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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307 更新:2026-06-08 14:05:07

知乎盐选 变故

30

萧怀大婚那日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风也很大,刀子似的,冻得人手疼耳朵疼。

萧怀要我盛装,我因眼疾,一向没工夫打理自己,哪知道如何装扮,不过是挑身亮眼的衣裙,请云裳帮我描眉罢了。

云裳本给我插了一脑袋的花钗,我左看右看不称心,全拔了,只剩早先萧怀送我的那支白玉小簪。

我心里不情愿,磨蹭了很久,等到阿虎催了无数遍,才跟着他去,到的时候,新娘已经下花轿了。

她走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步履蹒跚,紧紧攥着彩球绸带的手隐隐发白,好在是天气冷,又因喜帕盖着,看不见她的表情,一般人也只当她是被冻着了。

萧夫人因萧幼兰出事,本来就忧虑重重,今日虽做了妆面,却仍是掩不住憔悴,强颜欢笑罢了。

拜天地时,萧怀转过身,看着我笑了笑,躬身一拜,我失了片刻魂,竟好似他刚才拜的是我。

入夜宴宾客时,我是和外宾坐在一起的,这些人大抵也都是萧怀的熟人,不怎么注意我,除了几位夫人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过几句。

京中向来有闹婚房的习俗,但在大户人家,很少有要闹的,不过是吃一顿酒,恭贺几句而已。

等到宾客散尽,已近三更,萧怀已经喝得烂醉了。

几个下人扶着他,送他回房。

他要我陪他成亲,我也陪了,再接着,总不能和他一道入洞房吧?

我已经有些睡眼惺忪了,擦了擦手,便起身回去。洗漱过后,阿芙来倒水,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怎么又是这般模样?有话就说吧。」

「唔……」阿芙鼓鼓腮帮子,「方才听人说,大人遣散了旁人,一个人去书房了,连洞房的门都没进。」

我怔了一怔,有点意外,还以为他起码会去走个过场的。

不过,这倒也像是他做的事,成亲只是给外人看的,洞房又没人看着,确实也没必要演了。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呢?」

「我觉得大人好可怜呐,今儿这么冷,他若要在书房过夜,不得冻坏吗?」

「操这心做什么,你家大人自有打算。」

我转过身要上床睡觉,走了两步,忽然改了主意。

「阿芙,你说得对,今晚这么冷怕是要把人冻坏的。」我捡过外衣穿好,「前天大人不是送来了一件银灰狐裘吗?你帮我找一找吧。」

阿芙眼睛一亮,欢欣地丢下东西,在几个箱子里翻了翻,找出那件狐裘塞进我怀里,「要我陪你去吗?」

「不必,我如今眼睛已经好了,不用人扶。」

我笑笑,抱着狐裘往萧怀书房去了。

他醉得稀烂,这是个找东西的好机会。

我这样想着,嘴角禁不住挂了抹笑,然而一推门对上一双清醒无比的眼睛时,差点心梗。

他坐在桌前,手中还拿着一封奏折,眉头深锁,目光如炬,哪里有半点醉相。

「雀儿?」他有些意外,忽而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我听说你没回房,怕你冷。」我关上门,一边打量了一下书房,一边想着今晚还有没有机会找卖身契了。

他禁不住弯了弯眉眼,招呼道:「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那个……你不去看看钟晚玉吗?」

「看她做什么。」他拉着我坐在他腿上,拿过狐裘盖住我,「你也知道冷,这么晚还跑来,不怕冻坏了。」

「就走几步的事,倒是你,这书房里冷冷清清的,怎么坐得住?」

「我没打算坐多久,只不过手边有些事放不下罢了,还想着处理完就去偏院的,没想到你竟会来找我。」

我看了看那奏折,问他:「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我只是怕你冷,没想到反而耽搁了你。」

「没有。」他掏出我冷冰冰的手,放在他脸上,浅笑道,「你能过来,我高兴得很。」

「那你还要多久?」

「你困吗?」他问我,「你若困了,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不,不回去,就在这儿。」

「这儿?很冷的。」

我跳了下去,挥手推翻许多书铺在脚下,又把架子上的书都薅下来,堆出来一个小窝,蜷在里面。

「这样就不冷了,你继续做你的事,我躺在这儿陪你。」我拍拍旁边,「你什么时候好了,就过来,这是我们的小窝。」

他看了看被我弄得一团糟的书房,无奈地笑笑,随即趴了下来,用狐裘紧紧裹住我们两个。

「你不是还有事没做吗?」

「我现在唯一的事就是你。」他将我往怀里紧了紧,低头在我唇上咬了一口,「我很喜欢这个小窝,睡吧,雀儿。」

「做个好梦,萧怀哥哥。」我往他怀里钻了钻,和他相拥入睡。

虽然有书围着,但到底比不得床上,半夜里冷醒好几次,到第二天,两个人的眼睛都有点红,但好在没有着凉,也算是幸运。

天亮时,云裳便跟着几个丫鬟寻过来了,她自然明白我的意图,萧怀抱着我去用早膳时,她便和其他人一起帮着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书。

云裳动作很快,我用完饭后,她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好了。」她笑笑,眉梢上露出一丝喜气。

我牵着她回去,本想立刻赶去天香阁的,但没休息好就要出门,怕不是要惹萧怀生疑,于是勉强挨住,等到第二天才去。

「我知道你来不了,没等你。」顾元裴趴在桌上嘻嘻笑,很是得意。

「你如何知道?我还以为你会傻傻在外面等我一天呢!」

他晃晃腿,「我哪有那么傻?萧怀迎亲回来你还没出来,那肯定就是出不来了,还有什么必要等?」

我松了口气,「我昨天提心吊胆了一天,想着也没机会给你传个信儿,生怕你以为我消遣你呢。」

「放心吧雀儿,我不会这么想,我知道你有难处,也是自愿帮你的,若不是楼下五个壮汉守着,我就是扛也把你扛出京城去。」

我被他逗笑,叹了口气,又问他:「错过了昨天,还有机会出城吗?」

「哼,我办事,哪有不成的道理?」他挑眉笑笑,「我不开口,那商队怎会自己出城?自然是乖乖等消息了。」

「没走?元裴,你太厉害了!」

一旁的若若揶揄道:「是,可厉害了,膝盖都跪青了。」

「狗若若!尽造谣!」顾元裴一脚踹了个空,瞧着我,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没有,就是陪着喝了两杯。」

我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元裴,为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做这么多。」

「那,扶危救困嘛,我心里高兴!」他笑笑,又道,「但是一定要尽快了,他们只等两天。」

「就明天。」

明天萧怀要带钟晚玉回门,我会再想办法混出来。

我和顾元裴商定,明天他会看着萧府,等我和云裳出来,便通知商队去萧府外的那条正街等着,那里人流量极大,不容易被注意到。

回萧府时,我一直在想着明天如何能甩掉护卫出府,闷头走着,忽然迎面撞上一个面熟的老嬷嬷。

「你是怎么走路的?!」她训了一声,待我抬头,才恍然大悟似的骂道,「原来是你!在府外也能碰上你,真是太不让人安生了。」

前面的轿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良妈,怎么了?」

是萧夫人,我怔了一下,心下有了主意。

「良妈,你这是什么话,我好端端地走着,分明是你撞的我!」

「啊,你……」她怒目圆睁,恨不得一巴掌掴来。

「雀儿!」云裳低声道,「别跟她吵。」

「没事,云裳。」我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轿帘子被人掀开,萧夫人瞧见了我,一张脸登时就青了。

「竟是你这小贱人,几天没教训,你气焰真是越发嚣张了!」

「夫人这是什么话,你身边的人撞了人还理直气壮,倒成我气焰嚣张了?」

「你颠倒黑白!」良妈叫了一声。

萧夫人嫌恶道:「良妈,给我撕烂她的嘴!我倒不信萧怀还真敢把你我怎么样!」

良妈得了命,一巴掌掴了过来,我也不躲,生生接了下来,被打得身子一歪,倒在了云裳怀里。

良妈还要来打,身后的护卫忙上来拉架,「别打了别打了。」他们是萧府的人,哪边都不想得罪。

我捂着脸哭,「怎的要这般欺负人?」

萧夫人扶轿骂道:「你倒哭上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厉害!」

护卫们闻言均顿了一下,又忙去哄萧夫人,「夫人莫生气,您乘轿出门该是有事的,莫为了一点小误会耽搁了才好!」

一旁的另一位嬷嬷才想起出门是有事来着,一边拉着良妈,一边转头对萧夫人道:「夫人,且先不管这小蹄子了,咱们还赶着去看王妃呢,要教训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萧夫人和良妈均是不忿,但却有急事,便也不再与我纠缠。

「我早晚收拾了你。」萧夫人放下轿帘,良妈甩开旁人的手,剜了我一眼,这才使唤轿夫抬轿走了。

「呜呜,太欺负人了。」我捂着脸慢慢地往回走,一直哭到回了房间才算完。

自萧无歧入太学院,萧府整个气氛都有了些变化,萧夫人也找回了些气势,她早看我不顺眼,今日我和她闹一闹,便有借口早点搬离萧府了。

入了夜,萧怀急匆匆地赶过来,看着我仍红肿的脸,面色极难看。

「这萧府不能住了,太欺负人了。」我扑进他怀里,哭道,「我要搬出去!」

他忙拍拍我的背,「别哭别哭,那宅子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搬。」

「我不!我今晚就要搬!」

「那儿还什么都没有呢!好雀儿,再等两天好不好?不如我先剁了那恶奴的手给你解解气?」

「不要!我就要立刻搬,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别闹。」他揉揉我的脸,哄孩子似的,「那边连床都没有,雀儿过去要睡地上吗?」

我鼓鼓腮帮子,「那……那最迟明天搬,我一天也不要待在这里了。」

「好,明天就搬。」他亲亲我,「雀儿不哭了,明天便让阿虎去安置,保证明天晚上就能住,好吗?」

「好。」我擦擦眼睛,委委屈屈又钻进他怀里。

第二天,萧怀领着神情飘忽的钟晚玉回门去了。

新买的房子里空荡荡的,需要购置好多东西,这些全由阿虎准备。

云裳一边和我收拾东西,一边低声道:「今日搬家忙忙乱乱的,那些护卫全被调去搬东西了,一会儿咱们这屋里的用具也要搬,好几辆马车呢,正街上人流拥挤,商队也会在那儿堵着,那时候我们便趁乱跳车。」

「好。」

才商量完,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我和云裳都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却是阿虎。

「云裳姑娘,有些东西我拿不定主意,你跟我一道去看看吧。」

我松了口气,忙道:「没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阿虎又道:「这哪行啊?我若办砸了,大人怕是得削了我,云裳姑娘来府中日子最久,最了解大人和雀儿姑娘,便可怜我,跟我去一趟吧。」

我没了主意,看了看云裳,她咬咬唇,笑道:「好吧,我随你去一趟。」

「云裳……」

她这一下被带走不知什么时辰才能回来,现在已经过了午时,若是耽搁得太久,闭了市,街上可就没人了。

「阿虎,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就来。」

「好嘞,那我在外面等你。」

阿虎走后,云裳停下手里的活,凝神想了想,道:「没事的,雀儿,应该用不了太久,我尽量快一些,好了便立刻回来接你。」

「那……你小心些,早点回来。」

我与她交代过,看着她急匆匆地出了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些忐忑,生怕出什么意外。

云裳走后没多久,阿芙便来了,陪着我一起收拾东西,那些衣服、我用惯了的梳妆台、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要带走。

「还有这。」阿芙把角落里的一盆枯枝也搬过来,「一个也不可以落下。」

「嗯。」我敷衍了一声,心事重重地看着外面。

云裳走了多久了?快一个时辰了吧?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捏了捏手中的一件衣物,给自己定心,哪有这么快的,那边,想必要置办的东西多得很,或许,或许再有一个时辰便好了。

一个时辰,不能再多了,再久,漫说闭市,连城门都要关了。

「姑娘,大冷的天,你怎么出汗了?」

阿芙摸了摸我的额头,怪道:「也没有发烧,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坐一坐吧,阿芙来收拾就好。」

「我没事。」

我冲她笑笑,心不在焉地叠着衣服。

「对了,小厨房里的也搬走!」阿芙拍了一下巴掌,跑去小厨房了。

时间流逝得很艰涩,云裳始终没回来,我的手渐渐有些发凉。

「阿芙!阿芙!」我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太久了,我看着渐渐厚重的天幕,心里开始慌乱,不由得拔腿往外走。

一开院门,两个侍卫正一左一右守着,我慌了神,这是从来没有的,萧怀虽看得紧,但还不至于在府里还要看着。

「雀儿姑娘,您要去哪?」

「我……阿虎为何还没回来?这院里的东西也要搬呢。」

「哦,应该快了吧?您别着急,先回去等等吧,虎哥办事很快的。」

他们伸手拦着,断了我出去的可能。

「姑娘!」阿芙丢下满怀的东西跑过来,挽住我道,「外面可太冷了,你快进屋来吧。」

我浑浑噩噩地被她带进去,按在床边坐下。「太冷了,我去生盆炭火。」

她帮我搓搓手,转身跑出去了,没一会儿,又吃力地拿出一个火炉,在门外摇着扇子生火。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浓烟腾起,随即炉里蹿出了火苗,把四周映得亮堂堂的。

天已经快黑了。

我往外走了几步,院门紧闭,云裳仍没有回来,说好要来搬东西的人全都没有来,好像记着这事的只有我了。

「阿芙,你说他们怎么还不来?」我已经开始跟她说话来缓解心头的重压了。

「唔……是哦。」她往外望了望,天真一笑,「毕竟是搬家嘛,没那么快的。哎呀,姑娘,你手都冻红了!」

她一边推着我进去,一边道:「你不要着急嘛,他们许是耽搁了,总之,阿芙在这守着,人来了我就叫你呀。」

我坐下,惶惶难安。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

我按了按狂跳的眼皮,自我安慰,没事,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没出什么事就好。

阿芙拿了两块厚布,把生好的火盆端了进来。

「阿芙,我们去做饭吧。等我们做完,云裳回来刚好就能吃上了。」

「你饿了吗?一会儿大厨房就要送饭来了。」

「不,我们自己去做。」

我已经找不到什么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了,只有去做饭,就当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上次做饭,我还瞎着呢,云裳和阿芙辛苦半天,结果全让捣乱的我吃掉了,这次就由我来吧,算是赔给她们。

我进了厨房,里面的东西不多,只有米、南瓜、面,一点蔬菜也没有。

那就煮碗南瓜粥吧,削一点面皮,晚餐嘛,随意一点就好。

我最会煮粥了,什么火候,加多少水,怎么样让粥浓浓的、香香的,我很有心得。

阿芙不解,但仍是点了灯,坐在灶下生起火来,火烤得她脸红红的,她一点也不抱怨。阿芙有时候很计较,有时候会犯懒,但那都是对旁人,在这里她总是很乖的,生火这种事也肯做。

我看着她的脏脸笑,手上却不停,揉着面,待锅里的米和南瓜煮得烂烂的了,再削了面皮进去。

天已经好晚了,我的粥也煮好了,我盛好,和阿芙一起端进了房间。

阿芙掌了灯,陪我坐着,一起等云裳。

「阿芙,你先吃一点。」

「我不要,我跟你一起等着。」阿芙趴在桌上,睡眼惺忪,「唔,真奇怪啊,云裳还不回来。」

「再等等就回来了。」

我一直看着门外坐着,灯火渐微,我起身挑了一遍灯芯,恍然往门外一看,竟已下起了片片雪花。

阿芙梦中惊了一下,一脚踹在了火炉上,密密的火星腾了起来,像萤火。

我拉起半梦半醒的阿芙,把她塞到床上,自己仍坐着,等着云裳回来。

火炉渐渐没了光亮,炭火燃尽,只剩下一炉冷灰。

我抱着自己,就这样坐着,瑟瑟发抖,一直坐到天色发白,门外积了厚厚的雪。

天光渐渐亮了,积雪实在太晃眼,我又蒙上了黑纱,我本来已经好几天没再用了的。

「姑娘,」阿芙迷迷糊糊地醒来,揉揉眼道,「你一夜没睡?」

我没回她,仍是看着门外。

院门忽然动了动,我猛地站起来,那门被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后面的,是萧怀。

那些人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搬起了地上放好的箱子。

萧怀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眼中布满红血丝,眼下有青影,没什么精神,像是一夜没睡。

「雀儿,」他抱抱我,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这怀抱冷得让人发抖,我推了推,艰涩开口:「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昨夜里下雪了,积得厚厚的一层,很好看,我想你家本在南方,大概是没见过雪的,我想带你出去看看。」

「好。」一夜没睡,我的头晕得不像话,眼皮子也几乎撑不起来,只失魂地回了一声,由着他给我披上披风,牵起我往外走。

因为雪地实在太过晃眼睛,我还是戴上了薄纱,稍稍遮挡一下。

「小心。」他牵着我走下台阶,走过池塘,半隐在薄纱之下,园子白茫茫的一片,玉树银花,煞是好看。

我常坐的那棵树下,雪尤其厚,萧怀正牵着我缓缓向那边走去。

「雀儿,摸摸看。」他扶着我弯腰,引着我的手去抓进那雪堆,才一碰,雪便碎了,簌簌地落了下来。

破开的口子里,露出一张极安详的脸。

我张着嘴,好似被人捂住了口鼻,一口气也吸不上来,直到头昏眼花,脑中一片嗡嗡声,连自己已经摔倒了都没察觉。

云裳。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萧怀揽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着,一声声都好像来自地狱。

「云裳……」我艰难动了动喉头,眼泪不自主地簌簌滚落,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

抱着我的人用了用力,将我往后拉了一下,将我锢在无法触碰的距离。

他声音里有了些许颤意,蹭蹭我的脸道:「雀儿,别哭,这个人很坏的,她居然想要把我们分开,你说,她是不是该死?」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完全空白,呼吸停滞,心脏也忘了跳动,只伸着手,想要触碰她,却无论如何不能前进一步。

他抱着我,抓回我的手,塞进了两张纸。

「她偷走了你的东西,雀儿,萧怀哥哥帮你拿回来了。你收好,别弄丢了,也别把自己弄丢了。」

他慢慢低语,平静又癫狂,「坏人死了,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雀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31

他杀了人,还要邀我观赏,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触碰云裳,即便我咬得他血肉模糊也不松手。

我在这雪地里一遍遍叫云裳的名字,哭到脱力,浑身冰冷。

原来昨天那侍卫说的「虎哥办事很快」指的是逼问云裳。

昨晚我在房间等着的时候,她正在被逼供,可是她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不吐,被他们丢在雪地里生生冻死。

那时候我和她只有一墙之隔,却是生死两端。

一阵气血翻涌,我看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再醒来的人,昏死在萧怀的怀中。

醒来时我已经被囚在新的牢笼,房门紧闭,就差被绑起来。

我疯了一样地砸东西,但不管动静多大,始终没有人理会我,直到我终于累了,跌坐在地上。

中午时,萧怀开了门进来,脸色冷得要命。

「收拾一下,换上新的。」

跟前两天一样,这屋里的东西,已经换新好几次了。

几个丫鬟低头进来,默默收拾。

「雀儿,地上凉。」他半蹲下,要抱我起来。

「滚。」

他怔了一下,手还是伸了过来,被我用力拂开。

我看着他冷笑,「你人也杀了,气也出了,还假模假样的,到底想做什么?」

静默良久,他抬眸,像被利刃割了一刀,隐忍痛色道:「雀儿,我唯一想的,不过是你能在我身边,这有什么错?」

这有什么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错,在他看来,为了自己的私欲,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知道我不爱你,你知道我要逃,你知道我在骗你,你什么都知道。」

他不说话,默认了这一点。

「你一直什么都不做,冷眼陪我演戏,以此为乐,就像猫吃掉老鼠之前,要先玩弄够,对吗?」

「我玩弄你?」他气极反笑,忽地捉住我的手,欺身将我压在地上。

「我要玩弄你,何必给你治眼睛?何必为你犯险?何必这般患得患失?我从未这样认真对待过谁,你却觉得我玩弄你?」

「你放开!」

他不顾我的挣扎,满眼尽是不甘,「你明明说要一直陪着我,以后都由你关心我,我信了,雀儿,我真的信了,可这全是假的,你从没说过一句真话,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挣不开,索性卸了力,讥讽道:「萧怀,你连心都没有,哪来的感受?」

他顿了顿,眼底涌出了一层水雾,「没有心的人是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可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却一文不值。」

「喜欢?萧怀,你不过是喜欢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喜欢看我抵死挣扎的可怜样。」

「不是这样的!」

「等我没了挣扎的力气,等你厌倦,我便是下一个云裳!」

「不是!」他揉着我的脸,似乎想要努力让我相信似的,喃喃道,「你不一样,雀儿,你跟她们不一样。」

「是啊,我不一样,因为我不像她们一样逆来顺受,不会因为你一点点施舍就感恩戴德。扎手的东西,要慢慢拔掉她的刺才有意思!」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你,我只想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任何人欺负,我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

「那你为什么要杀云裳?!」

我尖叫着,用尽全力推开他,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向他砸去。

他没有躲,脸被碎瓷片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慢慢浸出。

怔了许久,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她该死。我带她回府,给她治伤,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对她仁至义尽,她却恩将仇报,要偷走我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不该死吗?」

「仁至义尽?」我艰涩开口,「你把这牢笼当作恩赐?你知不知道,在这里连呼吸都好困难,每一天都要因为你的喜怒无常而惊恐害怕?你知不知道这让人有多累?」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别过来!」

我退了退,抓住一块瓷片,抵在脖子上,「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从没有想过要了断自己,从前至少觉得还有希望,还能逃出去,可现在,我真的撑不住了,云裳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你不要伤害自己!」

「你滚出去!」

他收回手,第一次浮现那么卑微的神色。

「好,我出去,我现在就出去,你别冲动。」

我胸口一闷,抽泣起来,「还有这些人,让他们全都滚啊!」

他沉默良久,问我:「雀儿,是不是让他们都走,你会好一点?」

「走啊!」

他挥了挥手,所有人都低头小跑着出去了,竟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每天看着我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看着他们全都走远,脱力地松了手,那瓷片已不知不觉扎破了皮肤,一滴血冒出来,顺着脖子流在了衣襟上。

「雀儿。」他凑过来,见我没动,片刻的迟疑后,低头在伤口上抿了抿。本就不深,被他舔舐过,也就不再流血了。

我没有再挣扎,闭上眼道:「出去。」

他握着我肩头的手紧了紧,随即无可奈何地松开。

「好。」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差点撞翻门边的梅瓶。

「等你好一些,我再来看你。」

我没有回他,门前的影子停留了一会儿,步履沉重地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艰难地爬起来,撑着身子走到门外,看着陌生的新宅院,茫然又绝望。

他走了,接下来又能怎么办呢?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去,打开大门,外面不是正街,但也是人来人往,并不冷清。

没有人守在外面,他们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发呆,看着街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对面的人家出来了一个小孩,端着小簸箕,坐在门前挑米虫。

一个农夫挑着担子在我面前停下,问我:「买鸡蛋吗?」

我迟钝地抬头,一言不发,他僵笑了好一会儿,才奇怪地摇着头挑起担子离开。

我就这么坐着,俨然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要不跑吧,趁现在没有人。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因为身子几乎被冻僵,走得步履蹒跚。

街上人流涌动,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热闹,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孤单。

有车马从身边急驰而过,一个人探出头来骂道:「不要命了!」

是在骂我。

我想跑,就这样冲出城,这自然是痴想。虽看不见,但一定有人尾随着,根本没有跑出去的可能。

身边到处是笑声、交谈声,没有一个声音与我有关,除了刚刚那句「不要命了」。

我在人群里游荡了很久,路边的包子出锅,香气扑鼻,我站了很久,拔下头上的簪子问:「老板,能换一个包子吗?」

他接过去,犹豫着看了很久,怜悯地给我包了一个。

我拿着那包子往回走,走着走着,手上就空了,不知道是掉了,还是被人抢走了,我记不清。

好饿,我饿到几乎要哭出来,但我没有东西去换了,我只能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忍泪。

回去后,都到傍晚了,我推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雀儿姐姐!」

熟悉的声音,但他从来不叫我雀儿姐姐。我怔住了,心惊肉跳。

「你搬到这里来了啊?刚刚在街上看见你,就跟过来了。」

他不会不知道我被转移到了这里,也不可能是刚刚在街上看见我才跟过来的,他那么大声,是说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的。

太冒险了。

我故作平淡地回头,问道:「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你这里……」

「我没事。」我抹了一把,血渍已经干了。

他咧嘴笑笑,「你好久没去天香阁了,若若老惦记你。」

「嗯,代我向若若问个好。」

「雀儿姐姐,我爹也惦记你呢,说你天赋异禀,若是从此不学了就太可惜了,你可别放弃啊。」

他想说什么呢?这世上还有人惦记我,不要放弃希望?

「雀儿姐姐,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多出门走走,来天香阁找我和若若,你要是嫌弃我们太闹,就去听听曲儿看看戏,会好很多的。」

「好。」

「我得回去了,买瓶醋出来这么久,我爹又得削我一顿,雀儿姐姐,改天见啊!」

他挠挠头,一副傻乎乎的模样,风一般地跑了。

我进了门,走向厨房,之前的两天我吃的东西都是在那里做的。

虽然被灌食的回忆很不好。

里面厨具柴食一应俱全,我在屋中央站着,突然不饿了,好像一下失去了吃东西的理由,活着?这不能算是理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怔愣间,大门突然叩叩地响起,我从神游中惊醒,出口问道:「什么人?」

门口传来陌生的声音,「雀儿姑娘,我们能进来吗?」

我顿住了,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外面安静了一下,又道:「那我们把食盒放在这里,您自己来取,好吗?」

我开了门,她们刚刚放下食盒,一抬头看见我,吓得退了一步。

「萧怀让你们来的?」

「是……萧大人说,您……您要是不许我们进,就不进去了。」

「拿回去吧。」

「不不!大人说,我们要是再拿回去了,那就……」

又用别人来绑架我?我懒得再听她们说话,弯下腰提起食盒,砰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听顾元裴的话出门走走,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天,出于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目的。

也许是真的不想活了,也许是觉得这样,我对云裳的愧疚会少一些,又或者是让萧怀看看,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指望他能对我存些善心。

一天后的傍晚,我坐在大门口看对面的小孩子啃红薯,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了。

这样也挺好的,死在门口,最好再下场雪,等萧怀发现我,又是一件精美的作品,他会喜欢的。

有沉沉的脚步声传来,跟来来往往的人都很不一样,我费劲地抬头,便看见了一张略显憔悴的脸。

我突然后悔自己这么久不吃饭,哪怕吃一点点,我现在也跑得掉。

他将我打横抱起来,踹开门走了进去,我的挣扎就跟挠痒痒一样微不足道。

「你怎么又来了?」我明明想有点气势,但一开口,声音却很轻,虚弱得像清晨河面上飘浮的一层薄雾。

他回答得很简单,「想你。」

我冷笑,「哼,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万,为何你偏要来祸害我?」

他明显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将我放到床上,问我:「她们能进来吗?」

「什么时候你做事,还要问我的意思了?」

「你若不想让别人进来,那她们便不能进。」

「别人我倒无所谓,你可以再也不要来吗?」

「不可以。」

我气得翻过身去,「随便你。」

他出去了一趟,没一会儿,几个丫鬟进来,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烧了热水用来给我沐浴。

我本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搭理的,奈何没有力气,只能任由萧怀把我抱进浴桶,从头到脚都好好清理了一遍。

我浑身清爽了许多,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有了点精神,也有了食欲。

萧怀帮我擦头发的时候,我就默默吃着他带过来的糕饼小粥。

「这是京中一位有名的大厨做的,好吃吗?你若喜欢……」

「就那样吧。」

他不说话了,默默擦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听说天香阁那个小孩子过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突然问这么一句,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不对,他若真查出了什么,就不会问了。

我扔下手里的勺子,冷笑道:「是啊,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怎么了?」

他帮我捋捋头发,「你不要火气这么大。」

「你时时刻刻盯着我,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来问我,你想说什么?想警告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里吗?」

「雀儿,」他无奈道,「我已经把人都撤了,你都看见了。」

「撤了?」

我将手伸进他怀里,掏出了那支簪子,「这是我那天抵在包子铺的,怎么会在你怀里?别告诉我是你碰巧捡到的!」

他看了看那簪子,抽了过去,从背后抱住我,「饿着的时候多乖啊,吃饱饭,一有力气便要和我吵架。」

我挣了挣,「萧怀,我不是在跟你打情骂俏,不要再让你的狗腿子们跟着我了,不然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静默了一会儿,说:「可没人保护,你出事了怎么办?」

「遇到你就是我这辈子出的最大的事,不会有比这更坏的了。」

「雀儿……」他叹了口气,揉揉我的肩头,「好,我让他们都走,别生气了,会掉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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