有信心。他给英国的医生写信,晚上去图书馆阅读病例纪录,每星期五戒绝荤腥以安抚祖先在天之灵。最终他书也不教了,只在家里辅导几个学生,这样可以每时每刻盯牢比比的病情。

可惜,就算年轻时有能耐心算开平方而且屡屡获奖,他却没有办法解开女儿疾病的谜团。尽管他如此费心劳神,却只能从病情的跟踪中得出仅有的一个结论——比比夏天比冬天更容易发作,而她总共罹遭了大约二十五次大的发病。

他把症状列成图表,附上如何使她平静下来的说明,在邻里广为散发。可是这些图表最后都丢失了,不是被孩子们折了纸船,就是翻过来作了杂货预算的草稿纸。  

除了陪陪她,除了抚慰一下她的不幸,除了偶尔留心一下她别出问题,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如此的孤寂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明了。一些日子里,午觉起来,我们为她梳头,不时记得换换分路的地方,不然头发就会掉得太宽。

应她的央请,我们在她嘴唇边和脖子上多毛的地方打了粉,又把眉毛清晰地描过,然后带她出去散步。我们漫步来到鱼池边,那儿每天下午有孩子们打板球。比比还是想俘获一个男人。  

「除了有时发点那个事,其实我身体完全没问题呀!」她坚持道。小径上有恋爱的男女手牵手闲步而过。她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我从没得过感冒。我从没得过黄疸。肚子从没痛过,也没有过消化不良。」

有时我们给她买洒了柠檬汁的熏玉米棒子,或者两个派沙的奶糖。我们安慰她,当她确定有男人在向她抛媚眼,我们又打趣她,笑着同意她的感觉。然而她不是我们的责任,私下里,我们曾为此感到欣幸。  

十一月间,我们得知哈尔达的妻子怀孕了。那天早上在储藏室里,比比哀哀饮泣。「她说我会传染人,像天花一样。她说我会坏了孩子!」她的呼吸沉重起来,眼光直勾勾地盯着墙上一块剥落的地方。

「将来我怎么收场啊?」登出的征婚广告到现在还没有回音,「让我一个人承受这样的诅咒,难道惩罚还不够吗?难道还要责难我传染了别人?」

哈尔达家里的不和开始渐渐升温。哈尔达的妻子认定比比待在近旁会传染未出世的孩子,于是用羊毛披肩包裹隆起的肚子。浴室里,比比用的肥皂和毛巾都分开了。据洗碗碟的女仆说,比比的碟子也不跟别人的一起洗。  

不久的一个下午,病又发作了,没有任何征兆。比比在鱼池边走着走着,就倒在了小路上。她战栗着、抽搐着,牙齿咬着嘴唇。

很快,一群人围住了这个痉挛的女孩,都急得不知怎么帮她。卖汽水的摁住她剧烈抖动的四肢,卖黄瓜片的试着掰开她的手指。我们中的一个取来池水淋在她身上,另一个拿香手绢擦她的嘴。卖榴莲的双手托住比比拼命左右甩动的头,卖榨甘蔗汁的则抓起那把平素用来赶苍蝇的棕扇,拼命地给她扇风。  

「这里谁是医生?」  

「小心别让她憋了气。」  

「叫哈尔达了吗?」  

「她烫得跟火炭似的!」  

我们折腾了一番却未见效,乱哄哄的局面仍在继续。她与病魔撕扭着,被极度的痛苦摧残着,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双腿纠绞在一起。两分多钟过去了,我们眼里看着,心里焦急如焚,却拿不出个法子来。  

「皮革!」有人突然叫起来。「她要闻皮革的味儿!」我们一下就记起来了。上次发作的时候就是闻了一只牛皮凉鞋,比比才最终摆脱痛苦的魔掌的。  

比比终于睁开了双眼。「比比,怎么回事?告诉我们你怎么了?」我们问道。  

「我觉得热,越来越热。烟雾在眼前飘来飘去,世界一片黑暗。难道你们没看见吗?」  

男人们护送她回家。暮色渐渐深了,海螺四处吹响,空气里晚祷的香烟越来越浓。比比摇摇晃晃地走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然而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她的脸颊添了好些块乌青,皮也擦破了,头发乱成一团。手肘沾上的泥渐渐干了,一颗门牙缺了一小块。我们在后面跟着,牵着孩子,和她保持一段我们觉得安全的距离。  

她需要一条毛毯、一块止血布、一粒镇静药。她需要有人照顾。然而我们来到院子时,哈尔达和他老婆却不让她进家门。  

「就快生孩子了,跟歇斯底里的人接触医疗风险太大了。」他坚持不许。  

 那天夜里,比比睡在了储藏室里。  

 

六月底,他们的孩子出生了,这个女婴靠了产钳之力才得以呱呱坠地。那时,比比又到楼下来睡了,不过他们把折叠床留在了楼道,更不让她直接碰孩子。

每天一大早,他们就差她去楼顶清点存货,到了中午,哈尔达带来整个上午的卖货收据要她处理,还有一碗黄色的豌豆瓣儿给她当午饭。晚上,她独自一人在楼梯井用牛奶下面包。比比又发作了一次,不久又是一次,都落得无人看顾了。  

我们表示关切时,哈尔达说这干我们屁事,干脆地拒绝了对话。为了申言愤慨,我们开始去别的地方买东西了,这可是我们唯一的报复手段。

几周以后,哈尔达架上的货品落满了灰尘。标签退色,古龙香水变成了古龙臭水。晚上打那儿经过,我们每每看见哈尔达独自坐在里面挥动一只拖鞋扑打飞蛾。我们几乎看不到他老婆了。洗碗女佣说她还卧病在床,显然是产后出现了并发症。  

秋天来了,带着对十月假期的期盼,小镇开始忙碌起来。为了这个节令,人们忙着买东西、订计划。树上成串的喇叭嘹亮地放着电影歌曲,商业街和市场全天营业。

我们给孩子们买气球和花花绿绿的缎带,又成公斤地买蜜饯。我们搭出租汽车去拜望一整年都没见过面的亲戚。白昼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凉。我们扣紧毛衣、拉上袜子。接着来了一股冷流,弄得人人喉咙都痒痒的。我们逼孩子们用温盐水漱口,再围上围脖。不过最后生起病来的却是哈尔达的孩子。  

那天午夜,他们召来了医生,着他给孩子退烧。「治好她啊。」哈尔达的妻子恳求道。她激动得直打哆嗦,把我们大家都惊醒了。「你要什么都行,怎么也要把我的女儿治好啊!」医生开出的处方是一副葡萄糖冲剂和用研钵粉碎的阿司匹林,还要他们用棉被和床罩把孩子裹严。  

五天之后,孩子的烧依然如故。  

「一定是比比,」老婆哭道,「一定是她干的,她把病传给了我们的孩子!真是不该呀,我们怎么让她下来了,怎么又让她进了这个屋!」  

于是比比又回到储藏室过夜了。应他老婆的坚决要求,哈尔达甚至把比比的折叠床连同一铁皮箱她的个人物件,一起搬到了那里。她的三餐都用淘箩扣好放到楼梯顶上去。  

「我不在乎,」比比对我们说,「跟他们分开住,我自己弄起个家,岂不更好?」她打开箱子——里面有几件家里穿的外套,一幅装在相框里她父亲的照片,一些针头线脑,还有各式各样的布料——把她的东西摆放在几只空架子上。

到那个周末,婴儿完全好了,但他们却没有叫比比搬回楼下去住。「不必担心,他们并没有把我锁在这儿,」比比这么说,想让我们安心,「楼梯下面就是外面的世界。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去发现生活了。」  

然而,事实上她完全不再外出了。我们邀她一起去鱼池散步或者去看看庙里的装饰,她不肯去,说是在缝制一幅新的帘子,准备挂在储藏室的入口。她看起来有些苍白,她需要新鲜空气。「找丈夫的事儿怎么办?」我们提醒她。「你成天坐在这里,还能指望迷住男人吗?」  

她一点也不听劝。  

 

到十二月中旬,哈尔达撤下了货架上所有没卖掉的东西,装箱搬到储藏室里。我们或多或少成功弄得他关了门。临近年底,这家人搬走了,临走在比比的门下塞了一个装着三百卢比的信封。此后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我们有人知道比比在海德拉巴一个亲戚的地址,于是写信过去说明情况。信未启封就退了回来,说是地址不详。我们赶在最寒冷的几周以前叫人把储藏室的窗扇修好,又在门框上加了一块铁片,这样她至少会有点自己的空间。有人捐给她一盏煤油灯,又有人送她一顶旧蚊帐和一双统袜。

我们一有机会就提醒她,她的身边有我们在呢,随便什么时候需要找人商量、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来找我们。有一阵子,我们把孩子支到屋顶去玩,这样如果她再度发作,我们也好尽早知道。

但是每个晚上,她都只得孤孤单单地过了。  

几个月过去了,比比的生活已经陷入一种深长的死寂中。我们轮流给她留茶饭。她喝得不多,也只吃一点点,而且开始有了与她的年龄不再相称的表情。

傍晚时分,她绕着屋顶护墙转一两圈,却从未离开房顶。天一黑,她就躲进铁皮门后,再也不出来了。我们没有打搅她。有些人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要死了,另一些人则断定她必是疯了。  

四月的一个早上,那时天气回暖,可以在屋顶晾晒小扁豆薄饼了,我们听到有人在水池边呕吐。第二天我们又注意到这事,于是都去敲比比的铁门。里面没有声响,门也没上锁,我们便自己进来了。  

我们看见比比躺在折叠床上。她已经怀孕大约四个月了。  

她说她记不得是怎么回事了。也不愿意告诉我们是谁干的。我们混合热牛奶和葡萄干给她做了面糊,但她还是不肯透露那个人的身份。没有法子,我们只好四处搜寻强暴的线索和破门而入的痕迹,但是房间清扫过,一切都井然有序。折叠床边的地板上,她的存货账簿翻到了新的一页,里面有一串名字。  

她怀孕足月,九月份的一个晚上我们为她助产,她生下一个男孩。我们教她如何喂奶,如何给他洗澡,如何哄他入睡。我们给她买了块油布,又用她多年积攒下来的布料帮她缝衣服和枕头套。

不到一个月,比比的身体就复原了。她用哈尔达留下的钱粉刷了储藏室,给门窗装了挂锁。然后,她掸去货架上的灰尘,清点剩下的瓶瓶罐罐,以半价卖掉哈尔达的存货。她叫我们传一传甩卖的消息,我们都乐意帮忙。

从比比那儿,我们买了香皂和眼线笔,又买了梳子和粉盒。她卖完最后一件,就搭出租车去了批发市场,用赚到的钱进了新货。就这样,她在储藏室做起了买卖,抚养儿子长大。我们都尽可能帮她。

随后的几年里,我们一直在猜想究竟镇里的谁污辱了她。我们盘问过几个仆人,又在茶棚和车站就几个嫌疑人起过争论,但都没争出什么结果。

不过,展开调查并没有什么意义了。

就我们所知,比比已经治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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