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捕鱼儿海大捷：名将蓝玉的封狼居胥

捕鱼儿海大捷：名将蓝玉的封狼居胥

北境之争：从西北到东北，明蒙的战争与博弈

洪武十一年，随着王保保与元主爱猷识理达腊先后薨逝，北伐事宜再次被朱元璋提上议事日程。

洪武十三年起，明朝第二波北伐发动，七年间明军四次出塞，战绩为全胜。

其中规模和战果最大的一次，是洪武二十年对纳哈出发动的打击。

那年正月，朱元璋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为左右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定远侯王弼为左参将，东川侯胡海、武定侯郭英为右参将，率师 20 万北伐，目标是盘踞东北的北元太尉纳哈出。

北征纳哈出，是自徐达岭北之败后，大明王朝十五年后再度大规模北征。

这是一只大明朝磨练了十五年的铁拳，呼啸着向着声名显赫的「东北王」纳哈出砸出！

在历史大势面前，纳哈出做出了正确选择，随着辽东元军的和平归降，元朝在东北的势力范围几乎被明朝完全继承。

拿下东北，朱元璋还有个心病未了——北元的朝廷还在。

这块招牌还在，蒙古部落的共主就在，这就意味着明军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捕鱼儿海大捷

洪武二十年（1387 年）九月三十日，朱元璋诏命永昌侯蓝玉为征虏大将军，统帅定远侯王弼、延安侯唐胜宗、武定侯郭英等，率军 15 万第六次北征北元。

蓝玉，苗族人，原籍宝庆府（今湖南省邵阳市），元末随祖父、父亲迁徙濠州，遂为定远人。

蓝玉有个姐姐，就是开平王常遇春的王妃，因此他是常遇春的妻弟。

宝庆出苗兵，自元末苗帅杨完者率苗兵转战江淮，宝庆苗兵即名扬天下。

沐英、蓝玉身为苗人，身上都具备那份尚武悍勇的基因，初隶常遇春账下，蓝玉即「临阵勇敢，所向皆捷」。

常遇春曾对朱元璋夸奖他，说他有大将才，遂由管军镇抚积功至大都督府佥事。

后来同沐英征讨西番，又同沐英一起佐傅友德征云南，「滇地平，玉功为多。」

可以说，常遇春的儿子们都不争气，蓝玉反倒继承了开平王衣钵。

在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先后薨逝后，蓝玉火速蹿升。

又由于他与太子朱标的特殊关系，更被朱元璋视为将来留给朱标的政治遗产。

此种情况下，蓝玉俨然成为军界新一代领袖人物。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蓝玉完成战争准备，率师十五万北进。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北元王庭。

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去世后，他的弟弟孛儿只斤·脱古思帖木儿继任北元皇帝，汗号为乌萨哈尔汗，年号天元。

这位前益王殿下是个倒霉蛋，即位没赶上好时候。

他老爸（妥懽帖睦尔）和哥哥（爱猷识理达腊）虽然也被老朱揍得挺惨，至少还有都城，还有军队，时不时还能反击一下。

到了脱古思帖木儿手下，干脆连都城也没了，大汗的蒙古包在哪，哪里就是王庭。

朝廷威望就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部下各怀异志，已经没有多少军队直接听命于他，堂堂大元皇帝只剩下挨打的份。

加载中…脱古思帖木儿画像

脱古思帖木儿不傻，他明白老朱一直在惦记着他，为了避风头，他把他的蒙古包一再往后挪，这会已经撤到了极北的捕鱼儿海。

那地方现在叫贝尔湖，位于中蒙边境上，离蓝玉出兵的北平大约有 1300 多公里。

这里实在是够隐秘，为了追捕脱古思帖木儿，明军费了老大劲。

蓝玉的十五万大军吓坏了元军，蒙古人如同惊弓之鸟，早已消失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与大漠之上。

这不是一场实力对等的较量，只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只要能找到脱古思帖木儿，就已胜利了一大半。

可是条件实在太艰苦了，自三月出兵以来，明军每天都在行军。

漠北的天气依旧寒冷，随着补给线越拉越长，大军的军需供应已开始出现困难。

十五万人马的吃喝拉撒可不是小问题，这种情况下，蓝玉也动摇了。

他告诉大家，再坚持一下，前进到捕鱼儿海看一眼，还是找不到的话就收兵。

这番敷衍的话无法掩盖主帅内心已经敲得山响的退堂鼓，没人指望还能找到脱古思帖木儿，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到离捕鱼儿海还有四十多里的百眼井时，蓝玉放出侦骑四处查探，依然没见到一个蒙古人，他彻底泄气了，下令收队班师。

加载中…蓝玉行军路线

如果是这样，蓝玉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将平平无奇，湮没在明初一众名将中，可是定远侯王弼不答应。

定远在朱元璋创业阶段拥有重要意义，能爵封定远侯，足见王弼绝非泛泛之辈。

王弼是朱元璋的老乡，早在至正十二年就已投奔，他最高光的时候是在围攻张士诚的平江之役中。

张士诚亲率精兵突围，常遇春防线告急，是王弼挥舞双刀杀入阵中，稳住战线为常遇春争取了时间。

此战过后，张士诚就失去了突围的能力，只能束手就擒。

这是条铁打的硬汉，从不知放弃为何物。

王弼厉声说道：「我们深受主上信任，十几万人出塞，好不容易深入到这里，如果现在放弃，回去怎么向圣上交待呢？」

蓝玉觉得有道理，他接受了王弼的建议，下令大军偃旗息鼓，隐匿潜行。

四月十八日，明军前进到捕鱼儿海东南的哈拉哈河岸，在这里蓝玉终于等到了他迫切需要的好消息：斥候骑兵发现了脱古思帖木儿的宫账，就在捕鱼儿海东北方向八十多里。

这是个价值连城的情报，所有坚持都是值得的。

蓝玉令王弼为先锋，衔枚疾进直扑王庭，自己率大军随后赶到。

脱古思帖木儿压根没想到明军竟然能摸到这里，北元军队毫无戒备。

王弼的双刀早已饥渴难耐，他率部下如同幽灵一般，趁着漫天的风沙，悄悄逼近了蒙古人的营帐。

直到明军发起进攻时，元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战斗过程用「一边倒」都不足以形容。

蒙元损失十万人左右，而明军的损失却是微不足道，据说是「不费寸兵，以收其效。」

洪武五年和林之战中幸存下来的元军，主要有蛮子、哈剌章的军队及原属王保保的军队，这些军队全部参加了洪武二十一年的捕鱼儿海之战。

其中北元朝廷直属的太尉蛮子及太师哈剌章二人的军队，他们一直承担着保卫蒙元小朝廷的任务。

这两人对北元极为忠心，哪怕遭到突袭也竭尽全力抵抗。

结果蛮子被郭英当场挥刀杀死，哈剌章的大营亦在十多天后被蓝玉击破，所部「一万五千八百三户」与「马驴四万八千一百五十余匹」被俘，哈剌章本人下落不明。

这两个元朝老臣昔日在和林并肩作战，死中求生，却在捕鱼儿海劫数难逃。

中央禁卫军作为北元正规军的主力，终于在这次决战中基本上被明军全歼。

其次，还有王保保的军队。

王保保于洪武八年病故后，他的直属部队由其弟脱因帖木儿统领，是脱古思帖木儿手下仅剩的还有战斗力的军队。

随着詹事院同知脱因帖木儿这次被俘，各种史料再也没有关于原属王保保军队的记载，由此可知，包括脱因贴木儿在内的原属王保保的军队，已经在捕鱼儿海遭到了明军毁灭性的打击。

值得一提的是，明军还在捕鱼儿海俘虏了蒙元吴王朵儿只，朵儿只是成吉思汗同母弟哈赤温的后裔，他在世袭的封地上被俘，意味着成吉思汗亲自分封的哈赤温汗国的结束。

只有脱古思帖木儿、太子天保奴以及少数随从乘乱逃出了包围圈。

明军出动精骑追击千余里，都督余通渊所部一直打到了克鲁沦河，因追之不及，方才撤了回来。

北元皇室遭到毁灭性的最后一击。

蒙古高原的信条是强者为王，没有实力的脱古思帖木儿是脆弱的，就如同免死金牌不能免死一样，孛儿只斤的姓氏并不能给他保护，反而成为催命的咒符。

曾经的部将也速迭儿在土剌河袭杀了这位大汗，同时被杀的还有太子天保奴。

这其实是个复仇的故事，也速迭儿是阿里不哥后裔，脱古思帖木儿则是忽必烈一系。

阿里不哥当年起兵与忽必烈争夺汗位，被击败投降后，没多久就不明不白死去。

他的后代并没有忘记这个仇恨，当机会来临时，也速迭儿终结了忽必烈的直系子孙，完成了长达百年的蒙古版王子复仇记。

脱古思帖木儿死后，传统意义上的北元宣告灭亡，明朝方面不再承认后来的蒙古政权。

自他以后，蒙古大汗不复有汉式庙号、谥号。

当然，对蒙古而言元主还继续存在着。

按蒙古规矩，非黄金家族血统不得称汗，也速迭儿也是位孛儿只斤，有称汗的资格。

他于 1388 年上尊号「卓里克图汗」，宣布继承北元政权，蒙古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统一。

在也速迭儿统治时期，北元的政治中心西移到原阿里不哥后王势力范围内，原脱古思帖木儿的部众大部分被强迁到西蒙古瓦剌地区，朝政开始由瓦剌贵族把持。

但由于阿里不哥后裔诸王世代居住于草原，有浓厚的蒙古文化背景，他们的执政，使蒙古政权的汉文化因素迅速衰退。

大元的汗位之争又回到了起点，这次是阿里不哥的继承人战胜了忽必烈的继承人，汗位完成了一个因果循环，还是在托雷一系手中。

带来的副作用，是蒙古本部（鞑靼）正式与阿里不哥家族为代表的卫拉特部（瓦剌）分裂，两大部落为争夺蒙古高原的统治权进行的长达半个世纪的斗争也就开始了。

加载中…明初形势图

封狼居胥

蓝玉这份成就超越了徐达。

要问在中国古代，华夏武将的巅峰荣誉是什么？

不是封公候，不是万千军中取上将首级，更不是什么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在所有武将梦想中，都有那四个字：「封狼居胥」。

这是个古老而崇高的荣誉，来自历史上第一档名将，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

这位少年英雄率军深入大漠，在漠北之战中消灭匈奴左贤王部主力七万余人，追击匈奴军直至狼居胥山（现乌兰巴托东侧肯特山）与姑衍山，分祭天地，临翰海而还。

此战使得「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让匈奴唱出「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的悲歌。

凭此一战，霍去病回朝后官拜大司马，封冠军侯，成为史书上不灭的光辉印记。

从此，封狼居胥成为一个专属名词，表示对外作战极其显赫的武功，仅仅封狼居胥四个字，就已经是后代无数兵家毕生所求。

后人的诗歌中，对此多有描述，如：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何问狼居胥，执戟夜急行；狼胥山前秋风紧，黄沙漠漠起塞声。

在冷兵器时代，这不光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运气和实力。

霍去病之后，只有东汉名将窦宪的燕然勒石与唐朝战神李靖灭东突厥能与之相提并论。

蓝玉的捕鱼儿海之战在战斗层面不如前三位，性质是类似的，同样是恢复元气的汉人王朝对漠北政权中枢的毁灭性打击。

没有蓝玉这场大胜，蒙古不会那么快陷入分裂，明朝不得不继续出塞对北元朝廷进行打击。

捷报奏传至京，老朱是懂行人，忙赐诏奖励慰劳，将蓝玉比作自己的卫青、李靖。

蓝玉回朝后，立即将他晋升为凉国公。

这个功劳要是给徐达，他绝对能进入卫青、霍去病那一档。

徐达没能做到的，蓝玉做到了，这里面有王弼的功劳，但作为主帅蓝玉绝对是首功，这毋庸置疑。

加载中…蓝玉像

那么蓝玉有没有资格与卫、霍并列呢？

很遗憾，没有。

非但没有，蓝玉连徐达的大明第一名将地位也无法撼动。

因为他很快就被牵扯进一桩谋反大案，落了个剥皮揎草的待遇。

蓝玉的死因这里不多作探讨，总而言之，自元顺帝于至正二十八年（公元 1368 年）带领百官部属从元大都出逃之后，这个以元帝为首小朝廷经上都、应昌、和林、捕鱼儿海等一系列激战，至此基本上已经瓦解。

捕鱼儿海战役是北元贵族遭到的最大的失败，自脱古思帖木儿死，蒙古内部就开始陷入了连绵不断的内讧之中，其间虽然有过几次统一，但对明朝始终未能构成倾覆性威胁。

从洪武元年至洪武二十一年，历经二十多年征伐，传统意义上的北元政权不复存在，洪武一朝的大军出塞亦宣告结束。

此后虽还有进攻作战，也再没有如此之大的规模，与如此巨大的战果。

朱元璋先后在北方沿线设亦集乃旧城、者者口守御千户所、东胜卫、开平卫、大宁都司、安东卫等等卫所守御边陲，形成一道相对稳定的防线。

而明朝再次向北境发起疾风暴雨般的攻势，要等到那位好战的燕王靖难成功之后了。

主要参考资料

《明史》、《明实录》、《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朱元璋传》（吴晗）、《朱元璋大传》（陈梧桐）、《蒙古黄金史纲》、《蒙古源流》、《蒙古史纲要》（达力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